机动防卫者Dowl Masters

作者：佐岛勤

第一卷 （0）某个日常的风景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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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的大地呈现和缓的弧度，高度一百公尺的天花板上映著假造的天空，耸立于左右的高墙以碳纤维金属（奈米碳管复合钢材）与树脂混凝土打造，使人无法不意识到此处并非自然的行星环境。

这里是史丹福环形宇宙殖民地模型经过进一步发展后，实际建造而成的居住区兼工厂，环状人造天体「宇宙岛」其中一座，名为磐都宇宙岛。这座宇宙岛的特徵是拥有双重的环，内侧的环藉由离心力产生的模拟重力为0.5G（地球表面的重力为1G）。在低重力区内，两名铠甲武士正彼此对峙。

两人身上穿著的金属铠甲仿制品是完全包覆身体的全身式板甲，手中分别握著练习用的长枪与长柄刀。

「要上喽。」

个子较高的持枪青年询问。

「请多多指教！」

个子较矮，手持长柄刀的少年回应。

两人同时拉近彼此距离，长柄刀的挥击架开了长枪的突刺。枪立刻被抽回，再度刺出。青年使枪的动作流畅自然，相较之下，挥动长柄刀招架刺击的少年显得较为笨拙。

虽然两人身上仿制铠甲的制造材质是比铁更轻盈的金属，但铠甲本身相当厚实，此外双肩还添加了与铠甲连结的小型盾牌，因此总重量在1G的环境下重达二十公斤。武器也是以练习用轻量碳纤维强化树脂（碳纤维强化塑料）制成，即使如此，总重量在1G的环境下仍重达五公斤上下。虽然为了减轻负荷而选在低重力环境训练，但是令少年不习惯的似乎是身穿铠甲战斗的感觉。

战斗轻易地分出了胜负。从未抓到反击机会的少年架式遭到瓦解正好在第十次交锋时，青年挥出的枪尖抵在保护少年咽喉的高领状铠甲前方静止不动。

「……我认输了。」

青年颔首后抽回练习枪。在旁观看两人比赛──大概是负责担任裁判──的少女举起右手，以兴致索然的语气宣告：

「胜利者，如月培训生。」

紧接著，她将面罩部位为反光镜面的头盔向后掀起，不愉快的眼神直瞪著正长长吐出一口气的少年。

「你很丢脸耶，苍生。来到这边都过一个月了，打不赢就算了，居然连十招都撑不过去。这样也算是我弟吗？」

不光是眼神，连语气也强烈声明她的不悦。

「……虽然姊姊这样讲，但其实我的技术也算有进步了。是龙一哥太强了。」

「哼……好吧，这个仇就由我来帮你报吧。」

「也没什么仇吧，刚才就只是练习赛……」

姊姊压根不理会弟弟的说辞。她轻盈地……更正，在金属擦撞的铿锵声响中转身，面向青年。

「龙一，可以当我的对手吗？」

「可以啊。」

少女留著一头挽起的艳红长发，与两人相同身上穿著铠甲。以铰炼与铠甲连接的头盔正挂在她的后脑杓。她重新戴上头盔，拉下反光镜面面罩，与青年如月龙一面对面。

「朱理，挑那种武器没问题吗？」

龙一问道。朱理手持传统武器中被认为较难灵活运用的十字钩镰枪，摆出架式。

「没关系。对我来说，一向都没有机会自由选择武器。只要不是太古怪的家伙，我随便抓一把都能发挥实力给你看。」

朱理听了龙一的疑问，展露无畏的笑容摇著头这么回答。

「这样啊，意思是我不需要手下留情吧。」

「当然。我要上喽！」

「来吧！」

不经裁判的号令，朱理与龙一直接开始模拟战斗。

「呜哇！」

正打算就裁判位置的苍生为了闪躲两人挥舞的长兵器而一屁股跌坐在地。由于此处重力较弱，他并未受到骨折程度的伤害，但疼痛并未因此完全归零。看著两人一面交战一面远离，苍生在心里抱怨著的同时打算站起身，这时从他的头顶上──

「……苍生，你没事吧？」

蕴含甜美花香的微风般的说话声从上方飘向他。苍生回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高两公尺的线控人型机器人──傀儡（Marionette）Dowl（一般称之为「马利翁」），以及灵巧地维持平衡坐在机器人右肩上的少女。

「玲音同学。」

苍生连忙站起身。他口中名为「玲音」的少女脱下了护盔，隐藏在几乎遮盖半张脸的护目镜下的脸庞显露在苍生面前。纤长的睫毛半掩著令人印象深刻的明亮双眸，令人不禁联想到妖精的容貌散发著些许虚幻飘渺的氛围。

她手拿著护盔，自人型机器人马利翁的肩膀上纵身轻盈跳下。这是低重力环境下才能见到的轻缓动作。苍生觉得那模样与她再适合不过了。质地较薄的材料制成的长外套下襬宛若裙襬般扬起，明知那底下有一件短裤，但苍生仍然不由得感到一阵悸动。

黑色绸缎般浓密的发丝一阵飘摇后，于肩膀略下方切齐的发尾收拢。落地后她笔直走到苍生的正前方，举手投足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迟滞。距离出乎意料地近，苍生的心跳为之加速。玲音的身高比个子较小的苍生还要矮五公分左右。她担忧的眼神凝视著苍生的双眼。

「你真的没有受伤吧？」

稍稍向上挑的双眸投出凝神注视的视线。苍生无法承受那目光，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我没事。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苍生看著其他地方开口道歉。

也许是觉得滑稽，玲音轻声一笑。

「你没有必要道歉啊，是我自己要担心的。」

「啊，嗯。对不起。」

「又道歉。你用不著那么见外。」

看著轻声嘻笑的玲音，苍生再度──其实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体会到她不只是外观上给人妖精般的感觉。虽然玲音的发言从来不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也不会不讲道理，「几乎」都符合一般常识，但总会带著一抹令人无法捉摸的气氛。也许那来自于她身为「Exar」的特殊身分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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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那边两位，放著不管也没关系吗？」

苍生看向玲音手指的方向，总算想起自己该尽的职责。

「姊姊！龙一哥！你们在做什么啦！」

现在进行中的训练课程是使用武器的模拟战斗，目的是培养穿著铠甲运动的身体感觉。虽然大前提是这样，但朱理和龙一两人却拋下了武器，抓著对方倒在人工草皮的地面上翻滚扭打。

虽然朱理就女性来说身材算是高大，但与龙一之间仍有将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距。照理来说若陷入扭打的状态几乎没有胜算可言，但也许是因为朱理相当熟悉运用自身肉体的打斗技巧，互有进退的战况令人几乎感觉不到体格有差异。

「你们两个，别打了啦！」

苍生试著介入两人之间的战斗，却吃上了肘击又被一脚踢飞。虽然在铠甲的保护下苍生并未受伤，但就连抓住两人都办不到。就在苍生做好觉悟要采取最后的手段，也就是前去请教官阻止两人时，粗壮的机械手臂自他身旁伸向两人。

「朱理，苍生正在伤脑筋喔。龙一哥也是，跟女孩子打成一团像话吗？」

戴上了护盔的玲音似乎有点在意自后脑杓伸出的缆线，把玩头发似的一只手挑弄著缆线，同时对著倒吊的两人露出了甜美无比的笑容。缆线的另一端连接著目前正抓著两人的脚踝、将两人倒吊在半空中的马利翁后颈。人型机器人吊起两人的动作正是出自玲音的操纵。

「两位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玲音朝著朱理与龙一的头盔同时伸出手。两人还没有时间抵抗，玲音便以简单的操纵向后掀起了两人的护盔，让他们的脸裸露在自己面前。

朱理失去了镜面面罩的阻隔，直接暴露在玲音的目光之下。她略带尴尬地别开了视线。另一边的龙一则摆出了透露成熟魅力的礼貌性笑容。

「我一直觉得玲音真是了不起，能让马利翁做出与自身完全不同的动作。」

口中说的话完全答非所问。不过，尽管他试图改变话题，目前倒吊在半空中的状况仍未改变。虽然重力只有0.5G，血液仍然渐渐往头部集中。龙一对仍旧摆著一脸甜美笑容的玲音乾脆地扬起白旗。

「……是我错了。打著打著一不小心就太热衷了，我愿意道歉。是不是差不多该放我下来了？虽然是低重力环境，穿著铠甲维持这个姿势还满难受的。」

「……对不起啦，玲音，我也愿意道歉。鼻血好像快流出来了。」

在龙一道歉之后，朱理也表达了歉意。玲音像是对两人的态度感到满意，操纵的马利翁松开了手。两人虽然头下脚上坠落，但并未就这样难堪地撞伤头部。朱理和龙一以手撑地灵巧地翻身，毫发无伤地站起。

「与其向我道歉，不如想想该怎么向教官解释比较好喔。」

以言词对两人造成打击之后，玲音转身面对苍生。那若无其事的表情令苍生不由得感几分毛骨悚然，但玲音似乎并未察觉苍生的感受又或者是装作浑然不觉，她以同样的笑脸对著苍生开口说道：

「苍生，要和我一起练习吗？比起NITU（尼兹），苍生也许比较适合MITU（米兹）。」

「咦？呃，但是我……」

朱理发现苍生的态度出现迷惘，脸上浮现不快的神情。

「如果你觉得让玲音教比让我教好，那就随便你吧。」

玲音同样摆著那猜不透真意的微笑，朱理则甩过头去背对苍生。视线在两人之间交互游移，苍生的舌头不由得陷入了（精神上的）麻痹。

「苍生，受欢迎的男生还真难为啊。」

龙一脸上的表情摆明了正强忍著笑意。他走到苍生身旁，嘴巴靠到苍生的耳畔愉快地轻声说著。

苍生只想抬头仰望天空。虽然他也知道抬起头只能看见那片人工仿造的有尽头的天空。

……当然了，这种只会让自己的立场更加恶化的举动，他也不可能实行。

（我原本以为大家的个性会更普通一些耶……）

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在心中埋怨几句罢了──同时，他也在心里细细品尝著能为这类无聊小事埋怨的幸福时光。

磐都高等训练学校。这里是太阳系开发机构直属军的教育设施，本「学校」的目的在于让十五岁至二十四岁的军官或军官培训生学习军事上以及身为现代「市民」不可或缺的知识和技能。

对于幼童时期的苍生来说，所谓的教育就等于安装在老旧的泛用终端机内的过期教材，或是从愿意照顾孩子的老人口中得到片段且繁杂的知识。生存所需的知识理所当然要在工作现场从大人们身上偷偷学来──一回想起那样的幼年时代，现在的环境简直如同梦境一般。更正，对于两个月前的苍生来说，在此处的生活的确只是虚幻的梦。

两个月前──西元二四一七年七月三十一日的「那场战斗」就是一切的起点。当时，苍生身边就只有姊姊朱理。龙一是战场上厮杀的敌人，玲音则是未曾谋面，生活在不同世界的陌生人。

『培训生，集合！』

教官的号令斩断了苍生的感伤。苍生还来不及回忆那仅仅两个月前的往事，随即拔腿奔向艰辛忙碌却也幸福的「当下」。

第一卷 （1）少女操偶师

西元二四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巨大的铠甲武士昂首阔步在化作酷寒沙漠的大地。

成群的巨人组成了就行军而言不够整齐划一的队伍，在激起沙尘翻腾的同时不停前进。机械构成的巨人全身包覆在西洋式的铠甲内，这群身高足足有二十五公尺的巨大神像正是名为泰坦（Titanic）Dowl──或简称为Dowl──的巨大人型兵器组成的队伍。

机种名称为「王虎」。与目前世界各地正规军所配备的Dowl一同为本世代机体，属于能运用在炮击战与肉搏战的泛用型。虽然配有重装甲但机动性并不差。然而传闻由于搭载了过多高输出功率的马达，在运作时间上有其缺陷。

话虽如此，这群王虎并未使用专用的大型运输车辆，而是背著长时间行动用的能量背包，徒步穿越乾燥的大地。这或许代表它们并非正规的部队，光是要带走战斗中直接使用的兵器就已经竭尽全力。

丑陋且令人震慑的暴力组成的海啸，全被伸展双翅翱翔在高空的机械大鹏以带著哀怜与轻蔑的眼神尽收眼底。

「于正下方发现朝拉萨进军的西都逃脱部队共二十四架。已重复发出警告但无回应。」

「在这个干扰浓度下电波不可能传到。投下信号胶囊了吗？」

「自两分钟前已陆续投下。」

像是为通讯士的报告佐证一般，先抵达现场的无人侦察机从腹部投下的信号灯胶囊所发出的发光讯号，在漫天沙尘中如闪烁的星光灿烂发亮。

「也就是说，对方对我方的警告视而不见？」

自副长席传出的疑问实质上等于断言，舰长席上的指挥官缓缓地点头回应。

太阳系联盟直属军索菲亚的大气层内外两用空宙母舰二号舰「迦楼达曼」，在逃脱军的头顶上大弧度盘旋。

「看来是逼不得已了。」

「迦楼达曼」原本就是因为上层判断「逼不得已」才会出动，因此指挥官的这句独白不过只是一句场面话，他的部下若无其事地当作耳边风。

「沃德少尉。」

迦楼达曼的舰长──尤斯夫‧亚蒙呼叫目前正在舰上停机库待命的驾驶员。他的语气似乎比刚才开口时稍微柔和了些。

『是。』

自舰内通讯器传回的是高亢的少女嗓音。与成人的声音明显不同，但发音并没有口齿不清的稚嫩。先不论音调的高低，那沉稳的口吻与成人的回答毫无二致。

「非常遗憾，作战计画没有变更。他们很快就会进入拉萨的防卫圈。届时拉萨军将会出击，事态可能演变为城邦之间的纷争，因此你必须在此处击破西都逃脱部队。」

『了解。泰坦Dowl「胧月（Misty Moon）」进入降落程序。』

少女回答的同时，倒数计时开始。

舰底的大型舱门开启。机体两侧固定在停机库内的泰坦Dowl以身体正面朝向地面的姿势暴露在大气中。

在管制官倒数至零的瞬间，支撑机体的支架抽离，胧月孤身自迦楼达曼朝著敌军的中央垂直降落（Dive）。

自水平姿势转换为双脚朝下的垂直姿势。在空中调整姿势后，矓月不惊动任何一缕沙尘，轻盈地降落在乾燥的大地上。前西都军的泰坦Dowl「王虎」们已经摆出了半包围胧月的迎击阵型。

随著排出高压气体时的尖锐声响，内含大容量电池的能量背包与王虎的机体分离。背负能量背包虽然能够长时间步行，但完全无法在战斗上保有必须的机动性。取回原本的敏捷之后，王虎们一同朝著胧月展开攻势。

相较于孤身的矓月，王虎一共二十四架。

胧月的机体高度约为二十公尺，王虎则是约二十五公尺。于机体各处添增装甲的王虎显得十分壮硕，相较之下，胧月除了设置在两肩的长度八公尺的长方形盾牌之外，并没有醒目的增设装甲，乳白色的机体看起来较为纤瘦。

一般来说──更正，并没有动用一般论的必要，双方数量差距之大，孰胜孰败已经再清楚不过。但逃脱军的举动却彷佛穷途之鼠，而胧月的站姿甚至透露著狮子般的从容。

这一点忠实地反映了双方的实力差距。

被包围的胧月主动挑起了战端。西都逃脱军维持著半圆形的阵型逐渐前进，同时收拢左右两翼试图自半包围转至全包围。胧月朝著正面的王虎冲刺，挥出了长柄武器。

接近只在一瞬之间。虽然机身高二十公尺的矓月在泰坦Dowl属于较小型的机种，但若考虑到非洲象的身高也不过四公尺，其实胧月也同样是庞然大物。而那巨大的机体刚才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移动了五十公尺以上的距离。

那正是只有惯性控制系统才可能达成的高速运动。

Dowl内部搭载了超能电子学技术的产物，惯性控制系统。从正面投影面积来看，兵器采取人型毫无合理性可言。泰坦Dowl会设计为人型，目的在于最有效率地激发超能电子装备的性能。

超能电子学──本名称合并了超能力与电子学两名词。超能力──尔后将以SIMA（Symbolic Image Materialize Ability）称呼之──是一种源自于精神的能力，可发挥干涉物理层面的力量。对超能力辅以电子回路使超能力得以稳定发挥的技术，即为超能电子学。目前人类藉由归纳法已知，若容纳超能电子引擎的机体越接近于人型，便能发挥越强大的能力，但个中理由为何至今仍然不明。在目前仍无法藉由理论解释该现象的现况下，人类忽略了所有不合理的要素，为了最大限度运用超能电子引擎带来的无穷力量，量产人型兵器并将之运用在战场上。

不只是惯性控制，超能电子引擎能发挥一般科技不可能实现的超常机能，带来远超越一般兵器的机动性、攻击力、防御力，是泰坦Dowl的核心技术。其中惯性控制系统为军事层面上最为普及的超能电子技术，同时也是Dowl的基本配备，因此不只胧月，王虎当然同样也具备。

但是，胧月的冲刺超越了王虎的反应速度。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不仅仅是无法以同样的速度运动，那速度甚至大幅度超出王虎的设计者所估计的Dowl最高速度。

胧月挥出碳纤维强化陶瓷材质的黑银色刀刃，将首当其冲的王虎颈部连同防御颈部的右臂一同斩断。那巨大刀刃不受惯性影响，立刻转向并斩断王虎的双腿。

翻倒在地的王虎激起一片烟尘。机体受到重大损伤时，为了保护驾驶员不受到过载电流逆流等危险伤害，Dowl将驾驶舱自胸部自动排出。胧月一眼也不瞥飞舞在空中的驾驶舱，随即向下一机展开攻势。

每当胧月挥出手中武器，敌方Dowl便身首异处，双脚同时遭到切断。矛锋与月牙之间没有空隙的巨大方天戟轻易无比地接连剖开王虎的重装甲。

王虎手中挥舞的电锯长柄刀甚至无法触及胧月分毫。

敌机的磁轨标枪──以磁轨炮射出，前端埋设成形装药的针状标枪──同样连胧月的影子也捉不到。

若无视尺寸，战场上彷佛中世纪骑士穿著全身板甲正徒步进行肉搏战，而战况形同单方面的蹂躏。

西都逃脱军与索菲亚的机体之间机动性的差距大到无从弥补。

机动性的差距等同于惯性控制的等级差距。

这份差距不只是代表机体本身的性能差异，同时也反映了驾驶员──也就是机动卫士的能力差距。

「索菲亚的怪物！」

王虎的驾驶员──机动卫士的惨叫声中充满了愤怒与绝望。但他的声音只是毫无意义地回响在驾驶舱内，能接收通讯的对象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

男人的机体是最后一架了。

目睹乳白色机体从眼前消失的下一个瞬间，男人驾驶的Dowl头部与双脚已经从背后被砍飞，翻滚在沙尘飞舞的大地上。

◇◇◇

西元二十五世纪，全世界呈现无数都市国家并存的分裂状态。

起于地底资源争夺战而勃发的世界规模内战，人称「国家解体战争」。

那并非巨大同盟或庞大联军之间的正面冲突，而是国家在背后指使游击队、恐怖分子或犯罪组织肢解国家的战争。由于性质属于内战，因此无法动用核武。非正规战力在扩展自身力量之后，甚至将势力延伸至大国与先进国家。

害怕核子武器的恐怖攻击，进而严禁使用核武。讽刺的是，这使得地区纷争越演越烈。

针对交通与通讯管道的恐怖攻击接连不断。

政治机能陷入麻痹。

人类回过神来突然发现，世界上只剩下化为要塞的封闭型循环环境都市──包围在高耸的城墙内，内部具备高输出功率的发电厂与太阳能农业生产厂，除了动物性蛋白质以及只靠回收无法完全因应需求的矿物资源之外，几乎达成自给自足的都市。而在都市的外头，由于执政者害怕村落形成游击队或恐怖分子的补给基地，再加上那些支持执政者的市民，都市外几乎化为无人的荒野。

经过了长达三十年的混乱后，由于非正规战力之间的互相残杀──更正，彼此并吞之后，战乱的时代终于迈向终止。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百年。

现在的世界由封闭循环环境型国家「城邦（Polis）」，以及垄断管理航空交通手段与地底、海底天然资源，协调各城邦间利害关系的太阳系开发机构──「太阳系联盟」两者所统治。

拥有城邦市民资格的人们自诩为人类文明的正统继承者，享受高度机械文明的恩泽。市民认定城邦之外为蛮荒之地，对于该处人们的艰困生活不抱持任何关心。

被排除在城邦之外的人们在荒野组成社群「自治区（Auton）」──城邦市民称之为「城外区（Outer）」──在太阳系联盟的庇护以及默许下，勉强获得了相依相助生存下去的资格。而在「自治区」的更偏远处，还有一群自称「自然主义者」的人们暴露在自然环境的威胁下。

◇◇◇

莲蓬头喷出的热水令白皙的肌肤渐渐染上一抹绯红。抬起脸，双手将头发往后撩，闭上眼睛，矓月的机动卫士玲音‧沃德‧高城放空了思绪，任凭温热的水滴打在自己一丝不挂的纤细身体。温度偏高的热水舔舐般流过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化作白色飞沫的水珠像是要遮掩这艳丽的一幕般包围她的身躯。

玲音任务结束回到所属的极东基地后，一回到宿舍随即走进浴室淋浴。并不是因为身体沾染脏污，也不是因为流了满身大汗。泰坦Dowl驾驶舱内的环境最佳化相当完善，甚至远比母舰的舱房更加清洁且舒适。但是，驾驶Dowl会带来近似于自己化身为巨人穿戴巨型铠甲战斗的感受。刚才在沙尘中的战斗令玲音无法摆脱自己也浑身沾满沙粒的感触，即使理性上明白那是错觉，但非淋浴不可的强迫观念紧抓著玲音不放。

花上好一段时间仔细清洗身体，终于让玲音取回了舒爽的感觉。才刚走出浴室，基地内的通讯机便响了起来。玲音让影像通讯保持关闭──因为她现在身上只裹著一条浴巾──挺直了背脊，接听通讯。对方是基地司令的秘书官，内容是命令玲音自行前往司令室。玲音连忙开始更衣。

索菲亚是太阳系开发机构，通称太阳系联盟的理事会的直属部队，同时也是联盟军的最强部队。在索菲亚的地表基地之中，位于冲绳的极东基地被视为重要度最高的据点之一。制度上没有元帅，最高职位为上将的索菲亚派遣少将以上的军官担任极东基地的基地司令官，体现了索菲亚对极东基地的重视程度。

「沃德少尉，辛苦你了。你这次的表现也同样优异。」

「谢谢您的称赞。」

在极东基地的司令室，玲音正受到基地司令官周防阿古斯少将面对面的慰劳。并非任何人都能享有如此待遇。尽管索菲亚内部的阶级意识较轻，高居少将地位的司令官一对一亲自慰劳一名少尉，同样属于相当程度的特别待遇。

尽管索菲亚内强者云集，玲音依然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关于逃脱兵的处置，他们已经被平安引渡至西都城邦了。」

听了这句话，玲音疑惑地蹙起眉心。他们的逃脱行动带有伪装的性质，而且他们是在西都政府的默许下朝著拉萨进军，这一点几乎是早已确定的──这是她在迦楼达曼的作战简报室中听取的说明内容。

玲音心中会感到狐疑以及这份感受的理由，周防少将早已有所预料。

「当然，我们已经仔细侦讯他们逃脱的背景，已查明的真相也同样转达西都政府了。」

听了补充说明，玲音的疑惑获得解释。换言之，在递交俘虏时进行了政治上的交涉，联盟大概也取得了满足的成果。

「这样一来，那区域应该也会稳定好一阵子吧。理事会也对你的活跃相当满意。」

对于司令官对她的再三赞美，玲音露出礼貌性的笑容。

「话说回来……少尉现在十七岁对吧？」

「是的。」

突然间司令官话锋一转，玲音脸上流露出困惑。那是与刚才的成熟表情截然不同，与她年龄相符的不安神情。

「学业完成到什么程度？高等教育学程已经修毕了吗？」

「……还没有。」

基地司令官听了她的回答，吐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这声叹息中包含了「果然是这样」，也包含了「这下不妙」的情绪。

「……老实说，我接到了联盟人事部发出的警告。」

玲音脸上的困惑更添增了几许不安。

「人事部怀疑，你并没有被赋予充分的机会能修习学业。」

「不，我不需要……AI的教学就很足够了。」

这一瞬间，她脸上清楚浮现了不知所措的神色。对玲音来说，学校这个场所刺激著她不愿回想的记忆。

「虽然你这么说，人事部认为我们极东基地太顺从你的工作意愿了。别误会，老实说我很感谢你的意愿，在调动上也很方便。遗憾的是，这回是人事部有道理，有许多事情只有在集团生活中才能学到。」

周防吐出一声短促且深的叹息。

「索菲亚的军规也规定就役年龄必须在十八岁以上。虽然你是符合特例的机动卫士，但军官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的确是个大问题。」

周防少将将平放在桌上的电子纸张拿到手上。

「玲音‧沃德‧高城少尉，虽然这不算军令而比较接近人事命令……我在此命令你，进入L4磐都宇宙岛高等训练学校就学。」

「……我了解了。」

玲音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短促地表示服从。

第一卷 （2）因缘

小田原自治区。城邦市民们称之为小田原城外区。

没有城邦市民权的人们聚集在箱根地热发电小田原控制发电厂的周遭，发展为大规模的聚落──以能量供应厂为中心的自治区。

这座发电厂建造于三个世纪前，当初建设的设施就发电设备而言早已寿终正寝。直到十年前，太阳系联盟对弃置于该处荒废已久的地热发电厂进行修缮以重新运作。在这之前，原本只有小规模的难民营零星散布在小田原，但在这十年间发展成为人口超过三万的大规模自治区。

尽管国家解体战争终结之后已经过了两百年，现在地球上的文明复兴仍旧不完全。只有城邦内已经恢复战前的生活水平，城邦之外只有勉强维持生活的生产能力。虽然物资缺乏也很严重，但最重要的是能源不足。

然而相反的，只要提供充分的能量，无论水或食物、衣物、住宅等生活必需品都有办法生产制造的技术体系，在二十五世纪的世界已经相当普及。目前一座能量供给丰沛无虞的大型城邦，可在三十公里见方的领域上养活一千万的人口。因此在地热发电厂重新恢复运作之后，人们会聚集在小田原周遭也是理所当然。

这座地热发电厂成为小田原自治区与横滨城邦之间纷争的火种，是两年前的事。联盟修复电厂原本是为了改善南关东地区整体的能量短缺。联盟就形式上来说是城邦的联合组织，成立的原由是为了开发太阳系的资源以及协调城邦之间的利害关系。地热发电厂也属于资源开发的一项。因此，联盟虽然独力完成了电厂的修复工程，但就另一方面的责任来说，无法忽视城邦的利益。联盟并没有将电厂赠予自治区的权限。联盟只是委托小田原的居民管理发电厂，并且允许自治区居民使用电力当作管理的报酬。

这时，横滨城邦开始主张自己拥有发电厂的优先使用权。横滨建造时的身分是东京的姊妹城邦，拥有的发电厂功率较低，一部分电力供给必须仰赖东京。对于想要提高自身城邦独立性的横滨而言，强化能量供给的基础设施是长年来的宿愿。就横滨的规模来说，小田原的发电厂顶多只能扮演辅助的角色，尽管如此，与其交给非正规市民──城邦的市民如此称呼自治区居民──使用，拿来给自己运用才是正确之道。这就是横滨城邦政府提出的理由。

从城邦市民称呼自治区居民为「非正规市民」这一点就能看出，城邦的市民心中怀有某种选民思想，打从心底认定自己才是正统地继承了国家解体战争前的文明社会。

不过这想法并非毫无根据。从城邦的成立历史来看，便能「稍微」理解市民为什么想要如此认定。

在国家解体战争的期间，人们为何要在都市周遭建立高耸厚实的城墙，藏身于墙内？若要一言以蔽之，是为了免于受到非法武装集团的伤害。以牢固的城墙守护自己不受游击队或恐怖分子等暴力侵犯，同时也将武装势力自城墙内排除。排除对象不只包含当下隶属于游击队组织或恐怖分子集团者，潜在性的非法武装集团成员──被判定为将来可能加入武装势力的居民，也包含在排除对象内。此类拣选分类从思想与经历出发，社会地位、职业技能、家庭环境，甚至该对象的经济能力也曾经被纳入判断准则。

简而言之，对于城邦的居住者来说，只有市民们是「善良市民」的子孙，城邦外的居民等于非法分子的后代。尽管那只是为了排解自私享受文明生活环境所造成的罪恶感，又或者只是为了说服自己的自我欺瞒，总而言之，城邦的居民们下意识地避免去思考这些问题。

横滨城邦之所以高压要求小田原自治区交出存续的生命线──发电厂的使用权，就建立在如此的背景之上。如果时空背景回到解体战争之前，就算将中央政府的崩坏列入考量，横滨与小田原之间距离太过接近，恐怕不会演变成区域纷争吧。但是在铁路等高速交通网受到破坏且弃置，航空战力全由联盟一手独揽的现况之下，尽管在这么狭窄的地区内，两者间的冲撞仍然会转变为正式的区域纷争。横滨与小田原之间经历数次擦枪走火后，最终演变为正面冲突。

『呼叫深红一号，敌先遣部队即将进入有效射程距离。』

「这里是深红一号。横滨城邦军的规模多大？」

『Dowl五架。没发现伴随的地面部队。』

「规模比想像中小呢。是瞧不起我们吗？」

『敌机全都是小型的高机动性机体，任务恐怕只是侦查吧。』

「我们没必要让他们顺心如意就是了。这别提了，你差不多该离开现场了。血肉之躯被卷进Dowl的战斗，一瞬间就会变成肉酱喔。」

『我会赶紧逃命的。深红一号，不，朱理，祝你好运。』

「要祈祷的话，乾脆祈求胜利吧。」

All Over──小田原自治区军的王牌机动卫士早乙女朱理说出与原本的意义全然不同的声音指令，切断了与侦查兵之间的通讯。她放松了全身的力量，让全身的重量加诸在操纵席上柔软包覆全身前后左右的缓冲垫。

小田原自治区不像城邦一样拥有城墙，因此防卫队必须将全部的战力部署在预测中敌方的进攻路线上，并且避免波及居民，万一防卫线被突破就只能投降。要是敌人绕道而行也同样等于战败，但这种事恐怕不会发生吧。小田原军内部一致认为横滨军肯定会从正面攻向小田原。

横滨与小田原之间有百倍以上的国力差距。生产力的差距大到这种地步，正常来说小田原军毫无胜算可言。若是在一个世纪前的过去，小田原打从一开始就无法违抗横滨的要求，事态恐怕也不会演变为战争。

但是搭载了超能电子兵器──更正，本身即为超能电子兵器最佳解的泰坦Dowl，蕴藏著以操纵者能力高低颠覆数量差距的可能性。这就是让小田原决心抗战到底的理由之一。

此外还有一点。

（真的会来吗……索菲亚。）

朱理闭上了被面罩覆盖的双眼，祈求似的在心中喃喃低语。

一般来说太阳系联盟只会出手调停城邦之间的纷争。不会介入城邦与自治区之间的争执。但如果实际上发生了军事冲突，那就另当别论。

联盟绝不允许战争。联盟会动用武力强迫战争走向终结。在大多数的状况下联盟会派出SOFEA（索菲亚），作为达成此目标的手段。Special Force With Extra Ability，联盟直属的机动部队，拥有名为Exar的高强机动卫士。索菲亚的Dowl在战场上的表现如同万夫莫敌一词所形容，只要他们出手，要击退横滨军强迫进行调停绝非梦想。这不只是朱理的意见，同时也是小田原军共通的认知。

朱理对自己操纵Dowl的「操纵技术」有自信。

另一方面，她知道自己的SIMA并非多么出类拔萃。一对五还有可能，但她没有自信能击退百倍的敌人。

她能做的就只有争取时间。拖延敌方进攻的脚步，争取让索菲亚介入的时间。这就是小田原军订立的作战计画。

但是，其实朱理心中怀疑索菲亚──联盟是否真的会介入。她亲身体验过联盟的冷酷无情。太阳系联盟终究是为了城邦的利益而设立的组织。朱理认为，要联盟为了自治区采取损害城邦利益的行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真是这样，我也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朱理流浪到小田原是在两年前，正好是小田原开始与横滨发生小规模冲突时。当时的朱理虽然年仅十五岁，但已经是一位远近驰名的一流机动卫士，小田原以雇用佣兵的形式接纳了她。关于这一点她没有任何不满，无依无靠的她必须藉由自身的力量争取自己与弟弟的居身之处。因为小田原是出最高价钱买下自己的操纵技术的组织，所以她选择小田原，说穿了就只是因为彼此的需求契合一致。

话虽如此，朱理对小田原的居民怀有一份感恩。这座城镇虽然利用了当初仍是孩子的她，但对她没有任何欺瞒。居民也愿意接纳弟弟成为城镇的一员，并未迫害他。也因此，尽管眼前这场战斗胜算为零，朱理也没有逃往别的城镇。

「战术地图。」

Dowl的操纵席采取将驾驶员机动卫士身体完全固定的构造，能够自由活动的顶多只有手指、眼皮和嘴。在非连结状态下，主要使用声音指令操纵。

在朱理的命令下，头盔面罩的萤幕显示了我方战力的配置图。Dowl一共八机。机种参差不齐，虽然全都是前一世代的中古机型，但就自治区所能维持的战力来说已经算是超常的规模。兵器本身就是高价的商品，其中Dowl更是昂贵。为了凑出这一批战力，小田原在各方面都绞尽了力量。其中甚至包含接纳形同居无定所的恐怖分子的逃兵，连同机体一并编入部队等危险手段。

一列四架排成两列横队的友军机之中，朱理担忧的视线指向代表后排中间偏右机体的蓝色光点。乘坐在那机体内的驾驶员是她的弟弟苍生。Dowl十分要求驾驶员的素质。苍生与她同样拥有──不，也许拥有比她更高的驾驶员适性，但别说是实战经验，他连基本的驾驶技术都未臻熟练，就直接被派上了这次的战斗中。

（……别担心，苍生。我不会让他们抵达你那边的。）

朱理并不希望苍生参与战斗，但是她并未表达反对之意。站在姊弟的立场上，她无法反对苍生出击。朱理打算连同弟弟的份一起战斗。

红色光点出现在战术地图的边缘。看来侦察部队设置的雷达目前仍然运作中。

「泰坦Dowl，系统连结！」

为了激励自己的斗志，朱理高声喊出进入战斗模式的声音指令。

操纵席的连接器像是从左右包夹一般，让装设在Dowl专用驾驶服──操纵服上颈部、手腕、脚踝共五个部位的NIT连接点与Dowl机体相连接。头盔内部与前额相触的平板发射出令身体进入近似睡眠的状态同时保持意识清醒的讯号，面罩上的影像则与Dowl的视觉同步。

神经脉冲扫瞄系统（Neural Impulse Tracer Unit），通称「尼兹（NITU）。紧贴肌肤的操纵服内侧布满了感测器，操纵系统藉感测器读取神经讯号，并且将之转换为运动指令传达给机体。藉由NITU操纵Dowl的感觉近似于在清醒梦中运用自己的身体。映照在面罩上的影像则与Dowl的「视野」完全一致，这让机动卫士将Dowl的四肢当成自己的四肢运动时，不会感受到任何不协调感。透过扫描神经讯号的操纵系统，机动卫士穿上名为泰坦Dowl的装甲，化身为战场上的巨人士兵。

朱理突如其来地命令Dowl向前奔驰。更正，她「穿戴」巨人的甲胄拔腿奔跑。自动开始运转的超能电子引擎的输出效能维持在高水准，但算不上极高。虽然Dowl的举动宛如穿著铠甲的真人般流畅，但这并非出自SIMA的强度，而是源自于对NITU的高度适性。操纵Dowl的巨大身躯时，灵活度更胜于自己原本的身体，这就是朱理的才能。

僚机们开始前进，追逐跑在最前方的朱理，但是没有任何一人能追上朱理的速度。在开始奔跑后一分钟，朱理与横滨军的泰坦Dowl接触。

横滨军的机体与侦查队传回的情报相同，是轻装甲高机动性的机种「杰提斯」。尽管老旧，朱理驾驶的红褐色「塔罗斯Ⅲ」是装甲较厚的格斗战机种，保持距离的炮击战另当别肉搏战是塔罗斯Ⅲ有利。如果是一对一的战斗，横滨军的机动卫士一定会选择避战吧。横滨的Dowl先遣队之所以没有撤退，肯定是由于对方仅有一架，而且孤军突出陷入了孤立。

横滨军的杰提斯一同朝著朱理的塔罗斯Ⅲ发动攻势。不使用飞射性武器可能是为了节约弹药吧。战力差距如此之大，即使进行格斗战，我方也能在不受损伤的状况下打倒敌人──先遣队的判断就一般状况而言并没有错误。

高速旋转的枪尖自左右两侧逼近──朱理自头盔面罩的内部全看在眼里。朱理与泰坦Dowl「塔罗斯Ⅲ」的一体化逼近于NITU的理想水准。她举起装备在两前臂甲胄上的带刺小型盾，挡下回旋钻孔枪的攻击。高速旋转的钻头与盾牌的接触面迸射火花，尖刺妨碍钻头的旋转。

朱理藉由浮现在面罩内的讯息得知盾牌受到轻微损伤。不会回传触觉，只会将冲击力回馈至驾驶员。包含这一点也近似于穿上全身铠甲的状态。她凭藉著塔罗斯Ⅲ本身的机械性能，硬是将挡住钻头的双臂盾牌猛力向上抬。

左右两侧的杰提斯失去了平衡。如果惯性控制系统完全发挥功效，机体绝不会脱离操纵者的控制。刚才塔罗斯Ⅲ的盾牌成功抵挡突刺的力道，现在杰提斯上半身不稳定地摇晃，都出自相同的原因。塔罗斯Ⅲ与杰提斯两者的惯性控制力场彼此碰撞，虽然情势是一对二，塔罗斯Ⅲ的力场仍然压过了杰提斯的力场。

敌方机体目前门户大开，但朱理没办法趁胜追击。

横滨军先遣队的泰坦Dowl一共五架。剩余的三架已经兵分两路，两架从正面，另一架正从朱理的背后发动攻击。

朱理刻意向前跨出步伐。左侧的杰提斯刺出手中的回旋钻孔枪，朱理不弹开突刺轨道而选择用盾牌硬是格挡，同一时间让右侧机体的刺击向上方滑开。这时她使劲挥出左手盾牌，将挡下的钻孔枪向一旁架开，瓦解左方敌机的架式。朱理逼近右侧的杰提斯，这时她才第一次使用双手中的武器。

宛若镰刀一般内弯的曲刀。符合Dowl尺寸的刀身上有三处附有锯齿状的尖爪。塔罗斯Ⅲ的左右手各持一把。武器名为镰型大铗刀，与电锯长柄刀和回旋钻孔枪三者并列为Dowl最常使用的近身战斗用武器。

Dowl的惯性控制系统连敌方武器的惯性也能中和。若没有超越对方的惯性控制力，战斧或战槌等赋予速度施加打击的重量型武器完全派不上用场。不只是重量兵器，就连刀或枪类的武器也会因为减速而无法发挥切断力或贯穿力。除非对自己的惯性控制力十分有自信，使用零距离状态下也能破坏敌方装甲的电锯长柄刀或回旋钻孔枪，或者固定对方后不藉由加速而靠压力切断或剪断的镰型大铗刀等类型的武器才能有效对Dowl造成伤害。

朱理操纵塔罗斯Ⅲ的右臂将镰型大铗刀从左下往右上挥到底，一刀砍向敌方杰提斯的右腋下方。向内弯曲的刀刃牢牢紧咬比塔罗斯Ⅲ小上一圈的敌机。

朱理朝动作一瞬间停止的敌机挥动左手的镰型大铗刀，由右至左，瞄准颈部当目标。

超能电子引擎的容器只要越接近人型，运作效率就越高。反过来说，一旦容器不再是人型，输出效能就会瞬间降低。在此前提下，若要使对方不再是人型，使之欠缺哪一个部位最为有效呢？

答案是「头部」。即使砍断四肢其中之一，顶多损失一成的效能。将四肢全部砍断，效能降低的程度最高是五成。相较之下，一旦头部与机体分离，光是如此就能让超能电子引擎的输出效能降低到原本的三成以下。

因此，泰坦Dowl之间的格斗战中，标准的战法是以切断对方的颈部为最终目标。朱理的攻击是符合基本原则的合理手段。

杰提斯无法招架，由右至左猛力横挥的镰型大铗刀咬住了它的颈部。防御颈部的高领状装甲挡下了因惯性中和力场而减速的刀刃，但朱理毫不理会，凭藉著机体力量将镰型大铗刀往自己的方向拉扯。

像这样凭藉蛮力般的刀法，若使用直刃剑或反曲刀，刀刃会沿著铠甲外层滑过，顶多只能割裂装甲。但是镰型大铗刀等内曲刀能让施力不逸散，逐渐深陷装甲内部。朱理一面操纵右手的铗刀不让敌机有机会逃脱，同时用左手的刀刃一口气割下了敌机的首级。

自敌方反向推往朱理的压力消失了。那不是施加在手臂的压力，而是更抽象的力。刚才杰提斯的惯性控制力场不断试图侵蚀塔罗斯Ⅲ的力场，现在朱理感觉到敌方力场的效能瞬间骤降。

朱理立刻操纵惯性控制系统。增加敌机的惯性使之固定，使劲抽回右手的刀刃。下一个瞬间，解除对敌机的惯性控制，附有尖刺的盾牌猛力敲击敌机。

（一个！）

敌机翻覆，驾驶舱紧急排出。朱理只瞥了一眼，立刻命令塔罗斯Ⅲ转身──就她的体感而言是自己转身──与最初从右方攻来的杰提斯正面相对。现在的状况是一对四。五架敌机之内，目前只击溃了其中一架。不须特地注意面罩上索敌感测器的讯号，朱理也明白敌人正把目标集中在她身上。

忠实遵循朱理意图中的动作，塔罗斯Ⅲ转过身，它的光学感测器在朱理的面罩上显示出敌方Dowl提著回旋钻孔枪冲向自己的影像。那是一开始从侧面发动攻击的两架内的其中一架。朱理连忙举起左臂，装备在塔罗斯Ⅲ左前臂的小型盾牌与回旋钻孔枪激烈冲突。

朱理再次感受到「场」的压力。杰提斯的力场试图增强钻孔枪的惯性以提升贯穿力，塔罗斯Ⅲ的力场则试图中和钻孔枪的惯性以减缓突刺的力道，两者的力场彼此碰撞。

朱理的左臂感觉到沉重的负荷。施加在塔罗斯Ⅲ的盾牌上的压力会透过NITU带给驾驶员类似的错觉。但是，既然还能感觉到负荷，就代表盾牌还没有被贯穿。惯性增强与中的天秤，目前正倾向中和的方向。

钻头正削钻著盾牌的表面。朱理不予理会，直接把盾牌向上拉。钻孔枪的枪尖随之往斜上方刺去。敌人的架式出现破绽，朱理以握在右手中的大铗刀握柄硬是推开敌机的盾牌，将双手使劲插进盾牌与钻孔枪之间。

左手与右手，两把镰型大铗刀彼此交叉。占了全长一半的长柄的前端钩子彼此咬合，两把武器合而为一成为一把巨剪。

这就是镰型大铗刀的另一种型态。向内弯曲的刀刃夹住了敌人的颈部。断头錬组成的巨剪视装甲于无物般，一瞬间割下了杰提斯的头部。

朱理转向右方。也许是因为目睹己方机体接连遭到击破，一开始从后方袭击朱理的横滨军Dowl停下了脚步，摆出警戒的架式。

朱理朝著这架机体抢先发动突击。镰型大铗刀一分为二，朱理将双臂的盾牌举到前方，猛力一跃以全身重量撞向杰提斯。

双方盾牌彼此碰撞。未能成功中和塔罗斯Ⅲ的惯性，体格上也有差距的杰提斯大幅向后仰。朱理高举起左右手的镰刀。朝著正面挥下的錬型大铗刀深深地砍进敌机的双肩。并未斩断对方的双臂，但敌机已经形同俎上肉。不过，朱理的突击仍未就此结束。

塔罗斯Ⅲ的庞大身躯跃入空中，手握镰型大铗刀朝著敌人跳跃。

右膝向前突出，膝盖处装有附加圆锥尖角的可动式装甲，尖角的前端正对著被镰刀固定住的敌机脸部。

随著剧烈的碎裂声，杰提斯的头部遭到击碎，躯体紧接著瘫倒在大地上。朱理放开双手的镰型大铗刀以推开敌机，让塔罗斯Ⅲ著地时不会踩扁已经失去战斗能力的敌机。

这样一来就剩一对二。右手边的两个敌影已经失去了一开始的气势。格斗战时绝不能胆怯──朱理朝著忘记了这条铁则的横滨军侦察机猛然发动攻势。

听见摇晃大地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朱理转身面对她的来时路──小田原的方向。僚机这时终于赶抵现场。

「这里是深红一号。」

说出自己的代号，传向友军的通讯频道自动开启。

「现在才追上？真够慢的。」

『这里是深红二号。你还真是大干了一场啊。一、二、三……哦，对手一共五架杰提斯啊。虽说是侦查用的Dowl，一对五还真不是盖的。』

『我是深红三号。朱理……稍微留点奖励下来嘛。』

友军传回了毫无歉意的回答。朱理也不是真的想责备大家，这种程度的拌嘴正适合现的气氛。

「呼叫要用代号，胡子老爹。」

『叫我老爹太过分了吧。我才二十九而已喔。』

「就十七岁的我来看，完全是大叔的年纪了。双脚也差不多越来越僵硬了吧？」

不过，由于敌人的接近……更正，从友军通讯传出来的歉疚说话声，打断了驾驶员们的闲聊。

『我这里是靛蓝四号。抱歉，姊姊，追不上你的速度……』

「没关系，苍……靛蓝四号跟在后面就好。毕竟你是后卫。」

自己的回应不慌不忙，维持了姊姊该有的理性风范──朱理这么想著。但其实她慌张失措到无法察觉自己正用仍然抓著武器的双手在眼前左右挥舞。站在她身旁的友机向后仰倒般连连倒退，朱理也完全没注意到。

朱理知道弟弟对自己抱持著自卑感，同时她也明白，这是理性上无法解决的感情问题。就如同她不愿意让弟弟站在战场上，苍生也不愿意让她一个人战斗。但是，现实对这对姊弟十分严苛。若朱理不驾驶Dowl，两人就无法居住在小田原，既然身为自治区的一员，苍生就不可能免于搭乘Dowl战斗的命运。她所能做的就只有不让弟弟担心，同时佯装自己并不担心他。

在朱理的塔罗斯Ⅲ那可能误伤友军的举动平静下来之后，小田原军的机动卫士们终于开始讨论正事。

『接下来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雇主的命令要我们迎战进攻部队，我们领钱的只要照做就好了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是问具体来说要怎么执行。小田原自治区的防卫总部要我们尽可能把迎击点往前推，不过……』

『要是敌人绕路要怎么办啊？门外汉就是不懂。』

『不，就算敌人不绕路，只要穿过我们的防卫线，结果都一样。毕竟小田原完全没有预备兵力。这也不算是门外汉的疏忽，设想那种状况根本没意义。』

『不过，兵力差距这么大应该不会特地绕远路吧。敌人一定会从最短距离冲向我们啦。考虑到之后的问题，他们也想趁现在把抵抗兵力全都先击溃吧。』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问题就在于要在什么地方迎击。』

『既然本部叫我们临机应变，就只能由我们自己来决定。』

「靛蓝一号。你怎么想？这支队伍的队长是你，我会遵从你的决定。」

听了朱理的话，其他六人不再发言，将视线转向靛蓝一号──的机体。

『我认为我们应该先退回刚才的位置。我们的战斗目的是为了争取让索菲亚介入的时间。他们光是要回收刚才深红一号破坏的机体上的机动卫士，就得花上两到三小时吧。』

『……请稍等一下。我们不用救助伤患吗？』

听了队长的发言，苍生连忙插嘴说道。

『靛蓝四号。Dowl的驾驶舱对操纵者的保护万无一失。只不过是因为紧急弹射摔在地上，驾驶员不会受到需要立刻急救的重伤。』

苍生的批评没有人附和。认为靛蓝一号的做法不合乎人道的驾驶员就只有苍生一人。

「靛蓝四号，靛蓝一号说的没错。更重要的是，我们根本没有捕捉俘虏的空闲时间。」

身为姊姊的朱理立刻劝阻他的天真。

「既然这么决定了，那就赶紧回头吧。」

随后，她率先遵循队长的指示，开始移动。

朱理不经意地看向道路左侧。足以承受Dowl步行的压缩整地技术铺设的道路彼端，她看见连绵的绿色水田。那是不依赖食物生产厂的自然主义者的农地。今年的天候目前为止还算顺遂，若能维持下去应该能得到让居民不至于饿死的收获吧。

由于害怕都市外的农牧场成为非法武装集团的补给基地，各政府对城外农牧业的投资已经断绝了两百年之久。目前气候仍不稳定，在缺乏充分的化学肥料与农药，更重要的是无法取得燃料的情况下，传统农业相当容易歉收。紧接著由于饿死、病死，无法扶养的婴孩遭到扼杀，无数性命接连死去。那就是自然主义者的生活。

他们不会被塞进机械兵器的驾驶座，被迫与敌人以命相搏。但是他们没有抵抗命运的手段，只能任凭命运蹂躏践踏。

（我不会对命运屈服。我绝对不要无法抵抗就死在路边。）

朱理直视著前方，在大型陆上机械用的宽广道路上不停迈步。

◇◇◇

脚下踩出地鸣般的巨响，钢铁巨人迈步前进。横滨军的Dowl部队三十架排成整齐划一的二＋四×七方阵。横滨军制式泰坦Dowl「金刚」共二十八架，擅长炮击战的队长机「德蕾叉迦」，以及横滨军的王牌机动卫士如月龙一的专用机「娑羯罗」，全都是东京城邦开发的最新型机种。

它们在侦查机杰提斯化为残骸瘫倒在地面的战场停下了脚步。

五具机体残骸全依照标准战术，头部遭到破坏。再加上被拋弃在地面上的五具驾驶舱。从外观上来看驾驶舱并没有异状，但却找不到驾驶员逃脱的痕迹，恐怕是因为驾驶员失去了意识吧。当机体受到重大损伤时，会让身体感觉到实际上不存在的痛楚，是NITU的一大缺点。

当然那痛觉并不足以使肉体遭受损伤，驾驶员只要过一段时间就会若无其事般清醒。反过来说，自从杰提斯遭到击破算起，尚未经过太长的时间。

『未免也太容易就被打败了吧。』

『因为他们用的是杰提斯那种便宜货。除了脚程快，其他方面规格都只是二线水准。』

没有任何队员反驳队长与王牌之间的对话。队上的纪律严明是其中一项原因，另一点大概是因为其他机动卫士的感想也相同吧。

『毕竟这些家伙们也拿出了合乎价码的成果，就算了吧。』

队伍中并未产生同情的气氛，其中一项要素在于杰提斯的机动卫士并非横滨军的正规军人，而是佣兵。

横滨军的制式Dowl金刚是高防御性能的据点防卫用机种，并不擅长侦查任务。

这次为了进攻小田原，横滨雇用了自称侦查、谍报专家的佣兵。虽然批评此举为浪费预算的声浪并不小，但是横滨的领导阶层为了不让战斗时间拖长，最后仍决定投入预算以防万一。理由和小田原正好相反。目的是不让太阳系联盟有机会介入。

『击败侦查队的机体是旧式的塔罗斯系列。』

刚才侦查队与朱理之间的战斗状况，已经透过杰提斯的摄影机同步转播给了横滨军主力部队。

『虽然他们的机种应该没有统一，但其他机体恐怕也和塔罗斯一样，是上一世代的旧型机种吧。看起来也没有设下陷阱。』

『如果他们认为这样就能拖延时间，那也太小看我们了。』

小田原军的战斗目的是争取联盟介入所需的时间，这点横滨军早已心知肚明。就横滨与小田原的战力差距来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有效手段。虽说国力差距为百倍，但并不代表横滨持有的泰坦Dowl数量是小田原的一百倍。横滨持有的Dowl数量为六十架，就现况来说不到小田原的八倍。这次投入对小田原战的数量则为总数的一半。不过，三十对八同样是打从一开始就稳操胜算的战力差距。（顺带一提，放眼全世界，持有六十架Dowl算是相当多。若与同盟国东京城邦的百架合计，可说是世界顶级的军事力。）

『等等就让城外区那群人了解自己的身分。不过现在先把这些人拖出来吧。』

队长机发出了援救杰提斯的机动卫士的指令。虽然被关在驾驶舱中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如果长时间坐在与机体分离的驾驶座上维持NIT连结，罹患持续数周到数个月的运动障碍的危险性相当高。在战斗结束或者暂时中断时，打开被排出的驾驶舱拖出机动卫士是目前战场上的常识。

『请稍等一下，队长。』

不过，横滨军王牌机动卫士如月龙一对此常识提出异议。

『只要留下四架，虽然会多花上一点时间，同样能完成救援作业。其余人员应该立刻追赶小田原军。』

『你是说要让战力分散吗？』

『小田原的战力顶多不会超过十架。三十架减为二十六架，也只是误差的范围内。与其保持全部战力，避免耗费多余时间才是这次作战的重点。』

队员中没有人附和龙一的提议。恐怕二十八位金刚机动卫士每一个都明白龙一的意见再正确不过，但一想到如果自己站在需要救助的立场，心情上便难以赞同。

『我明白了。就采用你的意见吧。』

不过，队长不愧是被选为指挥官的人才，舍弃了无谓的情绪以合理性为优先。

『二十五号机到二十八号机负责救出侦查队。其余的人继续前进。』

队长机德叉迦与龙一机娑羯罗并肩迈开步伐，二十四机金刚追随在后。

插图

◇◇◇

小田原防卫队的八架Dowl正位于距离自治区十公里的海边，一座被遗弃的旧世纪都市内等候横滨军的到来。他们听闻东京城邦已经提供最新型的水陆两用机种给横滨军。万一横滨军使用该机种从海路绕到小田原防卫队的背后，那么防卫队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流水。防卫队来到海边，是为了探查是否有机体在海中前进。因此，当雷达捕捉到从前方接近的横滨军时，他们的担忧可说是少了一项。不过，包含朱理在内的小田原机动卫士们不禁感到一阵惊慌。

『那些家伙来得太快了……！』

『该不会，他们用运输车辆通过已经成为战斗区域的道路？』

『不，雷达没有捕捉到运输车辆。那可是Dowl用的运输车，那种大个子不可能逃过雷达的侦查！』

『他们扔下了侦查队，直接杀过来了。』

朱理的一句话，让通讯频道内飞来往去的怒吼声一瞬间恢复平静。

「……既然这样，那些人呢？」

听了姊姊的话，受到最大打击的是苍生。

「Dowl的驾驶舱可以完全保护驾驶员不受驾驶舱排出时的冲击。是这样吧，姊姊？」

虽然苍生并未用代号而直接称呼姊姊，不过朱理的回答并非斥责。

『对于外来冲击力的防御是万无一失。但因为缓冲装置太完善了，把机动卫士固定在驾驶席上的装置常常会没办法松开。比方说，NIT连结。』

「NIT连结没办法解开……会怎么样？」

『连结强制汲取的神经讯号无处可去，机动卫士的肉体会误以为自己失去了手脚。因此机动卫士会罹患暂时性的运动障碍。』

「暂时性……大概多久？」

『数星期到数个月。』

听了这句话，苍生安心地松了口气。长达数个月的运动障碍对于自治区的居民或自然主义者而言可能会致命。但对方是城邦的市民，要疗养不成问题。

不过，他这个想法有其疏漏。

『不过，要是神经障碍从四肢影响到重要器官，比方说心脏，就会在数个月内致死。』

「怎么会！这样说的话，因为刚才我们没救他们，那些人就……！」

『冷静下来，靛蓝四号。』

担任队长的靛蓝一号以沉稳的语气打断了苍生的仓皇失措。

『我不认为横滨军会舍弃战友。他们恐怕留下了救助人员所需的最低限度人力，其余人则继续朝著此处进军吧。』

『你是说，主动分散自己的兵力？』

『没错，深红二号。就我们和他们的战力差距来说，这判断没什么好奇怪的。话说回来，现在可不是谈论这种事的时候了。』

曾在海外──指日本列岛之外的地区──城邦带领佣兵部队的靛蓝一号发言中，带有不许队员继续随意发言的说服力。

『靛蓝四号，回报敌军进入磁轨标枪有效射程距离为止的预计时间。』

「若维持现在的速度，七分钟后！」

这支队伍内苍生最欠缺经验。因此，他被排在队伍的最后方负责分析情报。队长的一句话让苍生回想起自己的职责，他连忙呼叫出战术支援监视器，回答队长的问题。

『各机散开！』

残留于此的二十一世纪中等高度废墟建筑群的外观还算是完整。这是他们选择此处为迎击地点的理由。

小田原部队以废墟大楼为掩蔽物，分散躲入废墟后头。

『靛蓝队，准备射击。深红队等候命令。』

队长命令包含自己在内的后卫部队解除磁轨标枪的保险。

磁轨标枪是泰坦Dowl进行炮击战时的主力兵器。简单说明其形状与性质，磁轨标枪是指尖端处埋设成形装药的细针──以Dowl的尺寸而言──的标枪，利用步枪型的磁轨炮击发射出。虽然外观看起来是步枪，但重点终究在标枪上，因此名称是「磁轨标枪」而非「标枪磁轨炮」。一般使用的磁轨标枪是长度三公尺、直径十公分的标枪，装填在可容纳九至十五根的弹匣内部，再利用磁轨炮将内含炸药的标枪以大气层内秒速三公里、大气层外秒速五十公里的速度射出。

标枪本身的尺寸步兵也能使用，但利用磁轨炮发射的飞行速度可带来压倒性的威力。磁轨炮本身以全长十公尺到十二公尺的长度为主流。其长度几乎相当于Dowl身高的一半，虽然为了令标枪充分加速，如此长度的轨道是不可或缺的，但这同时也会妨碍Dowl携带其他武器。因此Dowl部队一般在战术上会将炮击战部队与近接战部队混合运用，若要单机投入战场，只限于极端强大的机体等特殊状况。

「敌人进攻速度不变。进入射程为止，还有三分钟。」

苍生持续开著战术支援监视器，自己也举起了磁轨标枪。感觉不到枪的重量令他觉得不太对劲。这是因为苍生与Dowl的同步并不像朱理那样拿手。

很遗憾的，苍生对于NITU的适性程度远远比不上朱理。他也明白自己并不像姊姊那样拥有才华──或者只是没由来地如此认定。虽然他的姊姊并非Exar，但就操纵泰坦而言是真正的天才。

当初她第一次搭上Dowl时年龄不过区区十二岁。她第一次上战场就成功击破了当时不只享誉日本列岛，名声甚至远播至东亚一带的京都城邦王牌驾驶员。

与这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相同，早乙女姊弟身上流著无数民族的血液，不过姊弟俩几乎从未离开本州。不过苍生深信著，无论去到世界的哪个地方，朱理都能受到一流机动卫士应有的待遇。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城邦的正规军正式招揽她参军，因此获得市民权也并非多么荒唐无稽的空谈。

如果真为了姊姊著想，自己是不是不存在会比较好呢……苍生从未这么想过。在当下这个时代，那样纤细的心灵根本无法存活。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姊姊的军事才能对他而言是必要的。苍生能这样说服自己，也拥有承受如此事实的韧性。但是，正因为他是活在这个时代的少年，也正因为他清楚明白自己正处于姊姊的庇护下，想要尽早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的欲求也格外强烈。

（我也能够战斗了。要好好表现！）

这次的横滨军进攻对小田原自治区而言是个严酷的灾祸，空前绝后的危机。但是对苍生而言，这是一个机会──直到这一个瞬间为止，他一直抱持著这样的想法。

「进入射程距离了！」

当横滨军的最前排踏入距离苍生目前位置两千五百公尺的境界线，他大喊。已经与机体处于连结状态下，他的声音不需经过额外的操作手续，自动由通讯机传达给友军。

『开火！』

靛蓝一号一声令下，靛蓝队的磁轨标枪同时迸射出火花。内含炸药的标枪以大气层内的上限速度，秒速三公里发射。虽然与Dowl机体的质量相较之下，标枪的质量几乎可说是微乎其微，但将物体以如此程度的初速射出，后座力自然也无法忽略。以双脚步行的Dowl底座不稳定却能使用磁轨标枪，是因为能藉由惯性控制系统控制后座力。反过来说，如果无法抓准发射的时机让惯性控制生效，就会受到后座力影响而无法正确瞄准。

（可恶，打歪了！）

看见自己射出的标枪在空中爆炸，苍生在心中咂嘴。为了避免遭受流弹的损害，磁轨标枪弹体内部的炸药被设定为就算没击中，也会在发射后一秒自动爆炸。在空中爆炸就代表并未击中目标。

敌方仍然维持方阵，乱枪打鸟也能击中的密集阵型。尽管如此仍然没有击中，除了惯性控制的不熟练，贪心地瞄准敌机头部也是一个因素。苍生自己也明白。

为求确实击中，下次要瞄准敌机的腹部。该处的装甲与保护驾驶舱的胸部相比，防御能力较为薄弱。只要成功打穿装甲，运用磁轨标枪也能击破敌机。

苍生从废弃大楼后方慎重地瞄准敌机，却无法扣下扳机。受到苍生以外的机体发射的磁轨标枪命中，横滨军急遽变换了阵型，改以半圆阵洒出浓密如雨的炮击。充当掩蔽物的废弃大楼遭受炮击，碎片朝著苍生的机体塔罗斯Ⅳ撒落。瓦砾之雨笼罩枪身，完全无法射击。尽管如此，苍生仍然算是好运。

『深红三号！』

『可恶，脚不行了！』

『我这边右臂中弹！没办法继续射击！』

『靛蓝二号、深红三号，交换武装！』

靛蓝一号接连命中横滨军的金刚，同时命令中弹的友军交换岗位。

「啊啊啊啊啊！」

野兽般的嘶吼自苍生的口中迸出。但那并非狩猎者面对猎物时发出的咆啸，而是走投无路的猎物的惨叫。

苍生的塔罗斯Ⅳ自无法再发挥遮蔽效果的大楼废墟后方冲出。未经瞄准地接连发射磁轨标枪，误打误撞命中了三架金刚。

但是，新手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剧烈的冲击炸飞了塔罗斯Ⅳ左肩的盾牌。苍生的机体之所以还能动作，是因为他的机体因刚才的冲击而倒地，敌人接下来的射击因此偶然失准。就这一点来说，也还算是留有一分运气。但是当他倒在地面上翻转身体，目睹了刚才击中他的敌机时，苍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叫道「完了」。

敌机的左右双肩装备著与磁轨标枪合而为一的盾牌，那是炮击战用Dowl德叉迦。虽然小田原军并没有谍报部门这种方便的玩意，但是好歹也取得了敌军指挥官座机的情报。德叉迦是东京城邦开发的最新型机种。小田原获得的情报上显示，该机种特别提升了在射击时的安定性。

看起来像指挥官座机的那机体自从两军交火以来几乎未曾前进。德叉迦自敌阵最后方射出的炮击，第一炮就命中了苍生的机体。第二发没打中只单纯因为苍生运气好。刚才那样的幸运已经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吧。为了至少正眼面对自己的命运，苍生瞪向德叉迦举起的磁轨标枪枪口。

但是，苍生所搭乘的塔罗斯Ⅳ主摄影机无法直视德叉迦的枪口。因为德叉迦已经把枪口朝向别的机体。

苍生的肩膀不由得放松了力气。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令他不禁松了口气──这一瞬间，苍生忘了自己仍然身处战场的正中央。

『苍生，右边！』

德叉迦为何挪开枪口？苍生在明白理由的同时感到绝望。明亮的海军蓝色机体正从右侧接近。肩上──颈部两侧扛著形似喷射引擎的武装。那醒目的色彩与外型，毫无疑问正是横滨军的王牌机，娑羯罗。

苍生连忙要起身，以右手撑向地面，但右手臂无法支撑自身的体重，就这样难看地跌倒在地。苍生转动脖子看向右手臂，发现肘部的装甲已经错位。恐怕是刚才机体翻覆时被压在躯干下方而受损。虽然Dowl的操纵系统能发挥与操纵自身肉体同等的灵活性，但不会重现痛觉。即使机体受损，受损情况并不会化作实际感受反馈给机动卫士。

事到如今，苍生这才发现机体受损的警讯显示在视野的角落。城邦的正规机体不可能发生此类损坏。但苍生的塔罗斯是来历不明的中古货，而且在物资远远算不上充分的自治区进行维修保养，所以机体翻覆时绝不能忘记护身倒法。由于苍生的疏忽，他陷入了右臂无法自由活动的困境。

机体再度失去平衡，这下要闪躲对方攻击已经毫无可能。这次的疏忽，看来似乎得付出性命当作代价了──苍生一面想一面试著改用左手撑起机体。他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也许是他的挣扎唤来了奇迹。

不，若要将之归诸于奇迹，那对当事人未免也太失礼了。因为她可是抱持著必定要拯救苍生的决心，冲入两架Dowl之间。

红褐色的庞大身影横过苍生的眼前。在草原或废墟中反倒格外醒目的沙漠迷彩，那是塔罗斯Ⅲ。朱理驾驶的机体撞向了娑羯罗。

虽然娑羯罗在撞击之下向后弹飞，但它在空中重整姿势，轻盈地著地。

就机体本身的重量而言，塔罗斯Ⅲ在娑羯罗之上。娑羯罗的机动卫士如月龙一并未藉由增加惯性硬是承受对方的撞击，而是在接触时以惯性中和将冲击造成的伤害减轻至几乎为零。紧接著在空中从双肩的水流喷射器喷射出高压的水雾，运用反作用力操控机体。

『苍生，快后退！』

朝著弟弟大吼以及踩在几乎碎裂的铺装道路上向前冲，朱理也不知道自己先做了哪件事。巨人的大脚陷入废墟的路面，朱理朝著娑羯罗全速冲刺。

龙一透过娑羯罗的双眼，更正，是让自己的视野与娑羯罗彼此重合，笔直注视著正朝向他冲来的塔罗斯。

娑羯罗的超能电子引擎发出远方雷鸣似的唯啸。这是当SIMA－－Symbolic Image Materialize Ability干涉空间构造时产生的幻听。

泰坦Dowl分为专用机与量产机两种。专用机就如其名称所示，是为了驾驶员──机动卫士量身订做的该机动卫士的专用机体。而区别专用机与量产机的最大差异，就在于是否具备特有武装。

SIMA是源自于个人精神的独特力量。那并不是机械般规格统一的能力，每个人擅长与否的程度差异相当大。无论适性高低程度，机动卫士必须要能够驾驭惯性中和装置或气体运动控制装置等基本装备，但在其他方面，一般认为配合驾驶员擅长的领域去改装机体，更能有效发挥战力。

特有武装，意即配合机动卫士的SIMA特性而制造的武器。将机动卫士最擅长的SIMA超能电子引擎予以增幅，运用在攻击或防御面。藉由特有武装，专用机便能发挥该机体独特的超常能力。

如月龙一擅长的SIMA为液体流动控制。装设在娑羯罗双肩上的圆筒──水流喷射器就是为了发挥此能力而装设的特有武装。娑羯罗的右手握住了扛在右肩上的圆筒下方的握柄。距离塔罗斯Ⅲ与娑羯罗接触，还有四步。

娑羯罗的右手将水流喷射器的筒口朝向红褐色的机体。距离接触，还有三步。

浮现在龙一眼前的十字线与塔罗斯Ⅲ的颈部重叠。距离接触，还有两步。

娑羯罗的特有武装喷出细长的高压水流，几乎在同一时间，塔罗斯Ⅲ将盾牌举到眼前。

盾牌飞离了塔罗斯Ⅲ的左手。

海军蓝的巨人面前，红褐色的庞大机体以手撑地。

那并非遭到击倒。那就像是短距离冲刺前的预备姿势。

塔罗斯Ⅲ迅速挺起身体，右手的镰形大铗刀如捞水般由下往上挥。

娑羯罗以无数的散弹迎击。

自左肩武装射出的无数高压水块，将塔罗斯Ⅲ的巨大身体往回推。

娑羯罗将回旋钻孔枪的枪尖对准了脚步不稳的红褐色机体。

在尖锐声响中高速旋转的钻头，从塔罗斯Ⅲ失去盾牌防御的左侧直逼塔罗斯Ⅲ的喉头。

娑羯罗的枪贯穿的机体并非红褐色，而是黑灰色──苍生的塔罗斯Ⅳ。

『苍生！』

朱理惊呼。

像是要告诉姊姊无须担心似的，与苍生合而为一的塔罗斯Ⅳ转过头来点了点头。

娑羯罗的回旋钻孔枪刺穿了塔罗斯Ⅳ的左臂，静止在躯干的前方。

塔罗斯Ⅳ开始奔驰。

也许是因为出乎意料，虽然娑羯罗的惯性控制能力在塔罗斯Ⅳ之上，但娑羯罗半边身体被塔罗斯Ⅳ扛起，向后方连连倒退。

在娑羯罗的身后，是遭到弃置的旧世纪的码头。大楼的残骸静伫于水边。

苍生就这样使劲将娑羯罗丢进废弃大楼。

娑羯罗的背部撞碎了几近朽坏的大楼墙面。

但这一击距离致命伤还很遥远。娑羯罗并未全身被埋入大楼，而是在那之前挡下了塔罗斯Ⅳ的冲撞，踏稳了双脚。恐怕是在最后关头启动了惯性控制装置。

苍生（塔罗斯Ⅳ）的右臂从刚才开始就无法动弹，左臂也几乎就要折断。只要对方一推开自己，这次真的就只剩死路一条。苍生已经没有抵抗手段──

（可恶！跟你拚了！）

尽管如此，苍生并未放弃。放弃就等于死──活过了那样严酷的每一天终于来到小田原，苍生心中没有认命接受死亡的选项。

即使绝望，也不放弃。

无论多么荒唐无稽的可能性，也要紧抓著不放。

苍生将对生存的盲目执著注入超能电子引擎。

能引起超常现象的泰坦Dowl心脏。

这一瞬间，苍生撬开了可能性的大门。

吞噬苍生的SIMA，塔罗斯Ⅳ的超能电子引擎将他的斗志转换为战斗的力量，化为具体的武器。

电光四射。

雷之霸王以轰鸣宣告诞生。

最大功率一兆兆瓦。

放电时间，百分之一秒。

功率与自然现象不相上下，总能量甚至高达自然现象十倍的雷电在极近距离下直击海军蓝的机体。

Dowl也是藉由电力运作的机械。超过负荷的电压会使内部构造受损。这一击虽然并未超出娑羯罗的承受负荷，但却已经足以令娑羯罗陷入暂时性的机能衰弱。

顺带一提，这一瞬间的输出功率，甚至相当于二十世纪末期建造的商业用原子炉的一千倍。如此程度的功率，虽然需要超能电子引擎的协助，但那是一个人凭藉一己之力创造的。由于现象只持续一瞬间，因此从总能量来看并未多么惊人，但瞬间功率已经完全突破了Dowl本身的输出效能。在这一瞬间，苍生确实发挥了超越泰坦Dowl极限的「力量」。

若能继续追击，也许苍生已经成功夺下了击坠横滨军王牌的荣耀。但是，目前可能性的大门只开启了那么一点点缝隙。

命运似乎不打算更优待苍生了。

不只是娑羯罗，就连塔罗斯Ⅳ的超能电子引擎也陷入了沉默。简单来说──虽然严格说起来并非如此──超出引擎的负荷了。

最新型的娑羯罗应该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再度启动。

但是，塔罗斯Ⅳ的损伤已经超越极限了。这具机体原本就没有释放电击的功能。虽然超能电子引擎是使SIMA增幅后稳定输出的装置，本身的机能并不受SIMA的个人特质所影响，但是为了将SIMA有效转化为攻击或防御能力，需要因应SIMA种类而特别设计的额外装置，也就是特有武装。塔罗斯Ⅳ的超能电子引擎在设计上未曾考量到承受如此强大的SIMA，同时也因为输出能力的过程并不顺利，于是让引擎承受了多余的负荷。

更重要的是──

（身体……动不了……给我……动啊……）

苍生的疲劳已经超越了极限。无法承受庞大SIMA放射的，不仅仅是中古的二手机体。放出大量SIMA导致的急遽虚脱感，令没有接受充分训练的苍生感到意识朦胧。

（刚才的电击到底是怎么回事？）

娑羯罗的机能目前陷入了全面性麻痹。不过，坐在驾驶席上的如月龙一正好整以暇地思索著。

因为他知道机体的麻痹只是暂时性的问题，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恢复。目前恢复程序已经开始运作。龙一的心中不带一丝焦急，意识正在思索刚才机体承受的莫名其妙的攻击。

（那确实是源自SIMA的攻击，但是……）

塔罗斯Ⅳ是前一世代的Dowl，其机体性能的每个细节都已经受到透彻研究。龙一知道该机体并没有放出电击的功能，同时也知道它没有将SIMA转换为电击的超能电子装置。

（只藉由超能电子引擎的基础功能，就发出了与特有武装不相上下的攻击？）

在他的知识范围内，能办到这种事的就只有Exar。

「不会吧……」

无意识的低语声自龙一的口中流出。

捕捉到他的自言自语，娑羯罗的电脑回传以「无对应指令」的警讯。

◇◇◇

当横滨的Dowl部队自城邦出发时，太阳系联盟便已经得知横滨与小田原之间的冲突。宣称以根绝武力纷争为理想的联盟立刻对索菲亚发出出击命令。苍生的塔罗斯Ⅳ与如月龙一的娑羯罗相撞的同时，空宙母舰一号舰「古林博尔」已经抵达了相模湾外海的正上方，准备在两军正式展开冲突之后立即介入。

在母舰古林博尔内部，索菲亚的Exar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上尉正乘坐在爱机「楼陀罗」内，等待降落的时机。

「蕾雅。」

『是的，多尔吉上尉。』

「刚才的反应是什么？」

在非连结状态下，多尔吉眼前的萤幕并非显示著外头的影像，而是各项感测器的侦测数据，由于萤幕上一瞬间显示了高功率的SIMA反应，感到疑惑的他向舰桥发问。

『刚才的SIMA反应发自目前于相模湾湾岸地区交战中的Dowl。』

负责在资讯面上支援多尔吉的新人管制官，蕾雅‧普提士官长回答他的疑问。虽然她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但是在知觉面的超能力ESP方面拥有相当高的潜力，因此被招揽为索菲亚的军官培训生，目前正在古林博尔舰上接受实战教育。

相较于个性大多难以伺候的，拥有高等级ESP的人在日常生活上大多属于「体贴」的类型。虽然蕾雅普提有几分稚气未脱，但同样是一位细心体贴的少女，包含多尔吉在内的古林博尔舰上乘员都相当疼爱她。

──言归正传──

「来自横滨军的机体？」

多尔吉首先想到的是横滨军的王牌驾驶员，如月龙一。他目前还未满二十岁，SIMA仍有成长余地。多尔吉想，原本就被认定为距离Exar只有一步之遥的如月龙一，说不定在实战中觉醒了。

『非常抱歉，上尉。无法辨识反应来自哪一方的部队。』

不过，蕾雅‧普提语带歉疚地如此回报。龙一是连索菲亚也正在关注的机动卫士，对他的SIMA特性理应已有所掌握。但是现在索菲亚无法辨识该反应的发讯源是谁，既然如此，刚才的反应很可能来自其他人物。

「知道了。离下降还有多久？」

『是的……还有六十秒。上尉，倒数开始。』

听著蕾雅‧普提那清澈响亮的童音，多尔吉心里想著：「这下事情会有点意思。」

◇◇◇

朱理操纵的塔罗斯Ⅲ取回了平衡，向前冲刺。

她的目标并非重新启动中无法动弹的娑羯罗，而是因为承受敌人的攻击与自身力量而瘫倒在岸边的塔罗斯Ⅳ。朱理战斗的理由是「为了弟弟」。从她的行动理念来看，将救出苍生的优先程度放在击破娑羯罗之上，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娑羯罗对她的机体造成的伤害，令她更加确定自己的选择。在刚才的战斗中，如果她并未连忙中断挥刀动作，改以右手仅存的盾牌阻挡机体的胸部，娑羯罗的水弹已经直接命中塔罗斯Ⅲ的驾驶舱。

泰坦Dowl之间的战斗以夺走对方的惯性控制能力为基本原则，为达成此目的最优先的目标是颈部，接下来才是四肢。但就算斩下首级，切断四肢，机动卫士也不会因此战死。Dowl并未使用可能因机体损伤而爆炸的燃料，也没有内建导弹或炸弹等武器。顶多只有携带攻坚据点用炸裂物的机体被卷入附加兵器的诱爆，或是驱动机体的电流一部分逆流至操纵席，引发触电使驾驶员灼伤（关于脑或心脏等重要器官的触电问题已经施加了可说是过剩的严重防护措施）。机动卫士在Dowl之间的战斗中战死，绝大部分都是发生在对方确实怀有杀意的情况下。

但是，有时会因为特有武装的特性，即使操纵者本身不怀杀意，却仍然在战斗中导致对方机动卫士死亡。娑羯罗的特有武装就属于这一类型。

朱理的机体不光只是右手的盾牌被打穿了数个洞口，刚才防御头部的左前臂也已经失去了装甲，几乎就要从上臂脱落。除此之外，盾牌所无法防护的部位也都受到不忍卒睹的削切。

在援救苍生的过程中，娑羯罗肯定会再度启动。

只要娑羯罗再度发动攻击，朱理的机体不可能承受。

目前状况无法期待友军协助。虽然她还只是一位十来岁的少女，但她相当明白战场的无情，她不会毫无根据地乐观看待眼前战况。

尽管如此，朱理仍然毫不犹豫。

抵达苍生的机体前方，朱理以右手的武器砍下了塔罗斯Ⅳ的头部，紧接著用同一只手的盾牌使劲全力推开塔罗斯Ⅳ的胸膛。

突然间，眼前一片漆黑。在黑暗降临的前一瞬间，苍生看见姊姊的机体朝著自己的脖子挥出刀刃。

「姊姊！」

与Dowl的连结遭到强制切断，苍生在驾驶席上大喊。

他的姊姊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也无法继续吶喊下去。

由于颈部遭到切断，塔罗斯Ⅳ的驾驶员防护系统启动。自机体紧急分离的驾驶舱像是被拋出似的弹飞，坠落在废墟的路面上，在老旧不堪的路面铺装上撞出一个坑。

超越缓冲装置限度的冲击令意识早已迷蒙不清的苍生彻底落入了昏迷中。

光从外头观察，无法得知驾驶舱内部的状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让苍生远离了直接战斗的范围，朱理松了一口气（但这个动作的神经讯号并不会输入NITU而转变成实际动作）。朱理想著，至少这样一来苍生已经不会在这次的战斗中丧命。

由于刚才的冲击，塔罗斯Ⅲ的左臂再也支撑不住而折断，失去了左手肘以下的部位。看来这点程度的损伤并不会被判定为「失去人型」，超能电子引擎的效能只下降了百分之三。但是，驱动四肢的机械装置已经逼近极限。一开始冲进来救援苍生时，朱理不顾一切强行突破了金刚组成的战线又闪过了德叉迦的炮击，一路冲到娑羯罗面前时早已几乎竭尽全力。

朱理好不容易让残缺的机体转过身。

海军蓝的机体正好结束了重新启动程序。

娑羯罗的超能电子引擎再度高声咆啸。

朱理紧握住右手的镰型大铗刀。传回的触感格外模糊。朱理最大的武器──与机体的一体感已经变得淡薄。

（看来是撑不下去了……）

她并非感到胆怯。格外冷静的思考掠过朱理的意识。她的确担忧要是自己被杀害了，苍生该怎么办才好。不过，自己一直以来保护的苍生使用了从未见过的力量保护了自己……这件事带给朱理不可思议的满足感。

（不过，我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至少要在最后让敌人尝点苦头。朱理如此下定决心的同时，如同作战计画一般，救星降临了。

身轻如燕的巨大机体从天而降。

一具泰坦Dowl不偏不倚地降落在朱理的塔罗斯Ⅲ与龙一的娑羯罗之间的正中央。

机体高二十五公尺。尺寸在现有的Dowl之中属于最大等级，驰名全世界的机体。索菲亚旗下大名鼎鼎的最强王牌机──

「楼陀罗！」

朱理不由得喊出那架Dowl的名称。

在楼陀罗著地的同时，标准频率通讯中传来了规劝。

『这里是太阳系开发机构直属机动部队索菲亚所属母舰，古林博尔。横滨、小田原两军请立刻停止战斗。』

小田原的抵抗战略以作战计画而言未免太过不确定，可说是建立在全然一厢情愿的前提上。现在这计画就要以最完美的形式收场。

小田原军──朱理等人的战斗目的在于拖延时间直到索菲亚介入。无论如何不可能采取有损该目的的行动。

朱理立刻放下了武器。

插图

另一方面，娑羯罗的驾驶员如月龙一一时之间无法决定如何应对。他也知道眼前的机体正是索菲亚的王牌机「楼陀罗」。龙一认为它的战斗力绝不会是虚有其名。

但是，横滨军还有二十架以上，正确来说还有二十二架仍保有战斗能力。相较之下，楼陀罗只有一架。而且我方军力绝大部分为算得上最新机种的金刚，再加上专用机德叉迦，以及娑羯罗。和贫穷城邦的旧型机、整备不完全的逃兵部队，或全是中古机拼凑而成的自治区部队，可说是云泥之差。尽管对方是索菲亚的Exar，在这种战力差距下，龙一并不认为己方会输。

龙一对自己的技术相当自豪。他的SIMA指数为98。SIMA指数100是Exar与非Exar之间的分水岭。单纯就SIMA来说，他并不认为自己明显输给Exar。而且液体流动控制的特有武装被认为是各种特有武装中战斗力最强的类型，龙一也暗自认为世界上没有另一个机动卫士，能像他如此灵活运用液体流动控制。

若能在此击坠索菲亚的王牌，那么「横滨的如月龙一」之名将轰动全世界吧。在战略层面上，一定也能完全击溃小田原的抵抗意志。不，说不定不只如此，也许能成为打倒当前太阳系联盟君临于城邦之上的世界政治体制的契机。他心中怀著年轻一代常见的追求「真正的独立」与「真正的自立」的理想，同时也怀有年轻气盛的野心想为实现理想作出贡献。

「队长，该怎么办？」

将求战的意志隐含在语气中，龙一向德叉迦送出通讯。

『城邦方面没有下达停战命令。』、

队长传回给龙一的回答与军规相同。他们出击前接收到的命令是占领小田原的地热发电厂控制设施。索菲亚的要求与这道命令互相抵触。只要城邦政府的占领命令没有变更，身为正规军的他们没有权限能中止战斗。

──话虽如此，这只不过是原则上的结论。当情况发生重大变化时，在得到政府的回答之前，以现场指挥官的权限中断战斗是理所当然的权力，也是义务。索菲亚的介入也属于「情况发生重大变化」。

不，对横滨城邦而言，索菲亚的介入理应也是打从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的状况。然而，他们却没打算停止战争，这代表政府肯定认为忽视索菲亚的劝告也无所谓──至少龙一这么认为。

「了解。作战继续进行！」

龙一从地形图确认了自己目前所站的位置。海就在身后。虽然这就是所谓的「背水之阵」，但对他而言正好有利。

龙一将回旋钻孔枪的枪尖转向楼陀罗。僚机们听见他与队长间的对话，也为了支援娑羯罗而改变阵型。龙一将SIMA注入超能电子引擎，用声音指令开启连接特有武装的回路。

透过楼陀罗的眼睛，多尔吉清楚看见娑羯罗──其机动卫士如月龙一对自己摆出了作战的架式。

『上尉，敌机娑羯罗的SIMA反应增强中！请您留意！』

他透过通讯机听见母舰的蕾雅‧普提以仓皇的声音提醒他。

「了解了。」

这应该是蕾雅第一次实际碰上战斗场面吧？多尔吉不甚在意地想著。

对他来说，这是睽违一年之久的实战。最近的对手全都在见到楼陀罗身影的同时丧失斗志。因此，见到了娑羯罗表现的战意，令长期感到几许不满足的多尔吉有点兴奋。

如果能避免战斗，那是再好也不过──某位友人总是苦口婆心地如此劝他。多尔吉并不打算否定这句话，但说到自己之所以好战的原因，那是个性的问题，没办法改变，多尔吉也根本不打算改变。然而讽刺的是，不喜欢战斗的「她」这一阵子总是接到参与实战的任务，反倒是多尔吉找不到机会活动筋骨。关于这件事，多尔吉心中好战的欲求感到几分饥渴。

在脑海内描绘城门敞开的景象。并非从城内观看，而是从城墙的外侧，在草原上乘著马远眺城门般的意象。光是这样，多尔吉便感觉到力量一如往常地从自己的内在朝著外在流泻而出。多尔吉将那股力量导向丹田，导向与自己合而为一的Dowl的躯干中央，驾驶座正下方的位置。

楼陀罗的超能电子引擎吸收了多尔吉的SIMA，高声嘶吼。其咆啸力道之强劲甚至凌驾于娑羯罗之上。

维持著与机体的连结坐在驾驶座上，朱理感受到强烈的压力。源头正是楼陀罗。朱理不需要检视计测器也清楚感受到，那SIMA波动的强度与自己的SIMA属于完全不同的次元，那就是Exar的实力。

她不禁想著横滨军的选择太鲁莽了。就朱理的立场来说，横滨军乖乖撤退会比较好。但就算不考虑现实中的利害关系，朱理同样认为横滨军不该与索菲亚──楼陀罗交战。

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区区二十对一的战力差距没有任何意义。一旦交战只会徒增损害。横滨军Dowl全数化作残骸的未来浮现在她的脑海，此时，楼陀罗的外观有了变化。

楼陀罗的特徵是装备在背后的巨大X型装置。薄型的两条长箱一条从右肩延伸至左腰，另一条则由左肩延伸至右腰，两条长箱的交点位于背部中央，构成X型的特有武装。薄箱的前后出现了狭缝，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装设在双脚外侧的厚实装甲上。

朱理的第一印象是──喷射引擎？但是，就那个尺寸而言没有装载燃料的空间。娑羯罗除了扛在双肩上的圆筒状兵器外，背部还背著小型水槽。但是楼陀罗那貌似特有武装的X型装置的前后全面，以及腿部装置的上下全面都张开了狭缝，除了让空气流通的空间外，朱理看不出容纳其他装置的余地。

娑羯罗压低了重心。朱理以为那是突击的预备动作，但是下一个瞬间，她看见的是完全相反的行动。

娑羯罗向后方大幅跳跃。著地，更正，落脚点在海中。娑羯罗是以水为武器的泰坦Dowl。它的机动卫士如月龙一应该是打算藉由海中的地利颠覆SIMA的力量差距吧。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这并非指他的战术成效不彰。

娑羯罗并未跳入海中。

（骗人的吧……！）

朱理在近距离下目睹了一切。虽然透过Dowl的摄影机，但在体感上与用肉眼直视没有差别。

她无法相信亲眼见到的事实。

在娑羯罗跳跃的下一个瞬间，楼陀罗飞了起来。Dowl伴随著尖锐的排气声低空飞翔。

二十公尺以上的距离轻易地化作零，楼陀罗像是要捏碎娑羯罗的颈部似的紧抓住它的脖子，同时以娑羯罗为轴心旋转，飞回刚才所站的位置。

（气体流动控制……「驭风者」！）

楼陀罗将娑羯罗使劲摔在脚边，一脚踏断它的颈部使之失去战力。看见四周的沙尘剧烈地被风卷入空中，朱理这下才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索菲亚的王牌──楼陀罗的机动卫士多尔吉，别名「暴风的多尔吉」。朱理原本以为那名称指的是「如同暴风般横扫敌人」，但其实「暴风」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个四周开著狭缝的特有武装，功能就如同其外观一般，是为了让空气流通的装置。

一般认为在众多特有武装中，气体流动控制算不上多么强力的特性。虽然气体在固体、液体、气体三者中拥有最高的流动性，但密度最低，而且是低到无从比较的低。举例来说，常温一大气压下一立方公尺的空气质量约为一点二公斤，相较之下一立方公尺的水则拥有大约一吨的质量，也就是空气的八百倍以上。将空气压缩至九大气压，并且在不使之扩散的条件下以水的十倍速度运动，才有办法让气体流动控制产生的动能超越液体流动控制。尽管大气层内部无论何处都有空气，但要藉由气体流动控制获得充分的攻击力，需要足以支配大量空气的能力。

但反过来说，若拥有的SIMA能控制如此大量的气体，就能几乎无上限地强化气体流动控制的特有武装，完全不需要担心弹药耗尽，也不需要担心燃料问题，只要能持续提供SIMA，Dowl的庞大身躯就能在空中自在飞行──像楼陀罗一样。

多尔吉并未将气体流动控制运用在制造空气炮弹、空气刀刃等方面，而是将之运用在机体的推进力。一般来说Dowl在地面上所能获得的推进力，无法大于脚底与地面的摩擦力。就算控制重心的技巧再怎么优异，能运用在移动上的力终究比摩擦力小。这是以双脚步行的人型在构造上的必然。虽然藉由喷射推进器提升机动力等方法并非不可能，但由于燃料槽容量有限，只能运用在瞬间或是极短时间内的加速。

自由自在地高速飞行。在地表上居然占了如此压倒性的优势，这是朱理过去从没有想像过的。

楼陀罗并未采取多么特别的攻击手法。

就只是迅速接近，从死角挥出致命的一刀。

光靠这一点就足以单方面蹂躏整个战场。

楼陀罗应该也具备远距攻击的能力吧。以气体流动控制制造强力的「风盾」肯定也是其中之一。但是楼陀罗──多尔吉光靠著他的速度，就足以使所有的攻击无从触身，挥舞著形似野太刀的大刀接二连三砍倒横滨军的Dowl。

由于搭乘德叉迦的横滨军队长表示愿意接受停战劝告──事实上等同于投降宣言──战斗结束了。楼陀罗确定横滨军的机动卫士已全员离开驾驶席之后，不知为何走向了朱理的塔罗斯Ⅲ。

『这里是索菲亚所属机楼陀罗，我是机动卫士多尔吉上尉。』

「这里是小田原防卫队所属塔罗斯Ⅲ，机动卫士早乙女朱理。没有阶级。」

在朱理仍满心狐疑时，对方直接向自己搭话让朱理惊讶到几乎忘了呼吸，但她勉强以一般的态度回以自我介绍。

『我可以称呼你早乙女小姐吗？我有一个私人的请求。』

得知朱理是位年轻女性，多尔吉并未显露惊讶。在这个时代女性和孩童参与战斗也不奇怪。虽然朱理从未听说过在本州除了自己以外有其他十来岁的少女Dowl驾驶员，也许从全世界的角度看不怎么稀奇吧。朱理心中这么想著。

「叫我朱理就好。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没问题。」

索菲亚也有他们自己的利害考量吧。但是在这场战斗中，对朱理来说，多尔吉毫无疑问地是救命恩人。如果只是答应私人的要求，她觉得无所谓。什么要求都无所谓，比方说，就算他要求朱理献上自己的肉体，只是一个晚上的话也无所谓──也许正因为她没有实际经验，才会轻易萌生这样的想法。

『这样啊。』

通讯机传来带著欣喜的声音。不过，接下来对方提出的要求是她从未料想过的事。

『既然如此，朱理，可以提升超能电子引擎的效能吗？只要一瞬间就好。』

「啊？呃，没事，这点小事我很乐意。」

朱理不禁想著，多尔吉到底想做什么呢？难道他打算招揽我进入索菲亚吗──不，这是不可能的。朱理一面打消心中不切实际的妄想，一面将SIMA注入超能电子引擎。

『……唔嗯。』

朱理听出对方的回应透露出「搞错人了吗」的氛围。天底下果然没这种好事，朱理虽然这么想著，但刚才心中的确抱持著一抹期待。朱理感到几分失落，但立刻振作起精神。

「多尔吉上尉，已经可以了吗？」

『可以了，不好意思。谢谢合作。』

多尔吉如此回答后，不知为何仍然站在原地。认为对方或许还有话想说，朱理再度向对方提问。

「多尔吉上尉？」

『朱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在我抵达之前，与横滨军的娑羯罗交战的人，是你没错吧？』

「不，是我弟弟。」

『弟弟？』

多尔吉鹦鹉学舌般重复朱理的回答，语气中充满了兴趣。

「是的。当时弟弟驾驶塔罗斯Ⅳ与娑羯罗交战。由于超能电子引擎故障而无法继续战斗，所以我让他连同驾驶舱一起强制脱离了。」

『原来如此……朱理，可以把你弟弟介绍给我们认识吗？』

「可以是可以……」

朱理搞不懂多尔吉在想什么。但是他的要求在朱理心中唤起了一抹难以言喻的不安。

◇◇◇

索菲亚的空宙母舰古林博尔是全长与最大翼展都大约两百公尺的巨大飞行机。身为Dowl的运输舰，空宙母舰在战术层面上有将全地球纳入行动领域的必要性，因此必须具备垂直起降的机能，但那机能某种意义上算是紧急状况专用，平常起降大多同一般飞机经过滑行。由于其机体庞大，时常无法取得充分的起降空间。因此索菲亚的空宙母舰全部都具备水上起降的飞行艇机能。古林博尔那巨大的机体，现在正浮在小田原面对的相模湾海面上。

一架大型直升机机身下方吊著楼陀罗，逐渐接近随波浪起伏的古林博尔。虽说是大型直升机，但尺寸比楼陀罗还要小，不过那是专为Dowl的空中运输而设计的直升机，因此扬力完全足够。虽然楼陀罗是目前已知的自身具备飞行能力的唯一机体，但由于这次有随员陪同，因此只好乖乖地被吊在运输直升机的下方。

楼陀罗以平躺的姿势收纳在停机库内，多尔吉离开楼陀罗后，迎接他的是──

「上尉，辛苦您了。」

方才先一步下了运输直升机的蕾雅‧普提。

「蕾雅也辛苦了。」

相较于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多尔吉，蕾雅‧普提的身高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年龄上来说多尔吉二十八岁，蕾雅则是十五岁。对多尔吉来说蕾雅这个少女与其说是像妹妹，不如说是像女儿一般。

「刚才风好像还满强的，直升机有没有摇得很厉害？」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上尉。我……呃，在下没有问题。」

「这样啊，蕾雅真了不起。」

比方说像这样，对待上不由得显露出宠爱的态度──被当成小孩子对待，蕾雅自身作何感想则是另一回事。（此外，虽然感觉「像女儿一样」，但多尔吉并没有结过婚）

两人并肩而行走向舰桥。虽然到了舰长面前就能从蕾雅口中得知结果，但多尔吉却连这点时间也等不及似的询问蕾雅。

「蕾雅，你觉得他怎么样？」

「您是指早乙女苍生？在下感觉到那个人拥有相当强力的未觉醒ExA。他很可能是相当高等级的Exar。」

意指Extra Ability，同时也代表了指数破百的SIMA。SIMA的强度就原则上以一到一百的数字来表示，若要成为机动卫士，SIMA指数需要达到五十以上。不过，在极低的机率下也有可能出现指数破百的SIMA持有者。

指数一百以下的SIMAR（指数五十以上的SIMA持有者名为「SIMAR」），若没有超能电子引擎的协助，就无法让自身的意念干涉现实世界（Materialize）。但是，当指数超越一百，即使没有超能电子引擎的辅助，SIMA持有者同样能让意念干涉现实世界。

这类型的SIMA持有者，在旧时代被称为「超能力者（Psychic）」，在现代则被称为「Exar」，他们的力量则被命名为ExA，藉此与一般的SIMA区分。

「不过我，更正，在下尚未取得试验官的资格，只藉由在下的意见无法决定招揽的妥当与否。」

已经觉醒的SIMA指数可藉由运用超能电子学制造的感测器进行量测。但是尚未觉醒的SIMA究竟有何种程度的潜力，为了调查则需要拥有强大心灵感应（ESP）的能力者才能进行判断。

「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不用在意。只要事先确定他真的是Exar，试验官也就不会白跑一趟了，对吧？光是这样就很有意义了。」

大概得叫上卡提斯那家伙吧──多尔吉如此低声自言自语的同时，蕾雅‧普提因为他的称赞而露出喜悦的表情。

◇◇◇

「我要进去喽，苍生。」

「啊，姊姊……」

在朱理询问的同时，她已经踏进了弟弟的房间。

「真暗耶。房间这么暗只会让心情更郁闷而已，不会因此想出什么好点子的。」

「是因为要节省电力啦。」

由于小田原自治区拥有地热发电厂（正确来说，太阳系开发机构委托小田原管理设施，允许小田原使用电力当作管理的报酬），在城邦外属于电力较充足的场所。即使如此，为了维持城镇的运作，节约能源的信条深植于居民们的意识中。

苍生并没有说错。

「你在说什么啦。」

──前提是，如果现在是晚上。

站在窗边的朱理打开了内窗，拉起隔热帘幕后，刺眼的早晨阳光射入室内。

「已经早上了。」

对著难受地眯起眼睛的弟弟，姊姊毫不掩饰那「真受不了你」的表情，长叹一声。

「居然连一整晚都没睡也没发现。然后呢？想出一点头绪了吗？」

维持著同样的表情，朱理的语气中透著无法完全隐藏的关怀。

昨天发生的事重新浮现在两人的脑海中。与横滨军的战斗是前天的事。而就在昨天，在胜利的兴奋尚未消褪时，两名访客造访了两人的家。在访客做完自我介绍，姊弟两人得知其中一名就是那位多尔吉，心情既兴奋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另一名访客──那名高个子的女性真由理‧卡提斯如此说道：

「苍生，你是潜在性的Exar」。紧接著，真由理邀请苍生加入索菲亚──

「──我决定要去。」

苍生听了姊姊的疑问显露几分迟疑，但他像是要摆脱那犹豫般，清楚地如此回答。

「是喔。」

朱理再度叹了一口气。但是其中透露出的感情并非无奈，而是放弃。

苍生对著那失望似的表情连忙补充说道：

「虽然我还无法相信我是Exar……但只要我加入索菲亚，联盟就会把五年后到期的地热发电厂使用权再往后延长三十年。反过来说，要是我拒绝加入……」

「当下一次横滨军打过来，他们就不会再出手了啊。」

姊姊无所谓似的轻声说著，弟弟则点了点头。

「──我不能装作事不关己，我也是这城镇的一分子。」

他的话语声刚落，啪的清脆声音响起。

面对手压额头、投以抗议眼神的弟弟，朱理将刚才弹过他额头的指尖直接挪到了他的鼻子前。

「少自以为是了。你忘记你不久前没和我盖同一条被子就睡不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不知所措的苍生涨红了脸，坐在椅子上的他转身背对朱理。

朱理俯身将他的背拥入怀中。

「姊姊！」

苍生不禁尖声大叫。苍生的惊慌和动摇有许多的理由，其中也包含了姊姊那丰满的胸部压在背上的触感，但是不习惯这方面问题的苍生说不出口。

朱理并未察觉弟弟的仓皇──就算察觉了她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她就这么搂著苍生，在他耳边细语：

「你要是想著要为这座城镇而牺牲，那可是大错特错喔。就算你真的是Exar，也没有必要牺牲你一个人。这种事你不用去想。这座城镇对我们的恩情……虽然我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那份人情债有我还就够了。如果你觉得待在这里很难受，也可以移动到别的地方。不是我自豪，凭我的实力不管去哪都有人会愿意用我。」

朱理把环抱苍生的双臂收得更紧，同时夸下海口。苍生听了不禁露出苦笑。

「这个完全是自豪吧……而且，也不能老是让姊姊承受负担。」

「这种想法就叫做自以为是。」

听了苍生的回答，朱理放开了弟弟的背，用愠怒的口吻再次强调。

若是平常，弟弟会因为姊姊的怒意而沉默。但是今天的苍生和平常似乎有一点不同。

「……不是那样，姊姊。我不是被强迫去的。至今为止我完全仰赖著姊姊。」

自从懂事以来，苍生的亲人就只有朱理一个人。年幼的两人与其他孤儿一起被养育长大。当初照顾两人的老妪告诉两人，他们的双亲是为了守护「这座城镇」，与不知何处的城邦逃兵战斗而身亡。城镇的名称已经不复记忆。大概是北方的某个小自治区，双亲则是以前守护该处的机动卫士吧。没过多久两人就舍弃了那个城镇。不，是被城镇舍弃了。两者的意义相同。城镇不只没有养育孤儿的人力物力，甚至无法供给生活所需的能源，居民相继出走。两人懵懵懂懂地流浪到下一个城镇。类似的光景一年又一年重覆上演。

这样的生活在苍生十一岁，朱理十二岁时有了改变。当时两人栖身于大津自治区。大津自治区与京都城邦之间发生武装冲突。根据之后的传闻，争执似乎起自琵琶湖的水力使用权。在这场纷争中，朱理搭乘Dowl出击，并且夺下了击破京都城邦军王牌机的辉煌战果。

在那之后，朱理便以「实力一流的少女机动卫士」驰名于本州，并且以佣兵的身分受到好的待遇，不断在各自治区落脚。由于姊姊在军事上的才能，苍生终于获得了与常人同等的生活──

「我和姊姊不一样，我什么力量也没有。但是，如果我其实拥有，而且有办法驾驭它的话……」

这次就能由我亲手来保护姊姊。苍生并未说出口，但那意志依然清楚传进了朱理心中。

弟弟低著头自言自语般说著的一字一句，朱理并未反驳。更正，是没办法反驳。Exar，传闻中以五千万分之一的机率诞生，拥有指数破百的SIMA的人。

为何要以「Exar」这个特别的名称去称呼SIMA指数破百者？那是因为指数一百之上或之下，SIMA的意义将出现截然不同的变化。

SIMA指数一百以下的人，不藉助超能电子引擎便无法将精神面的力量转变为物理现象。意象无法转变为现象。

但是Exar只靠自身就足以将意念化为物理现象。无论那是多么细枝末节的小事，Exar只靠自身的意念之力，就能涂改世界的规则。

当Exar搭乘超能电子兵器之最佳解的Dowl，便能发挥与指数一百以下的机动卫士完全不同层次的战斗力。

朱理不禁想著：为什么自己没有那样的力量呢？只要有那份力量，就能比现在更周全地守护弟弟了──但姊姊将这想法深藏心中，默默倾听弟弟诉说。

「Exar会被索菲亚收编。无论表面上用什么理由，实际上就是强迫加入，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反过来说，如果想开发像我这样潜在性Exar的能力，就只有索菲亚知道训练方法。」

苍生一句接著一句，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不停说著。

「我不相信联盟的理想。我觉得联盟根本没什么正义可言。」

苍生的双手紧握成拳头。他的心情朱理感同身受。因为朱理和苍生都是遭到城邦拒绝的孩子们，无法成为以联盟为顶点的世界中的一分子。

「我不是为了正义或理想，而是为了取得不被任何人的正义或理想践踏的力量，才进入索菲亚。」

「苍生……」

朱理将双手搁在苍生的肩膀上，苍生的身体轻微一颤。

朱理的身体再一次覆盖了苍生的背──她的手臂环绕弟弟的脖子。

「唔呃！喉咙！姊姊，卡到喉咙了！」

朱理不理会苍生的抗议。

「我就叫你不要自以为是了。你该不会心里想著要保护我吧？这种事再等一百年吧。」

「好难受，喉咙，不能呼吸，胸部碰到碰到碰到……」

苍生猛拍著姊姊以裸绞般圈住他颈部的手臂，错乱似的胡言乱语。

也许是对那模样感到满足──为何满足是个秘密──朱理放开了苍生，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

「真没办法。既然都决定了，那就快点做好准备吧。」

既然都决定了？

自姊姊的说法感觉到无法忽视的不祥预感，苍生战战兢兢地问道：

「……什么准备？」

「当然是前往磐都宇宙岛的准备啊。毕竟是第一次上宇宙。虽然他们说会准备必要的东西，但是内衣之类的总得自己准备吧。」

「那个……那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你光准备自己的就忙不过来了吧。」

预感化作确信。

但苍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形同无意义挣扎地反问：

「我觉得准备我一人份就够了耶。」

「你要我就穿著现在这套直接走进寄住宿舍吗？这栋住家的退房手续也一样，如果不先办好，回来之后就会没房间能借给我们喔。」

「难道说姊姊你，打算跟我一起去……？」

「怎么可能。我也要入学。」

「……哪间学校？」

「笨蛋，当然是磐都训练学校啊。受到招揽邀请的可不只有你一个。不过，老实说我不是Exar，他们会挑上我我也很意外。」

确信变成了确定，苍生连忙站起身。

「先等一下！姊姊是这个小田原自治区的王牌驾驶员吧！」

面对弟弟大声逼问，姊姊虽然皱起眉头、用手遮住耳朵，但表情并没有更剧烈的变化。

「知道这座城镇送出了军官培训生进入联盟的高等训练学校，还会进攻这城镇的笨蛋，至少在这本州东部一个也找不到。」

听姊姊这么一说，倒是相当合理。苍生失去了反驳和说服的根据。

「再说，一想到你一个人会搞砸什么事，我就不安得受不了。虽然我不喜欢当联盟养的狗，但身为姊姊还是得好好监督你。」

抛下这句刺耳的话，朱理走出了弟弟的房间。

◇◇◇

猛力殴打沙包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

「喂，如月……再怎么说都操过头了吧。训练过度会搞坏身体喔。」

「明明在休假却因为训练过度受伤，这可一点也不好笑喔？」

向龙一搭话的是军中的同僚。龙一自己也知道他们说得没错，自己现在像是在赌气，又或者像是自暴自弃。但是他却没有阻止自己持续殴打沙包的拳头。身体停不下来。

龙一回到横滨之后，直接申请了休假。因为娑羯罗被楼陀罗击败，目前正在修理中，就算待在基地内也无事可做。第一天他待在宿舍打发时间，但只要让自己闲著，被楼陀罗轻易击败的那次战斗便浮现脑海，无从发泄的悔恨直叫四肢几乎失去控制──也就是所谓的「捶胸顿足」。宿舍是单人房，因此并没有其他人看到。尽管如此，龙一认为那样幼稚的举动太丢脸了，于是决定折磨自己的身体以排遣悔恨。于是，从休假的第二天开始他就整天泡在这间运动馆内。

虽然他现在独自生活，不过他的双亲仍在，与他的弟妹一同居住在横滨。

当初横滨建造时的身分是东京城邦的姊妹市，在能源供给上必须仰赖东京。换言之，光靠都市内的发电厂无法满足市民的能量需求。

这类城邦不只有横滨。而横滨这类电力生产量不足的城邦会采用市民的替换制度，将对城邦贡献度低的家族与新的居住申请者交换。

由于龙一目前在横滨军以机动卫士的身分活跃，因此家人的居住权限优先受到了更新。这次的败北他也无须担负责任吧。军政部的高官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是对手太强了。」

但是，我方已经被逼入绝境，这也是事实──至少龙一这么认为。

今天是休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他将再度回到因训练与沿海戒备而应接不暇的每一天。就算放眼全世界，他操纵的娑羯罗同样是数量稀少的海陆两用型泰坦Dowl，每周有两天会被派遣至海中参加戒哨任务。

索菲亚令横滨军蒙受严重损失，至少东亚地区的政治势力内应该已经人尽皆知。想趁机夺取横滨的储备资源或粮食的不肖之徒肯定也会增加。

要是有任何漏网之鱼……

龙一停下了殴打沙包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管多么激烈地运动，还是无法把思绪清空。负面的思考接二连三不断涌上脑海。

看来败北的打击似乎比想像中更加难以摆脱。判断自己需要转换心情，龙一结束了训练，决定到城镇外头走走。

城邦虽然是几乎自给自足的要塞都市，但并非与外界完全没有交易往来。有些货品虽然能在都市内藉由回收重新制造，但要是从外界购买反倒比较廉价，那就会选择进口。就地理环境上制造成本比其他城邦更低的剩余生产物则向外输出。虽然城邦的经济活动并非以贸易为前提，但随著国际情势的安定化，城邦之间或与城邦之外的生产地间的贸易正在增加。

横滨城邦的城墙外是横滨港以及港边小镇。当初东京城邦会选在横滨建造姊妹都市就是看准了贸易活动将会扩大，想将之作为海运据点利用。目前航空运输手段完全受到联盟的垄断。当今二十五世纪的贸易手段为海运，贸易的窗口则是港口。

龙一一路来到了港口附近。要穿过城邦的城门一般必须接受严格的检查，不过军队配给给机动卫士的ID卡上记载著各式各样的优先权条码。只要让扫描器读取卡片，就不会遭受任何盘问。龙一通过时甚至不需要表明自己在横滨军内的所属单位或阶级──为了防止机动卫士遭到绑架或暗杀，身分被指定为军事机密。

虽然港边小镇位于城邦之外，但居民的表情朝气蓬勃──在龙一眼中显得惬意过头了。就联盟的基准而言这座城镇无异于自治区，却气氛与同样是自治区的小田原全然不同，这里没有那种勉强压抑在心中的走投无路似的气氛。虽然与城墙中的生活相比明显有其不便之处，但是居民的生活看起来从容，而且自得其乐。

理所当然的，小田原与这个自称「横滨SS（Sea Side）」的小镇无法相提并论。自治区的定义是「并未以城邦身分登录的陆上自治聚落」，这个定义与人口、社会资源或经济水准没有任何关连。陆地上有人群居的场所，只要那不是城邦，无论多么富裕或多么穷困，一律被分类为自治区。

但是，自然主义者的群集不包含在自治区的定义内。因为联盟并不承认那是「自治团体」。城邦被登录在联盟的名册中，对联盟的政策或人事拥有投票权（但是联盟的活动中，不受城邦的投票权掌控的领域更大）。联盟认定为自治集团的群集会被记录为自治区，遭遇纷争时受到联盟的保护。结论上而言，自治区实质上的军事警察权被掌握在联盟手中，就这层意义来说，自治区同样位在联盟的支配范围下。只是联盟从未将这件事明确告知自治区的居民。

自治区（Auton）是由「自治（Autonomy）」的英文单字衍生而来的称呼，但城邦的居民喜好用「城外区」这个蔑称。但是，就和城邦之外并非全部都属于自治区的道理相同，这个名词同样并不只是指称自治区的单纯概念。

城外区原本是指如同「横滨SS」一般，建立在城邦城墙外相邻之处的城镇，这些城镇全面仰赖城邦的经济活动──某些口无遮拦的城邦市民会以「寄生」一词来形容。城外区是容纳失去城邦市民资格的「流放者」的落脚处，市民们的轻蔑态度其实源自于，也许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烙上非城邦市民的烙印而流落为城外区居民的不安心情。

城邦的市民无意识中不愿面对这份不安。于是市民们从未意识到自己为何以城外区一词称呼自治区，却以城外区作为自治区的蔑称。最后市民们甚至忘却了那字眼为什么是种蔑称，只剩下日积月累的歧视。

龙一之所以感觉到无由来的不快，正是因为他并未意识到城外区与自治区的不同，透过轻蔑的滤镜看著小镇的景色。他将小田原居民们严苛的生活与眼前景象相比较，横滨SS这浸泡在温水般的惬意生活令他感到愤慨──但是，这时的他并未想到，横滨政府对小田原的要求会让他们严苛的生活变得更加困苦，而他则身为横滨军的主要战力参与这场战斗。因为那是无意识中的思考，他没办法察觉到这一点。

龙一为了享用尚早的中餐而找了家餐厅，隔壁桌坐著一对与他同年龄层的情侣，正愉快地闲聊。

龙一的心中涌起一股更强烈的烦躁。

真正决定了国家就此解体的「反动战争」之后过了半个世纪又几年。战后的混乱在世界上各处都留下了伤疤。那些疮疤在日本列岛上也同样尚未治愈。龙一感觉到的情绪若要化作言语，就是：「这些人是在高兴什么！」

虽然他本身并没有自觉，但那其实是种迁怒。

城邦标准的教育系统上，在五岁到十五岁之间必须习得关于现代文明与社会相关的一般知识，从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的五年则用来学习职业必须的专门知识。表现优秀可以缩短教育的时程，若跟不上课程就无法取得城邦市民的资格。这一点目前无论在哪个地区都相同。

但是担任军务者为例外。比方说，太阳系联盟直属军虽然明文规定服役年龄必须在十八岁以上，但是Exar（SIMA指数破百者）或ESPer（通过ESP检定者）即使未满十八岁也可能被分派到实战部队中。而在容易缺乏优秀机动卫士的城邦内，就算SIMA指数偏低，只要拥有操纵的适性则无视年龄一律编入实战部队。

龙一从十七岁开始就驾驶Dowl。他现在十九岁。他想著，如果他没有成为机动卫士的适性，他就会像旁边的情侣那样成为专门教育课程的学生，过著还算轻松惬意的生活。然而，城邦的专门课程学生随时面对著落第──被押上不符合城邦市民资格的烙印，遭受流放──的恐惧，城邦外的学生则畏惧著将来等待著他们的不稳定生活，因此龙一的想法只是出自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心态。

幸好在龙一默默地用完餐时，旁边的情侣已经离开了。接下来被带到旁边那桌座位的客人是一对年轻女性，两人都是水准相当高的美人。这下子龙一反倒舍不得太早离席，他小口啜饮著餐后的咖啡，视线不时飘向邻桌。

坐在龙一身旁的是浅褐色肌肤的黑发苗条美女。大概是来自东南亚的血脉比较浓吧。偶尔以手撩起长发的模样显得风情万种。也许她本人也对自身的艳丽有所自觉，穿著上也选择暴露较多的性感风格。不过，太过强调自身姿色的女性不在龙一的喜好范围内，因此龙一不至于紧盯著她瞧。

坐在他斜对面正在浏览菜单的是位象牙色肌肤的美女，银色的卷发描绘出柔和的波浪曲线。年龄大概与龙一差不了几岁。胸部比起黑发的那位大上许多。虽然龙一并不认为「女性只要胸部大就好」，但是光就外表来看，这位欧洲系美女秀丽雅致的五官与传统风格的简朴打扮，还有其他部分都与他的喜好完全契合。

说穿了在军队生活，能与建立亲昵关系的女性邂逅的机会相当少。虽然还不晓得对方的身分，但是龙一心中并没有不向她们搭话的选项。如果对方摆明了很可疑，从此以后不再联络就好。龙一可不想为了也许完全没意义的戒心而错失大好机会。

这两人如果是来用餐的就先等她们吃完，如果只是喝杯茶就等饮料送上桌时向她们搭话。打定了主意，龙一首先把精神集中在听觉上。说穿了就是在旁偷听。幸好这间餐厅采取向店员直接点餐的旧式风格。黒发的女性唤来侍者，脚步声逐渐靠近。她点了两杯红茶。龙一睁开了半闭的双眼，假装要把目光转向侍者，实际上则是将视线投向斜对面的美女。

不知为何，彼此的视线正好对上。

早在龙一挪动视线之前，那名美女就已经先看著龙一了。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借一点时间聊聊吗？」

美女脸上浮现了艳丽的笑容，站起身。

「我可以坐这边吗？」

「可以啊，请坐。」

龙一对把手搁在对面椅背上的美女努力压抑几乎就要变调的声音，故作平静地回答。

「我叫菲莉希亚琳。请称呼我希亚。」

「我是罗莎克鲁兹。叫我罗莎就好了。」

唤来店员将餐桌并在一起后，两名女性在龙一的对面坐下，如此自我介绍。坐在正面位子的银发女性是菲莉希亚，而坐在斜对面位子上的黑发女性是罗莎。

「我──」

「您是如月龙一先生，对吧？」

龙|打算报上姓名时，菲莉希亚打断了他的话。

「横滨城邦的专用机娑羯罗的机动卫士。」

罗莎接著这么说。

「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分？机动卫士的身分是军事机密，民众不可能得知！」

龙一已经无意识地从座位上站起，满脑子的春色瞬间消散无踪。虽然他还剩下几分足以压抑音量的自制心，但也仅限于压抑音量，对菲莉希亚与罗莎的眼神与口吻都透露出肃杀。

「您的问题我们会一五一十回答，可以请您先听我们把话说完吗？」

尽管对方显露出凶煞的表情和语气，菲莉希亚的笑容仍毫无变化。在温柔和缓的气氛底下，那笑容透露著习惯涉险的从容。

只要龙一立刻通报，眼前这两人都会遭到逮捕吧。这家餐厅虽然位于城墙外，但港边小镇本身就在横滨城邦的影响范围内，事实上完全受到城邦的支配管理。两人只要不抵抗大概不会遭遇粗暴对待，但免不了受到盘查吧。

但龙一并没有这么做。

「你们是什么人？」

他反而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这么问。

「前几天的事，真是场灾难呢。」

但是，从菲莉希亚那光泽艳丽的红唇间吐出的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前几天？」

虽然知道对方刻意引导他这么问，但龙一决定顺水推舟。

「相模湾岸的一战，可说是一败涂地呢。」

罗莎毫无顾虑的评价令龙一脸色一沉。那样无从抵抗地被击败，他的确无法反驳这句话，但是受到素昧平生的人当面指责，心情可没办法保持愉快。尽管对方是个美女也一样。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楼陀罗是索菲亚的天才设计师，那位萨拉斯伐提‧帕提儿灌注了她拥有的一切技术打造的杰作。而且每次经过战斗，都会接受索菲亚开发部门的升级，实质上来说等同于最新机种。就单一城邦组装制造的水准而言，娑羯罗的确是相当优秀的机体，但对上楼陀罗实在太不利了。即便龙一先生的技术有多么高超，也没有胜算可言。」

菲莉希亚的安慰为龙一提供了保住面子的藉口，听起来相当顺耳。但是龙一仍然察觉到，她的话中含有无法随便听听就算了的内容。

「等等……为什么你连那种事都知道？」

「您是指哪种事？」

菲莉希亚面露微笑歪过头，那微笑彷佛圣女般善良，又如同孩童般纯真。但是龙一在这时代成长至今，这笑容无法蒙混过去。

「就算不是城邦的市民，也可能听闻过楼陀罗的名称吧。但是楼陀罗的开发者名称，一般民众要怎么得知？Dowl开发者的详细情报就算不是最高机密，至少也是比机动卫士的身分更高阶层的军事机密。」

龙一本身就没听说过「萨拉斯伐提‧帕提儿」这个名字。

「能得知连城邦的军人都不晓得的秘密，你们究竟是什么身分？」

龙一再度重复同样的问题。菲莉希亚脸上的微笑仍然没有一丝动摇。在她的身旁，罗莎挑起了嘴角。「剧毒之花」一词在龙一脑海中浮现。与菲莉希亚的微笑两相对比之下隐含罪恶气息的笑容，与罗莎十分相衬。

「如月龙一，你想不想战胜楼陀罗？」

「什么？」

龙一的心中传来一阵騒动。他只能短促地如此反问，那是因为他觉得只要再多说任何一个字，自己心中的真实愿望好像就会被她说中。

「近来无论哪个纷争地区，都只有一群光是看见楼陀罗就丧失战意的胆小鬼。有战那架机体的人，就我所知上次出现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如此有骨气的你……」

罗莎凝视著龙一，那眼神彷佛能看穿摇摆不定的意志。

「心里一定想著只要机体性能同等，我也不会输给Exar，没错吧？」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足以对抗楼陀罗的机体。」

菲莉希亚直接说出了罗莎迂回暗示的话中真意。

「足以对抗楼陀罗的机体……？那是Dowl吗？」

「当然是。」

「能够造出与索菲亚抗衡的Dowl……你们的组织难道是……」

「要讲也小声一点好吗？」

在龙一脱口说出决定性的名词之前，罗莎以尖锐语气打断了他。她的反应等同于承认了龙一的猜测。

「我是杰诺姆斯的情报特务。」

罗莎压低了音量，表明自己的身分。

「我是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管制员。」

菲莉希亚也同样压低声音，接著说道。

杰诺姆斯。反太阳系联盟的秘密组织，其口号为打破联盟的独裁。龙一曾听说过，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将资源管理的权限交还给出产资源的当地政府。

将目前实质上受到联盟管理的世界，交还给每片土地上的人民自行统治，恢复从前分割的世界。即使蕴含著一度令世界化为荒野的大战争再度爆发的危险，但人类社会将如同战前般自由且充满活力。此回归就是杰诺姆斯的主张。

不被城墙所封闭的世界。在龙一眼中，那是相当有魅力的梦想。

「龙一先生，我们对您身为机动卫士的能力有很高的评价。」

「你的意思是要招揽我？我可不是像多尔吉那样的Exar喔。」

虽然嘴巴上否定，但龙一已经明显动心。

「SIMA指数不是操纵Dowl时的绝对要素。我们认为，就只有龙一先生能真正发挥博士开发的『马克里尔』的实力。」

「博士？」

「杰诺姆斯的首席科学家，尚恩‧欧普莱耶博士。」

「希亚？」

见菲莉希亚回答了龙一的疑问，罗莎惊呼出声。就如同龙一刚才所说，Dowl开发者的情报是重大机密事项。

「罗莎，我们需要龙一先生。博士和队长一定会体谅的。」

菲莉希亚对罗莎说完后，再度将她的双眸转向龙一。

「龙一先生，拜托您。可以请您加入我们吗？」

龙一原本就对杰诺姆斯的主张怀有一份认同。再加上杰诺姆斯声称可以提供足以对抗楼陀罗的机体。这请求在龙一耳中听起来无比甜美。

龙一每天晚上都受那次败北的恶梦所缠身，这并非譬喻而是事实。当时的屈辱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中，被摔在地面上的那瞬间在梦中屡次重现。

现在能拥有机会对楼陀罗报仇雪耻。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他为之心动。但如果只有这一点，恐怕还不足以让他当场做出决定吧。

「……我懂了。我也对被联盟支配的世界有所不满。让我成为你们的同伴吧。」

「真的非常感谢您。」

菲莉希亚双眸绽放光芒，脸上洋溢著笑容。刚才她说「可以请您加入我们吗」时，那诚挚的眼神正是龙一下定决心的临门一脚。

但是下一个瞬间，阴霾随即笼罩龙一的表情。他想起了居住在横滨城邦的双亲与弟妹。

插图

「你不用担心你的家人。」

像是看穿了他的思绪般，罗莎插嘴说道：

「我们会让你维持横滨城邦军人的身分，同时成为我们的战力。」

「你是要我当间谍……？」

龙一反射性地感觉到「似乎有诈」。这时，他的心中首先涌现的是疑惑，而非「遭到背叛」的感觉。

「不。我们想拜托龙一先生的，是搭乘马克里尔战斗。」

菲莉希亚这句话让龙一的疑问越来越深。隶属于横滨军Dowl部队的同时驾驶杰诺姆斯的Dowl，照理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

「龙一，我们要请你前往磐都宇宙岛。」

「磐都宇宙岛？要上宇宙？」

罗莎口中的指示，应该就是解决龙一心中担忧的手段吧。但是他完全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关联。

「您知道磐都宇宙岛吧？」

「这我知道──在卫星轨道上，第4拉格朗日点（L4）的人工宇宙岛，上头有联盟的高等训练学校，就是那个地方吧？」

虽然搞不清楚个中关系，龙一点头。

「没错。首先要请你进入那个学校。然后你会在训练中失踪。」

「在联盟的训练学校中发生的事故的牺牲者，在城邦视同荣誉战死。城邦政府不会冷落您的家人。」

「因为磐都训练学校的演习等同于联盟的军务。如果有人参加联盟军的作战行动而战死，城邦却将战死者的家人逐出城邦，联盟不会袖手旁观。」

经过罗莎与菲莉希亚交互进行的说明，龙一终于理解了她们两人话中的含意。他也认为这会是有效的手段。不过，联盟的高等训练学校，会是那么容易混进去的地方吗？

「不过……要怎么做？」

「这个我们会处理。」

「龙一先生一定没问题的。」

「……什么意思？」

「龙一先生的知名度超过龙一先生的想像喔。」

「简单说，联盟也同样想要得到优秀的机动卫士。」

看来她们似乎有门路能办到。既然龙一本身没有什么好方法，家人的事就只能拜托她们两位。他在思考时已经把自己成为杰诺姆斯的一员视作既定的条件了。

「但是……从此之后您将会无法与家人再次相见喔？」

不过，菲莉希亚以蕴含踌躇的口吻，像是要确认似的补上了这句话。这个问题肯定是给予龙一的最后选择。

回头的最后机会。

「这我一开始就做好觉悟了。」

龙一的回答不含一丝迷惘。只不过是无法再见到家人罢了，这种程度的事情无法动摇他的意志。

他一直想要一个机会，测试自己的能耐，测试自己的力量究竟能走到什么境地。

待在城邦军内，这个心愿无法实现。

非Exar的机动卫士，无法击败Exar操纵的Dowl。

打破这项常识。

化不可能为可能。

无法成为Exar的自己将击杀Exar。

龙一眼中的敌人是多尔吉的楼陀罗，以及楼陀罗背后的索菲亚，甚至包含了整个太阳系联盟。

第一卷 （3）前往宇宙

早乙女姊弟为了进入磐都训练学校就学，事前的手续简便到令人吃惊。加入联盟直属：所必须的仪式只包含简单的宣誓，甚至不需经过思想测验（不难想像联盟在事前已经进行了彻底的调查）。生理健康检查也在半天内结束了。与横滨军的冲突后还不满一个月，两人已经来到了铫子宇宙港。

为了前往训练学校的所在地磐都宇宙岛，必须搭乘所谓的太空飞机──与空宙母舰同样采用升力体造型的大气层内外往返机。

太空飞机藉由长十二公里的质量加速器加速至逼近第一宇宙速度，自弹射器起飞后藉由火箭引擎爬升至卫星轨道。刚脱离质量加速器时的速度为每秒七公里。虽然弹射器本身具有减轻音爆的构造，但毕竟无法使速度超越二十马赫的大型运输机产生的冲击波完全无害。因此，水平起飞的太空飞机发射港使用的质量加速器建造在东侧只有一片汪洋的海上。铫子宇宙港不但拥有核融合发电厂足以供应质量加速器所需的庞大电力，同时东侧面对宽敞的太平洋，在联盟管理的太空飞机发射设施中，铫子宇宙港是条件较完善、使用频率较高的地点。

「嗨，两位。你们很准时呢。」

苍生与朱理换穿上简易宇宙服，走进太空飞机的乘客大厅之后，一位金发碧眼的高个子女性迎接两人。

她名叫真由理‧卡提斯。这位索菲亚的军人在不久前代表联盟招揽两人进入磐都训练学校。这次同样由她陪同两人前往训练学校。她的阶级并非士兵也不是下士，而是少尉。这样的人选透露出索菲亚对两人──身怀Exar潜能的苍生──的重视程度。

「还请多多指教，少尉。」

原本就习惯与军人共同行动的朱理刻意以严肃的态度行礼。如同朱理的猜测般，真由理展现大而化之的轻松态度左右摆手。

「现在还没入学，叫我真由理就好。」

「从现在开始就试著习惯，不是比较好吗？」

朱理的表情转为亲昵，更具体地说，转为捉弄般的表情。一旁的苍生觉得姊姊的态度未免太随便了，但真由理也露出类似的表情挑起嘴角一笑。

「因为等你习惯时，军衔说不定已经换了。」

听真由理这么说，朱理也报以顽童般的微笑。

「祝你的星星数量增加喽，真由理小姐。」

自宇宙港出发前往位于L4（在月球轨道上，公转方向前方六十度的拉格朗日点）的磐都宇宙岛，总航程大约需要三十小时。虽然与早期的宇宙飞行相比时间已缩减到一半以下，但经过了五世纪却只缩短一半，进步的脚步并不快。若没有那场暴发在二十二世纪末的「国家解体战争」，也许航宙技术的进步会更迅速也说不定。但反过来说，若将那世界性的经济能力衰退列入考量，宇宙航行技术的进展也许已经算是相当顺利。

不过，虽然航程已经缩短，但三十小时并非多短的时间。此外，如果推进剂的装载量没有限制，从地表前往宇宙岛的航路可在半径四十万公里内的圆盘状空间内随意设定，但实际上飞行时可选择的路线相当有限。

「──所以宇宙海盗之类的行径才可能发生。」

在顺利飞行中的宇宙飞机的机舱内，真由理对著朱理与苍生开设即席的宇宙战术讲座。

──顺带一提，她的口吻与其说是年轻女性，其实更接近青年。身高达一百七十五公分，肩膀也宽，若在地球上穿著西装可能会有不少人搞错她的性别吧。但在宇宙飞机内应该不会有人误认她为男性。身在宇宙飞行中的机内，规定上乘员必须穿著轻宇宙服，这项宇宙用装备容易凸显身体轮廓，光靠轻宇宙服要掩盖真由理那凹凸有致的诱人身躯是不可能的──

「……反过来说，要用飞弹破坏就变得较为困难。」

虽然能选择的航线有限，但只要避免太过远离航线，现在的太空飞机已经能够相当自由地行动。雷达的有效范围也比初期宇宙时代有明显的进步，现在的太空飞机配备的雷达范围与当时设置在陆地上的大型雷达同等。只要宇宙飞机具有一定水准以上的机动性，欠缺轨道修正能力的飞弹便无法捕捉。而太阳系联盟目前运用的运输机全部都在该水准之上。

「对于太空飞机而言，必须警戒的并不是长射程的导弹，反倒是没有诱导机能但初速相当高的磁轨炮。」

若对方在近距离射出高速的弹体，以现代太空飞机的机动性也可能无法闪避。因此宇宙战斗机或Dowl的袭击对太空飞机更具威胁性──真由理如此说明道。

话说回来，朱理与苍生成长的岛国有一句流传至今的谚语：「说人人到，说鬼鬼到」。于现代依然被许多城邦视为国际通用语言的英语中也留有「一提到恶魔，恶魔便现身（Speak of the devil and he will appear）」的谚语，其他像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的古老俗谚也同样残存至今。至于为什么要提起这回事──

「都是因为真由理小姐要提起那种事啦！」

就在临时讲座正好告一段落时，他们搭乘的宇宙飞机遭到了袭击。

「这只是偶然！」

面对朱理的质疑，真由理之所以无法回以「不该怪我吧！」，肯定是因为真由理也无法完全否定毫无根据的「恶魔」存在。

而对于真由理的辩解，朱理和苍生都没有再度提出反驳。

「呀啊！」

「呜哇！」

由于一阵几乎将两人自座位甩出的摇晃，反射性的惊呼声冲出两人的口。

突然袭击机舱的摇晃来自太空飞机准备闪避Dowl攻击的随机回避所造成的加速（G力）。Dowl的主要射击武器为磁轨标枪，根据国际公约规范，该武器在宇宙空间自发射点射出后五十公里内若未击中目标就必须自动焚毁。但那是以联盟为中心，各城邦之间缔结的条约限制，打从一开始就视国际法于无物的海盗可不一定会遵循规则。他们可能会从雷达范围的外缘狙击太空飞机。

「就算是想闪避也摇过头了吧！技术真差！机长是谁啊！」

尽管对方应该听不见真由理愤恨的咒骂声，机内广播对她发出了无情的呼叫。

『估计接触时间还有五分钟！卡提斯少尉，请您出击！』

「真是的……我原本还以为这次可以休息一下。」

自暴自弃般愤恨地自言自语后，真由理立刻指示早乙女姊弟戴上氧气头盔而且要将身体牢牢固定在座位上。

真由理把自己塞进了设置在驾驶座后方的另一个操纵舱内。

「有够窄！早知道我就搭自己的机体过来。」

与专用机的远程控制操纵舱相比，将宇宙飞行上不需要的操纵舱硬是加装在运输机内，内部空间会狭窄到令人难受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口头上连连抱怨，但她迅速启动了系统，完成了远隔操纵无人战斗机「阿莱克托」的出击准备。

「搭载数一共四架吗？毕竟是运输用的宇宙飞机啊……」

看著投映在面罩上的俯瞰影像，真由理的喃喃自语中掩不住失望。她已经从前方的仪器上确认了敌方战力。Dowl共三架。一般认为若要以阿莱克托对抗Dowl，数量必须要在四倍以上。敌方驾驶的并非最新机种而是上一世代的机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这点幸运完全不足以颠覆战力差距。就常识而言，选择迎战就是鲁莽之举。面对如此状况，若机长的个性较为慎重甚至会考虑停止回避运动，让推进器熄火表示自身没有抵抗的意图，先让敌人停止攻击后再藉由交涉争取时间。

「而且卫星轨道治安车（Orbital Guard）赶不上啊。哼，四对一重复三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但真由理无所畏惧地夸口说著，以手边的开关开启了停机库的舱门。

太空飞机的背部喷射出基本形状为扁平三角椎的模型般小型机。

阿莱克托（ARECTOR），All Range Escort-fighter Controll by Telepathy Order一词的简称，意指以远距感应力操纵的支援型无人战斗机。

遵循乘坐在指挥母机上的操纵手发出的命令，阿莱克托可在宇宙空间内以载人机无法实行的增减速灵活地自由飞行。由于不需要驾驶员的维生环境，再加上远距索敌交给与指挥母机之间的连结，因此尽管阿莱克托装载了丰富的推进剂，但尺寸远比载人机更加小型，质量更低，拥有高效率的三维空间机动性。藉由更换引擎种类可运用在大气层内外双方，但若将战场限定在宇宙，阿莱克托是目前唯一有能力对抗Dowl的兵器。

但由于阿莱克托本身体积较小，所能装载的兵器尺寸相当有限。这同时就意味著攻击力的上限较低。数量上必须要达到Dowl四倍的说法就源自于此。但如果为了提升攻击力而放大机体尺寸，就会因为惯性的影响使得机动性急遽下降。由于超能电子引擎的特性，阿莱克托无法搭载惯性控制系统。军事技术与其他技术相同，有一得必有一失。

虽然真由理年纪尚轻，但已经是位熟练的操纵手。她深知阿莱克托的优缺点。不等敌机接近，她命令自己麾下的四架阿莱克托前进至逼近远距感应控制的范围界限。

（距离接敌还有三十秒。）

瞥过面罩萤幕上跳出的警告讯息，真由理将显示模式从俯瞰模式切换成主观模式。俯瞰模式是从各机背后以第三人称视角远眺的显示模式，优点在于可客观掌握自机与敌机的动向。但是俯瞰模式会带给操纵者类似在电玩软体中战斗的错觉，缺点在于无法获得实战中才能感受到的直觉判断（操纵手如此抱怨）。因此操纵手在战斗中一般习惯采用装设在阿莱克托机首的摄影机回传的第一人称主观显示模式。

四架阿莱克托的摄影机影像并非分开在个别的画面，而是重叠为一个画面，占满真由理的视野。虽然入门级的操纵手一次顶多只能控制一架阿莱克托，但熟练的操纵手可同时操纵三架甚至四架无人机。要再往上提升就得看天分了。因此这架太空飞机的单一操纵席只配备四架阿莱克托，若真由理搭乘自己专用的小型母舰，可同时操纵八架阿莱克托。

面对眼前状况，真由理会忍不住抱怨「如果有自己的专用机就好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在切换显示模式的同时，她已经让注意力集中在战况上。

朱理与苍生藉由附设在椅背上的小型萤幕，目睹四架阿莱克托与三架Dowl进入了交战状态。

「虽然影像很小看不太清楚……不过敌人的Dowl大概是『狮鹫』吧。」

朱理凝视著影像中银灰色的人型喃喃说道。狮鹫是上一世代的高机动型近身战斗机种。此机种的射击管制能力低落，但是回避能力相当高，擅长使用肉搏武器采取一击脱离的战斗手法。

「目的不是击坠而是劫持吧……」

敌人选择的并非擅长射击的机体，而是长于高速接近后贴附太空飞机的机体，既然如此对方的目的应该是夺取这艘船──朱理如此推测。

「看来援军（Orbital Guard）应该是赶不上了……不过，起码不用担心突然被杀掉吧。」

朱理的口气并非放心，而是讽刺。苍生皱起眉头询问姊姊：

「海盗的目的是什么？这艘船有载什么贵重货品吗？还是说这艘船本身就是目标？」

现在这个时代，航空航宙手段受到联盟的垄断，对于联盟以外的势力而言，太空飞机本身就是贵重品。但朱理认为这次敌人的目的恐怕并非如此。

「算是贵重品吧。船上载著对武装势力而言很有价值的货物喔。虽然能夺走那玩意是再好不过，但光是让联盟无法使用就已经有涉险的价值。」

朱理说完，笔直地凝视著苍生。

「……你是说我？」

朱理并未回答「对」也没有说「不对」。

「我没在宇宙中战斗过，就算有Dowl能驾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吧……但光是坐著观战真是叫人坐不住。」

朱理将视线挪回小型萤幕上。

在卫星轨道上的战斗有许多限制。就算位在近地轨道，环境已经几乎相当于真空，机翼无法发挥效用，就算只想些微变换方向也必须消耗推进剂。由于感觉不到重力，容易迷失上下方向。忘记自己正在公转而随意加减速则会轻易脱离轨道。

其中最为棘手的限制是「不得散布碎片」。这一条规则不只联盟以及加盟城邦的军队，包含杰诺姆斯与海盗等其他非法势力也会尽可能尊重。因为，战斗中向外射出的碎片使自身也受到重大损伤的危险事态，在宇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从一般炸弹的原理即可推知。炸弹的杀伤力主要并非源自于爆炸时的高热或压力，扮演主要角色的是因爆炸四散飞射的碎片。在宇宙战斗中产生的碎片不会因空气阻力而减速，也不会因为重力而坠落，爆炸时的动能将会完全转换为破坏力随机袭击敌我双方。若使敌方机体爆炸，就等同于让敌机变成一颗炸弹。

因此，在卫星轨道上交战的机体会采用重视贯穿力的武器。而且目标并非完全穿透，目前的主流武器强调突破敌人机体的装甲但卡在机体内部以热能或电击破坏其内部构造迫使机能停止。Dowl的磁轨标枪正是因应上述要求而诞生并且普及于世。

阿莱克托也搭载了与磁轨标枪同性质的兵器，名为「线圈机炮」。弹体较小，发射装置并非磁轨炮而采用线圈炮，因此有弹速较低这项差异，除此之外完全相同。若未命中敌机就会自动焚毁。威力较低的缺陷就藉由数量来弥补。运用方式与现在的大气层内战斗机仍在使用的火神式机炮完全相同。

真由理遵循战术原则，接连发射线圈机炮。当然她并不打算乱枪打鸟。虽然阿莱克托没有惯性控制系统，但由于机体本身的静止质量相当小，机动性仍然凌驾于狮鹫之上。尽管Dowl可以中和惯性，但一般在转换方向时仍然需要消耗推进剂，再说Dowl能循著卫星轨道移动也是源自于惯性的作用，因此若完全中和自身的惯性，马上就会坠入地球。对于被迫采取人型设计的Dowl而言，推进剂的装载量是其中一项要害。

［一号（First），倒退，下降。开火（Fire）。］

她命令阿莱克托急速回旋，绕到狮鹫的背后撒出针状的弹体。

［一号，脱离。二号（Second）、三号（Third），开火。四号（Fourth），往右。］

实际上她并没有将指令一一说出口。遵从真由理脑海中的意象，远距离感应操作系统（Telepathy Order System）对每架都能视为无人自动战斗机运用的阿莱克托下达指示。真由理巧妙地命令受她支配的四架阿莱克托彼此合作，让狮鹫单方面地沐浴在弹雨中。

但是，Dowl并非这样就能击坠的对手。如果这种程度的火力就能击破Dowl，Dowl恐怕早就让出了最强兵器的宝座吧。

使Dowl成为最强兵器的是超能电子引擎，最具代表性的应用系统就是惯性控制装置。线圈机炮射出的弹体受到惯性控制影响，无法将动能转换为破坏力而受到装甲阻挡，锥状装药的金属喷流则受到强化耐热性的装甲反弹。狮鹫虽然遭受集中射击使得装甲冒出斑点状的焦痕，但尚未遭到击坠。

此外，虽然Dowl一受限于推进剂搭载量的绝对性不足，在三维空间内的机动性较低，但由于惯性控制带来的恩惠，在直线上的爆发力更胜于阿莱克托。

（糟了！）

其中一架狮鹫强行突破弹雨后直线突击，以电锯长柄刀击坠了真由理控制下机体辨识名称为三号的阿莱克托。

阿莱克托三号机机体的中心部位被一刀挖穿，那架外观残破的机体并未爆炸，在卫星轨道上漂流。但真由理并没有空闲目送它自视野消失。

如此一来就成了三对三。不，刚才击坠阿莱克托的狮鹫似乎也因为不顾自身安危的突击而受到严重损伤，逐渐向后撤退，所以应该是三对二。不过战况明显地恶化了。就基本战术而言，面对一架Dowl，应该要以四架以上的阿莱克托与之对抗。三对二的战况下即使成功分离敌方战力个别战斗，也只会变成三对一。再加上以三架阿莱克托分离两架Dowl比起用四架阿莱克托分离三架Dowl更为困难。

「援军还没到吗！」

真由理不由得对著机内无线对讲机怒吼。

从隔壁的驾驶座传回的，是个希望与绝望参半的答案。

『索菲亚的迦楼达曼已回覆通讯！再五分钟，不，请再支撑四分钟！』

（还要四分钟？别开玩笑了！）

（迦楼达曼──胧月会赶来吗！）

只要赶上，就能得救。制服心中的绝望，紧抓仅存的希望，真由理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阿莱克托的操作。

「不太妙……」

朱理看著小型萤幕，下意识地喃喃说著丧气话。

朱理知道现在操纵阿莱克托的是真由理。虽然朱理对于空战完全是门外汉，但她仍然直觉理解到真由理的操纵技巧相当高明。

话虽如此，开战时的条件太差了。一名操纵手控制的无人自动战斗机必须从三架Dowl手中保护太空飞机的安全。光是击退其中一架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但是，只击退其中一架无法解决眼前的状况。如果不击退所有敌人，他们依旧笼罩在危机之下。

朱理不禁想著，如果这里有Dowl就好了。即使没有受到明确说明，朱理也知道这架宇宙飞机上并没有搭载Dowl。这架宇宙飞机太小了，无法运送Dowl。但如果她不晓得这件事，肯定已经把真由理的指示拋诸脑后，离开座位开始寻找能供她驾驶的Dowl了吧。

「那是什么？」

由于朱理正出神地观看阿莱克托与狮鹫间的战斗，因此苍生比朱理更早发现自远方逼近的白色影子。

「是月亮……？」

模糊的白色球体。那彷佛从地表仰望的朦矓月亮一般。

『胧月，抵达可视范围内！』

（比估计时间还早两分钟！不愧是蕾妮！）

听见驾驶座传来的通知，真由理脑海中浮现了那位她认识但交情不算太好的同阶级少女（顺带一提，交情不好单指真由理单方面受到少女厌恶，真由理本人相当喜爱那名少女。不过，也许正是因为对方察觉了她的邪念才会讨厌她）。

因为思考著无关的事情，阿莱克托的操纵上出现了疏忽，一号机遭到击坠。真由理在心中把自己的失态责任转嫁到赶来救援的少女身上，命令弹药耗尽的阿莱克托返航。

一架阿莱克托突然间被敌人击坠，敌人明明仍在场上剩余两架却开始撤退，坐在胧月驾驶座上的玲音大吃一惊，愣了一瞬间。

（──总之得快一点！）

胧月正以悬挂式滑翔般的姿势抓著无人运输机。玲音回过神来，命令运输机剩余的推进剂全数燃烧。在不只包覆了胧月，包含运输机也完全包覆的惯性中和力场内产生了爆发性的加速度。在玲音的视野中，狮鹫的身影迅速放大。

面对超越常识的速度，狮鹫完全无法做出反应。又或许是判断那物体将会以过高的速度自身边飞过。

这样的判断其实算不上错误。若是一般的Dowl，一般的机动卫士即使命令惯性控制装置发挥最高效能，在这种距离与相对速度下也无法减速到相对静止。

然而，抓著运输机的胧月与狮鹫呈现完美的相对静止，胧月停止运输机的运作后，并未露出推进器的喷射火焰，随即对狮鹫发动攻击。

「那是什么……」

朱理无法相信显示在萤幕上的影像。

新加入战局的乳白色机体在短短一瞬之间就肢解了狮鹫。以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速度逼近，敏捷地闪过敌人挥出的电锯长柄刀后，轻而易举砍飞敌机的头部与四肢。遭到解体的狮鹫并未四散纷飞，恐怕是因为乳白色机体的惯性控制甚至支配了敌人的残骸。

僚机就如同秒杀一词所描述般遭到击坠后，最后的狮鹫将磁轨标枪对准了乳白色的泰坦Dowl。

白色身影翻飞轻舞。

在狮鹫扣下扳机之前，磁轨标枪已经离了手。朱理定睛一看，手腕以下的部位正漂在狮鹫的身旁。

像是走在陆地上一般，乳白色的机体向前一步。

大概是慌张地想要后退吧，狮鹫的喷射口内点亮了燃烧的光芒。

但已经太迟了。

推进器吐出喷射焰的瞬间永远不会造访。

乳白色的机体挥舞手中的长柄兵器。

狮鹫就和它的同伴一样被肢解成数块残骸。

「为什么……」

虽然经由萤幕上的同步影像将战斗的过程收入眼底，但朱理只觉得眼前上演的是粗制滥造的特效影像。

「姊姊，怎么了吗？」

「苍生，看了刚才那场战斗，你什么感想都没有？」

「咦？」

「看了刚才的影像，你没有任何疑问吗？」

朱理拉高了音量，神情激动像是要揪起苍生的领子似的。

但是苍生完全不明白姊姊为何激动，只是满脸不知所措。

「朱理，你冷静一下。苍生看不出来也是很正常的。一眼就能感觉到这景象不太正常，是因为你太厉害了。」

回到船舱的真由理安抚朱理的情绪。

不知何时红色警讯灯已经熄灭。朱理松开了因为她从座位上探出身子而深陷肩膀的安全带，深呼吸后回头转向真由理。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太激动了。」

「这不是你的错。第一次亲眼目睹那玩意，只要能够理解，会激动也是理所当然。」

苍生觉得姊姊似乎冷静下来了，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们到底是在说什么？」

听了弟弟的疑问，朱理回以无言以对的不耐烦眼神。

「怎、怎样啦。」

「我把外头的景象转到大型萤幕上，你仔细观察看看。」

真由理笑著对不服气的苍生这么说。就如她所说的，机舱的侧面映出了机外的即时影像，看起来就像是隔著窗户看著外界。

在机外，乳白色机体正在回收刚才遭到解体的狮鹫。首先摘取驾驶舱，将之连接在太空飞机送出的缆绳上防止漂流后，再将Dowl的躯干、四肢、头部收集在一块。一般应该会朝四处飞散的各部位与太空飞机几乎呈现相对静止状态，回收作业似乎没三两下就能完成。

「那架白色的Dowl名叫『胧月』，与楼陀罗齐名的索菲亚最强机体。」

「胧月……」

苍生感触良多地反刍著那名称。但可惜那是对胧月之强悍的感动，并非朱理感受到的不合理。

「现在胧月正在真空的卫星轨道上回收机体残骸，苍生，你不觉得好像缺了什么吗？」

听真由理这么说，苍生再度仔细观察胧月。它的举手投足比地球上的城镇居民还要更人模人样。那流畅而自然的一举一动简直令苍生看了不由得为之惊叹。

「还看不出来？」

朱理以明显透著愠怒的口气逼问苍生。

「你想想看，要在宇宙空间内移动，首先一定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当然是推进器和推进剂啊，因为没施力点也没有空气……所以……」

苍生睁大了眼睛，连忙再度看向萤幕。他凝视著映在萤幕上的胧月，强迫一时之间停止的口鼻再度呼吸，好不容易挤出了声音。

「看不到推进器的喷射焰……不对，根本就没有推进器……？」

「由于这在索菲亚内部也视作机密，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胧月身上找不到应该要有的推进器。在宇宙作战时照理来说不可或缺的推进器和喷射焰，从胧月的外观完全找不到在哪里。」

真由理说著，但苍生并未回头看她。

「所以在模拟战斗对上胧月时，根本无法预料胧月要往哪个方向飞或是打算采取什么行动。还真是恶质的玩笑啊。」

耳边传来真由理的牢骚，苍生出神地凝视著胧月的身影。

◇◇◇

也许可以说是幸运吧，海盗的袭击仅此一次。苍生等人几乎按照预定时刻抵达了磐都宇宙岛。

宇宙岛是建设在地球与月球间的拉格朗日点上的人造天体。形状是在巨大圆盘外侧与圆盘作同轴旋转的巨大圆环。若要粗略解释其构造，贯穿圆盘的圆筒向外伸出八对共十六根支柱，从上下两侧夹住中空的圆环藉此与圆环连结。外侧的圆环半径是六十公里。圆环本身的厚度（地面的厚度）一律为三公里，轴幅长度（天空的高度）则为两百公尺。

磐都宇宙岛的特色在于拥有双重的圆环。内侧的圆环半径为三十公里，厚度与外环相同，轴幅则是一半。这是用于训练泰坦Dowl驾驶员的低重力区，由于拥有这个内环，太阳系开发机构直属军高等训练学校才会选择开设在磐都宇宙岛。

为了在该处接受训练，首先必须先进入磐都高等训练学校就学，但苍生从第一步──不，在踏出第一步之前已经跌跤。

在设置于宇宙岛中央部位的无重力区的宇宙港，太空飞机与港口完成接驳。在大气层之外空气是珍贵之物。对太空飞机的港口整体予以加压的奢侈行径是不可能实行的，旅客必须循著自港口墙面伸向飞机的空桥移动至气闸门，进入加压区后脱下太空服，接受入国审查之后（宇宙岛与城邦一样被视作独立的政体），才能进入具有离心力产生的模拟重力的居住区。

「哇哇哇！」

不过光是要前往气闸门已经让苍生吃尽了苦头。不知是无重力环境使他晕眩，或者只是因为手脚笨拙，他马上就一脚踩出了空桥。虽然只要抓稳扶手就不会继续飞出去，但他屡次没抓稳而需要劳烦朱理出手相助。

现在苍生差点又要飞向另一端的墙面，朱理在最后一刻捉住了他的手。但她自身以脚勾著扶手来支撑住自己与苍生，可谓千钧一发。

「苍生，你不要这么夸张好不好。」

「……抱歉。」

「我不是讲好几次了？慢慢走。」

「因为……不好意思让真由理小姐等太久……」

真由理只抛下一句「我先去办手续」，马上纵身飞向了气闸门。

没错，就如文字所叙述，飞行。脚踢太空飞机的外壁，朝著气闸门一直线飞越这段距离，以手撑墙如戏法般转换姿势，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充压区。

问题出在那模样看起来太简单了。虽然穿著不熟悉的太空服，处于不习惯的无重力环境下，苍生却毫无戒心地踏出了步伐。结果他整个人就这么飞向空中。虽然由于未曾预料的跳跃而手足无措，那时他勉强成功抓稳了扶手，但也许是这件事在他心中灌输了困难的第一印象，一段仅仅五十公尺的路，苍生走得是跌跌撞撞。

另一方面，朱理很快就掌握了在无重力环境下使用磁力靴移动的技巧。装设在鞋子内部的电磁铁随著脚部动作在开启与关闭之间来回切换。在磁力启动的状态下，只要一只脚的鞋底与地面接触的面积足以支撑自己的动量，至少就能避免身体飘向空中。朱理缩小步伐，确定一边脚底平踩在地面上才抬起另一只脚。虽然走起来比平常要缓慢，但也毫无滞碍地朝著气闸门前进。看著姊姊的背影，苍生的心情更加焦急，因此更容易施加多余的力量，于是就更容易向上弹起……陷入了恶性循环中。

这个中央圆筒部位并不会自转。宇宙港出入口的另一侧是通往支柱内部通道的入口，在该处初次造访宇宙岛的访客才会亲身体验何谓人造天体的离心力。所以像真由理那样以脚蹬墙直线飞行是最简单的，但不只是苍生，就连朱理也没察觉。

好不容易终于走到了空桥的一半时，苍生发现有个人影正从对面走来。大概是有事得拜访他们搭乘前来的太空飞机吧。这座空桥的宽度相当充足，擦身而过时完全不需要特地往旁边避开。他决定别去注意别人，以尽快抵达气闸门为目标。

（咦，好快……）

但他的视线却违背了自身的想法，情不自禁地追赶著那人影。那人踩著再流畅不过的──简直与走在陆地上毫无二致的步伐，往苍生的方向走来。苍生认出了那身躯的轮廓属于女性，而且是位身材相当纤瘦的年轻女子。

（啊……）

面罩的反光让苍生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庞。但是苍生直觉认为那女性是位「少女」。不只是脚步，她的举手投足都轻盈流畅，苍生的双眼不自觉地凝视著那名少女。

「笨蛋！苍生！」

突然间，责骂声从朱理的方向传来。苍生这才察觉到自己正飘浮在半空中。

「呜哇！」

手构不著扶手。更正，如果能让身体上下颠倒应该就能抓到扶手，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他手忙脚乱的同时身体不断向上升，已经抵达了朱理伸手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苍生！」

朱理用焦急的声音大喊。其实她没有必要大吼大叫，只要请港口的职员协助就好了，但她也因为初次体验的陌生环境而乱了方寸。

这时，刚才苍生看得出神的少女「咚」的一声脚蹬空桥。她的身体循著与苍生错身而过的路径迅速上升。

她自苍生身旁穿过，在湾曲为圆形的港口墙面前方转身后，使劲踢向墙面。

少女一直线飞行急速逼近苍生，就要经过他身旁时，少女伸展双臂抱住他并且以他为转轴旋转了一圈。

苍生感觉到自己自由落体的方向倒转了。他与少女像是搂著对方跳著华尔滋般一面旋转，一面逐渐接近空桥。

少女巧妙地挥动手脚止住了旋转，让双脚朝向空桥的地面。两人就这么笔直降落在空桥上。这时，苍生看见了面罩另一头的，少女的脸庞。

那是一位娇美如妖精般的少女。

过去他认识的每位少女身上都充满了在荒野中力求生存的意志力与活力。

但是这位少女让他感受到一种彷佛就要消散在风中似的，虚幻飘渺的美。

在他视线的另一头，少女浅浅微笑。

那笑容同样轻灵，带著一抹像是要诱人走入童话世界般的魅力。

「第一次上宇宙吗？」

彼此接触的面罩震动著，传来甜美的轻柔嗓音。

但是，她接下来的举动，背叛了她目前给苍生的所有印象。

少女使劲推开了苍生。

而且相当使力。

不知为何少女彷佛未受反作用力影响，苍生却沿著空桥一直线飞了出去。从哑然无语的朱理身旁飞过，苍生的身体猛力撞上了气闸门。

虽然身体一点也不痛，但苍生的精神遭受了巨大冲击。

少女对著他微微挥了挥手后，身影消失在太空飞机内。

插图

◇◇◇

「索菲亚空宙母舰迦楼达曼所属，玲音‧沃德少尉。」

「太空运输飞机天津四零三，我是机长詹姆斯‧杨。」

太空飞机的机长以傲慢的态度迎接前来会面的玲音。由于她乘坐在Dowl上呼叫机长时感觉并没有这么恶劣，恐怕是因为玲音的外表而改变了态度吧。

两人间年龄差距已经超越了亲子而相当于祖孙的程度。此外，由于玲音透过通讯器的声音与实际上面对面时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因此这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她那纤瘦娇小的体型与看似个性软弱的容貌，容易刺激某一类男性的保护欲，同时也容易刺激另一类男性的施虐心。若是较为权威的人，会采取轻视的态度也是没办法的事──玲音会这么想，正是因为经验上并不稀奇。

「然后呢？索菲亚的军官大人有何贵干？」

而且，只要玲音并未展现不快的神色，这类人大多会误以为她心生胆怯进而变本加厉。玲音知道只要稍微暗示自己的身分，就能封住对方的嘴。或许对方并不会就此安静，而会转为谄媚奉承。不过那同样令玲音厌烦。

「关于目前暂时交付贵机管理的海盗的处置。」

因此她决定采取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明白。」

机长如此回答。就这么短短一句。

他到底明白了什么呢？玲音这么想著，等他把话说完，但机长却像是忘记该怎么说话似的沉默。枯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玲音决定自顾自地提出她来此的目的。

「太阳系开发机构理事会将派遣移送队来此。在那之前海盗请先移交至本宇宙岛的警备部队──」

「少尉。」

机长拉下了脸打断玲音──玲音的传话并非她个人的意见，而是刚好有事拜访这座宇宙岛，传令员的工作因此被推到她身上。

「海盗的处置已经决定了。本机没有必要遵从联盟的指使。」

玲音的眉心微微蹙起。

「但就本开发机构的立场──」

「本机天津四零三只负责执行联盟委托的业务，本身属于普罗维登斯城邦。关于如何处置海盗，没有必要遵从联盟。」

玲音的不悦有双重的原因。联盟的正式名称是「太阳系开发机构」，身为联盟军军官的玲音已经以「开发机构」自称，对方却以「联盟」回应，有失礼节。此外，虽然海盗的处置方式的确属于各独立政治体，也就是城邦的裁决范围内，但在宇宙中除了宇宙岛周遭的宙域外，根据条约规定皆属于联盟的管辖，因此宇宙海盗的俘虏必须交由联盟处置。天津四零三机长的说法违背了这项国际习惯。

「海盗将在本机停泊于新开拓者宇宙岛后，送往普罗维登斯。」

新开拓者宇宙岛是四座运作中的人造天体其中之一，位在L1。L1与L4、L1与L5之间交通量较高，海盗的出没数量亦等比例上升。同时更是反联盟秘密组织杰诺姆斯频繁活动的宙域。

「我明白了。」

但是，既然对方摆明了把自己当成碍事的，那也没有理由为他们操心。而且玲音也不认为有义务忠告对方。

「机长的回答我会一字不差转达太阳系开发机构理事会。」

玲音拋下这句话，离开了太空飞机天津四零三。

◇◇◇

此时，龙一搭乘著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自月球轨道的外侧逐渐下降，正前往设定在月球与磐都宇宙岛之间的作战地点。

「……所以说，我只要去救出那些蠢到变成俘虏的家伙们就好？」

「蠢？你还真敢说呢，龙一。」

分配给龙一的舱房内，前来告知任务的罗莎听他大放厥词，不禁蹙起眉心。

「在我们的机动卫士之中他们都算是高手，被抓到也不是因为他们个人的判断，而是遵从命令出击的结果。我们不能舍弃他们。」

「那蠢蛋就是下达这种命令的人吧。」

「龙一，我说你啊……」

龙一口中的话可视作对杰诺姆斯组织本身的批判，罗莎神情愠怒地打算反驳。不过龙一以锐利的视线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随即解释刚才那句话的真正意义。

「无论目的有多么正确，立下多么精心策画的作战计画，对于战场上的士兵来说，有意义的就只有胜或败，只有生或死，能否生还而已。结果就是一切。既然出击的机动卫士全员变成俘虏，这作战本身就是个愚蠢的计画。」

也许是认为龙一的理由也有几分道理，听完他的说明时，罗莎已经恢复了冷静。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所以你要拒绝出击吗？，」

「没这回事。我也是个士兵。接到命令当然会出击，既然出击就会让作战成功。」

「OK，龙一。我很高兴你是个懂事的大人。」

罗莎满意地颔首，对龙一露出了挑衅般的笑容。但那并不是为了挑起对方怒意，而是挑逗般的美艳眼神。尽管罗莎本人没有那样的意图，但她的眼神仍带著诱人遐想的艳色。

「出击时间在两小时后。驾驶马克里尔的实战是第一次，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值得纪念的初次上阵，我会好好表现让你们瞧瞧。」

虽然因为罗莎的视线而动摇不已，但龙一硬是藏起了情绪，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舰桥的门敞开，罗莎快步走向舰长席。这时希亚正用私人随身装置浏览宇宙岛的流行服饰杂志，她连忙站起身，跟在罗莎身后。

「队长，救援作战已经转达给龙一了。」

听了罗莎的报告，坐在舰长席上白发苍苍的男性轻吐出一口气，闭著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乐意接受这任务吗？」

即使坐著，旁人也能清楚看出与那头白发毫不相衬的，彷佛历经千锤百炼般的壮硕身躯，他正是杰诺姆斯持有的唯一空宙母舰「纳古鲁」的舰长，荷瑟‧安东尼欧‧罗佩斯‧缪拉。部下一般不以「舰长」称呼他，而称呼他「队长」或「罗佩斯队长」。

「我想大概算不上乐意吧。」

罗莎摆出了耸肩时脸上会有的表情──实际上她并未这么做，站姿仍然端正──如此回答罗佩斯的问题。

罗佩斯长吐一口气，让身体靠向舰长席的椅背。比周遭高出一阶的舰长席的下方，希亚站在罗莎身旁听完报告之后，微蹙起眉心仰望罗佩斯的表情。

「队长，会不会还是走正常管道入学比较好……」

希亚所说的「正常管道」是指正常搭乘联盟的宇宙飞机进入磐都宇宙岛。前往磐都训练学校就学一事已获得横滨政府的推荐而正式敲定。就龙一的能力值与实战经验而言，太阳系开发机构也相当欢迎龙一移籍至联盟直属军，关于这点并不需要额外的手续。需要动手脚的部分在于如何让横滨政府愿意放弃龙一。

因此，让龙一直接前往磐都宇宙岛就可以了，然而杰诺姆斯的首脑阶层不这么做。其理由在于──

「这样就没办法让罗莎与龙一的随从调包。」

「希亚，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吧？」

对罗佩斯与罗莎提出的反驳，希亚只能同意。各城邦派遣的机动卫士可与一名该城邦出身的协助人员同行。让罗莎与横滨城邦为龙一准备的协助人员调包，同时将数名特务送入联盟内部，就是这次纳古鲁被赋予的作战目的。袭击联盟的太空飞机原本就是预定要执行的作战计画之一，救援俘虏单纯只是凑巧发生的任务。

◇◇◇

「真由理小姐，抛下我们太过分了吧。」

完成入国手续，走向通往居住区的升降梯的路上，朱理对著真由理抱怨连连。

「哈哈哈，俗话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习惯成自然。朱理不是马上就学会走路了吗？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是这样没错啦！但这只是结果论吧！真由理小姐，这样会不会太不负责任？」

「注重结果有什么不好。比起拿不出成果要好多了。」

笑脸盈盈的真由理只把朱理的抗议当耳边风，朱理则鼓起了脸颊跟在真由理背后。朱理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但其实她并不讨厌真由理。反倒算是相当中意。况且朱理像这样展露她年少的一面，这件事本身就相当罕见。

「……苍生，真由理小姐说的话你不用太在意。在这世上，打从第一次就上手的人也找不到几个。」

朱理在安慰一脸消沉的弟弟时随意提起真由理的名字，也算是一种亲昵感的表现吧。不过朱理关怀的方向不完全正确。

「咦？喔喔，嗯，说的也是。」

他心不在焉的模样不大像是为了无法在短时间学会无重力下的步行而耿耿于怀。疑惑的朱理微蹙起眉心。

「苍生？」

「我没有很在乎啦。个性没有纤细到因为那点小事就消沉。」

「是这样没错啦……」

姊弟两人撑过了幼年时期的流亡生活才能站在这里。如果遇上一点小事不顺心就垂头丧气，根本就没办法存活至今天。因此，朱理其实也不认为苍生是摆脱不了刚才出洋相的打击而消沉……

（……好像不太对劲。）

苍生的确不在意他初次来到无重力环境下无法顺利步行，但要说完全没感到消沉则是骗人的。虽然他表面上态度一如往常，但他毕竟是打从出生的那一刻就与朱理相处至今的弟弟，朱理立刻就看穿了弟弟只是在逞强。苍生是因为别的事情而意气消沉。她因此感觉到一抹不安的阴霾。

（刚才救了苍生的人……好像是个女生吧？）

如果苍生听得见姊姊的心里话，他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的确一直想著刚才玲音对他伸出援手的那一幕。

苍生还不晓得玲音的名字，只知道穿著轻宇宙服的身躯曲线，以及透过头盔面罩看见的容貌。

尽管如此，与少女之间的邂逅在苍生的心中深深刻下强烈的印象。他心中萌生的反应，若要挑选一个最贴近的字眼去表达，那应该会是「一见钟情」吧。但是，贴近并不是等于。在他一直以来生存的世界中，恋爱在重要程度上的优先序位非常低。生存才是第一顺位，为了生存下去他必须被周遭旁人认为「有价值」──至少不可以是无能。虽然苍生是个爱面子的少年，但这不是他独有的特质，而是这时代的少年身上共通的倾向。对这样的他来说，在初次见面的美丽少女面前暴露了自己的丑态，是一记相当大的打击。

因此，朱理的猜测可说是猜中了表面的原因，却误判了问题的核心吧。尽管姊弟两人长年来相依为命，但要让思考跨越耸立在男女之间的高墙似乎仍然有其困难。

◇◇◇

「距离已经小于一千公里。」

反太阳系联盟武装组织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的舰桥内，担任综合管制员的菲莉希亚‧琳的报告声响起。顺带一提，冠上「综合」二字的原因在于她一人同时身兼航行支援机器管制、探测机器管制、反探测机器管制、攻击性通讯机器管制、防御性通讯机器管制的五项职务。

现代的航宙机仍然要把大部分的乘载空间分配给推进剂。除了宇宙航行的必须装置之外，空宙母舰还需要容纳Dowl机体、Dowl的整备设施、Dowl的起降设备。因此，舰桥内没有空间分配给更多的人员。

「对方似乎还没有察觉我方。」

希亚目前正以感测器监视的目标是囚禁了杰诺姆斯机动卫士的太空飞机天津四零三，以及乘载著护卫部队，隶属于城邦联合军的空宙母舰「凤」。

城邦联合军是指各城邦轮流提供的军队，指挥权属于联盟。太阳系联盟原本是城邦的联合组织，旗下拥有的军队包括了联盟自身的「直属军」，以及向城邦租借的兵力「城邦联合军」。由于目前航空、航宙手段受到联盟垄断，包含太空飞机在内，各个城邦只能假借提供联盟军务使用为理由，才能持有航宙机与空宙母舰。为了不让航空、航宙技术断绝，各城邦虽拿不出其他办法，但仍然积极将宇宙兵力提供给联盟。

──此外，护卫天津四零三并非凤本身负责的工作，而是由凤的搭载Dowl负责随行。凤正从月球飞向L4，而天津四零三则要自L4飞往月球，两者正朝反方向飞行，因此若凤自身要随同护卫，就必须一百八十度转向，实行上需要消耗大量的推进剂。对于现代的宇宙船而言，行进方向倒转一百八十度虽然并非不可能，却是不切实际的操舵法──

「空宙母鉴的舰名查出来了吗？」

「东京城邦所属舰『凤』。与先前的情报相符。」

「首先过了第一阶段……」

听了希亚的报告，舰长罗佩斯松了一口气。本次作战计画的第一阶段是在太空中劫持一艘正常来说龙一可能搭乘以前往磐都宇宙岛的航宙机，为此需要东京的空宙母舰（横滨并未持有足以抵达月球轨道的航宙机）。假设同伴成为俘虏，但凤并未载著护卫兵力前来，就必须采取别的手段诱使东京旗下的航宙机出现才行。就这层意义而言，虽然事出偶然，但袭击天津四零三的机动卫士们任务失败而沦为俘虏，对于罗佩斯等纳古鲁的乘员来说，反倒成了大好机会。

「对方船舰的探测器水准并没有低于我方太多。趁现在匿踪还有效时发动突袭。马克里尔，准备出击。」

罗佩斯绷紧表情后一声令下，一触即发的气氛随即包围舰桥。坐在管制员座位上的希亚感觉到，不只包含舰长在内的五名舰桥要员（舰长、操舵手、引擎士、综合管制员、作战情报分析员），以有线通讯连结的全舰也顿时充满了紧张。

『弹射器已连线。马克里尔，出击准备完成。』

接获罗佩斯的命令后，搭载机体起降管制室将回报传至舰桥。

「龙一，没问题吧？」

身兼Dowl机体移动管制官的希亚询问驾驶舱内的龙一，同时进行通讯机的测试。

『没问题。随时可以出击。』

龙一以沉著的口吻回答。

「你的代号就跟之前说好的一样，是『龙』。离舰后，我会如此称呼你，请千万不要误认了。」

『了解。我就像平常一样用「希亚」称呼你，可以吧？』

「那样就可以了。」

完成了出击之前的沟通，希亚回头看向罗佩斯。

「队长。」

「马克里尔，出击。」

罗佩斯的命令不只回响在舰桥，也传到了起降管制室。

「马克里尔，出击。」『马克里尔，出击。』

希亚与管制官同时复诵命令。

以此为讯号，马克里尔自弹射器上射出。

射出的同时令惯性控制系统以最高效能运作，马克里尔取得了秒速三十公里的速度，将近第三宇宙速度（脱离地球的太阳公转轨道所需速度）的两倍，一直线飞向太空飞机天津四零三。一般在宇宙空间中的泰坦Dowl机体表面会被包覆在厚度二到三公尺左右的气体膜内部。这也是超能电子引擎造成的现象之一，具有保护Dowl不受红外线或意外坠入大气层时的高热所侵袭。

但是覆盖在马克里尔的机体表面的是厚度一公尺的特殊胶体溶液。以液体流动控制的超能电子引擎制造的溶液层具有出色的隐匿性，探测系统的管制电脑或管制员都无法察觉Dowl正在逼近。当然这层胶体溶液的主要功能并非匿踪，在攻守层面都有其独特的效果，不过在本次的初次出击，这项连带性质的匿踪功能发挥了显著的功效。

弹射时纳古鲁与天津四零三及凤之间接近到大约九百公里，至接触为止大约需要三十秒。这么短的时间内，只要些许的判断迟缓都会成为致命的关键。

在撞击天津四零三的前一个瞬间，以惯性控制系统减轻机体的惯性。同时液体流动控制系统的半自动操纵在液体层张开孔洞，露出了喷射口，喷射只持续一瞬间。马克里尔就这么轻易地在Dowl伸手就能触及的极近距离下，与天津四零三呈现相对静止。

（手感真不错。）

自马克里尔回传的操纵感令龙一感受到近乎快感的满足。

（的确有这玩意就算对手是Exar也……）

马克里尔回应的完美驾驭感甚至让龙一不由得有种错觉──该不会这具机体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而建造的Dowl吧？之前在横滨驾驶的娑羯罗的确是为了他而设计并建造的机体，却没有如此契合的一体感。

看来答应杰诺姆斯的招揽并不是错误的选择──意识的某个角落这么想著，同时龙一将SIMA注入超能电子引擎，启动马克里尔的特有武装。

在龙一的视野内，太空飞机的表面上显示了许多光点。那是事先在纳古鲁上输入马克里尔的电子头脑内的推进器位置。龙一将覆盖机体的胶体溶液变换为细鞭状的武器，接连破坏太空飞机的推进器。当Dowl自空宙母舰凤出击前来支援时，龙一正好已经破坏了最后的辅助推进器。

城邦联合军的大气层外专用Dowl「魁札尔」组成队列逼近马克里尔。数量一共六机。一般空宙母舰的Dowl搭载数量是四机。由于母舰机体的大小看起来与其他空宙母舰相当，凤恐怕在停机库的配置上有别出心裁的设计吧。

不过，对于这件事龙一毫不吃惊。他曾是东京的姊妹市──也许亲子市一词更接近实际状况──横滨的军人，过去时常听东京军的士兵夸耀凤的优秀之处。当时看著他们充满优越感的表情，他总是感到一股无名火，想要一拳砸在那骄傲笑脸上的次数绝非屈指可数。如今见到了他们口中的凤，原本不怎么情愿的作战计画立刻在龙一的心中点燃了斗志，坐在身躯无法动弹的驾驶座上，龙一笑著说道「我这个人还真够见风转舵的」。

在这段时间内，来到不远处的魁札尔们也已经完成了迎战准备。龙一命令胶体溶液层──流体装甲恢复原状，自固定在背部的武器架取下了具圆形护手的回旋钻孔枪。

魁札尔的武器与马克里尔相同，都是回旋钻孔枪。

手持同样长度的兵器，以一对六。

对专用机的处女秀来说再适合不过了！龙一在心中咆啸。

当魁札尔的队列散开试图组成包围网，龙一主动朝著队伍的正中央发动突击。

与中央偏右的机体正面冲突。

马克里尔的钻孔枪被魁札尔肩部的盾牌所阻挡，魁札尔的突刺则因为马克里尔的流体装甲而滑向一旁。

覆盖马克里尔机体的胶体溶液并非单纯附著于机体外壳，而是不规则地持续流动。受到来自外界的冲击时，液体流动控制便改变其流向将力量导向外侧。并非阻挡后反弹，而是使之滑向错误方向。这就是流体装甲的效果。

手中武器被推向预料之外的方向，魁札尔的架式出现了破锭。在无重力的宇宙中（正确来说，机体仍然受到地球重力影响，在地球的卫星轨道上绕地球公转），不会受到重力拉扯而倒下。因此只要抽回手脚，点燃推进器改变机体的方向即可，但仍无法免于露出破绽，这点与地面上的战斗没有太大差别。龙一再度刺出钻孔枪的同时，按下了设置在钻孔枪护手下的开关，启动隐藏在枪尖内部的机关。

警报声响彻驾驶舱。敌机正从头顶上发动袭击。魁札尔是大气层外专用机，设计上大幅省略了脚部的机械动力，改将推进器与推进剂储存槽设置在脚部内，在宇宙空间内可发挥过人的机动性。刚才为了展开包围阵势而散开的数架机体，以出乎预料的速度收拢。

但是，龙一并未停止攻击。让机体些许向前，将手中钻孔枪刺向最初交战的魁札尔。自流体装甲分离的胶体溶液缠绕在高速旋转的枪尖上。

正前方的魁札尔歪过头，马克里尔刺出的枪尖擦过头部侧边。

头顶上的魁札尔刺出的回旋钻孔枪沿著马克里尔背上的流体装甲滑出。就在同时──

马克里尔手中钻孔枪的枪尖上附著的液体，向外延展形成厚度极薄的三片锐利圆盘。

高速旋转的圆盘急速削切魁札尔的头部。并非颈部遭到切断，而是因为脸部遭到剐除，使得魁札尔的惯性控制失去了效能。

马克里尔第三次刺出钻孔枪。枪尖扎进了魁札尔的驾驶舱，但并未贯穿至机体背后，只破坏了驾驶舱。当然机动卫士也不可能存活吧。

（──那又怎么样！）

现在这一瞬间，龙一第一次故意杀害敌人。虽然过去曾在扫荡海盗的任务时破坏对方的战斗艇，结果造成海盗死亡，但这是他第一次心怀杀意而出手攻击，成功杀害对方。

（在意这种小事哪有办法驾驶兵器！）

如果不愿意杀人，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搭乘兵器。既然选择了机动卫士的道路，这是必然的结果。主张一般的道德观念不过只是伪善──龙一如此说服自己。

况且现在的他没有时间能消沉烦恼。他将武器交到左手，以右手推向空无一物的太空。推进器与这个手势连动点燃。机体朝左方平移，来自背后刺出的回旋钻孔枪的枪尖通过机体的右腋外侧。

NITU操纵系统藉由扫描运动神经内传导的神经脉冲，读取大脑对随意肌发出的命令，再让机体随之反应重现运动。运用NITU的机动卫士对于其搭乘的Dowl发出的指令无法超出操纵自身肉体时的范围。利用声音输入指令是一种例外状况，不过藉由口头命令比想像中更耗费时间。需要瞬间做出反应时，大部分情况下都来不及。

但是，藉由推进器运动并非肉体本身持有的运动方式。重现肉体运动的NITU无法直接操纵推进器。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以NITU架构的操纵系统内含两种替代手段。

第一种方法是在机体表面设置开关，直接以Dowl的手进行操作。大多数的机体会在相当于人身上腰带扣的位置装设推进器的操纵开关，有时候也会选在腰部的两侧设置摇杆状的开关。

另一种方法是藉由机体的动作操纵推进器。将姿势当作指令登录在系统中，取代实体操纵器。以刚才马克里尔的动作为例，以未持武器的手推向空中，这个动作就相当于启动推进器朝反方向移动的指令。其他还有跳跃的姿势为往上，起跑冲刺则是向前，后跳则是朝后，藉此将四肢的动作与推进器彼此连结。

龙一在转过身的瞬间将腿向上踢同时扭转腰部，马克里尔的机体横倒九十度，将双脚对准了行进方向。以轻跳的指示抵消刚才的动作。前一刻想用钻孔枪刺向他背部的魁札尔，现在以横倒的姿势飘浮在自己的面前──这是与马克里尔合而为一的龙一的主观认知。若要自由自在操纵Dowl，就必须达到自身肉体与机体在主观上完全一致的境界。现在的龙一，在体感上已经与马克里尔完全一体化。

用钻孔枪从上方打击碍事的盾牌边缘，紧接著挥出一枪将对方的钻孔枪朝一旁架开，最后将回旋钻孔枪的枪尖刺进敌机门户洞开的胸口。龙一甚至没有必要动用马克里尔的特殊机能，只靠普通的攻击就破坏了魁札尔的胸部装甲守护的驾驶舱。

场上还剩四机。龙一丝毫不认为自己可能落败。

头部遭到破坏，只有驾驶舱被刺穿的六架魁札尔飘浮在马克里尔的身旁。如此一来对城邦的背叛已成定局，但龙一一脸平静地看著魁札尔的残骸及没有任何动静的天津四零三。

『龙，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到母舰了。』

这时，纳古鲁上的希亚传来了通讯。现在纳古鲁派出了马克里尔之外的搭载机，正在进行对城邦联合军的空宙母舰凤的劫持作战。

「这些玩意放著不管没关系吗？」

这些玩意指的是飘浮在他身旁的残骸。计画中预定要修复魁札尔运用在下一阶段的作战计画中。这就是龙一为什么瞄准更换较容易的头部与驾驶舱下手。

『回收工作之后交给狮鹫处理。无论马克里尔机体性能再怎么高，一对六还是很累人吧？请回到舰上好好休息。』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了。马克里尔，返回母舰。」

他的视线再次扫视飘浮在周遭的残骸。

他犯下的背叛的证据──罪恶感已经逐渐淡去。

他取得的力量的证明──兴奋已转变为深沉的满足感。

龙一以腰间的开关操纵推进器，让马克里尔转向纳古鲁。

第一卷 （4）人工大地

第一次亲眼目睹宇宙都市的风景，苍生觉得相当奇特。

支撑宇宙岛的外环部位的支柱内部设有升降梯，在搭乘升降梯下降至外环的途中，自身的体重急遽恢复的感觉令苍生感到困惑，而走出升降梯时映入眼帘的景象，甚至带给苍生迷途走进异世界般的不协调感。

不对──苍生转念一想。既不是「宛如」也不是「好像」，这里的确就是另一个世界，与一直以来自己与姊姊生活至今的不是同一个世界。如果遇上每件事都要大惊小怪的话可就没完没了。他如此振奋自己。

他重新放眼望向自己目前站立的人工大地。苍生从未在地球上见过地平线，但水平线倒是见过不知几次。那是条彷佛大海朝著视野的另一头坠落的曲线。而在此处见到的地面则与之相反。无论往左还是往右看，地面同样微微向上方弯曲。

一道灰黑色的墙壁垂直矗立在正面，几乎占满了整片视野。居住在城墙环绕中的城邦市民可能不会有太严重的不协调感，但苍生感觉到一种渐渐透不过气的闭塞感。

将视线向上抬。墙壁一直延伸到「天空」。与墙壁同样材质打造的假造天空盖在头顶上，花上一小段时间观察后，苍生明白那是铺满了发光板制成的天花板。

苍生从记忆之中翻找出事前准备的关于宇宙岛的知识。那份资料上记载，当初科学家推出居住用人造天体的概念时，似乎想将太阳光以镜面直接导入人造天体内部加以运用。但是让光穿透的同时阻隔有害的宇宙射线，使之降低到对长期居住的人类无害程度的材料，在开发上比预想中更加困难，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采用以太阳光制造电力后，让发光板发亮的方法。

体感上温度大约二十度上下。如果这也是用电力维持的，苍生觉得这样运用电力实在有点浪费。他想著，就算更冷一些也还能忍耐。实际上气温是利用太阳热直接加热空气后使之循环而已，并未消耗电力在空气的加热上。能够维持现在这个温度是经过慎重的计算，求出宇宙岛的容积需要多大加热槽的解答，不过苍生之后才会明白这件事。

「苍生，我们差不多该动身喽。」

听见真由理呼唤他，苍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倏地变热。他察觉自己的行动简直像个「乡巴佬」一样。虽然他很在乎自己有没有脸红耳赤，但他身上并没有携带小镜子之类的方便道具，就算带在身上，拿出来使用大概也只会更丢脸而已。

战战兢兢地──但极力装出平静沉稳的态度──苍生偷瞄真由理的表情。幸好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苍生的「奇异行径」。

高等训练学校就位在支柱升降梯的一旁，几乎彼此相邻。三层楼高的校舍紧贴著宇宙岛的内壁而建。训练学校的宿舍也位于与校舍隔著一条路的位置，从今以后三年内这将会是两人的寄身之处──苍生并不认为这是「家」。宿舍一共四层楼高，不过建筑本身的高度反倒比校舍更矮。

话虽如此，这对苍生来说已经是从未见过的雄伟建筑。一想到自己要住在这里，他也很难否定自己心中涌现的感动。

「哇……还满豪华的嘛。」

苍生之所以不像姊姊率直地说出赞美，只是因为男性特有的矜持。虽然他自己也觉得拘泥这种小事没有意义，但面对眼前这栋与自治区天差地别的建筑物，要是自己无条件予以赞美，那就输了……不过，究竟是输给什么对象，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到喽……我就送你们到这了。房间的号码或注意事项之类的自个儿去问管理员。货舱的行李应该会在一小时之内送到。」

「啊，是的。真由理小姐，真的非常谢谢你的照顾。」

刚才对眼前精美的建筑看得出神的朱理连忙对真由理行礼道谢。由于真由理好像一转身就要离开了，苍生连忙插嘴发问：

「那个，不好意思……」

「嗯？怎么了吗，苍生？」

几乎就要背对苍生的真由理转过身来。脸上浮现了略显疑惑的表情，像是在说：「难道有什么话忘记说了吗？」

「请问一下，我之后要住的宿舍，是在什么地方呢？」

刚才真由理要朱理自己去找管理员询问细节。换句话说这里应该就是朱理之后要入住的女子宿舍吧。那自己要住的男子宿舍位在何处呢──苍生这么想著。

真由理一瞬间彷佛无法理解苍生的问题，但她立刻明白了苍生误解之处，挑起嘴角露出一脸贼笑。

「苍生，看来你误会了两件事。」

「您说我误会了……？」

「是啊。第一点，宿舍不在学校的管理之下，这里是个人的租借房间。虽然有管理员但她不会干涉私生活。反过来说，用餐等问题每个人也得自己想办法。接著是第二点，宿舍就这一栋。不分男女。」

「就只有这一栋？」

「对，就这一栋。也许看起来有点小，不过这里有三百一十人份的房间喔，也不用担心被赶出去。因为训练学校的额定人数是三百名。」

虽然心里明白苍生为何焦急，真由理故意回以非关重点的回答。

「啊，我知道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男女住在同一栋吗！」

目睹了完全符合预料的反应，真由理再度露出偷快的笑容。

「有什么好紧张的？每个人的房间当然都可以上锁，不用担心遭到夜袭。」

「夜袭……！」

「对男生而言也许会觉得有点可惜就是了。」

「绝对不可以！苍生，对你来说要跟女生亲热还太早了！」

面对哑口无言的苍生，真由理以笑容，朱理则以凶神恶煞的表情警告。

「哦？苍生还是处男吗？」

真由理勉强按捺著笑意──或多或少顾虑到苍生的自尊──询问朱理。

朱理马上就要点头的同时，苍生大叫打断了她。

「我才不会夜袭人家！而且我是不是处男根本就不干真由理小姐的事吧！」

苍生并没有察觉自己口中的话相当于承认了真由理的问题。

「哈哈哈，不好意思。」

低头看著忿忿不平的苍生，真由理用不含一丝歉疚的口吻道歉。真由理就女性而言身材相当高，与同年龄男生中身高偏矮的苍生相比，足足高了十公分。

「姊姊，我们赶快去完成入住手续吧。真由理小姐，谢谢您的照顾！」

其实苍生对自己身高成长迟缓怀有自卑感，因此真由理的态度令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拋下徒具形式的道谢，苍生一心只想尽快走进宿舍。

他并没有察觉，有个人影正要从站在路边交谈的三人身旁走过。

「呀！」

苍生没看前方就使劲迈开步伐，撞上了比他更矮一点的背影。

「啊，不好意思！」

幸好，被他撞到的对方只是稍微失去平衡，并没有摔倒。

「请别在意，我没事。」

那人这么说著回过头来。那是一名容貌姣好的娇柔少女。苍生曾经听过她的声音，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刚才在宇宙港帮了他一把的女孩。这说话声就和当时的少女一模一样──

苍生突然间不愿意就这样草草结束与这名少女间的对话，但是他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总而言之先为刚才的事情道谢就可以了吧……？

在他犹豫不决时，身旁的真由理向著少女开口了。

「──这不是蕾妮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由理口中名为蕾妮的少女露出了搜索记忆般的神情，紧接著表情变得僵硬。朱理听见真由理的声音而回过头来，听见那名少女确实发出了与她那惹人怜爱的外貌毫不相衬的一声「呃……！」

「我才想问卡提斯少尉为什么……没事，好久不见了。」

少女对著真由理流畅地行礼。从少女那有模有样的敬礼姿势，朱理推测她应该隶属于城邦正规军或联盟直属军。而且不仅仅是数个月的短期间，至少超过一年。

她的打扮与朱理等人相同，身穿著轻宇宙服，只差没戴上头盔。大概是刚从宇宙港下降到居住区吧。在现代，轻宇宙服的重量已经缩减到与西元两千年前后的乾式防寒衣类似，不过穿著轻宇宙服在日常生活上有其不便之处。

「这些见外的礼数可以省了吧？我和你都已经那么熟了。」

「我与卡提斯少尉只是曾经一同参加数次作战而已吧。」

「冷淡的态度还是老样子呢。脸蛋明明这么可爱……不过这样才棒！」

「卡提斯少尉……您的友人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喔。」

听了少女这句话，真由理回头往背后看。紧接著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这个嘛，她是……」

「我是开发机构直属军索菲亚的预备操手（Sub Master），名叫高城玲音。预定进入磐都高等训练学校就学。」

真由理要向朱理等人介绍少女时，少女──玲音打断了她的话，主动报上了姓名身分。预备操手指受过机动卫士的操纵训练但尚未取得正式搭乘资格者。朱理和苍生都有驾驶Dowl参与实战的经验，但此处指的搭乘资格是由联盟发行的资格，因此两人身分上算是预备操手。

铃音身为索菲亚的泰坦Dowl「胧月」的专属机动卫士，理所当然拥有Dowl的正式搭乘资格。她之所以会打断真由理的话，是为了隐藏她的身分。真由理也立刻就理解了她的用意，并没有插嘴打断她谎称的自我介绍。

「今年十七岁。」

话说到这，玲音将语调转为轻柔。也许是认为彼此算同辈吧，她对著朱理这么说，同时奉上了柔和的微笑。现在的口吻与她的外表显然更加相衬。

「还请多多指教喔。」

少女对著朱理低头致意而不是敬礼，朱理对于初次见面的对象的紧张感消除了。敛起一板一眼的态度后，名为玲音的少女散发著如妖精般脱俗且柔弱，刺激他人保护欲的气氛。

「我叫早乙女朱理，从小田原自治区来的。」

弟弟在身旁喃喃说著：「年纪比我大……？」朱理只把那当作耳边风，对著玲音回以自我介绍。

「我也是训练学校的新生，预定要修习机动卫士学程……年纪同样是十七岁。叫我朱理就好。」

「哇，真的吗？请多多指教喔，朱理。请称呼我蕾妮。」

玲音喜形于色。在以前就认识她的真由理眼中，这态度看起来稍嫌做作，不过朱理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蕾妮？」

朱理反而比较在意这个初次听见的昵称。

「是的，因为私底下大家都这样称呼我。啊，若你觉得不太顺口，叫我玲音也可以。」

「那我就叫你玲音吧。请多指教，玲音。」

「嗯，请多多指教。对了，朱理，旁边这一位是……？」

循著玲音指向苍生的视线看过去，朱理脸上浮现了彷佛下一秒就要摇头叹息的表情。

「对这家伙不用什么『这一位』啦……苍生，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点跟人家打招呼！」

遭到朱理斥责后，苍生终于从茫然自失的状态中恢复。

「我是朱理的弟弟早乙女苍生，今年十六岁！」

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何受到打击，不，甚至还没有受到打击的自觉，连忙开口说出的自我介绍彷佛受到姊姊的责备时的条件反射一般。

「我……呃，小弟我也预定加入机动卫士学程！请多多指教！」

「……什么小弟啊，真恶心耶。」

朱理在旁压低了声音口出恶言，不过玲音装作没听见，正面面对苍生。

「还请多多指教。没记错的话，我们刚才在宇宙港见过吧？」

「啊，是的。」

玲音这句话令苍生感到五味杂陈。她还记得那可说是短短一瞬间的邂逅令苍生高兴，但另一方面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出的洋相，让苍生感到无地自容。

但是玲音丝毫没有察觉少年的复杂心境，以亲昵的口吻接著说道：

「那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高城玲音。我们只差一岁，说话可以自然一点喔。以后请直接称呼我蕾妮。」

「嗯，啊，不了，才刚认识而已……」

「你在紧张什么啊……」

朱理对著浑身僵硬的苍生吐槽，但这句话并未传入他耳中。

看著那样的苍生，玲音露出参透了什么似的表情，轻声一笑。

「话是这样说，不过才刚认识而已不用太勉强。『蕾妮』就等彼此更熟识之后再说，起初就请你称呼我『玲音』吧。」

但其实她什么也没看穿。

「好的。请多多指教，玲音同学。」

不过，对苍生来说这样正好。虽然他仍然无法自紧张感中脱身，但终于完成了初次见面的自我介绍。

「两位现在准备要办理入住手续吧？要不要和我一起？」

「说的也是……」

听了玲音的邀请，朱理瞥向真由理。真由理仍然摆著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站在原地。

「卡提斯少尉，还有什么事吗？」

但是当玲音投以冰冷的语气与眼神后，真由理快步离开了现场。

在管理员室询问各自被分配到的房间后，前往各自房间的途中，朱理似乎无法按捺她的好奇心，对玲音询问。

「玲音和真由理小姐之间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吗？」

「咦，为什么这样问？」

玲音反问时的表情像是从未预料到对方会这么问而深感惊讶般，但朱理的目光没有放过她的太阳穴正微微抽搐。

「因为你刚才的态度……」

「……」

「姊姊，别这样。我们自己也有些事情不愿意告诉别人吧。」

体恤神情苦涩默不作声的玲音──其实是想在她面前展现帅气之处──苍生插嘴说道。但事态并未如他所打的算盘进行。

「没有啦，其实也不是多严重的事。」

觉得姊弟两人误以为有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玲音连忙摇头否定。

「那个，以前发生过一些事……而且卡提斯少尉比较年长而且阶级也比较高。」

但玲音终究无法详细说明，支吾其词。对著挤出笑容想办法蒙混过去的她，朱理和苍生也无法继续追究下去。

玲音走进自己的房间脱下了轻宇宙服，冲过澡之后让那只穿著内衣裤的身体倒向床铺。旋转半圈转为仰躺的姿势，凝视著天花板的同时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遇见了将来会成为同学的两个人，觉得自己非得表现出亲切的态度不可，强迫自己结果使得精神疲惫不堪。

实际上，玲音的个性相当怕生，程度甚至算得上轻微的对人恐惧症。

她害怕别人指向自己的视线。得知她的「力量」后，人们对她投出的畏惧眼神。

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无论任何人都视她为怪物，不把她视为人类。以铁一般的自制心用正常态度与她相处的人虽然不算少，但是每当在他们双眸的深处发现无从消弥的恐惧，她便感到难以言喻的绝望。

孩童比成人更加率真。在这时代只要拥有一技之长，年纪轻轻也能被周遭视为独当一面的成人，即使如此，十来岁的心灵成熟度仍远远不及二十岁以上。韧性不足。心灵与身体同一样，需要时间锻炼逐渐成长，而锻炼心灵需要比肉体更漫长的时间。压抑恐惧的力量，以及将之彻底隐藏的精神力，同样都未臻充分的水准。

除此之外，再加上玲音于十二岁加入索菲亚，经过两年的训练后，从十四岁开始就一直在索菲亚的前线活跃至今，因此她也没有同辈的朋友。况且长久以来她从没有同年龄层的孩子陪伴在身旁。朋友们都在十岁时死于恐怖攻击，双亲也在那时撒手人寰。

同时失去了父母、朋友与住处后，玲音栖身于难民营，在该处由于她身为该事件的幸存者，因此遭到旁人的忌讳。玲音当初所在的难民营是联盟负责管理的，虽说只是暂时性的设施，但也有学校，然而她在该处也同样受到疏远。

无法忍受那对待异物般的目光，三个月后玲音再也无法踏进那座学校。她对学校的厌恶感就是在当时成形的。

也许就是因为她一直以来的生活环境，玲音只知道与成人间的相处方法。面对同辈的少年少女们，她抓不准距离。有时顾虑太多反而变得见外，有时则太过亲昵而难以忍受随后而来的害臊。像现在，她正因为自己也许一见面就走得太近而烦闷不已。

虽然她原本就并非自愿，但玲音现在已经后悔自己来到这地方。

◇◇◇

宇宙岛内的日夜周期与地球上相同。为了防止浪费能源，昼夜生活的区分比起城邦更加严谨。对于原本生活在自治区的早乙女姊弟而言，她们相当熟悉这样的生活步调。由于所有的宇宙岛运作上都遵循地球标准时间，因此与小田原之间有时差，但在自地球前往宇宙岛的旅程途中已经完成调整。姊弟两人在抵达磐都宇宙岛的隔天，一大早起床就出发在人造天体内部四处观察。

姊弟俩的观察并非观光之类的休闲活动，也不是消磨时间的散步。两人是为了用自己的双眼一一检视万一发生意外时，逃生通道与避难所、逃生舱的所在位置。

至今七年前，曾发生过一座宇宙岛毁灭的事件。位于月亮背面的宇宙岛「法曼」与其一百五十万的居民一同化作宇宙中的尘埃。该事件名为「法曼的悲剧」，这个名称让居住在宇宙的危险性传遍全世界。

惨剧的原因并非源自于宇宙岛构造上有缺陷，而是因为杰诺姆斯引发的大规模炸弹恐怖攻击。这个事件并未让人类对宇宙岛在技术层面上的安全怀抱不安，但是，由于少数人的凶残意志就可能使自己脚下的大地溃散，被拋进不允许人类生存的真空宇宙内──这份恐惧从此被烙印在宇宙居民的意识深处。

朱理与苍生不因手中资料而满足，而用自己的双脚四处确认，就是因为两人藉由生存本能理解到这有其必要性。

人的心灵十分脆弱。面对死亡的威胁时，仅有少数人能维持举止正常。

能维持理性思考的人则更加罕见。

就算将资料记忆在脑中，能否实际运用是另一回事。被逼入绝境，身陷极限状况时，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回想起存放在自己脑中的记忆。

因此，就算自己无法回想起资料，依然能无意识地直接采取行动──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光有资料是不够的，必须让经验直接刻印在自己的内在。姊弟两人的亲身经历告诉他们，这就是分隔生与死的界线。

「这间应该就是这个区域最后一间避难所了。」

苍生一面看著纸本书籍上的设施介绍图，一面这么告知姊姊。这也是设想到使用电力受限时的状况。纸本书籍与行动装置不同，不会电力耗尽。

「接下来先把商店街看过一次。」

朱理手上拿著同样的书籍，对弟弟发出指示。也没有什么反抗的理由，苍生跟著姊姊的背影迈步向前。

「嗯？」

「那个人影……」

当下的前进方向道路上，姊弟俩同时发现了一个苗条的身影。

她似乎也察觉了朱理和苍生，停下脚步看著两人。

姊弟同时加快了步伐。

「朱理，苍生。两位来购物吗？」

玲音先打招呼。

「不是，我们来画地图的。」

「画地图？」

无法理解朱理的回答，玲音稍稍歪过头。

「宇宙岛的地图上应该没有空白才对啊。」

「我们照著地图走，在自己的脑袋里面画出属于自己的地图。」

苍生的补充说明似乎也无法让玲音立刻理解，玲音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察觉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哦……为了检查地图上写的内容正不正确，是吗？」

当然，玲音的理解并不完全。但朱理和苍生也不知道该怎么更进一步向她解释。这样的信条扎根于朱理与苍生一直以来生活的环境，两人没有自信让并未共享相同背景的对象感到认同。

「嗯，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最后，朱理选择随口搪塞。苍生也没有插嘴说些什么，他的结论大概与朱理相去不远吧。

「话说玲音是来购物的？这身打扮看起来满可爱的耶。」

宇宙岛的居民们大多穿著服贴身体的服装。理由是为了发生意外时能够轻易穿上宇宙服，但实际上发生意外时附近是否正好有宇宙服可取用，就算宇宙服正好在随手可得之处，也难以保证有时间能穿上，因此实际效果令人怀疑。但宇宙生活者们认为，只要能提升生存的机率，就算幅度只有0.1％也不应该怠慢疏忽。因为在宇宙生活，就是与墙壁另一侧的死亡世界相邻度过每一天。

目前苍生穿著宇宙服的内层，外头只多套了一件有数个口袋的外套。朱理的打扮则是下半身穿著厚质的裤袜加上短裤，上半身穿著服贴身体的紧身毛衣。两人都是刚开始在宇宙中生活，因此忠实地遵守宇宙生活的原则。

「是吗？」

玲音低下头去检视自己的服装并歪著头，相较于早乙女姊弟，玲音穿著雪纺制成的轻盈连身裙，左手抱著流行款式的手提包。压著头发的发箍上雕花玻璃反射著光线，闪闪发光像是王冠似的，脚踩鞋跟稍高的短靴。不过至少双腿并未露出，包覆在裤袜之中，但裤袜本身也属于色彩鲜艳的时髦种类。

「我觉得这样算是普通吧？」

「如果这里是城邦里头的话。」

就如同朱理所说，玲音身穿的服装就像是地表上，而且是在城邦的城墙内侧，年轻女孩出门玩耍时会选择的打扮。

「嗯～～？苍生你觉得呢？会很奇怪吗？」

也许是判断情势不利，玲音把话题拋向苍生。

「咦！」

但是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负荷稍嫌太重了些。

「啊，没有，那个……我觉得，很适合你。」

喃喃自语般的后半句像是被标上了渐弱符号。

「真的吗？谢谢你。」

不过，玲音听得一清二楚。

「看吧，朱理。苍生也觉得一点也不奇怪喔？」

「苍生是说很适合。」

四目相望的朱理与玲音同时忍俊不住，噗哧一笑。或许是觉得为这种事争执未免也太无聊。不过，从站在一旁的苍生的角度来看，两位面容姣好的少女嘻笑打闹的模样，对于一位男性而言绝不是什么无聊的光景。

「所以说，玲音是来买东西？」

「是啊，看窗户的那种。」

在一旁听两人交谈的苍生头上冒出了问号。

「逛街看橱窗（Window Shopping）吗？和我没什么缘分的字眼呢。」

「那今天就是初次上阵喽。我们走吧，朱理。」

虽然摆出不在乎的态度，但玲音毕竟是与朱理同年龄的少女，一眼就看穿了朱理其实相当心动。

「喂，玲音！」

玲音牵著朱理的手迈开步伐。朱理没有抵抗。

拉著朱理的手，玲音在杂货店的前方第一次停下脚步。

「哇啊……」

凝视著展示橱窗的另一端，朱理不由得惊声叹息。橱窗内摆著各式各样的小道具与饰品。她从来没见过品项如此丰富多彩的店面。

在自治区中，生活必需品的优先度远高于其他一切。至于难民营内就只有生活必需品。虽然朱理是位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但她并未拥有一只戒指，或是一串项炼。在她度过的人生之中，说到环绕脖子的玩意，就只有吊著身分标示牌的锁链。

眼前的展示橱窗，是她首次接触到的「富裕世界」的景色。

「……怎么会这样。」

朱理兴致勃勃地注视著马克杯──比起少女喜爱的饰品，生活用品更吸引她的目光──的时候，身旁传来了一句轻声的抱怨，让她的意识被拉回了现实。朱理转头一看，玲音紧蹙的眉心充满了开玩笑或随口说说所无法解释的不快。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玲音没有清楚回答朱理的疑问，拋下了这句话便走进了店铺内。朱理跟在她身后，苍生则连忙追上姊姊的背影。

依序看过摆放在店内的所有展示柜的过程中，她的心情也没有恢复。在店内绕了一圈回到店门口，玲音短促地喃喃细语道：「果然是这样。」

「请问客人您想找什么呢？」

她的神情在店员眼中看来，似乎也显得格外醒目。二十来岁接近三十岁的女性店员开口询问玲音。

「不好意思，虽然这个问题也许有点奇怪。」

对玲音来说，这位能回答她心中疑问的对象登场得正是时候。

「请问一下，缺货感觉好像很严重？」

店员的神情明显流露出动摇。

「真的很不好意思。如果没有您想要的商品，本店可以为您订货。」

她立刻摆出营业用的笑容掩饰，但由于玲音打从一开始就认为「好像不对劲」，因此她的笑容没办法瞒过玲音的眼睛。

「你误会了。我不是想要向你抱怨这件事。不好意思，该道歉的是我。」

对自己不太适当的态度有所自觉，玲音也低头道歉。解开误会之后，她问了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只是有件事希望你能告诉我！船是不是没有到港？」

店员的视线迅速扫过左右两侧，脸稍稍靠近玲音。

「不好意思，客人您该不会是……」

玲音对著以眼神询问后半段问题的店员摇摇头。

「我不是监察官（Inspector）。我是刚从索菲亚派遣到训练学校的训练生。」

「索菲亚的……」

店员态度中的紧张消失了，转变为稍稍松了口气的神色。

「您不是卫星轨道治安军吧？不会告密吧？」

「索菲亚和卫星轨道治安军之间的关系就像传闻中一样。」

店员的态度明显地变得亲切。她对著玲音招了招手，玲音跟著她走了过去。仍然摸不著头绪的朱理和苍生则跟在玲音身后。

店员将玲音带进了店铺的后方，来到展示柜的背后，无论从店外或店内都看不见的死角处，店员突然间以对待友人般的语气说道「真的很受不了耶」，开始抱怨了起来。玲音因为她突然的态度转变而目瞪口呆──朱理与苍生过去曾与不时来到自治区的「摊贩」打过交道而有抵抗力──不理会玲音的反应，店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就像客人你讲的一样，最近海盗出没特别频繁。货很不好叫。」

如果这位大姊其实有抽菸的习惯，而宇宙岛内部并非全面禁菸的话，也许她已经点起香菸把一口云雾吹上天花板了。

「受害的不只我们店，商会的大家都叫政府想点办法，但是状况一点也没好转。我们这种个人经营的商店也没办法自掏腰包雇用输送业者，就算想关店也没有城邦的市民权……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啊。」

朱理和苍生两人无法理解店员口中所说的话。生活物资如此丰富，究竟有什么好「走投无路」的呢？

不过在这现场会这么想的，只有早乙女姊弟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了店员的话，玲音深深地点头后这么问道。

「差不多从两个月之前吧……因为杰诺姆斯的活动变得更频繁，治安军那群人就只顾著处理那方面。结果让海盗予取予求。」

「已经两个月了吗……」

玲音的口吻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感同身受的愤怒。

「对，已经放著不管两个月了。这位客人，你不是索菲亚的人吗？我也知道你们的关系啦……但是我还是得讲，那些家伙……有没有办法整治一下啊？」

店员把原本就微弱的音量压得更低，玲音则用音量更低的细语声反问：

「你说的那些家伙，是指杰诺姆斯？还是海盗？还是……」

「全、部。持别是那些没用的治安军。」

「这恐怕有点……」

「这我也知道啦。但是希望你记著。因为我们对治安军的无能已经快要忍无可忍，对你们的期待也特别深。可别背叛我们的期许喔。」

「──我会努力。」

起于店员的营业用笑容──更正，事务性道歉的对话，在结束时情境逆转为玲音连连低头而店员不停拍著玲音的肩膀。

一行人走出杂货店，玲音看著特地送客到店门外的店员回到店内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去看看服饰店吧？不算什么特别行程就是了。」

她回过头来对著朱理展露笑容。然而别说是相识没多久的朱理，甚至连苍生也明白，那毫无疑问是个硬挤出来的笑。

玲音带著朱理走进了一家精品店，店内充满了可爱＆华丽到令人眼花撩乱的衣饰──当然，感到目眩的只有朱理，玲音一踏进店内便开始物色衣物。苍生出乎朱理意料地满脸平静，但那肯定是因为有些玩意他没见过也搞不懂。

玲音将试穿用的衣物推向尚未完全摆脱不知所措的朱理。

「这个感觉很适合朱理喔。」

「啥……？」

朱理低下头去，看著被压在自己胸前的粉色系夹克＆裙子，表情不由得紧绷起来──样式可爱过头了，外加裙襬实在有够短。

朱理从玲音洋溢微笑的表情看不出恶意。她恐怕真的认为那很适合朱理吧。但是……

「那个，这种……该怎么说，年轻女生穿的衣服，对我来说不太合适……」

「我觉得不会啊。」

玲音再度将挂著衣物的衣架压在朱理胸前，似乎无论如何都希望朱理实际试穿。

另一方面，朱理虽然有所抗拒，心中也萌生了尝试穿著的向往。对于在难民营与自治区长大的朱理而言，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这类著重美观的衣物。她对于打扮与同年龄少女有相同程度的兴趣。只是至今为止的生活让她没办法去顾虑这些琐事。也许，正是因为玲音也明白她的处境，才会执意推荐她试穿。

「姊姊，就姑且尝试看看吧？」

虽然苍生的语气显得满不在乎，但这一句话成了临门一脚。朱理回答「我知道了啦」时的语气虽然不甚愉快，但走向试穿室的脚步格外轻盈。

……于是，三十分钟后，苍生为了自己轻率的发言感到后悔。

「苍生，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哇，看起来很不错耶。苍生，你也这么觉得吧？」

朱理和玲音每次试穿都向苍生询问感想。起初苍生还觉得新奇而认真提出意见，但随著时间拉长他开始觉得厌烦。

再加上，朱理选的服装越来越花俏，一套比一套大胆。玲音是位妖精般的美少女，但实际上朱理也并未差到哪里去。强调性感的服装反而更适合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的朱理。现在她穿著布料紧贴身体，大胆裸露背部与大腿的连身裙，那搔首弄姿的模样简直像是专业的模特儿般，就连亲弟弟苍生都不知道视线该往哪边摆。

「嗯嗯？苍生，你是在脸红什么呢？」

在试穿的过程中发现这件事之后，朱理就故意选择强调艳色的服装。换句话说，就是趁机恶作剧。选择现在这套服装同样是为了以苍生的反应取乐。

「我怎么可能会因为姊姊脸红嘛！太自以为是了吧！」

苍生想也不想地立刻反驳，但他那连耳根都泛红，别开视线的模样没有任何说服力。

「真的吗～～？」

恶作剧的兴致更加高昂，朱理从苍生背后抱紧了他。压在自己背上改变形状的柔软水球般的触感，令苍生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

尽情享受了商店街的两人（铃音与朱理）与两人的随从（苍生），来到了公园坐在长椅上，享用时间偏早的午餐。苍生手上拿著三明治，觉得不可思议般环顾四周，是因为人造天体──宇宙岛的内部居然有公园这种多余空间令他觉得匪夷所思。虽然与苍生在同样的境遇下成长，不过朱理并未心生疑问，只是专注在眼前的食物上。看著她豪爽的吃相，玲音的感想超越了敬佩，几乎到达难以置信的程度。

「玲音，你不吃了吗？」

至于玲音本人只是吃了一些三明治。虽然购买时已经挑选比朱理等人更小的尺寸，但还剩下一半以上。

「嗯……虽然是我吃剩的，若你不嫌弃的话，要吃吗？」

玲音露出了暧昧的笑容，将手上的盒子递给朱理。

「咦，可以吗？谢谢！」

朱理开心且毫无顾虑地──并非接下盒子，而是直接一把捏起盒内的三明治送进口中。玲音心中同时浮现了「胃口还真好耶」和「难道不会胖吗？」这个疑问，但她并没说出口。

发出疑问的是用餐结束后，满足地轻吐出一口气的朱理。

「玲音，刚才那间杂货店的店员说的话……意思是说，趁著杰诺姆斯与联盟军发生战争，海盗四处洗劫？所以来自地球的货物没有送到？」

「简单说就是这样没错。不过她说的海盗也有可能是杰诺姆斯的一分子。」

玲音的表情突然间不自然地变得僵硬。给人的印象近似于努力压抑心中翻涌而上的感情。然而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一旁的苍生无法理解。但苍生隐约感觉到这话题持续下去似乎不太好。

但是朱理并没有打住。

「不过，就我的观点来看，这里其实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物资耶。」

她的个性无法将心中在意的事情暂且搁在一旁。

「特别是食物和饮料，新鲜的程度让我几乎忘记这里其实是在宇宙里头，而且种类也很丰富。」

听了朱理毫无顾忌的问题，玲音露出苦笑。

「对海盗来说，要是没有人住在宇宙，他们也会失去能抢劫的物资。」

「……你是说为了让宇宙人（Cosmican）不会活不下去，海盗们也会手下留情？」

「宇宙人……建议你在这里不要这样讲。因为对宇宙岛的居民来说，这个字眼有歧视的含意。」

玲音以严肃的口吻提醒后，以笑容制止打算道歉的朱理，将话题导回原本方向。

「毕竟海盗也不是笨蛋，这种事他们应该也考虑过了吧。要出动宇宙船也不是免费的。况且杰诺姆斯也不想继续招惹宇宙市民的反感吧。」

「哦……」

朱理虽然无法全盘接受玲音的说明，但这次朱理决定不再多谈。她真实的想法是「就是因为特地花大钱把生活上不需要的奢侈品送上太空，海盗这种职业才会有机可乘吧？」，不过朱理自己也认为这种话再怎么样也没必要挑明著说。

「说到海盗，我们来这里的路上也被海盗袭击了。」

朱理突然提起这件事，是为了改变话题。

「咦，真的吗？」

玲音以彷佛全然不知情的表情回应。

「姊姊，那群人会不会就是杰诺姆斯啊。我想海盗应该没办法准备四架Dowl。」

「有道理。拥有这种规模的战力，应该是杰诺姆斯没错。幸好两位平安无事……对了，我记得两位是和卡提斯少尉一起来的？是少尉击退了敌机吗？」

「这个嘛，真由理小姐也算英勇奋战了啦。」

「姊姊，四架无人战斗机对上四架Dowl，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战力差距太大了。」

「无人战斗机就是『阿莱克托』吧？卡提斯少尉在索菲亚内部是相当著名的阿莱克托操纵手……不过光靠四架无人战斗机与四架Dowl战斗的确相当困难。」

「果然是这样啊。然后，在情势危急的时候，一架名叫胧月的Dowl救了我们……那机体真的很厉害耶，没多久就击坠了四架狮鹫。」

朱理对玲音投以期待的目光。

「对了，玲音也是索菲亚的成员吧？」

「……是没错。」

「你知道胧月的机动卫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虽然我知道胧月这个名字，但我不晓得机动卫士是谁。关于泰坦Dowl驾驶员的情报都是军事机密。」

玲音一脸正经地装傻。但就如她所说，规定上机动卫士的身分不可以轻易公开，她的应对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说的也是。」

朱理乾脆地不再追问，玲音回以柔和的甜美微笑。她的笑容中没有任何一丝佯装做作的痕迹。

在餐后气氛祥和的谈天中，三人讨论接下来的目的地，最后作出了一起前往宇宙港的结论。除了刚才享用的午餐之外，三人在商店街并未购买其他物品，除了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物品之外，目前也还无法察觉缺了什么。

宇宙港位于宇宙岛的中央部位。居住区所在的环状部位与中央部位之间的往返必须仰赖设置于连结两者的支柱内部的轮辐升降梯。此处距离最近的升降梯闸门尚有一段距离，但并未远到需要搭乘宇宙岛的大众交通工具磁浮列车。三人决定徒步前往升降梯闸门，充当午餐后的散步。

横越面积不算小的公园后，三人走进了住宅区。此处是在中央区工厂工作的技术员的公寓聚集区。与三人同年龄层，或者更年长一些的男女状甚亲密地走在路上。当然路上不只有情侣，也有纯男性、纯女性或者男女混合的少男少女小团体。现在与三人擦身而过的是年约三十几岁的夫妇与十岁左右的女孩组成的家庭。与刚才的商店街透露出不同的气氛，宇宙居民们的生活展现在此处。

对玲音来说这是熟悉的光景。但对于朱理而言，这原本只是从资讯媒体上得知的风景。朱理感受到胸口泛起了宜人的暖意，但突然从身旁冒出的「啊！」令她不由得慌了手脚。

「好痛！姊姊，你干嘛突然打我啦！」

「我才想问你突然大叫是想干什么。」

「就算这样也用不著打我吧……」

朱理之所以会挥拳，有点近似于遮掩害臊。当然了，苍生无法理解。

「少废话。你刚才是怎么了？」

「……其实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遭受如此待遇，苍生仍然乖乖地回答姊姊的问题，这源自于姊弟之间打从出生时就注定的上下关系。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了。」

「不对劲？」

不只如此回问的朱理，玲音也将感兴趣的目光转向苍生。亲姊姊就算了，但要在玲音面前回答还满难为情的──虽然苍生心中这么想著，但在姊姊无言的视线催促下，苍生回答姊姊提出的问题。

「从刚才开始，虽然常常看见小孩子，但是完全没看到婴儿。」

「咦？真的吗？」

朱理狐疑地蹙起眉心。

「真的。如果一个小孩子都没有，我会认为这个宇宙岛就是这种性质。但是明明小孩子这么多，却一个婴儿都没看到，这样不是很不自然吗？」

「听你这样说……原来如此。」

朱理仔细环顾四周，彷佛察觉了什么似的喃喃说道。听见她的细语声，玲音也同样露出了像是在说「原来如此」般的微笑。但是玲音的笑容看起来似乎带著几分寂寞。

「……两位都不晓得吧。这一点不管哪座宇宙岛都一样，想要怀孕生子的夫妻必须回到地球上才行。」

「咦？是这样喔？」

玲音光听那语气就知道朱理打从心底感到讶异。这项对于生活在宇宙的人们最为重大且切身相关的问题，对生活在地球的人们而言只是一句「我之前不晓得」就能打发的身外之事。再度体会双方的隔阂，虽然玲音早已习惯但仍不由得感到几分哀戚。

「虽然理由还不清楚，在微小重力下胎儿难以正常发育。在模拟重力下也一样，自然生育需要自然的重力。」

「哦～～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此外，搭乘太空飞机对分娩后不久的婴儿和母亲都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所以还无法承受脱离大气层的婴幼儿，没办法居住在宇宙岛。」

「原来是这样啊……」

潜藏在这个系统背后的悲剧，两人是否察觉到了？

就姊弟俩的表情来判断，玲音觉得两人似乎不太会联想到。

「所以喽，朱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才行。在宇宙岛万一不小心怀孕了，强迫堕胎也是有可能的。苍生也是，要是交到了女朋友一定要为人家著想才行。」

「我才不会咧！」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姊弟俩同时因为玲音的一句话而涨红了脸，异口同声地抗议。尽管不知情并非两人的责任，但是不这样捉弄两人，玲音总觉得心里不太平衡。

「是是是。」

看著姊弟俩露出了完全符合期待的表情，玲音在心中轻吐出舌尖。

◇◇◇

此时，一艘空宙母舰进入了磐都宇宙岛的管制空域。城邦联合军卫星轨道治安军所属「凤」，船只国籍为东京城邦。

凤接近宇宙岛一事包含在凤事先提出的飞行计画中，但比起预定时间晚了一天。不过，在卫星轨道上巡回的卫星轨道治安军的军舰在未经通知的状况下进入宇宙岛的空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与未经通知相比迟到一天只不过是误差范围之内。对于磐都的空域管制而言，这并不是非法入侵，只是迟来的入境。

然而对于目前操纵凤的船员们而言，这是按照预定计画的入侵。

在凤的后方，磐都宇宙岛的管制空域外侧边缘处，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正与宇宙岛呈现相对静止的状态。母舰的停机库中，龙一正要搭上泰坦Dowl「马克里尔」。就在这时，听见背后有人呼唤「龙一先生」，他回过头。

「希亚？」

叫住他的是一名银发灰眸、身材姣好的北欧系美女，菲莉希亚琳。大家都叫她希亚。

「你怎么会在这里？」

希亚是纳古鲁的综合管制员，她的工作岗位在舰桥。

「在出击之前有点话想和龙一先生说。」

听希亚这般的美人当面这么说，大多数的男性恐怕都免不了会错意吧。况且对龙一而言，希亚完全符合他对女性的嗜好。

不过，龙一并未因此春心荡漾而无法立刻切换心情。毕竟等会作战就要开始了。而且今天预定进行的作战计画相当艰难。就算希亚身上穿的并不是轻宇宙服，而是肌肤外露较多的服装，龙一也不会因此想入非非吧。

「我想龙一先生应该也明白……」

当然，龙一的反应是正确的。

「这次赋予龙一先生的任务极端困难。不只战斗上的拿捏相当困难，时间上的配合更是严苛。」

希亚担忧作战的成败而直接来找龙一交谈。

话听到这里，龙一如此解释。

「我认为，这次的作战计画太过鲁莽，施加在龙一先生身上的负担太过沉重，我对本部也提出了建议。但很遗憾，本部的决定并没有改变。」

然而希亚愁思满怀的眼神，超乎他的预料地刺激著他的感情。

「虽然杰诺姆斯并不是个国家，但我们毕竟是一支军队。纪律是不可或缺的，状况来临时会被要求赌上性命。但是这次……」

说到这里，希亚那纤长睫毛下的灰色双眸凝视著龙一的双眼。龙一的心臓背叛了他的理性，怦然跃动。

「请将您自身的安全放在第一。虽然我也认为龙一先生一定能胜任这个危险的任务……但若您感到危险，要中断任务也无所谓。届时请直接回到母舰上。」

「……这是队长的指示？」

龙一的舌头勉强编织出理性的回答──也可说是好不容易维持表面上的镇定。

「您要这么认为也……更正，是的。」

希亚对他问题的回答足以剧烈动摇男性的精神。

像是等待希亚离去的时间点──不，恐怕实际上就是在旁等待吧──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高瘦男性向龙一搭话。

「初次见面，你就是如月龙一吧。我叫吉良菲立德利飞，今天的作战上我会和你搭档。」

「初次见面，我是如月龙一。请多多指教。」

这次的作战计画上必须使用合体式的Dowl有人驾驶运输机「渡鸦」。眼前这位男性就是运输机的驾驶员吧。让摆明了较为年长的搭档先向自己打招呼，龙一在心中暗叫「糟了」，回以自我介绍时的语气也透著紧张。

「我也要请你多指教。」

吉良伸出了右手。龙一连忙握住那只手。

「之后在磐都宇宙岛还会再见面吧。我很期待喔。」

吉良说著往运输机走去。

（这个人也是潜入的特务吗……？）

杰诺姆斯在联盟中潜伏的势力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广。龙一一面这么想著，一面搭上马克里尔。

第一卷 （5）突袭

抵达宇宙港后早乙女姊弟的兴奋之情超乎玲音的想像。两人并非第一次来到宇宙港，昨天抵达宇宙岛时也一度经过此处。但当时两人精神上没办法悠悠哉哉地观光。

现在来到此处原本的目的并不是观赏宇宙船而是实地造访港湾设施，但姊弟俩一见到大型船便兴奋不已，见到小型船出入港口便不由得欢呼，看见作业员自由自在地在无重力空间飞行时姊姊也没忘记要捉弄弟弟，姊弟俩就像这样在展望台上流连忘返。

这或许也是正常的反应吧。两人现在仅仅十六与十七岁。就算撇开年龄问题不谈，在目前航空航宙手段受到联盟一手掌握的现况下，地球居民中就连城邦市民也鲜少有机会能亲眼目睹宇宙船，更别说是为了求生存已经竭尽心力的两人。别说是宇宙船，就连见到航行海上的大型船舶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两人熟悉的大型机械顶多就是泰坦Dowl了。而在近距离目击尺寸约是Dowl的两倍到十倍大的宇宙船，要两人别太兴奋也许是强人所难吧。

不过，被兴奋过头的姊弟俩晾在一旁的玲音虽然能够理解背后的理由，但这算不上什么安慰。

（是不是失败了……）

目前在她的胸口不停打转的是，「早知道就一个人行动也许比较好」的后悔。

玲音也自觉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因此下定决心把来到宇宙岛入学当作契机，试著改变自己，因此她从今天早上就一直「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态度。但是心中却塞满了「这样真的好吗？」「这样没有搞错吗？」等等的不安，也有几分「好像搞砸了」的实感。事实上她的精神力已经就要耗尽。

「蕾妮。」

因此，尽管是平常不怎么想靠近的对象，现在的玲音同样觉得欢迎。

「卡提斯少尉。」

玲音的声音清楚传进了一旁打闹不休的两人耳中。

「真由理小姐。」

「嗨，朱理和苍生都在啊。来宇宙港观摩的？」

「与其说是观摩……其实只是逛逛啦。」

朱理回答真由理的问题时，口中台词的后半音量因为害矂而逐渐转弱，现在她突然为了孩子气的模样而害臊不已。

「依你们目前的身分应该只能进入民间船只的区域吧？」

真由理拿出了年长者的风范，对朱理不多加追究，并且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有我陪伴就能进入军用港区域，想去参观看看吗？」

军港区域位于宇宙岛中央部位的另一侧，飘浮在与环状部位连结的支柱更外侧。宇宙军用港口严格来说并非宇宙岛的一部分，而是和宇宙岛以通道相连的另一个人造天体。

「我们昨天是从民间港口入港的。这边的气氛有点不太一样吧？」

真由理笑著询问朱理和苍生的感想。虽然姊弟俩知道她是为了让两人放轻松而搭话，但两人只能默不作声地点头。

朱理和苍生都被军用宇宙港的气氛所震慑。此处与充满活力的民间港口截然不同，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充满在宽敞的圆筒状真空内。

「卡提斯少尉。」

「怎么啦，蕾妮？对了，我希望你直接叫我真由理就好了。」

但是玲音并未受到这股气氛的影响。对她来说造访此处是家常便饭。

「我明白了。真由理少尉。」

「……什么事？」

「船是不是特别少？」

不像早乙女姊弟，玲音格外在意港内似乎比平常更加安静。港口的内部停泊著以外观大致上是圆筒状的中型宇宙专用母舰，以及翼面上下一共贴附著八架扁平三角锥的全翼机型小型船只。

「因为最近海盗活动相当频繁……等等，就算这样似乎也太少了点？」

真由理在说明的同时脸上逐渐浮现疑惑，话说到最后时几乎是一面歪著头一面说。

「找个人问问……啊，不好意思可以借点时间吗？」

左顾右盼寻找可询问状况的对象时，真由理正好发现一名作业员穿越气闸门进入加压区，便向他搭话。

「啊？呃，请问有什么事吗？」

也许是以为发生了麻烦的问题吧，男人面露不耐烦的表情转过身，但在目睹了真由理的身影时，态度一瞬间变得有礼。

今天的真由理身穿据点勤务用的制服。现在他们所在的区域是建议穿著宇宙服的区域，但由于众人原本只打算稍事参观便离开，因此身上的穿著仍然与晨间相同。

虽然真由理平常谈话口吻如同男性一般，但穿著这类紧身的服装时，可说是前凸后翘、凹凸有致，姣好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虽然就女性而言身高稍嫌太高，但由于身材匀称，身高反而成为加分。容貌也绝对不算差，甚至算得上是美人的等级。虽然脸庞不能说洋溢女性魅力，但剪短如男性般的发型加上英气凛然的相貌流露出性别颠倒的美感。

作业员的态度会急遽转变，肯定是对她的魅力表达敬意吧。当然，他之所以改变态度，也有可能是因为真由理身上那套点缀著蓝色线条的索菲亚白色制服，以及双肩处代表少尉的军衔肩章。

「我有一点事情想要请教您，请问可以借给我些许时间吗？」

与平常男性般的口气截然不同，轻柔文静但口齿清晰的口吻。蕴含了足以刺激男性亲切心的充分魅力。

「可以啊。请问有什么问题？」

作业员走向真由理并回答。他停下脚步的位置，就陌生人来说稍嫌太近了些。换作是玲音或朱理也许会不自主地向后退开一步，但真由理站在原地展露爽朗的笑容开口询问：

「船只的数量似乎有点少，请问是不是有大规模的出击任务呢？」

听见这问题的瞬间，男性作业员差点咂嘴作声，但他连忙绷紧了嘴唇。

「没有，虽然出击次数的确较多，但也算不上特别大规模的任务……近来杰诺姆斯和海盗的活动变得更加频繁，您应该也知道吧？」

「是的，我的确知道。」

真由理心中想著「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口头上只回答了一半。

也因此，男性开怀地继续往下说道：

「因为那个缘故，把这里设为母港的船几乎每一艘都外出工作了。剩下的只有小型的实验机，还有……」

男人说完，以视线示意窗外可见的大气层外专用宇宙母舰。

「正在测试新型机的母舰而已。」

「新型？您是指新型的泰坦Dowl？」

「呃，不是，我并没有亲眼看过。只是有消息在传而已。」

男人像是要遮挡真由理的视线般连连摆动举起的手。毕竟不确实的情报不应该这样随口外泄。真由理对新型的泰坦Dowl也有几分兴趣，不过她并不是机动卫士，兴趣也没有强烈到让她想从抗拒的对方口中硬是问出答案。

「船上应该也有搭载护卫用的机体，不过……」

真由理也明白了男人想说什么。

「不过光靠这些战力，要保护宇宙岛显然不够充足吧？」

因为那正是真由理打算问的问题。

「的确是这样没错。所以预定上从月球基地出发的支援部队昨天应该会抵达才对。但是抵达日期延后到今天。」

「整整晚了一天？」

真由理的讶异并非演技。从月球基地出发来到这座宇宙岛所在的L4位置，以空宙母舰的一般航行速度来算，十小时就能抵达。如果使用月球基地的紧急出击专用弹射器甚至能再减半。这段距离要晚上数个小时还有可能，但不太可能比预定晚上整整一天。

「真是的，轨道自治军那群人就是这么随便。东京的凤原本也是艘守时守规矩的船，看来也受到轨道自治军的气氛影响而堕落了。」

作业员说完后，大叹一口气。东京是建造磐都宇宙岛的城邦之一。也许是因此让他更加觉得丢人吧。

「东京城邦的凤……？」

旧日本系的城邦由于邻近地区没有陆上资源产地，海底资源的挖掘则苦于其他国家的干涉，因此对于天然资源无法成为外交手段的太阳系开发机构采取较为合作的态度，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虽然日本人行事格外一板一眼已经是过去式──更正确地说，由于民族间的混血与融合，在这时代谈论民族的特徵已经失去意义──但也并非特别怠惰。

空宙母舰凤尚未抵达。真由理不认为这单纯只是迟到而已。

◇◇◇

「凤，速度快过头了。这样下去会与宇宙岛相撞。凤，立刻减速。没有收到吗？凤，立刻回应呼叫！……不行，完全没有反应！」

同一时刻，管制室陷入了大骚动。朝著宇宙岛接近中的凤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凤正从月球轨道的内侧出发沿著椭圆轨道接近L4位置。如果并未减速只是穿过的话，就只有凤会遇难而宇宙岛并不会受害（当然一艘空宙母舰遇难已经是大问题了）。但是凤正循著与磐都宇宙岛相撞的路径前进。

虽然宇宙岛具有轨道调整用的火箭引擎，但那毕竟是为了渐次修正轨道用的设备，能提供的机动性无法灵敏地躲开以时速三万公里接近的航宙机。

「凤的船体影像，已取得！」

漂浮在宇宙岛周边宙域的无人摄影机传回了凤的影像。亲眼目睹那船体的职员惊呼道。

「这……推进器全部被破坏了！」

「你说什么！」

「海盗……难道是杰诺姆斯干的好事？」

惊惶没花多少时间便转为嘈杂。

「凤的两侧设有大型加速器，但推进剂似乎已经耗尽！凤无法自行减速或改变方向！」

「打算把空宙母舰当成导弹朝宇宙岛发动自杀攻击吗！」

「那些人不会是想要让『法曼的悲剧』再次发生吧！」

管制室内陷入了恐慌。

「给我冷静下来，这些蠢材！」

更正，再陷入恐慌的前一个瞬间，管制室长的大吼声鞭笞惊惶失措的职员们的精神。

「发布紧急警报！向宇宙岛护卫队报告状况！动员护卫队的所有Dowl，就足以阻挡空宙母舰程度的质量。要是时间点太晚会赶不上！」

职员们连应声的时间都嫌浪费，连忙对著眼前的控制面板著手执行各自的工作。

◇◇◇

紧急警报突如其来大作，两名现役军人马上有所反应。

「索菲亚少尉，真由理‧卡提斯。请说明状况！」

真由理向著手表开口，将表盘举起到左眼前。设置在手环上的行动资讯装置显示器上的时间显示消失，装置自动测量与眼球之间的距离，将与现况有关的详细情报投影在真由理的视网膜上。

「朱理，苍生。走过那个转角就有宇宙服。」

在墙面上的面板查询宇宙服存放柜的位置后，玲音指著那个方向。踩著令人忘记此处是无重力区的自然步伐要起跑时，玲音突然转过身来。

「咦，玲音同学？」

突然间手被玲音一把抓住，苍生满脸通红地大叫。

「我们快走吧，苍生。」

玲音还记得，昨天苍生在宇宙港的无重力环境下的苦战。

被玲音使劲一拉之下，苍生的双脚自地面浮起。玲音就这么拖著苍生奔跑。虽然奔跑的方式像是拖著脚，但也许是因为她非常熟悉磁力靴的运用法，她并未因磁力而绊脚，就这么拖著横向飘在空中的苍生一路冲过走廊。

「呜哇啊啊啊啊～～！」

「朱理也要快点跟上喔！」

毕竟速度终究没有超过人类一般奔跑的速度，不可能产生都卜勒效果。即使如此，苍生逐渐远去的惨叫彷佛有种淡出的感觉，再加上听见了玲音随后补上的提醒，朱理也连忙拔腿奔跑。

从地面跳起后灵巧地转身以脚蹬天花板后回到地面，紧接著再度飞向天花板……朱理反覆著这样轻快的动作冲过了转角。看著她的背影，真由理感叹地摇著头说道：

「只拋下我一个人不管吗？蕾妮这孩子还是一样冷淡呢。」

如果话只说到这，那还算是令人同情的自言自语，但随后添加的「不过这样才棒」就完全是多余的。倘若玲音听见了这句真心话恐怕一定会回以「如果中尉能改掉这种每次找到机会就性騒扰的态度，我就不会那样对待您」。说完，真由理也朝著存放柜的方向拔腿奔跑。

玲音找到的宇宙服存放柜并不在更衣室里头，而是将宇宙服收纳在通道墙面的紧急用存放柜。

苍生只要脱下夹克就能直接穿上宇宙服，朱理的短裤虽然稍嫌占空间但只要硬挤一下还是能直接塞进宇宙服内。不过，玲音身上那件轻飘飘的连身裙可就行不通了。正当姊弟俩忘了自己的事而左顾右盼寻找是否有更衣室时，两人随即目睹令人目瞪口呆的情景。

迅速挑选出尺寸与自身相符的宇宙服后，玲音当场开始宽衣解带。

「玲玲玲玲音同学？」

「等等啊，玲音！你在干什么啦！」

苍生与朱理同时对著她大喊，这时玲音已经脱下了磁力靴，用穿著裤袜的脚勾住地板上的钩环，正要脱下身上那件连身裙。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换穿宇宙服啊。」

玲音的双肩裸露，将一只手抽出袖口，只是轻瞄了两人一眼马上继续更衣。她将手臂自另一边的袖口抽出，将连身裙推向地面。她现在身上穿著的衣物就只剩下彩色裤袜与吊带背心。那件吊带背心的下襬较短，虽然足以完全遮挡住胸部，但由于那属于紧贴身体的类型，甚至比裸露更加凸显那纤细柔弱的腰部曲线。

「哇啊！」

苍生连忙转身向后。由于使劲过头，为了让自己停住，他只好让身体撞向四周，勉强避免失控旋转。

也许是因为苍生的大叫声直敲在鼓膜上，玲音稍稍蹙起了眉心。但她露出的不快反应仅止于此，玲音迅速从保存柜中取出了宇宙服开始著装。

「两位快点换上宇宙服会比较好喔。因为不晓得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将脱下的连身裙挂在保存柜内附属的衣架上，磁力靴也收进保存柜内，用宇宙服的辨识讯号上锁的同时，玲音对著姊弟俩微微一笑。

听见玲音的催促，苍生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他的整张脸涨得通红。虽然玲音已经穿上了宇宙服，甚至连头盔都拿在手上了，但苍生仍然无法直视玲音。刚才那只穿著贴身衣物的身影烙印在他的眼底。包裹在裤袜内的姣好双腿、裸露的圆润肩头与纤细手臂、身躯的窈窕曲线、纤瘦的腰身凸显了胸前的起伏──他刻意将视线自玲音身上挪开，浑身僵硬。

也许是受到弟弟的影响吧，朱理身为同性却也一样满脸通红地呆站在原地。

自途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真由理站在姊弟俩的背后露出苦笑。苍生的反应就一位健全的少年而言是理所当然，但现在情况紧急。真由理决定先让苍生强制重新开机。具体作法是从背后剥下他目前穿著的夹克。

「呜哇！啊，真由理小姐。」

「你们两个也快点穿上宇宙服吧。就像蕾妮说的，不晓得事态之后会怎么发展。」

真由理一面说一面松开了腰带扣，将下襬长达膝盖上方的上衣脱了下来。上衣底下穿著的并不是玲音那样的吊带背心和裤袜，而是宇宙服的内层。真由理以不下玲音的迅捷速度换上宇宙服，苍生与朱理也效仿她，赶紧将宇宙服直接穿在目前身穿的衣物上。

插图

◇◇◇

「雷达波密度降低。研判磐都宇宙岛的感测器已集中在凤。」

听了希亚的报告，坐在纳古鲁舰长席的罗佩斯点了点头。

「很好。一切如同预定。」

若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罗佩斯的态度会令人觉得太过夸张。但是指挥官展现出特别强调「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态度，便能带给部属「作战计画正顺利进行」的安心感。自长年来投身于反抗组织的战斗经历，罗佩斯学到指挥官有时也必须是个好演员。

「宇宙岛护卫队的动向如何？」

「目前还没有动静……更正，有机体正朝向凤前进。机体种类对照『盖吉斯』。数量，八。对方打算投入宇宙岛的所有Dowl阻挡凤。」

他正等待的回答自希亚的红唇间接连迸出。

罗佩斯自舰长席站起身，发出命令：

「马克里尔，出击。」

「马克里尔，出击。」『马克里尔，出击。』

希亚与搭载机起降管制室随著复诵。

下一个瞬间，微弱的震动传遍纳古鲁的机体。那是加速弹射器将马克里尔以秒速二十公里的速度射出的反作用力。将Dowl的质量以如此的速度击出却只需承受轻微的震动，是由于被加速射出的泰坦Dowl在加速过程时中和了自身的惯性。

将超能电子引擎的力量发挥到最大限度才能获得的速度。马克里尔在宇宙中疾驰，目标是正位于磐都宇宙岛周边宙域的空宙母舰凤。

「狮鹫全机，准备出击。」

自鉴桥副萤幕上的战术监视器确定马克里尔已平安进入轨道后，罗佩斯继续下达指示。

「狮鹫全机，移动至弹射器。」

『管制室收到。将狮鹫移动至弹射器。』

「渡鸦待命，维持随时可出击的状态。」

「渡鸦零一三，待命出击。」

『渡鸦零一三，吉良菲立德利飞，收到。随时可出击。』

一切准备就绪，罗佩斯面露满足之意重新坐在舰长座上。

◇◇◇

「宇宙岛护卫队的全部盖吉斯似乎已经为阻挡凤而出击了。」

真由理再度将手表型随身装置对准左眼后，将最新状况转达给玲音等人。全员已经得知空宙母舰正循著冲撞宇宙岛的轨道而来。

「盖吉斯，就是这个宇宙岛的Dowl吗？」

「是开发机构直属军所使用的泰坦Dowl。在宇宙或地球上都能运用的机体，不过在宇宙中主要配置在宇宙岛防卫上。」

真由理刚回答朱理的问题后，苍生紧接著发问：

「空宙母舰光靠Dowl有办法挡下吗？」

「盖吉斯明显继承了泰坦Dowl的原形──傀儡Dowl原本的职务，也就是运用惯性控制装置排除对宇宙船或人造卫星有害的飞行物体。就算面对全长两百公尺的空宙母舰，八架盖吉斯要阻挡可说是绰绰有余。甚至算得上太多了些。」

「之后有什么打算？」

玲音如此问道。

「你觉得该怎么办？」

真由理不回答，反问玲音同样的问题。她的双眸洋溢著恶作剧的光芒。

玲音微微板起了脸，因为她察觉了真由理想要她亲口说出答案。尽管察觉了对方的意图，但玲音对宇宙中的紧急状况「无论如何」都无法等闲视之。

「──真由理少尉搭乘自己的机体出击会比较好。那架全翼机型的小型船就是少尉的专用机『八岐大蛇』，没错吧？」

「哦，蕾妮也知道啊。我记得我还没有让蕾妮见过耶。」

「真由理少尉将变态般的实验机当成自己的座机，这件事很有名。」

「变态……」

真由理的眉毛轻微颤动，但她立刻恢复了原本的态度。

「那你应该也知道那是双座机吧？这正好。因为副操纵士逃走了，让我很伤脑筋呢。」

玲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由理少尉……您『又』下手了吗？」

「说『又』也太难听了吧。从『那架机体』逃走的副驾驶『才』两个人而已。」

玲音的眼神转为冰冷的轻蔑。到底有什么秘辛呢？苍生和朱理的心中充满了好奇，但这气氛让两人实在问不出口。

「……您何不乾脆与男性驾驶员合作？」

「讲这种话也太过分了吧。我好歹也算是个女性耶？在密闭的机舱内与男性两人独处，不就像把贞操扔进垃圾桶一样吗？」

朱理认为这似乎的确有点危险。真由理的主张听起来十分合理。但是，虽然她嘴巴上抱怨著过分，口气听起来却不像这一回事，令朱理觉得不可思议。

至于苍生，他则是对玲音为何建议真由理「和男性搭档」这点感到不解。难道说与真由理搭档出击是那样严苛的考验吗？严苛到女性绝对无法忍受的程度？

「我认为索菲亚内没有那样不知分寸的驾驶员。」

苍生隐隐约约察觉到，问题似乎并不在自己所想的方向上。

「不过非常遗憾的，这里并没有男性的驾驶员。玲音应该不会认为苍生突然间就能适应宇宙空间的战斗吧？」

面对真由理狡诈的笑容，玲音脸上浮现了不情愿。

「……我操纵航宙机的技术也跟初学者同等喔。」

「光是适应宇宙航行就算适任了。」

玲音再度深深叹了一口气。朱理与苍生没由来地明白，这就代表了投降的意思。同时也明白，她身怀某种程度以上的航宙机操纵技能与经验。

这就是正规军成员与佣兵的差别吧，朱理这么想著。朱理只懂操纵Dowl，也没有空闲时间能学习其他技能。她所置身的环境不允许她这么做。感觉到自己与玲音之间的差异，朱理有几许的落寞与沉重的不甘心。

倘若玲音能听见朱理的心声，她肯定会希望朱理代替她的位子吧。

「……我明白了。由我来担任八岐大蛇的副驾驶员。」

但玲音没有读心能力，也不可能真的请朱理代劳，她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这样啊！」

真由理眉开眼笑，玲音对她再次投以冰冷的眼神后，转身面对朱理与苍生。

「我想两位可以到那艘宇宙船内部避难。」

玲音指著停泊在港内的粗短圆柱型宇宙船，向两人如此建议。

「好主意。毗婆梵是艘特别牢固的船。速度也快，应该比待在港口更安全吧。」

彷佛刚才的模样全是谎言般，真由理的神情一瞬间转为严肃，附和玲音的提议。虽然众人与港湾作业员交谈时玲音和真由理刻意装作不知情，但其实两人对运输舰毗婆梵以及该宇宙船的最高负责人都相当熟悉。

「毗普梵？是说那艘船的名字？」

「毗婆梵。索菲亚的Dowl运输舰。」

语气和缓地纠正朱理的错误后，真由理脸上浮现沉思之色。

「不，正确来说不是单纯的运输舰……」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了吧？」

但受到玲音的提醒，真由理立刻将注意力拉回到朱理等人的避难问题。

「说的也是。总而言之，那艘船是用来运输开发中的新型Dowl。为了不让新型机变成宇宙中的垃圾，船体装甲经过全面强化，而且为了发生万一时让海盗或杰诺姆斯无法夺取新型机，船上装载的推进器功率非常高。非常适合当避难所。」

「那种船会准许我们登船吗？」

苍生发问时语气透漏著不安，问题本身算合情合理。

「别担心。虽然还没有正式入队，你们已经是索菲亚的一分子了。索菲亚绝不会舍弃自己人。」

真由理自信满满地向苍生保证。

「虽然登船时应该会被要求进行身分验证，不过很快就会放你们上船。」

「苍生，我们走吧。我们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苍生仍然无法抹去不安，但朱理已经拉起他的手迈开步伐。虽然还没办法像玲音那样奔跑，但踏步已经快上不少。而苍生也一步一步踩著地面，跟在姊姊后头。看起来像是光要踏步向前就已经耗尽集中力而没有额外心力能反驳或反抗姊姊。

「蕾妮，我们也该走了。」

「……我知道了。」

真由理与玲音同时戴上了头盔，朝著与朱理等人不同方向的气闸门拔腿奔跑。

◇◇◇

对准了现在一分一秒逼近宇宙岛的凤，背著大型加速背包的橘色泰坦Dowl「盖吉斯」以「头下脚上的姿势朝著凤坠落」。自飘浮在宇宙岛旁与之相对静止的弹射器射出之后，盖吉斯以头顶朝著前进方向的姿势进行惯性飞行接近凤。对于机动卫士而言，体感上就像朝著凤坠落一般。

「距离接触还有五分钟。改变姿势，正面面对凤。」

位于磐都宇宙岛军港的管制官对这支盖吉斯部队的全部机动卫士下达指示。虽然藉由Dowl本身的感测器也能确定目标空宙母舰的位置，但军港的管制室拥有精准度更高的感测器，为防万一提供资讯以协助机动卫士。

八架盖吉斯传回了解的声音，橘色的机体启动辅助推进器改变姿势。盖吉斯部队将机体正面对准了凤。

将Dowl的视觉感测器得到的情报显示在手边的萤幕上，管制室内人人倒吞一口冷气。盖吉斯机体高度为二十五公尺。相较之下，凤的全长及翼幅皆为两百公尺，停机库部位的高度达三十公尺。光就数字上比较感觉不到多少差异，但是像这样看见映在Dowl视野中的模样，令人感受到就要被压扁似的压迫感。光是在小尺寸的萤幕上都有如此程度的压力了，实际上透过Dowl双眼亲眼目睹的机动卫士们感受到的恐怕就不只是压迫感，而是恐惧。

尽管如此，就管制官的立场而言，没人说得出「你们可以逃走」，况且这里没有任何一位机动卫士会就这么逃离现场。况且按照理论计算，只需要半数以下的三架盖吉斯就足以改变凤的轨道，使之转为相对静止状态。没有任何中止任务的理由──直到这一刻为止。

『有某种物体自凤射出！管制室，要求详细资料！』

盖吉斯驾驶传回的问题使磐都军港管制室更加忙乱。

「影像比对，『魁札尔』。数量，四！」

负责雷达的职员报告声令骚动更加扩散。

「怎么回事？事到如今才出来想阻挡自己的母舰吗？」

「魁札尔是高机动型的机体。惯性控制的功率偏高，但有效范围较窄。他们是不是判断自己人不足以让母舰停止，但是与盖吉斯联手就能办到？」

在同僚们七嘴八舌的推测中，通讯士向盖吉斯的驾驶员送出答覆。

「凤射出的机体是凤的搭载机魁札尔。重复一次，射出机体为魁札尔，数量共四架。」

同一时间，其他通讯士持续呼叫凤与魁札尔。

「空宙母舰凤。这里是磐都军港管制室，立即回应呼叫。凤，回应呼叫！」

「空宙母舰凤搭载机，魁札尔。这里是磐都军港。请回答！魁札尔的机动卫士，没有听见吗？」

然而凤和魁札尔都没有回应呼叫。就算凤因为某些原因受到严重损伤使得通讯机能陷入麻痹，但是已经出击至宇宙空间的魁札尔也无法回应通讯，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在无法通讯的状态下进入宇宙，几乎就等同于自杀。

管制室内，不安的气氛开始蔓延。

管制官之间，不祥的预感迅速扩散。

『唔哇！』

盖吉斯透过通讯频道传回的惨叫声令人们的预感化为现实。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是四号机，我被魁札尔击中了！』

管制室内的嘈杂人声静止了。

只剩下正在接收盖吉斯四号机报告的通讯士的声音响彻管制室。

「击中？你是说魁札尔对你开火了？」

通讯士心想，会不会是撞上太空中的碎片，让驾驶员误会了呢。但是其实通讯士自己也明白那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是磁轨标枪的炮击。完全出乎预料。』

「损伤呢？四号机，报告损伤！」

『右肩装甲破损。动力系统无异状。』

在四号机机动卫士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管制室的门敞开。

「盖吉斯队，散开！」

「队长！」

管制室长惊声喊叫。宇宙岛护卫队的队长亲自来到军港管制室是相当罕见的状况。

护卫队长并未因室长的喊叫声而露出任何反应。队长推开通讯士，对著盖吉斯队的所有机动卫士下达指示。

「一号机到四号机转往回避轨道并且赶往凤。五号机到八号机迎战魁札尔！」

『了解！』

八名机动卫士的声音彼此完美重叠，令扩音器为之震动。

◇◇◇

进入阿莱克托母舰「八岐大蛇」后，玲音一眼也不瞥坐在位置高出一阶的后部座位上的真由理，径自坐上副驾驶席迅速固定自己的身体。

「蕾妮，你懂得操纵法吗？」

「只是飞行的话应该没问题。」

玲音的回答直截了当，但这次并非因为对真由理有所不满。她口中「只是飞行的话」这句话不含任何一丝谦逊，完全是她的真实想法，也是客观上的事实。

玲音是机动卫士。虽然她向苍生与朱理自我介绍时自称是预备操手，但事实上她是泰坦Dowl「胧月」的专属机动卫士，而且是Exar。若提到使用NITU操纵Dowl的能力，在强者如云的索菲亚内部同样享有首屈一指的评价。

但无论航空机或航宙机，她的经验就只有最低限度的驾驶训练。因为是索菲亚的最低限度，因此若以民间部门的驾驶当基准也许技术算中上程度，但飞行与空中战斗所需要的技术水准可是全然不同。

现在的玲音完全失去了平常的从容。

「迦楼达曼，目前位置在哪？」

「目前停泊在月球基地。虽然刚才送出压缩通讯了，但是到抵达为止至少需要花上五个小时。」

玲音专注在眼前的操纵杆上，专注到完全没发现真由理已经启动了操纵阿莱克托的感应力增幅驾驶座，并且将精神的触手伸向玲音。

『蕾妮。』

「呀啊！」

声音突然流入她毫无防备的精神。宛若背脊遭人轻抚般的感触令玲音尖叫。

「啊呜……」

她下意识地想自副操纵席站起身，但安全带深深陷入她的肩膀，痛苦的呻吟声自玲音唇加间流出。

「真由理小姐，请不要突然用感应力跟我说话！」

玲音转过头大喊。刚才偷偷溜入她的意识中的官能轻语声是经过远距操纵装置增幅的真由理的精神波。

这个系统并非源自超能电子技术。超能电子学是将PK（念力）藉由机械辅助向外界输出的技术。科学家认为既然PK可经过机械方式增幅，那么ESP（感应力）应该同样可以藉由机械予以增幅。但在目前这个领域上，仍然几乎可说是没有进展。远距操纵装置可说是研究中唯一的成果。

「意识突然被介入的感觉就和突然有一只手伸进衣服里面一样，我以前不是讲过好几次了吗！要性骚扰拜托仅止于身体好吗！」

『哦哦？摸身体的话就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

『蕾妮，你讲话莫名其妙耶。』

「莫名其妙的是真由理小姐的脑袋吧！乱摸同性的身体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有什么……就很开心啊？特别是可爱女生满脸通红娇滴滴的模样。』

毫无遮拦的细语声让玲音为之哑口无言。她将起飞程序搁在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上紧握著拳头。

也许是太用力了，玲音的身体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否为错觉，「八岐大蛇」也跟著她一同颤抖，机体发出嘎吱声。

『等等！蕾妮！暂停暂停！是我错了，拜托你住手！大蛇会坏掉！』

打从心底惊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玲音突然间回过神来。

机体的震颤停了下来。

玲音松开了紧握著的拳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玲音重新开始进行起飞时的机器检查程序时，真由理的实际声音从背后传入她耳中。

「刚才管制室送来情报了。好像有四架魁札尔从凤出击，对盖吉斯队发动攻击。看来凤已经完全落入对方掌握了。」

「敌人的增援呢？」

面对更加恶化的状况，玲音也切换意识以冷静的口吻询问。同时她持续进行手边的检查程序。

「虽然现在还没现身，但一定就在附近吧。如果不是这样，不会派出四架魁札尔向八架盖吉斯发动攻击，这种战斗根本就没有胜算。目前魁札尔发挥它的机动性对盖吉斯采取一击脱离的战术。摆明了是在拖延时间。」

「只要争取到时间，就有手段能应对……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样。迦楼达曼赶不上实在不太妙。其他的空宙母舰好像也位在无法立刻赶到战场的位置。」

「也就是说只能用现有的战力想办法解决吧……飞行前准备已结束。」

「了解。要说机动性，阿莱克托也不输给魁札尔。用阿莱克托限制行动范围，让盖吉斯出手击坠。就按照这个方针走。」

「了解──管制室，八岐大蛇出击。」

『这里是管制室。八岐大蛇，准许出击。』

军港的闸门开启。由于航宙机停泊的港口内部并未加压，因此没有气闸门。全翼机型的机体以逆喷射缓缓退出港口。

目标是战火炽烈的宇宙空间。

自运输舰上的萤幕，早乙女姊弟注视著这一幕。

◇◇◇

就像真由理所保证的，运输舰毗婆梵二话不说接纳了朱理与苍生。两人被带到停机库旁的Dowl搭乘人员待机室。在待机室的萤幕上，映著自军港管制室即时转播的外界影像。

磁轨标枪的爆炸光芒在虚空中绽放如烟火。急速接近的魁札尔对盖吉斯挥出了兵器。魁札尔的标准近身战配备是回旋钻孔枪，但现在枪上装了钩镰，形成戈一般的形状。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将钩镰挂在对方的颈部，藉由自身的推进力割下对方头部。

从盖吉斯的角度来看，即使让钩镰勾上脖子，只要中和自身的惯性放弃抵抗让对方拖著走，不仅头部不会被割下，也能一口气接近机动性较高的魁札尔到兵器可及的范围。也许是因为明白盖吉斯的应对方式，魁札尔只要认定这一击无法割断颈部，便立刻松开钩镰再度拉开距离。从刚才开始同样的情形反覆上演。

在另一面的萤幕上映著四架盖吉斯正打算与空宙母舰接触的影像。由于不明白空宙母舰内部状况，因此也无法破坏凤。为了不对母舰机体施加过剩的压力，盖吉斯将惯性控制的效果提升到最高，轻轻地抓住三角形的机体。也许是抓住左翼与抓住右翼的盖吉斯在接触时间上略有差异，凤开始缓缓旋转，但位于左翼的盖吉斯启动推进器，使机体停止旋转并将机首固定在对准磐都宇宙岛的方向。

「目前看起来还算顺利……」

凤一点一点地减速。自显示在画面上的资料发现这件事，朱理松了口气般轻声说道。

「姊姊，那个。」

听见弟弟呼唤自己的声音，朱理抬起脸。苍生指著的是分隔室内与外界的墙面上设置的船外摄影机。目前人类运用的航宙机上没有所谓的窗户。外界的状况是将船外摄影机拍摄的影像显示在墙面上的萤幕。

「那个就是八岐大蛇吧。真由理小姐和玲音也要出击了吗？」

「玲音同学没问题吗？那个人，和我们一样是训练生吧？」

「……应该没问题吧。就算同样是训练生，好歹玲音也说过她是索菲亚派遣到这边的。」

「不过她也说她是Sub Master，也就是还在受训吧？而且Dowl和航宙机操纵起来又不一样……」

苍生的遣词用字不知不觉间变得像是在责备朱理。当然那只不过是无意识下的发泄情绪罢了。

「你很啰唆耶。那我刚才应该要阻止她喔？」

而朱理之所以会用尖锐的口吻反击，是因为她自己也同样担心著玲音。

「……抱歉。」

同时察觉了自己的迁怒与姊姊的担忧，苍生垂首不语。

苍生不禁想著，如果自己能代替玲音出击就好了。

这不过只是妄想。这里没有他能驾驶的机体，他也没有能在宇宙战斗的技术。

但是，令苍生萌生如此想法的并非理性，而是类似男性特有的固执。受到姊姊帮助是因为自己比较弱，认定那是没办法的事而放弃。更正，其实他并未放弃，但对此钻牛角尖也没有意义──苍生如此强迫自己接受事实。真由理指示苍生前去避难，她自己则投身战场，关于这一点苍生不需要多勉强自己就能接受。真由理虽然是女性但已经是个成人，而且是职业军人。

但是玲音随同真由理一同前往战场，这一点苍生就无法轻易接纳。虽然玲音年纪也比较大，但差距仅仅一岁，同样都是训练学校的新生，而且「同样都是机动卫士的训练生」。参军经历上的差别就只在玲音隶属于索菲亚，也就是正规部队，而自己只是临时参加自治区的自治军──苍生这么想，焦躁便涌上心头。

没错，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感情是焦躁。对玲音才刚萌生的模糊好感只是其次。对于如此无力的自己，他感觉到焦躁与不甘心。

苍生的思绪，朱理只明白一半。

「苍生，我去问问这艘船上的人。」

朱理突然站起身。光听姊姊这么说，苍生也无法理解姊姊的意图。

「咦？要问什么？」

「刚才真由理小姐不是说过了？这艘船上载著护卫用的Dowl。我要去问问看，能不能把它借给我。」

「什么？那样太乱来了吧。」

姊姊思虑不周的突发奇想令苍生傻眼万分。

「既然载著Dowl，那Dowl的驾驶员一定也在船上吧。」

但是，朱理其实并不像苍生所想的那样什么也没设想。

「但是，看起来Dowl没有要出击，而且这艘船好像根本不打算出港。如果有人能驾驶Dowl的话这样说不通吧。毕竟空宙母舰正朝著宇宙岛撞过来耶。」

苍生并未察觉现况的不自然。朱理察觉了并且打算有所行动。

「苍生在这里等著。」

「不，我也要去。」

苍生内心的焦虑之情越来越高涨。

◇◇◇

阿莱克托小型母舰的单位质量推进力远比Dowl的加速器要高，尽管惯性控制效能低到无法比拟，光就直线上的加速能力来说，八岐大蛇在盖吉斯之上。再加上凤已经更加接近宇宙岛，真由理与玲音只用了盖吉斯队的一半航行时间就抵达了战斗宙域。

「待阿莱克托分离后，本机将倒转前进方向进入月球轨道。」

「了解。」

如此回答之后，真由理将连结在座椅头靠部位的半球型面罩下拉到眼前。

『接下来得依靠蕾妮的了。』

下半句经由感应力直接送进了玲音的意识中。忍受著沿背脊往上爬的麻痒感受，玲音将手指挪到弹射器的扳机上。

「十秒后分离。五、四、三、二、一，分离。」

玲音与自己口中念诵的台词同步扣下了弹射器的扳机。

机翼的上方附有两架，下方另外附有两架，单翼四架，左右双翼合计共八架阿莱克托以电磁弹射器向前方射出。原本附在全翼机的翼面上的薄片突起物就是与机体相连的阿莱克托。将阿莱克托射出的反作用力令小型母舰八岐大蛇减速。玲音让机体前后方向倒转，让机首指向宇宙岛的外侧──意指宇宙岛的公转轨道外侧──之后，将主推进器开到最大。

对于航宙机而言反转航向必须消耗大量的推进剂，是航宙机最不擅长的运动。虽然来到月球轨道的高度，卫星轨道的公转速度也变得较为缓慢，但仍然超过每秒一公里（同步卫星轨道在秒速三公里以上，若在热层内的低轨道则超过每秒七公里）。若单纯减速会受地球重力牵引而落入高度较低的轨道，因此为了维持高度也需要消耗推进剂。

若尺寸大到空宙母舰的等级，在轨道上反转航向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可用手段相当有限，比方说降低高度后在前进方向的后方掠过低轨道再反转，或者绕过月球反转，要不然就是先停泊在月球或宇宙港后改往反方向起飞等。

就连阿莱克托母舰等级的小型机，要在卫星轨道上反转航向也相当困难。由于单位质量的推进力较高并非不可能，但会瞬间消耗大量推进剂。

不过，这是在正常的状况下。

「惯性控制系统效能全开。系统超载，百分之一百零五、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五……」

虽然泰坦Dowl是超能电子引擎搭载机体的最佳解，但Dowl之外的运输机并非完全不采用超能电子技术。空宙母舰和阿莱克托小型母舰也都搭载了惯性控制系统与气体扩散防止领域产生装置（MIDF Generator）。

但因为航宙机并非人型，因此超能电子引擎的效能相当低。就惯性控制系统而言，与人型的泰坦Dowl相比较，航宙机的惯性控制效能不到Dowl的一成。

不过反过来说，这代表如果驾驶者拥有的能力是一般机动卫士的十倍，那么航宙机也有可能发挥与Dowl同等的惯性控制效能。而身为Exar的玲音，拥有实现如此效能的力量──唯有一个问题，就是航宙机的超能电子引擎在设计上并未设想过承受如此强大的SIMA。

「额定最高效能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系统抵达极限。」

『就这样吧。维持现在的效能水准，在轨道上反转。』

「了解。」

在旁操纵阿莱克托的真由理请玲音「压抑自身力量」。玲音费心抑制SIMA输出量，同时按照教材中的指示调整推进器的喷射量。

将小型母舰八岐大蛇的操纵交给玲音，真由理对分离的八架阿莱克托同时送出了指示。

［一号、二号，上升。三号、四号，从下方绕背。］

真由理以母舰的方向为基准操纵阿莱克托。现在地球的位置在下方，磐都宇宙岛的位置则在前方。

八岐大蛇与半民航机的太空飞机不同，八岐大蛇的阿莱克托已被调整为真由理的专用机。母舰以远程感应力送出指示后，阿莱克托的AI会自动诠释指示中的细微语意差异。随心所欲操弄「他们」，甚至足以带给真由理某种快感。

［七号、八号，牵制右边敌人。六号、七号，炮击后脱离。］

八架阿莱克托抵达战斗宙域后，在真由理的指示下合作无间，将一架魁札尔引诱到盖吉斯的方向。

在魁札尔的背后，盖吉斯高举起电锯长柄刀向下斜劈。

透过阿莱克托的摄影机，真由理看见魁札尔的头部连同左肩被砍下。

（第一机！）

为了追逐下一名猎物，真由理命令她的分身展翅飞翔。

◇◇◇

『五分钟后抵达作战宙域。』

「马克里尔，了解……对了，希亚。」

『有事吗？龙？』

龙一以惯性飞行沿著与凤会合的轨道移动时，由于马克里尔的眼睛捕捉到的影像而皱起眉头。

「魁札尔已经出击了吗？」

『……对不起。是事先潜入凤内部的机动卫士们太冲动了。』

「光这样是无所谓……我只看见两机而已，另外两机已经被击坠了？」

『……是的。我们这边也已经确认了。』

龙一不由得咂嘴。

『之所以没有告诉龙，是因为龙可能会勉强赶往战场。如果为了救援而消耗推进剂，我们判断可能会在作战上造成问题。』

「别在意……不好意思好像在责备希亚一样。帮我转告剩下的机动卫士，在我抵达之前别再与对方交战。」

『我明白了。』

龙一再度抬起头，凝视在坠落方向的远处战斗的魁札尔的动静。龙一这时发现，敌人并非只有盖吉斯。采取一击脱离战术的魁札尔在打算拉开距离时，被迫不自然地变更轨道。那举动就像是遭到埋伏一般。

「放大。」

龙一说出声音指令将视觉感测器切换为望远模式。

「停。」

（这是……阿莱克托吧。）

大小只有魁札尔一半的小型机正以人类肉体无法承受的加减速四处飞行。从那形状判断，肯定是远距感应力遥控操纵的无人战斗机。数量一共有八架。就常识来看需要四名以上的操作者进行操纵，但是看那有条不紊的合作行动，龙一确信那八架阿莱克托是由一名操纵手同时操纵。

（是个高手。这样下去那两机可撑不了太久。）

龙一略显兴奋地这么想著。斗志在他心中逐渐高涨。

『三分钟后抵达作战宙域。』

「希亚，预定计画改变。我要加速赶往战场。」

龙一一面说一面将SIMA注入马克里尔的超能电子引擎。

『龙？』

「有个技术高超的阿莱克托手。这样下去魁札尔队会全灭。」

龙一以右手轻触右腰。由于厚实的手部装甲阻挡他感觉不到触感，但他心里明白腰带上的开关位置──实际上挪动的是马克里尔的手，龙一的手臂全然没有移动，只是透过NITU与马克里尔合而为一的龙一有这种感觉。

马克里尔的手指开启了设置在腰部的推进器开关。

在开启的同时，令惯性控制系统以最高效能运作。

一瞬的喷射，加上一瞬间的惯性中和。

马克里尔化作一道流星，冲进了战场。

◇◇◇

『弹射器预备完成。盖吉斯，出击准备结束……早乙女朱理小姐，你真的确定吗？』

通讯的对象是运输舰「毗婆梵」的副舰长兼Dowl起降管制官。

「当然。」

听见副舰长的再三确认，坐在盖吉斯的驾驻座上，朱理回以肯定。

为了坐在这个位子上所做的交涉，简单到令她吃惊。对方几乎是二话不说就将盖吉斯借给了她。

当然这也有其理由。其实这艘运输舰──毗婆梵上并没有机动卫士搭乘。这艘运输舰为了维持机密性，只以最低限度的人数维持运作，护卫用Dowl的乘员也预定在磐都宇宙岛补充，可见其人数削减之彻底。至于为什么会接受外来的朱理与苍生进入舰内，就是为了在紧急时刻让两人操纵盖吉斯。

换言之，就算朱理不提出要求，这艘运输舰的负责人同样会要求她搭乘盖吉斯。由于朱理自请驾驶盖吉斯出击，船员们就这么顺水推舟完成了她的出击准备。

至于为什么事到如今副舰长口中的话却隐含著劝阻的意味？理由在于，让朱理出击是这艘船舰的最高负责人的个人判断，包含舰长在内，实际上负责运输舰毗婆梵的航行的「宇宙的航海男儿」们对于要让尚未正式入队，而且是位少女的朱理出击，心中其实都抱持著反对意见。

他们将这些背地里的因素向朱理一五一十坦白后，朱理仍旧选择要出击。她心中的感想是「原来这艘船上有个人地位比舰长更高啊」。至于尚未正式入队或者仍是少女等等的理由对她而言不构成问题。在她一路走来的人生中，这类理由不曾派上用场。

「代号『盖吉斯‧红』。请求出击许可。」

毗婆梵的船员怀著苦闷的心情，注视著并非由运输舰的弹射器，而是在军港的弹射器上请求出港许可的泰坦Dowl。让年仅十七岁也并非Exar的少女坐在兵器上送往战场，船员们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感。

苍生以苦涩的表情注视著现在正要出击的姊姊。这次自己还是老样子只能让姊姊保护，苍生再度深切体验自己的无能为力。

「──盖吉斯‧红，出击。」

自宇宙港暂时接管管制机能的副舰长，对朱理发出了出击许可。

『盖吉斯‧红，出击。』

内含磁轨加速装置的弹射器将朱理乘坐的盖吉斯高速射出。

朱理连同附设式的大型加速器一同被弹射出港后，她发现惯性控制不只作用在Dowl机体上，同时也包含了加速器在内，这令她松了一口气。

其实朱理也觉得自己太鲁莽了。她在宇宙空间的战斗经验是零，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初体验，完完全全是硬著头皮上阵。究竟惯性控制力场能否连同加速器一同覆盖，其实她自己也不敢确定。最差的状况，Dowl会从与加速器的连结部位开始解体。虽然出发前的超能电子引擎测试已经证明了加速器的确可以使用，但直到实际成功为止她心中的不安并未拂拭。

（……怎么现在就觉得已经打胜仗了。战斗都还没开始呢！）

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变得散漫，朱理在心中斥喝。像这样可没办法保护弟弟，无法守护世上最后一位亲人，她如此振奋自己的意志。

虽然苍生不记得父母，但朱理仍留有父母的记忆。被告知两人丧命的那一天，朱理从未遗忘。弟弟彷佛失去理智般嚎哭，彷佛昏厥一般陷入沉睡，醒来时对父母已经不复记忆。对于那时的弟弟，朱理同样记忆犹新。

就在那一天，朱理下定了决心。要由自己连同父母的份一同深爱并守护弟弟。直到弟弟终有一天离开自己的身边，要由自己来照顾弟弟。

最近她有时会想，那时自己是不是把所有心力投注在「守护弟弟」，藉此承受失去双亲的悲恸与失落感呢。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帮助弟弟，但也许自己更受到他的扶持也说不定。

也因此，朱理更加愿意为了守护苍生而付出一切。代替苍生投身于战场。如果苍生一定得站在战场上，自己就使尽全力保护他。

（苍生，你完全不需要感觉到任何罪恶感。在你能真正独立之前，我会连你的份一起战斗的。）

在心中对弟弟发誓。朱理藉此激励自己。

──朱理还不晓得，这份决意正是苍生心中罪恶感的最大来源。

◇◇◇

龙一抵达交战宙域之时，正好是最后一架魁札尔遭到击坠的瞬间。

「呜哦哦哦！」

怒吼声自龙一口中窜出。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咆啸，但透过通讯频道听见那声音的纳古鲁乘员们明白，那是他不带泪水的恸哭。

推进器喷出火焰，惯性控制系统急速运转。

马克里尔朝著盖吉斯冲刺。

在马克里尔的视野中，盖吉斯以手持的巨大方形盾牌遮掩其橘色的机身。

龙一不予理会，刺出回旋钻孔枪命中盾牌。

在钻孔枪的根部形成了一个反射著金属光泽的胶体溶液圆盘。圆盘并未向外扩张，而是向前移动。

力道更胜于长枪突刺的冲击力袭向方形大盾。

为了承受冲击，盖吉斯停止了动作。

马克里尔并未停下脚步，接连使用辅助推进器，像是要绕过盾牌一般朝著盖吉斯的侧面移动。

感测器捕捉到来自后方的射击反应，但龙一不采取回避运动。操纵流体装甲将弹体朝旁边弹开，冲击力比磁轨标枪要轻。龙一判断那是阿莱克托的线圈机炮。

同一时间内，马克里尔的动作并未中断。在敌方的机动卫士有所反应之前，马克里尔的二连突刺已经贯穿了盖吉斯的头部与腹部。

头部毁损使得惯性控制系统失效，朝腹部的攻击对盖吉斯的动力回路造成致命性的破坏。搭乘者虽然保住性命，但盖吉斯已经失去所有战力。

压倒性的击坠。紧张传遍整个战斗宙域。三架盖吉斯从三个不同方向移动至包围马克里尔的位置。近似于正三角形的，平面上的包围。宇宙岛护卫队的机动卫士预料这架第一次见到的碧蓝机体应该会往平面的上或下逃出包围。盖吉斯将近身战武器电锯长柄刀交到左手，自设置在盾牌内侧的武器架取出了磁轨标枪。

盖吉斯维持著包围阵势同时开火。马克里尔并未朝上也没向下闪躲。碧蓝的机体直接朝前方冲刺。

马克里尔用装备在双肩的纺锤型盾牌挡下了敌方射来的针状弹体。但如果只是单纯用盾格挡，埋藏在针尖处的炸药会在盾牌上穿孔，机体本身也无法避免损伤。但是，某种意义上理所当然地，这是不可能的。马克里尔并非单纯用盾格挡磁轨标枪。

流体装甲集结在盾牌上增加厚度，同时让惯性中和力场作用在标枪上。原本理应在目标上凿洞的爆焰使得以电磁力射出的标枪反弹了。正确来说，虽然倒退了，但是在命中的瞬间多出了些微的角度使得标枪一面旋转一面飞向远方，因此用「反弹」来描述也无不妥。结果同样是无法贯穿马克里尔的盾牌。

由于马克里尔向前移动，自斜后方发射的磁轨标枪落空了。从上方朝著马克里尔开火的线圈机炮──射击者是真由理的阿莱克托──也被流体装甲所阻挡。由于龙一的行动出乎意料，操纵盖吉斯的机动卫士反应慢了半拍。

在橘色机体将武器再度换回近身战斗武器之前，蓝色机体刺出了回旋钻孔枪。盖吉斯举盾勉强挡下旋转的钻头。

马克里尔与盖吉斯的惯性中和力场彼此碰撞。盖吉斯试图中和马克里尔的惯性，同时马克里尔也试图消除盖吉斯的惯性。

泰坦Dowl之间──毋宁说是机动卫士之间──单纯的实力比拚，最后以钻孔枪的尖头贯穿盾牌收场。龙一的SIMA更在对方之上。

回旋钻孔枪贯穿了盾牌之后直接刺进了盖吉斯的咽喉。

流体装甲化为圆刃将钻头挖出的孔洞更加扩张。

胸口到头部全被挖空的盖吉斯完全沉默。

原本充满在这片宙域的紧张，顷刻间转为战栗。

◇◇◇

「马克里尔，与敌机交战……已击坠一架盖吉斯。」

纳古鲁的舰桥内响起一小阵欢声。对于宇宙岛护卫队而言令人战栗的袭击，对于纳古鲁的成员则是振奋人心的战果。

但是罗佩斯并未随这份兴奋起舞。他以全然冷静的指挥官态度下达后续命令。

「作战进入下一阶段。让狮鹫出击。」

「了解。请将本舰轴线对齐狮鹫的作战轨道。」

「操舵手了解。将轴线对齐作战轨道。」

纳古鲁启动辅助推进器。

「轨道已经重合。」

纳古鲁的机首朝向狮鹫发射方向。

「狮鹫，请出击。」

『展开弹射器，设定路径。狮鹫，出击。』

在起降管制室应答的下一个瞬间，泰坦Dowl离舰的反作用力震动纳古鲁。

「接下来，渡鸦出击。」

罗佩斯的指挥毫无迟滞。

「渡鸦零一三，请出击。」

『渡鸦零一三，出击。』

Dowl运输机自纳古鲁起飞。并没有传来伴随著离舰的震动。

「已确认渡鸦零一三出击。」

「纳古鲁，下降。前往会合点。」

确定参与作战的所有搭载机已经离舰，罗佩斯命令母舰下降。

「了解。」

纳古鲁的推进器喷出火焰。并非减速移动至低轨道，而是朝「下方」加速进行直接性的移动。纳古鲁急遽压低轨道，并且提升公转速度。

◇◇◇

「太夸张了吧！那Dowl是什么玩意啊？」

整个人被远距操纵装置的操纵席包覆的真由理开口咒骂。由于搭档在狭窄的驾驶舱内大呼小叫，令玲音不由得板起脸。但由于被害程度远比不上用感应力直接把抱怨传入脑海，因此关于真由理的声音对鼓膜造成的刺痛，玲音并未提出任何不满。

「看起来应该是用高黏性的液体覆盖机体。利用流体控制将那液体运用在防御以及攻击上。大概可以当成MIDF产生器的液体版吧？」

「我不是想听技术方面的分析啦。呃，当然那也很重要就是了。」

「对手的流体控制能力等级非常高。虽然我认为应该不是Exar，但那机体的机动卫士拥有的SIMA可能非常接近Exar的等级。」

再让真由理继续大声嚷嚷下去玲音可受不了，因此玲音抢在真由理发问之前先说出自己的感想。

「不是Exar啊。至少避开了最糟糕的状况吧。」

「我的SIMA只有一般水准而已，也许搞错了也不一定喔？」

「如果你没猜中那就糟了，所以我就先相信你吧。」

「──我该说谢谢吗？」

「不客气──啧，看来也没空闲聊了！」

作战时与副驾驶闲聊才奇怪吧──虽然玲音心中这么想，但她决定保持沉默。坐在副驾驶座上观看，她也能理解这个敌人不是在闲聊打乱集中力的状况下能应付的对手。

◇◇◇

朱理抵达交战宙域时，负责迎击敌人的四架盖吉斯已经全数遭到击坠。

真由理的阿莱克托持续以交叉火网命中马克里尔，但数量已经减至六架。

（那个敌人，好像想要靠近凤？）

朱理立刻察觉到，视野前方的敌机似乎正打算前往正从斜下方朝宇宙岛直线前进的空宙母舰。

虽然凤依然在与磐都宇宙岛撞击的路径上前进，但速度正一点一点减缓。只要速度再下降一些，轨道会变低，就会偏离撞击的路径吧。盖吉斯队的目的是将凤带回宇宙岛，也就是在宇宙岛周边宙域使凤与宇宙岛的公转速度同步，就目前的步调来说反而减速过头了。但是，如此一来至少可以避免空宙母舰撞击宇宙岛的惨剧发生。

不过，万一让这架闪烁著蓝色光泽的Dowl靠近凤，那么一切努力都将化作泡影。将目前贴附在凤的机身上的盖吉斯全数破坏，让空宙母舰再度回到撞击路径上──朱理的直觉告诉她，这架Dowl肯定能轻易办到。

不使用开关操作，朱理以拔腿奔驰的动作命令推进器全开。这个动作直接转变为加速冲刺，朱理朝著马克里尔发动突袭。

马克里尔回过头来。它的双眼确实捕捉到朱理的盖吉斯。

蓝色的机体朝上飞起，翻转后将姿势转为上下颠倒，举起长枪朝著盖吉斯疾冲。

朱理以左手举起大型盾牌阻挡，在盾面承受冲击的同时，向后仰倒。她松手放开盾牌偏移长枪的突刺方向，伸手捉向马克里尔的手臂。感觉到微弱的阻力之后，机体传回了扎实的捕捉触感。

虽然NITU不会传达触觉，但熟练的机动卫士能藉由自身动作的抵抗力重新构筑触觉。朱理对NITU的超高适性，已经足以重现老兵层级的技术。她的感觉告诉她，自己已经确实抓住敌人了。虽然朱理这时还不知道对方拥有流体装甲，但她不需要理论分析以直觉明白自己已经碰触到敌机。

朱理冲进马克里尔的怀中，将右手的长兵器也舍弃。改从腰间的刀鞘抽出了次要武器中的短刀。她并未将刀刃刺向对方，反而是将包覆拳头的护手朝著对方的腹部挥出。这一击回传的触感让朱理明白对方的确受到了伤害。

这一击超乎龙一的预料。他原本预料短刀的刀刃会朝向颈部而来，所以让流体装甲聚集在该处。

彼此重叠的警告讯息映在头盔的面罩上。这是龙一搭乘马克里尔以来第一次受到伤害。他以脚蹬地面的后跳动作启动辅助推进器，与盖吉斯拉开距离。盖吉斯以防止武器漂流的绳索回收电锯长柄刀后再度突刺，龙一继续后退闪避。

龙一自认他并未因机体的高性能而自恃，但他反省刚才那招长枪突刺的确过于轻率。他体认到眼前的敌人似乎不是凭藉蛮力就能解决的对手。

话虽如此，他并未惊慌。马克里尔原本就不是适合比拚力量的机体。

盖吉斯再度朝自己冲刺，龙一横向滑开闪避。

从下方射来的线圈机炮则用流体装甲与惯性控制力场使之无效化。

以前踏的动作启动推进器。自盖吉斯的左边冲过，回转，相对静止，自盖吉斯背后刺出钻孔枪。

刚才已经放开盾牌的盖吉斯转过身立刻以前臂的装甲阻挡──不，将枪头推向一旁。

龙一打算展开水刃破坏盖吉斯的臂部，但在他操纵流体装甲之前，盖吉斯的推进器剧烈地喷出火焰，朝著横方向大幅度移动。

这个举动带给龙一一种不协调感。虽然对他来说这次的大气层外战斗也只是第二次，但由于他过去水中战的经验相当丰富，因此很快就习惯了在宇宙空间中的Dowl操纵。但是这名对手显然对于宇宙空间内的机体运动并不熟练，虽然近身战上的进退洗炼到连龙一都不由得赞叹。

（在地上是熟练的高手，宇宙战是菜鸟吗……）

是刚被宇宙岛护卫队采用的新人，或者根本是无关的人物呢。无论如何，只要活用马克里尔的机动性，这个对手不会太花功夫。

对于敌我的战力差距，龙一下了如此的判定。

看著阿莱克托的摄影机回传的战况影像，真由理面露苦色。我方有一架增援的盖吉斯加入战局。她已经得知该Dowl的驾驶员就是朱理。在接到通知的瞬间，真由理错愕地想著「太鲁莽了」。对于让朱理出击的毗婆梵船员以及宇宙岛护卫队，真由理感到愤慨。

在地面上战斗与无重力空间战斗可说是完全不同。无论Dowl的机体操纵多么精准，运用推进器的运动方式唯有透过实际体验才能真正习得。真由理一开始就连将阿莱克托叫回母舰都办不到。能利用俯瞰式的影像来操纵的阿莱克托都如此困难了，与驾驶员合而为一的泰坦Dowl要在宇宙空间中随心所欲地活动，凭现在的朱理绝不可能办到。

不出真由理的预料，当敌机改采一击脱离的战法后，朱理陷入了苦战。虽然她藉由卓越的反应速度与机体操纵技术勉强防御对方的攻击，并没有受到重大的损伤，但是攻击完全无法命中。每当盖吉斯抵御对方的一击后要开始反击时，敌机已经远远逃离长柄刀的攻击范围。近战兵器如此，但射击武器也派不上用场。连瞄准射击的姿势都没办法稳定维持，不可能击中敌机。

不过，说到无法对敌机施以有效的攻击，其实真由理也差不多。更正，是完全相同。阿莱克托的线圈机炮从刚才就连连命中敌机，但完全无法造成伤害。敌机运用高等级的惯性控制以及高黏性的流体，将线圈机炮的弹体悉数弹开。成形装药的金属喷流只能在液体装甲上激起涟漪，甚至无法触及机体装甲。

（虽然我也不想用这招……）

真由理将思念波送往阿莱克托，同时决定采取非常手段。也就是将阿莱克托机体本身当成导弹直接撞击敌机的「神风」攻击。

一旦动用这招，补给部门的怨言将会难以想像地烦人，但既然没有其他有效手段，这也是逼不得已。阿莱克托的推进剂残余量已经逼近警戒线。万一真由理丧失战力，就只剩朱理的盖吉斯了。光靠朱理一个人恐怕难以拖住这名敌人的脚步吧。

当真由理就要对著剩余六机的阿莱克托送出撞击的指令，就在这个瞬间。

八岐大蛇的雷达捕捉到自外轨道高速逼近的机体。

在直刺神经的警报响起的同时，在朱理的视野角落跳出了一个讯息，并未发出友军辨识讯号的机体正高速接近中。注意别让逐渐远离的蓝色机体逃出视野的同时，朱理将资讯读入意识。

（这什么？陨石？）

尽管警告讯息上已经标明了逼近的飞行物体是「Dowl」，朱理却不由得心生这样的疑惑。

接近的机体（狮鹫）速度太快了。这个速度加上这个角度，要不是掠过低轨道后进入一圈需要花上数十天的离心率较大的椭圆轨道，要不然就是落入地球。理性的──思考正常的机动卫士不会采取这样的航路。

由于太过讶异，朱理察觉敌人的意图时，已经是攻击结束之后了。

敌机──自纳古鲁弹射的狮鹫目标是凤。轨道并非与空宙母舰相撞而是掠过其鼻尖，在通过的瞬间，狮鹫对攀附在凤身上的盖吉斯施展炮击和斩击。目前正集中于控制凤的四架盖吉斯在三架狮鹫的袭击之下，一瞬间全数遭到击坠，轨道渐渐地降低──逐渐坠落。

朱理愣愣地目送敌机逐渐飞远。这时，朱理的注意力离开了马克里尔。

龙一事先就知道狮鹫的袭击。那不符合常识的航路也与作战计画相符。因此他并不像盖吉斯的机动卫士（即朱理）和阿莱克托的操纵手（即真由理）一样注意力受到吸引。

敌人露出了破锭。盖吉斯与阿莱克托之间，龙一选择阿莱克托为攻击对象。在惯性中和力场内启动推进器朝著距离最近的阿莱克托冲刺。阿莱克托的推进器不知为何展现出朝自己冲撞的举动，但龙一不予理会直接以磁轨标枪击中阿莱克托。

不具备惯性控制力场的阿莱克托的防御力无法抵挡秒速五十公里的弹体。细针般的标枪刺中机翼后，无人机便一面打转一面飞向遥远的彼方。因为那方向正好位在目前的公转轨道上，龙一一瞬间心想「糟糕」，但他立刻将意识拉回战场上。

下一个目标已经来到附近了。虽然龙一不知道以线圈机炮为武器的阿莱克托为何要主动接近自己，但对他来说可是大好机会。龙一毫不休止地开始狩猎无人机。

击坠所有的阿莱克托之后，龙一让马克里尔重新面向盖吉斯。敌方的驾驶也许是体悟到自己追不上马克里尔的机动性，从刚才开始只用磁轨标枪射击，并没有移动。尽量保存推进剂是个好选择没错，但明知毫无胜算却不撤退，龙一认为那太愚蠢了。

（……不，也许目的是同归于尽？）

在地球的大海中龙一也遇过无数的敌人抱持著同样的想法。虽然他在地球上搭乘的机体并非马克里尔而是娑羯罗，但海中的娑羯罗就像现在的马克里尔一样性能远胜过其他的Dowl。然而无数的海盗尽管明白实力有著明显差距，明知无法取胜却仍然冲向娑羯罗。其中也许有数成，或者大部分都是其他城邦的Dowl Master也说不定，但他们同样都放弃了防御朝著娑羯罗舍身突击。恐怕是抱持著一同化作海底残骸的觉悟吧。当然了，龙一没有任何理由成就他们的觉悟。无论是当时，或者是现在。

龙一慎重地接近盖吉斯。进入马克里尔的钻孔枪攻击范围前一瞬间，盖吉斯的推进器喷出火焰。盖吉斯踩著虚空向前踏步挥出长柄刀。

（了不起的判断。）

敌方机动卫士对于攻击范围的判断力值得赞赏。判读敌我的攻击范围力，龙一认为对方说不定还在自己之上。

尽管如此，龙一并未感受到威胁。他的胜利坚若磐石。他并非以四肢的动作而是藉由操纵推进器避开电锯长柄刀的劈击。发挥机体的速度横向移动，绕到侧面朝著敌机头部刺出钻孔枪。

敌方驾驶旋转手中武器的长柄弹开了这发突刺。明明处在不习惯的无重力环境下，但这名机动卫士仍然近乎完美地掌握机体的动作。如果搭乘的Dowl没有性能差异，恐怕免不了一场苦战吧。龙一在心中如此肯定对方。

这样的想法，正是出自位居优势的从容。

（就算你逃走，我也不会攻击宇宙岛就是了。）

当然盖吉斯的机动卫士──朱理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但其实龙一等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攻击磐都宇宙岛。

龙一与盖吉斯数度交锋，同时按照预定计画将战场导向凤的方向。

◇◇◇

在停机库旁的预备室内，苍生注视著朱理的战斗。

看著看著，他现在著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光从萤幕上看也知道姊姊陷入了苦战。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他也明白，姊姊几乎没有胜算。况且这是朱理第一次在宇宙中战斗。就算在地球上有过多么辉煌的战绩，脚能踩在地面上的地球重力环境与没有立足点的无重力环境可说是全然不同。这是苍生的亲身体验。

在焦躁的驱使下，苍生冲出了预备室。虽然这里是宇宙船的内部，但外头是停机库。并未确定外头是否有加压，也没有戴上头盔是他太过轻忽，但现在苍生的精神状态顾虑不到那么多。著急的情绪迫使他不得不采取行动，尽管他就连自己正在寻找什么都不晓得，他仍然寻觅不已。

但是，这是一艘规模不算大的中型运输舰，苍生很快就撞见了一条死路。

耸立于眼前的墙壁是Dowl停机库的阻隔墙。通往内部的装甲门就设于一旁。

反正一定有上锁吧。苍生心中这么想著，伸手触碰门的开闭装置。

开闭装置上显示的「已上锁」字样不知为何变成了「未上锁」。

面对突然无声开启的装甲门，狐疑与警戒涌上苍生的心头。但是当下驱动他的冲动更远胜于这些情绪，苍生迈步走进了停机库内。

照明自动点亮，金黄的光辉令苍生眯起了双眼。

「这个……是Dowl吗？」

苍生反射性地睁开刚才眯起的双眼，凝视著平躺在上方的人型机械。模仿中世纪西洋装甲骑士的外观。那形状很明显是泰坦Dowl没错。

刚才映入眼帘的金黄色只是错觉，金属光泽的暗金色就Dowl的装甲涂色而言并非多么奇特。

但是，尺寸异样地巨大。

一般的泰坦Dowl身高约在二十公尺至二十五公尺之间。

横躺在眼前的机体，尺寸大概有一般机体的一点五倍大。

「这到底有几公尺啊……」

并非向人询问，只是自言自语般的疑问。

「总高度三十五公尺。」

但他的疑问得到了回答。

苍生连忙转过身。他看见穿著宇宙服的女性正朝著他走来。

「你问这是Dowl吗？当然，这当然是Dowl！这正是蕴藏成为最强机体之可能性的泰坦Dowl，『因陀罗』！」

在苍生身旁停下脚步的女性，展现夸张的肢体语言，激昂地吐出透露几分陶醉的说话声。听了她口中的台词，苍生将视线再度转向那机体。

巨大，而且力道雄浑。虽然那巨大的身躯只是平躺在机库内，苍生依然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魄力，无意识地倒退。

插图

「因陀罗……」

他不自觉地喃喃说出那名字。

「没错。这就是因陀罗。」

听见身旁传来的说话声，苍生终于回过神来。

「那个……不好意思随便跑进来，我很抱歉！」

直到这时，他终于想到自己未经同意就闯进此处。他连忙低头谢罪。看来这里似乎是新型机的停机库。想到也许自己不小心触及军事机密了，苍生的心情忐忑不安。

「无所谓。正好省下叫你过来的功夫。」

「咦？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预料之外的回答令苍生抬起脸发问。

但是，束起一头黒发的褐色肌肤女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在与墙面合而为一的大型资讯终端机前方坐下，开启了萤幕的开关。与终端机尺寸相衬的大型萤幕上，映出了朱理驾驶的盖吉斯与蓝色Dowl之间的战斗。

「技术真不错。」

女性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道。更正，那声音就自言自语而言音量太大，而且有明确的对象。虽然她的脸一直面对著萤幕，但刚才这句话明显地是对著苍生说的。

不过，苍生虽然知道对方向自己搭话，但他无法理解对方话中内容的重点部分。技术是指谁的技术？他首先联想到的是姊姊朱理的操纵技术，但蓝色机体的机动卫士也绝对是个高手，况且真由理操纵阿莱克托的技术亦同样值得赞赏。

「不过，可惜机体的性能差距太大。」

因为接下来的这句话，苍生明白她指的应该就是姊姊。他对著那名女性打算开口回答时，她比苍生更早说出接下来的台词。

「设计那架蓝色Dowl的大概是欧普莱耶那家伙吧。量产型的盖吉斯不是它的对手。」

她无声地叹息。虽然苍生看不见表情，但从小动作上可以判别。

「那个……」

欧普莱耶是什么人──苍生打算这么问。

但是，女性再度抢先开口。

「但驾驶这玩意就有办法吧。」

况且，听了她这句话之后，自己心中的疑问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那名女性转过身，抬头仰望因陀罗。

能够帮助朱理的机体。

这就是苍生正在寻找之物。

「拜托您！请把这架机体，把因陀罗借给我！」

对著初次见面的对象，苍生使劲低下头。他没有双膝跪地只是因为在无重力环境下要跪坐有困难。

「虽然我还不是正式驾驶！技术也不算成熟！」

苍生压低了头吶喊。

「我想要帮助姊姊！」

苍生喊完才察觉自己还没报上自己的姓名。

「啊，不好意思。」

苍生倏地抬起头，面露惊惶表情连忙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叫早乙女苍生。」

「我知道啊。」

女性转过身面对著他，口中的回答超乎苍生的预料。

「波尔和我提起过你。」

苍生定睛仔细打量女性的脸庞。这对女性而言太没礼貌的顾虑已经飞出意识之外。

黑色头发，黑色眼瞳，褐色的肌肤，轮廓深邃的五官。

年龄大约在三十岁上下吧。虽然客观来看也算是位高水准的美女，但不知为何与性感一字搭不上边。

「那个……请问波尔是哪一位？」

听了苍生的问题，女性高声大笑。苍生的脸颊发热。因为他察觉到自己刚才出口的疑问大概是现况下最无所谓的问题。

「我的名字是萨拉斯伐提‧帕提儿。」

女性并未回答苍生的问题，而是回答苍生现在必须知道的事。

「叫我帕提儿大师。直接称呼大师也可以。」

「呃……」

虽然好像有点偏离常识……

苍生心中涌现了这样的感受，发出愣住般的声音，但帕提儿对他的反应一点也不在乎。

「请问帕提儿……大师是泰坦Dowl的设计师吗？」

既然没其他解释，而且苍生以前就听说过一的设计师大多性情古怪，因此这样的猜测对他来说无须怀疑。但由于苍生突然有种得这么问的感觉，所以特地开口询问帕提儿。

「是天才设计师。」

她给出了某种意义上符合苍生臆测的答案。虽然苍生感觉到一股几乎令他忘记现在状况的虚脱感，但帕提儿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取回了焦躁与兴奋。

「你希望向我借用因陀罗吧？驾驶那架机体，去帮助你的姊姊对吧？」

「──是的。」

帕提儿脸上一直挂著笑容。那愉悦的神情，彷佛神祇向人类要求献上牺品作为实现心愿的代价。

苍生从正面直视著帕提儿的双眼，点了头。他心中想著，就算对方是索求灵魂的恶魔也无所谓。

「当然可以，就让你的愿望成真吧！因陀罗就是为了你而运到此处！」

朗声说道的同时，帕提儿在终端机上输入指令。

因陀罗的胸部装甲开启。驾驶座自该处缓缓降下。

「去吧。乘著因陀罗，拯救你的姊姊。」

操纵Dowl所需要的配备在驾驶舱内一应俱全。机动卫士用的操纵服不知为何尺寸与他完全相符。

苍生对这件事并未感到一丝疑问。他只想尽早赶往朱理的身边。为了穿著操纵服必须先脱下宇宙服和宇宙服用的内层，只剩下内衣裤。尽管女性──帕提儿就在眼前，但苍生褪除并舍弃衣物的动作没有分毫迟疑。

载著苍生的驾驶座被收入面朝下躺在地板上的因陀罗的胸部内。保护装甲关闭，面罩上映出了因陀罗的视野。

『苍生，你听得见吗？』

「我有听见，大师。」

苍生现在回答「大师」的语气并非开玩笑也不是反讽，他是认真的。他现在正为了因陀罗的超能电子引擎回传的力量感触而陶醉。这时的苍生身处在一种近似于被洗脑的状态。

『因陀罗有个不太一样的装置。因为有那项装置，那样巨大的身体才能正常活动。』

「那是什么装置？」

『超能电子发电机。简单说，就是运用超能电子技术将SIMA转换成电能的装置。』

其实光看名称就一目瞭然，但苍生脑海中并未浮现吐槽。

『你要驾驶因陀罗出击，当然就一定要启动这个装置。』

苍生原本还沉醉于与巨人机的一体感，一听到这句话意识不由得清醒了些。

「……我能办到吗？」

苍生口出理所当然的不安。

『当然办得到。』

然而帕提儿的回答充满了自信。

『你一定能办到。不，只有你才能办到。』

听见她斩钉截铁的断言，苍生感觉到不安消散了。

『苍生，对你来说「世界开启」是一幅怎样的图像？

对方拋出这莫名其妙的问题，但情绪已经饱和的苍生并未感到不知所措。

「世界开启？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老实地回答自己无法理解。

『要具体说明有点困难啊。毕竟是抽象的心理问题。不然这样吧，当你听见「世界开启」这句话时，心中浮现什么样的景象？不是叫你思考，而是在直觉上代表「世界开启」的景象。』

听她这么解释后，苍生闭上了眼睛。

漆黒的画布浮现在眼睑的内侧。

画布是漆黑的雨云。

一道闪电劈开了那片黒暗。

电光切碎乌云，另一侧的阳光随之洒落。

──在现实上不可能出现的景象。但是当他在心中描绘那景象的瞬间，因陀罗的机体真正地点燃了引擎。

『恭喜你。就是那个，那就是你的ExA的钥匙。』

「ExA？」

虽然苍生明明知道那名词，但其意义并未渗入意识深处。

『没错。波尔应该告诉过你了吧？苍生，你是一位Exar。』

ExA。

Exar。

他的确听说过。邀请他前往索菲亚，前往宇宙的那个人。苍生还记得那人名字叫做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

「……您说的波尔就是指多尔吉先生吧。」

『你到现在才发现啊。话说这真是奇妙。全人类中不满一百名的Exar居然偶然找出尚未觉醒的Exar。而且还是那个除了搞破坏之外毫无才能的波尔……「缘分」这玩意还是匪夷所思啊。』

帕提儿愉快地笑了。苍生也跟著笑了起来。面对这样的真相，也只能笑了。

（波尔啊……）

多尔吉那肃穆且符合战士印象的容貌在记忆中苏醒。苍生觉得波尔这个昵称听起来似乎十分相衬，但又觉得好像哪边不太对劲。苍生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帕提儿和多尔吉之间其实关系相当熟稔。

（是恋人吗……？）

但在他这么想的瞬间──

『苍生，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怪问题？』

帕提儿语气尖锐的问题冲入耳中。

（该不会是ESP？）

苍生胆颤心惊，但那似乎只是他想太多了。

『算了，无所諝。』

帕提儿并未继续追究。

『苍生，每位Exar都拥有只属于自己的钥匙。解放自身的的钥匙。刚才的图像你一定要牢记在心中。』

就算帕提儿不提醒，自己也绝不会忘记。苍生有自信如此断言。

劈开乌云的白色雷光。那影像已经烙印在他的脑中。

『好了，快出发吧，苍生。你已经能战斗了！』

因陀罗前方的停机库大门开启。在那下方，苍生看见宇宙。毗婆梵不知何时已经驶出到军港外。

『因陀罗，出击！』

「早乙女苍生，因陀罗，出击！」

◇◇◇

「发现Dowl自离开磐都宇宙岛军港的运输舰上出击。」

杰诺姆斯空宙母舰纳古鲁正从高高度卫星轨道急速下降至低轨道。

希亚的报告声响遍纳古鲁的舰桥，舰长罗佩斯蹙起眉心。

「数量？」

「一架。」

尽管从表情上无法参透他的内心状况，但希亚的回答令罗佩斯的紧张稍微舒缓。他并非因此放下戒心，而是得知敌方的援军仅仅一机后判断那不影响作战成败。

但是，他的判断立刻遭到颠覆。

「机种不明。类型……大型机？」

希亚追加的报告刺激著罗佩斯的直觉。

「希亚，给我详细资讯。」

「是的，队长。」

希亚不敢置信地注视著探知系统回传的敌机数据，罗佩斯的命令让她回过了神。

「机体高三十五公尺，躯干部位最大宽度十二公尺，外型为一般人型机。自加速度推测，惯性控制系统足以提供符合该机体尺寸的效能。」

「身高三十五公尺，而且效能与之相符……」

罗佩斯以低吟似的口吻喃喃说著。

「关于母舰的情报呢？」

「舰影对照。是『利普』型的航宙运输舰。」

「索菲亚的实验运输舰吗……」

不知是偶然或必然，此时罗佩斯与希亚脑海中浮现了同一个人物的名字。与杰诺姆斯主席科学家尚恩‧欧普莱耶同格的天才，索菲亚的技术开发人员萨拉斯伐提‧帕提儿──

「……是新型机吗？」

「不会错的。身高三十五公尺的泰坦Dowl我从没听说过。」

沉默充斥在舰桥内。不光只是罗佩斯与希亚，一旁听见两人对话的其他船员也无法随意发言，紧张的气氛充满在舰桥之中。

「队长，航线方向……」

希亚这个问题实际上并没有意义。

「当然只能维持现状。」

就如同罗佩斯所言，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纳古鲁目前正在从高高度卫星轨道急速下降前往低轨道的过程中。目前飞行的轨道已经比战斗宙域还要低上许多。要从这个位置前去救援马克里尔，以纳古鲁的性能也不可能办到。

「──了解。」

希亚其实也明白。她信任龙一的驾驶技术。事前的调查判断如月龙一拥有的实力配得上杰诺姆斯的最新型机马克里尔，在第一次的实战上希亚已经亲眼见证该判断并未出错。假使对方真是索菲亚的新型机，希亚不认为龙一会落于人后。

尽管如此，她却无法制止不祥的预感在脑海中回荡。

（龙一先生……请别太勉强自己。）

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希亚将意识集中在仪器上。

◇◇◇

明知自己正在蓝色机体的猛攻下逐渐落入劣势，但朱理仍旧抓不到突破现况的机会。光是要应付对方的攻击就已经竭尽全力，反击次数也明显变少。虽然知道自己正慢慢远离宇宙岛，但在对方高机动力的牵制下她甚至无法返航。

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朱理紧咬著嘴唇这么想著，但她怎么也无法构筑起颠覆眼前劣势的计画。因此，当她发现有架发出友军识别讯号的机体正从宇宙岛接近此处时，她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得救了」。

但随著友军机越来越接近，错愕在她心中逐渐膨胀。

（……这个，真的是Dowl吗？）

识别讯号的种类是泰坦Dowl，名称显示为因陀罗。但是它实在太大了。侦测器告诉朱理，目前接近盖吉斯的机体尺寸大概是盖吉斯的一点四倍大。

『姊姊！』

在此理应不可能听见的声音冲进困惑的朱理耳中。

「苍生？那架机体，『因陀罗』的驾驶员是你吗？」

『对啊！姊姊，我来救你了！』

来救你了。

听见这句话，朱理差点就要落泪──然而她自己并没有自觉。

「笨蛋！你为什么要来啊？」

首先冲出口的是对弟弟的责难。

『这样讲是什么意思啦！』

预料之外的责备让苍生也跟著拉高了音量。

「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还要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问我为什么……啊啊可恶！现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了吧！」

『一开始先说的明明是──』

「闭嘴！」

苍生仍要继续孩子气的口头争执，但被朱理的大喊声打断。

「马上逃走，苍生！这不是你能对付的敌人！」

『这种事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不对，这架因陀罗一定会赢的！有这架机体，我绝对不会输！』

「试了发现不行就没救了！」

苍生的反驳让朱理的口气变得更加尖锐。

「不管是多强的Dowl，操纵它的都是机动卫士！」

『你是想说我很弱就对了吧！』

「你根本没在宇宙中战斗过吧！」

『说到这个姊姊还不是──危险，姊姊！』

由于注意力完全放在自己主动投身于死地的弟弟身上，朱理并未察觉刚才将自己逼入境的敌机已经近身。

◇◇◇

龙一也藉由马克里尔的感测器得知了巨人机的接近。

（真够大的……）

他也同样为了因陀罗那超乎常识的尺寸而感到惊愕。光是拥有足以驱动这巨大机体的动力，就足以对马克里尔构成威胁。此外，机体尺寸够大也就等于装载武器的空间也较大。

当然，对方也有可能只是虚有其表。但龙一并未这么想。龙一从逐渐接近战场的巨人机身上，嗅著了似曾相识的气味──类似在他身上烙下败北屈辱的索菲亚王牌驾驶员多尔吉的专用机楼陀罗。

（二对一会陷入不利。）

在作战的目的上，直到接近凤为止必须留下敌人活口不可。因此他一直没有夺走盖吉斯的最后一口气。然而由于超乎预料的敌方援兵，现在已经无法强求。龙一决定先了结盖吉斯，让战况回到一对一。

巨人机前来支援对盖吉斯的驾驶员似乎同样也是意料之外，注意力完全没放在龙一身上。以趁隙偷袭的形式打败这名以性能较差的量产机与自己缠斗至此的劲敌，令龙一觉得有些可惜，不过在战斗中视线不盯紧敌人并非龙一的责任。龙一以最高速度冲向盖吉斯。

在进入近身战武器距离的瞬间，盖吉斯终于回头看向马克里尔。自盖吉斯的动作，龙一知道机动卫士情绪正惊惶失措。但是，已经太迟了。

龙一刺出回旋钻孔枪。

盖吉斯扭转身体。在这个时间点还能避开致命伤的确值得赞美，但也不可能完全躲过。

长枪的枪尖在盖吉斯背上的加速器凿穿了一个洞。

盖吉斯的背后发生爆炸。也许是安全装置发挥效用，并未引发使机体本身炸毁的剧烈爆炸，但是加速器已经完全粉碎。

盖吉斯不再动作。如龙一所料，在那爆炸之下无法全身而退。

由于爆炸的反作用力，盖吉斯缓缓地朝著轨道外漂流。这个程度的速度应该不会脱离卫星轨道吧，但应该会转向相当远的公转轨道。在之后等著盖吉斯的机动卫士的就只有氧气耗尽或温度逐渐降低造成的慢性死亡吧。与其如此，乾脆一击夺走性命比较不需要受苦。这么想著，龙一追向盖吉斯──更正，他试图追赶盖吉斯。

在他面前，暗金色的巨大人型突如其来矗立在眼前。

「什么！」

龙一下意识地吐露惊愕。

他早已藉由感测器得知对方的尺寸超乎常识。但实际上在近距离亲眼目睹，那魄力远远超越龙一的想像。

马克里尔不再前进。

巨人机因陀罗挺身阻挡在它面前。

◇◇◇

「姊姊──！」

苍生的警告迟了一瞬间。朱理的盖吉斯虽然扭转身体试图闪避，但敌机的钻孔枪贯穿了设置在盖吉斯背部的增设加速器，盖吉斯朝著轨道外开始漂流。

现在应该要救出姊姊，还是迎战敌人？

苍生一度犹豫，但是当蓝色机体的举动透露出追击朱理的盖吉斯的意图时，他的意志不再动摇。

他以不顾一切的加速冲向敌机的前方。因陀罗的惯性控制完全配合苍生近乎鲁莽的操纵。成功阻挡在敌机前方后，苍生高高举起尺寸与那庞大身躯相衬的斩矛型电锯长柄刀。

朝著蓝色的机体，使尽全力劈击。

虽然第一击很可惜被敌方躲过了，但苍生并未惊慌。这一刀让他体会到因陀罗的惯性控制足以让他实现任何攻击。

已经向下挥到脚边的长柄刀连一瞬间的停滞都没有，直接朝斜上方反砍。高黏性的液体攀上刀刃，但苍生不予理会只管把长柄刀推到底。传回刀刃触及敌方机体的手感。但可惜在削穿装甲之前，蓝色机体已经逃到长柄刀的距离外。

讯息跳入视野。

因陀罗的装甲被磁轨标枪击中，但毫发无伤地将之反弹。苍生在遭受命中后才得知。

（没问题。我会赢！）

苍生欣喜万分。

面对将朱理逼入绝境的敌人，自己能打成平手或者能占上风。

只要驾驶这架因陀罗，自己就能守护姊姊。

只要有因陀罗，我就能胜过姊姊──那甜美的恶梦一瞬间便溃散。

在意识一瞬间飘离战场的空隙，苍生已经找不到敌机的踪影。马克里尔的机动性更胜因陀罗。

（在哪里？）

苍生连忙挪动眼球左右扫视，但完全无法捕捉蓝色机体。他还没有将感测器取得的资讯即时运用在战斗上的技术。

「呜哇！」

惨叫不由自主地冲出口。看见警告讯息，苍生得知背后遭受直击。自动展开的惯性控制力场为机体挡下了致命伤，但讯息上叙述装甲已经受到不轻的损伤。紧接著脚部传来冲击。一具辅助推进器遭到破坏。

「可恶！」

苍生急遽加速试图脱离。他只想著要拉开距离，重整态势。

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逐渐远离宇宙岛，朝著凤飞行。

◇◇◇

（可恶，想吓人啊。）

追逐著正在逃走的巨人机，龙一在心中咒骂。

巨人机的性能与他的预料同样惊人。第一刀贯穿流体装甲，开始削切装甲板的瞬间令他浑身发冷。发现电磁标枪几乎完全无效时胆怯几乎要浮现在脸上。

但是，尽管机体性能高超，驾驶员的操纵技术远比不上他。发现这一点之后，龙一的精神恢复了平静。

即使从机体性能的层面来看，马克里尔的机动性在巨人机之上。敌方装甲极度牢固，但无法完全阻隔马克里尔的流体攻击。

他改变了刚才的想法，将优先击坠目标从盖吉斯转向巨人机。

马克里尔紧追在因陀罗后方。虽然直线上的速度是因陀罗较快，但这样一直逃下去只会耗尽推进剂。苍生察觉这一点，是在从前方接近的凤映入视野的同时。

苍生让因陀罗转身，机体正面面向马克里尔。因陀罗在侦测器方面也凌驾于一般的泰坦Dowl之上。因陀罗的雷达搜索半径比起盖吉斯或魁札尔装备的雷达要更远，因此苍生成功捕捉到马克里尔──以及正朝轨道外侧逐渐远离的朱理乘坐的盖吉斯。

「──是在搞什么啊！我是白痴吗！」

苍生愤恨地责骂自己。他并未察觉自己将之说出了口。因陀罗接收到就声音指令而言没有意义的内容而回以错误讯息，但苍生同样没有察觉。

「因为因陀罗的性能兴奋到忘我！沉醉在跟别人借来的力量！用那力量没办法顺心如意就乱了分寸！到最后甚至──」

自己借了因陀罗进入不熟悉的宇宙空间是为了什么？苍生询问自己。他逼问自己──难道不就是为了帮助姊姊吗？

「我居然！抛下了姊姊！」

──逃走了。

「早乙女苍生，你这个混帐东西！」

将对自己的愤怒用这句话全部吐出，他瞪视著从前方逼近的机体，马克里尔。

──这次绝不会逃走。

──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打倒这家伙！

苍生甚至不再拘泥于要亲手拯救朱理。

就宇宙空间的尺度而言，这里等同于磐都宇宙岛的鼻尖前。苍生想著，一旦敌方Dowl的威胁消失，宇宙岛肯定会伸出援手，就算宇宙岛没有余力，运输舰毗婆梵也会救出姊姊吧。

──自己只要打倒眼前的敌人就好。

苍生用Dowl的手牢牢握住武器。

斗志在他的心中炽烈燃烧。

因陀罗的超能电子引擎发出雷鸣般的咆啸。

（这家伙怎么了？）

感受到突然飙高的SIMA波动，龙一心中冒出无法忽视的疑问。

（这该不会……）

令肌肤震颤的SIMA强度与当天截然不同。但是，他感觉到的SIMA音色的确就是那时候，他败给多尔吉的那一天，驾驶著性能远低于他的中古机体塔罗斯Ⅳ，对娑羯罗报了一箭之仇的机动卫士。

（有意思！）

虽然龙一已经决定要击坠巨人机因陀罗，不过龙一心中只将对方视作驾驶高性能机体的弱者，恐怕三两下就能收拾。但如果驾驶就是当时那名机动卫士，那就另当别论。

（立场与那时颠倒了啊。）

那一天对方驾驶著性能低劣的塔罗斯Ⅳ成功使龙一的娑羯罗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这次则驾驶著性能在马克里尔之上的因陀罗──

（──我要击坠你！）

龙一靠近因陀罗之后，将惯性控制效能提升到最大，急速切换方向。从大型盾牌无法遮蔽的右侧全力刺出钻孔枪。

除了机身尺寸之外因陀罗还有许多部位与一般Dowl不同。举例来说，机体的外型并非左右对称。考虑到运用在宇宙中，按照惯例Dowl会采取左右对称的设计。这不单指机体本身，固定在机体上的装备也一样。虽然有时Dowl会单手持盾，但固定在肩部或前臂的盾牌原则上会左右相同。比方说胧月的方形盾左右大小相同，马克里尔的双肩也设置了长度自头部高度到腰部下方的纺锤型盾牌，两面盾牌同样是左右对称。但因陀罗并未遵守这项原则。

因陀罗的左肩附有上端超过头顶，下端直达膝盖下方的大型塔盾。相较之下，装备在右肩的小型盾防御范围还不到手肘，就形状来说更近似于护肩。此外右前臂装备了左手没有的厚实护手，藉此维持左右的重量平衡。

马克里尔的攻击来自于盾牌面积较小的右侧。因陀罗仍旧面对著刚才反转朝向马克里尔时的方向，并未改变机体面对的方向。看起来像是追不上马克里尔的速度而无法反应。

不过，马克里尔的钻孔枪被因陀罗的长柄刀挡下了。发挥了机体蕴藏的力量，只用单手的臂力就架开了马克里尔灌注体重的突刺──若将持枪者比喻为人类或许就该如此描述。若仔细看会发现因陀罗只将脸部转向马克里尔。

因陀罗将长柄刀连同刚才挡下的马克里尔的钻孔枪使劲向一旁挥开。马克里尔之所以受到因陀罗的动作牵引，并非因为机体质量的差异，而是因陀罗正增加自身的惯性。

趁著马克里尔架式瓦解的空隙，因陀罗改变了机体的方向。脚部辅助推进器其中一具损坏并未使运动性能降低。若是一般的机体，脚部只能装设一具推进器，但因陀罗却设有两具。机体巨大化带来的装载空间提升在这方面也具有优势。

因陀罗将手中长柄刀朝下直劈。马克里尔以枪柄接下这一击后，被远远拋向下方。更正，马克里尔中和了自身的惯性，刻意让机体被推到远处进而争取重整态势的时间。

龙一切换惯性控制停止机体移动后，再度命令马克里尔展开突击。面对来自下方的突击，苍生以辅助推进器灵敏调整机体姿势，让机体的正面对准马克里尔。

马克里尔这次从正面，瞄准了因陀罗的胸部或左侧刺出钻孔枪。龙一打算趁著因陀罗以盾牌防御钻孔枪时盾牌遮挡视线的瞬间，绕到因陀罗的头顶上。但是苍生并未以盾牌格挡马克里尔的突刺，而是以长柄刀将枪尖弹向一旁。

再度被对方的力道拖走之前马克里尔加速脱离。龙一感到意外的同时精准操纵辅助推进器绕向对方的死角，再度刺出钻孔枪。尽管因陀罗没有余力能攻击自己，却挡下了马克里尔的每一招攻击。

马克里尔再度拉开距离。龙一的意外转变为讶异。

（这家伙……技术在短时间内提升了？）

心中轻视对手的念头消失。他慎重观察巨人机。但这个选择给了苍生转守为攻的机会。

一发现对手的攻势停止，苍生随即命令因陀罗冲刺。运用惯性中和的急遽加速，在对方的攻击距离之外刺出长度占优势的长柄刀，藉由增强惯性提升突刺的威力。传回手中的是硬物的触感。

因陀罗的攻击穿透了流体装甲直达机体本身的装甲。若龙一没有用钻孔枪改变长柄刀刀尖的轨道，这一击恐怕已经直接命中驾驶舱了。此外，若他没有即时减少机体的惯性，左肩恐怕已经被刺穿。

马克里尔在后退的同时不停打转。这就是让装甲不被刺穿的代价。就连龙一这种水准的机动卫士，要在这片天旋地转下把握对方的动作也相当困难。他会将长枪往头顶上举起，纯粹是出自直觉。但这绝非毫无根据的猜测，而是因为初学者大多会朝著敌人头部往下劈，基于这份经验使他反射性地如此防御。

冲击力灌入持钻孔枪的手。受到攻击时正好与对手正面相对，龙一为此感到幸运。他灌注了至今以来培养的所有操纵技术，让长柄刀的刀刃沿著钻孔枪的枪柄滑下。

苍生凭藉著巨人机的力量优势，继续将电锯长柄刀向前推。高速来回的链锯刀刃在火花迸裂的同时顺著敌人的武器滑动。

（在滑到底之前──！）

苍生仅仅一瞬间启动推进器朝下喷射，增强往下压的力道。这一瞬间，因陀罗与马克里尔的惯性控制力场互相吞噬。马克里尔为了自因陀罗的攻击逃脱而试图中和自身的惯性，因陀罗则为了阻止对方逃走而试图增加对方的惯性。惯性控制系统的效能是因陀罗更胜一筹。但是，因陀罗将惯性控制效能施加在双方的机体上，而马克里尔只专注在中和自身的惯性。双方因此创造出了惯性控制几乎没有发挥效能的状况。

在近乎肉身相搏的感觉中，龙一让削切著枪柄的长柄刀滑到了钻孔枪的护手前方。

了解到切断长枪的意图已经失败，苍生抽回长柄刀要预备进行下次攻击。

就在长柄刀抽离的前一瞬间，马克里尔的特殊机能流体装甲形成的刀刃，圆形水刀斩向因陀罗的长柄刀。

苍生与龙一，两人的意图一瞬间彼此逆转。苍生无法达成的意圆，龙一使之开花结果。马克里尔的水刃截断了因陀罗的长柄刀刀身与刀柄的连接处！

水刃飞散，马克里尔将钻孔枪抽回身旁。苍生知道下次攻击马上就会杀来，而且在这个距离下无法完全躲开。苍生看穿了目前状况，但他并未放弃。

重点不在胜败。他早已将胜败拋诸脑后。他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制造出旁人能救援朱理的状况。为达成这个目标只要能破坏马克里尔即可。不，就算无法破坏，只要能让敌机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就够了。

能重现人类手部动作的Dowl手掌构造相当精密。虽然设计上已经顾及了强度，但构造终究不适合用来殴打。然而这些知识已经从苍生脑中消失无踪。也许帕提儿正在萤幕前放声惨叫，但苍生管不了这么多，他握紧了双拳，怀著同归于尽的觉悟朝著马克里尔举起了拳头。

也许因陀罗对于自身可能因此毁灭而萌生了危机感──当然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不过正好就在这一个瞬间，因陀罗对著苍生倾诉。

那并非在头盔面罩上投映文字列，而是将讯息直接送入苍生的视网膜。

──警告。需要变更武器──

──建议启动伐闍罗（金刚杵）──

对于突如其来的讯息，苍生无法反应──不，由于意识集中在攻击上，机体强迫他阅读的讯息他选择视而不见。

──无反对命令。启动伐闍罗──

然而因陀罗却以机动卫士并未阻止为理由，自作主张开始启动内藏武器。这下子苍生不禁大吃一惊，但与他的惊愕无关，大脑对肉体下达指令的部分仍发出了挥拳的神经讯号。

另一方面，龙一压根不打算落得两败俱伤。其实他与苍生一样没有理由执著于胜利，但为了真正的任务他不能让这架机体遭受破坏。

龙一打消攻击的念头，让机体稍微后退。就算因陀罗身躯多么巨大，手臂的长度也不可能胜过钻孔枪。就算退到对方的拳头无法触及之处，自己的长枪依然能命中对方。让Dowl使出超乎常识的铁拳攻击，照理来说将会成为敌方机动卫士最后的挣扎。

因陀罗的右臂向前推出。在那拳头的上方，护手的边缘处伸出了刀刃。

内藏式的剑。龙一如此判断，再退一步。

就短刀而言长度长得吓人的刀刃突然伸出，最吃惊的其实是苍生。

然而，完全不管他的混乱，因陀罗贪得无厌地吸收了苍生提供的SIMA，吞咽苍生那指数远高于一百的ExA。超能电子发电机将ExA转换为电流，注入具备刀刃外型的放电用电极伐闍罗──

「呜哇啊！」

围烈的闪光四射。

「什么！」

刺眼雷光突如其来在眼前迸射，苍生与龙一两人同时惊叫。但是双方的意义全然相反。

发自因陀罗的雷霆直奔马克里尔。苍生只是因为自己搭乘的机体施展了自己并未下令的攻击而讶异，但龙一的喊叫则出自切身的危机。

泰坦Dowl是以电力驱动的机械。虽然搭载了超能电子引擎这种超越物理学的能源，但驱动机体本身的基本上仍是电能，机体内部布满了电子线路。

若这样的精密机械在一瞬间承受庞大的电流，会发生什么事？顾虑到电磁波等的攻击手段，泰坦Dowl本身自然施加了几乎万无一失的绝缘措施。

况且马克里尔的流体装甲能藉由胶体溶液吸收电磁波后转换为热能，更加强化对电磁波的防御。

尽管如此。

倘若暴露在超越其绝缘强度的强烈电磁波之下──

因陀罗发出的电流威力与当初苍生在地上以塔罗斯Ⅳ施放的电击无法相比拟。这是当然的。当初苍生是以本身的资质强迫塔罗斯Ⅳ施展电击，而因陀罗则是原本就具备这项机能。

尽管苍生没有这样的意图，因陀罗依照本身的功能设计运作而启动了伐暗罗并且自该处释放雷电。

插图

其威力，更在马克里尔的电磁波防御力之上。

马克里尔机体内部各处的电子回路遭到烧毁。龙一从NITU的反应得知机体的四肢已经无法动弹。

假若他搭乘的机体并非马克里尔，恐怕所受的伤害就不仅回路烧断。龙一肯定已经在驾驶座上成为一具焦尸。

但是这推测并未带给他任何安慰。当著敌人的面四肢无法动弹，对Dowl而言就等于坐以待毙。

（……没想到还留了这一手。）

龙一在心中悔恨地自言自语，同时为了突破现况而连忙检查尚未损坏的机能。

马克里尔不愧是希亚等人口中自夸的杰诺姆斯最强机体。

推进器还有三分之一有反应。只要切断NITU的联系，就能改用声音指令操纵推进器，这样一来就能脱离现场。问题在于，有没有空档让他启动推进器……

龙一心焦如焚，然而夺命的最后一击迟迟未到。

◇◇◇

为了救援朱理的盖吉斯，首先采取行动的并非宇宙岛护卫队，也不是运输舰毗婆梵。

「真由理小姐，我们动身救援朱理吧。」

所有的阿莱克托遭到击坠而失去了战斗力的八岐大蛇移动至外轨道回避战斗，在这之间玲音一直在等候能救助朱理的机会。而现在这一刻，目睹巨人机施放的剧烈电击使蓝色机体停止活动之后，认为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但是敌人的机体还没有真的被击坠。也许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真由理也正注视著敌机的动静。她的判断就客观来说的确妥当。

「我不认为。那个敌人已经没有余力能攻击我们了。」

「有什么根据？」

「因为我这么觉得。」

然而玲音以自身的主观否定了真由理的判断。

「唔……」

真由理可以驳回玲音的提议。玲音是本机的副驾驶员，真由理是正驾驶员。决定权在真由理手上。只因为「因为我这么觉得」这样不成根据的理由，在敌人再度启动后八岐大蛇可能成为其目标，理性判断上应该要避免冒这样的危险。

「……好吧。蕾妮，看来事不宜迟，我来驾驶。」

「了解。You have.」

「I have.」

彼此交换古典的交换驾驶控制权的术语后，真由理让八岐大蛇转向正在漂流的盖吉斯。

其实，真由理也同样急著想尽早救出朱理。

◇◇◇

眼前的蓝色机体迟迟没有显露重新启动的迹象。确信马克里尔已经完全麻痹，苍生长长吐出一口气。

其实应该要彻底破坏敌人才对，但苍生却提不起劲这么做。并非因为不忍心下手，而是强烈到令他觉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挪动的倦怠感充满了全身，继续战斗下去的气力已经彻底枯竭。

原因出自SIMA的大量释出。在相模湾岸的那场战斗时也发生过，过度使用SIMA引发的急遽疲劳。

由于这是第二次，因此并未像那次战斗一样意识迷蒙不清。但身体距离习惯的水准还相当遥远。苍生的精神和肉体都陷入了无法继续战斗的状态。

此外因陀罗本身也发生了问题。因陀罗的巨大身躯大约是其他泰坦Dowl的一点四到一点七倍，需要提供相对应的庞大能源才有办法驱动。因陀罗藉由超能电子发电机来提供电力。换言之，光靠一般的能量容器──电池无法提供战斗时所需的能量，某种意义上因陀罗必须吸收机动卫士的能量才能正常运作。

在机动卫士疲惫已极的状态下，就连手中武器都无法使用。这就是因陀罗的重大缺陷，同时也是因陀罗这类巨人机从未量产的理由。

苍生自身的疲劳加上因陀罗本身的缺陷。由于这两个理由，苍生并非不想破坏马克里尔，而是无法办到。

夺命的最后一击迟迟未到。

感到狐疑的龙一睁开眼睛仔细观察暗金色的巨人机。

光从外表上观察，并没有醒目的损伤。要继续战斗应该是没有问题才对。但是，对方并没有放过自己的理由。难道说……

（……内部发生了重大的故障？）

这并非不可能。龙一想著。

Dowl的尺寸上限被限制在二十五公尺，有其实际运用上的理由。

假使尺寸更大，就无法满足战斗的激烈运动时的能源需求。

Dowl藉由积存在电池内的电能活动。若增设能量槽也许就能取得充分的能量供给量。但同时机体质量会变得过大，对惯性控制系统的负荷也会增加。举例来说，若装备内含电池的能量背包就能增加能源的供给量，但机动性也会极度下滑，无法应付Dowl之间的肉搏战。顾虑到能量供给与质量间的平衡，Dowl尺寸上限就目前的技术而言为二十五公尺。

即便是索菲亚，技术上的极限理应是相同的。况且那架高度三十五公尺的机体外表上没有任何平衡崩溃造成的不协调感。既然如此，理应在内部采用了某些非常态的手法。肯定是将非正规的系统纳入机体内部，强迫机体达成原本办不到的事。

既然采用这类装置，会发生预料之外的故障也是理所当然的。回头一想，那架机体应该是实验机吧。由于宇宙岛已经没有其余战力，才会让它突然加入实战。

既然如此，在这里浪费时间没有意义。龙一这么判断。

「马克里尔，连结解除。」

以声音指令切断NITU连结。电子头脑代替龙一掌握了机体，将马克里尔的驾驭切换为藉由声音指令指示的半自动控制系统。

「启动推进器。目标，空宙母舰凤。」

显示收到指令的讯息，推进器开始动作。

机体的震动与加速重力传至龙一的身体。惯性控制系统在切断NITU连结的同时停止运作。冻结的流体装甲黏附在机体外表。冻结的胶体溶液并未堵塞推进器的喷射口是因为安全装置如此设定，但安全装置并未一起遭到电击破坏只是因为运气好。现在的马克里尔只是一架外表包覆著一层冰的人型宇宙船。

星光缓缓流动。由于马克里尔背对著飞行方向，龙一无法直觉掌握距离凤还有多远。

因此，虽然他一直在估计时间点，但马克里尔仍然与凤的机体擦身而过，龙一不由得感到慌张。

「以锚索将机体固定于凤！」

声音指令说得略显急促，不过马克里尔的电子头脑正确执行他的命令。

感觉到身体被压在座位上的加速重力。凤的舰尾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终于来到作战的最终阶段了。）

龙一确定了自磐都宇宙岛的方向无法目视马克里尔后，命令驾驶舱的舱门开启。

装甲舱门推开冰层而开启，随后驾驶舱开始旋转。无垠的宇宙出现在龙一的头顶上。

龙一站起身，背上移动装置后，朝著凤开始太空漫步。

◇◇◇

「话说回来，蕾妮。」

目前八岐大蛇已经踏上与盖吉斯会合的路径。真由理将双手自左右操纵杆松开，悠悠哉哉地对著玲音搭话。

「有什么事吗？」

另一方面，玲音正在警戒小型障碍物是否接近，视线在萤幕上扫视。回应真由理的口气也显得心不在焉。

「你打算怎么救援盖吉斯？那架机体的惯性控制已经停止了。八岐大蛇剩下的推进剂不足以把Dowl的质量拖回宇宙岛。」

真由理以轻松的口吻一语道破最大的问题点。

「我并没有打算连同盖吉斯一同救援啊……？」

但是，在玲音心中那似乎完全不成问题。

真由理回想起玲音说过的话。想起了她刚才的确只说要「救援朱理」，真由理脸上浮现了苦笑。

「原来如此，只收容朱理吗？但是在那个状态下驾驶舱还没有与机体分离。看来应该是脱离装置发生了问题……」

真由理自问自答似的喃喃说著，突然她睁圆了眼睛。

「你要用那个吗？朱理还不是索菲亚的成员喔？」

在高度低了一阶的前方副驾驶座上，玲音的背影耸了耸肩。

「……只要拿出诚意拜托，我想朱理会为我们保守秘密的。」

◇◇◇

龙一潜入空宙母舰凤的内部之后，与舰内的罗莎，以及与凤原本的船员调包的东京城邦出身的杰诺姆斯队员们会合。

「来得有点晚呢，龙一。」

「抱歉，出现了预料外的敌人，多花上不少功夫。」

「你不用道歉。毕竟虽然时间变得有点紧迫，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还算刚好赶上。」

罗莎如此回答后，刚才面对舰内监视器控制面板操作的队员对她报告：

「罗莎，监视器纪录的伪造档案已经先新增一部分了。」

「辛苦了。那就从龙一大展身手后，我们从被监禁的船舱逃脱的时间点开始吧。」

「正确来说，是从抵达舰桥的时间点对吧。」

罗莎对著那名队员点头后，转身再度面向龙一。

「龙一，剧本还牢牢记在脑袋里吧？」

「记得。托那种填鸭式教育的福。」

「很好。以防万一先大略复习一次吧。」

罗莎一面说，一面摆起教师架子似的竖起了食指。

「龙一从低轨道太空梭转乘凤之后，在经由月球朝磐都宇宙岛前进的途中，遭遇宇宙劫机犯。虽然与凤的船员一同遭到监禁，但劫机犯离舰之后，便从遭到监禁的船舱中逃出。到这边为止还OK吗？」

「OK。不过我搭乘太空梭出发还有请凤接驳之类的，这种谎话不会马上拆穿吗？」

「别担心。档案纪录已经改写完成了。情报特务的名称可不只是头衔。」

「罗莎入侵的技术我已经亲眼见识了，这我明白。但没办法连职员的记忆也改写吧？」

「管制电脑的纪录和职员的记忆有出入的时候，会以管制电脑的纪录为优先。」

「为什么？」

「如果那个城邦拥有的资讯保护技术没办法阻止管制电脑的纪录遭到窜改，那么联盟就不会再委托该城邦执行宇宙航行的业务。那对城邦来说就相当于航宙技术的断绝，所以就算明知道是谎言，也会声称管制电脑的纪录是正确的。」

「原来如此。」

「城邦对联盟的态度是阳奉阴违。所以有我们可以插手的机会。」

看见龙一脸上神色透露出理解，罗莎再度与龙一对照剧本。

「之后我们会和遭受破坏的推进系统奋战，让残留在舰首推进器的推进剂爆炸。利用爆炸的作用力使凤减速，偏离冲撞宇宙岛的轨道。龙一会以阻止杰诺姆斯恐怖攻击的英雄身分，风光走进磐都训练学校。」

「然后罗莎会以我的协助者身分居住在宇宙岛。在这里的所有人则会以城邦联合军的队员身分潜入卫星轨道治安军内部。」

龙一摇头两三次之后，最后一次提起其实之前已经问过数次的问题。

「只有我们两个就算了，这么多人一起潜入不会被拆穿吗？」

罗莎听了他的问题，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没问题的。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城邦宇宙军对联盟阳奉阴违。关于队员的资料也只给联盟规定上最低限度的资料。」

「OK。简单说，太阳系联盟的支配体制本身就有问题，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这样，龙一。这样扭曲的政治制度居然维持了半个世纪以上，这绝对不正常。」

这时，站在舰桥入口处的本次作战的首领说道：

「全员就定位。」

罗莎与龙一彼此对看一眼，移动到门的另一侧。

男人们并排在舰桥入口处，龙一也按照事先的彩排走到人员的最前方。

「要开始了！十、九、八……」

听著倒数计时，龙一瞪著目前紧闭的装甲门，门后就是舰桥。

「……四、三、二、一，开始！」

龙一挥拳敲在装甲门的开关按钮上，一个箭步冲进舰桥。

计画中的台词接连在舰桥中响起。

坐到主操舵手席上，龙一面前映著舰外的影像。

舰尾监视器上，映著与马克里尔连结为一体的Dowl运输机「渡鸦零一三」。携带著外观上无法得知内部并无驾驶搭乘的Dowl机体，渡鸦零一三逐渐飞往低轨道。

◇◇◇

坐在盖吉斯的驾驶座上，朱理闭上双眼打著盹。加速器的爆炸使机体的控制系统受到了致命的损伤。盖吉斯现在连声音指令都没有反应。她所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避免消耗氧气，等候救援。

（大概是没救了吧……）

但是，身处陌生的宇宙环境，绝望已经在朱理的心中开始萌芽。尽管行动上遵照著操作准则，但没办法让心态也遵照教科书。

因为时钟功能还在，她知道自从漂流开始还没有超过一小时。但是主观的心情上感觉已经漂流了好几天似的。由于外部摄影机已经失效，眼前所见的就只有驾驶舱的内部。无线电天线似乎也已经损坏，只传来类似浪潮反覆打在沙滩上的微弱杂讯。

彷佛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孤独感。

开始怀疑起自己也许已经死了的情绪逐渐膨胀。

乾脆就这样闭上眼睛睡著吧。朱理这么想著。只要深深睡去，深到甚至不会作梦的睡眠，就能免于这样孤独的折磨──

『……理……朱……朱理。』

受到怯弱所囚禁而几乎就要落入梦乡的意识急速恢复了清醒。朱理很确定刚才她听见了呼唤她的声音。

「这里是盖吉斯‧红，我是早乙女朱理！听得见吗！」

天线肯定已经损坏。因此她无法使用长距离的通讯。既然现在声音传到了，表示彼此的距离已经近到不需要天线辅助。

『太好了……！这边是八岐大蛇，我是高城玲音。朱理，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也许是松了一口气，朱理突然很想哭。她拼命按捺下就要冲出口的哽咽，尽可能以清楚且冷静的声音回答。

「我没事。我没有受伤。但是盖吉斯已经……」

『从外头也能看见加速器已经全毁。辅助推进器还能动吗？』

「不行。而且机体根本不接受指令。摄影机没讯号，天线好像也坏了，长距离通讯完全接不上。能像这样交谈我都觉得运气好了。维生系统也不晓得能撑到什么时候……」

朱理说著说著身体不由得打颤。朱理第一次实际体会到，其实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逃脱装置呢？至少这部分与其他控制系统独立。』

听玲音这么说，朱理再次按下逃脱装置的按钮，这次还是一样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不过这次她并未觉得绝望。朱理没来由地深信玲音一定会救自己一命。

『我明白了。请稍等一下喔。』

在这句话之后，通讯便切断了。不过，孤独并未袭向朱理。尽管听不见声音，但朱理感觉得到玲音就在附近，正试著要救出自己。

突如其来地，装甲发出嘎吱声。虽然她一瞬间吓得寒毛直竖，但不知为何并未感觉到危险。从机体震动传来的声音，朱理知道驾驶舱的装甲护盖已经被撬开了。

操纵席在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旋转。座位朝向Dowl的脚部，机体的胸口则来到朱理的头顶上。

头顶上的舱门突然间向上弹开。朱理反射性地抬头往上看。

一只手攀附在舱门的边缘处，玲音正探头凝视著驾驶舱内部。

「朱理，让你久等了。」

泪水自朱理的双眼流出。在密闭的头盔内侧，她没办法伸手擦拭。

「我们走吧。」

看著朱理的泪水，玲音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伸向朱理。虽然认识玲音到现在还不满一天，但玲音的态度看起来未免也太过于稀松平常，朱理不由得笑了。

「咦，怎么了吗？」

「没什么啦。」

这么说著，朱理伸手抓住玲音的手。

玲音将朱理的身体从驾驶舱中拉了出来。

朱理与玲音肩并著肩站在盖吉斯的装甲板上。

「……呃，为什么？」

朱理立刻察觉，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自己现在根本没穿磁力靴，况且Dowl的装甲板并非磁性物质。而且现在自己也不是勾著机体站在机体上。脚能自由自装甲板上抬起，再加上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只是，她的身体停止了。

面对困惑不已的朱理，玲音脸上浮现了有点伤脑筋似的笑容。

「朱理，请不要松开我的手喔。其实没碰触也不会出事，但牵著手会比较轻松一点。」

朱理完全无法理解玲音究竟在说些什么。她之所以顺从地与玲音手牵著手，只是因为玲音主动抓住了朱理的手。

玲音轻踢Dowl的装甲板跳了起来。朱理的身体也跟著被拋入宇宙中。

失去了立足之处，直到这时朱理才发现更重大的问题。

「玲音，我们现在正朝著哪个方向？」

在附近没有看到救援的宇宙船。

「不用担心。八岐大蛇不久后就会通过附近。因为八岐大蛇的推进剂不太够，没办法与盖吉斯的轨道同步。」

「你说推进剂……移动装置呢？安全索呢？」

玲音身上并未装备船外活动用的移动装置，身上也没有安全索。

「考虑到会合的时间点，距离太远了，移动装置和安全索都没办法抵达。」

玲音的回答差一点让朱理陷入恐慌。这句话不就代表了，两人现在完完全全在宇宙中漂流吗？

对于朱理的惊慌，玲音无法感同身受。

「啊，来了来了。」

玲音喃喃自语的口气彷佛两人正在等计程车。朱理也看见了那机影以相当高的相对速度接近中，具体而言大概是时速六十公里左右。就宇宙的尺度来看与静止没两样，但这速度光靠宇宙服要搭乘有其困难。要是一个不小心，不，就算再怎么顺利也免不了骨折脱臼吧。

「咦，不会吧，不减速吗？要怎么办啊，玲音？这个要怎么办？」

结果朱理还是慌了手脚。看著她的反应，玲音以沉郁的表情微微笑了。

「这样办。」

突然间，八岐大蛇开始减速了。然而辅助推进器并未喷出火焰。

不，其实是两人开始与八岐大蛇朝著同样的方向前进──朱理立刻就发现了。

全翼机型的机体急促减速。

这个现象就等于，两人的速度正迅速提升。

──不藉由任何推进装置。

「这是……玲音做的？」

朱理询问玲音的声音，比平常的她更加稚嫩。既然朱理本身没有任何办法，那就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玲音什么也不回答。

八岐大蛇缓缓地靠近，抵达两人的正下方时停止。

玲音与朱理的速度，与八岐大蛇完全同步了。

朱理的身体以双脚朝著驾驶座的姿势开始坠落。

玲音也以同样的速度落下。

玲音坐在副驾驶座，而体格较大的朱理则被抱在铃音的大腿上。

「等等，玲音，这样子……！」

无论刚才经历了多么震惊的体验，似乎并不影响害躁。

「这里太窄了我也没办法。时间不会太久，请忍耐一下。」

「地方狭窄不好意思喔。这架机体和战斗机一样，不是为了救助人员而设计的。」

也许是对玲音的发言不服气，坐在后方正驾驶座上的真由理拋出这句话。

「要关闭舱门了喔。朱理，把头压低一点。」

「啊，是！」

听见真由理的指示，朱理以变调的声音回答。自己像个年幼孩童般让人抱在大腿上，她来说似乎是种非常羞人的状况。

「话说回来……」

真由理感触良多地吐露的话语声，并非对著朱理而是向玲音搭话。

「胧月机动性的秘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我之前就知道蕾妮是『念动』的Exar，但没想到居然连Dowl都能挪动。」

但是听她这么一说，首先有反应的是朱理。

「咦，胧月？」

坐在玲音腿上的朱理低下头俯视著玲音的脸。

「这是秘密喔，朱理。」

玲音说著，对朱理眨了眨眼。随后她立即转头朝向后方，以不悦的语气向真由理抗议。

「真由理小姐，我是胧月的机动卫士这件事好歹也算索菲亚的军事机密吧。」

「都当著人家的面秀出能力了，你应该也不认为你还能彻底隐瞒Exar的身分吧？」

「是啊，这一点是没错。」

虽然玲音正向真由理提出情报泄漏的抗议，但玲音的口吻却轻描淡写地不像这一回事。

「既然这样，胧月的机动卫士身分被她知道也差不了多少吧？」

「必须隐瞒的秘密只有一个和多达两个，是天差地别。你也这么认为吧，朱理？」

「咦，咦咦？呃，应该吧……」

话锋突然转向自己身上，朱理只是支支吾吾，不过勉强也算是回答了。

「就算只有一个，只要绝对不能泄漏的话那不就一样吗……」

真由理数次摇头。只有朱理看见那模样。

「朱理。」

「是。」

真由理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且冷淡。那是上级的语调，命令者的口吻。朱理自然也以严肃的语气回答。但可惜她仍然坐在玲音的大腿上，显得有点滑稽。

「听了我们之间的对话你应该也明白了吧，玲音的真面目不可泄漏。」

「什么叫真面目……」

玲音压低声音吐槽，真由理和朱理都装作没有听见。

「要是你泄漏了这项秘密，有可能会引发非常棘手的事。」

「──我了解了。」

具体来说会发生什么事，真由理并没有提起。

而朱理也不刻意去问。

「不过，也许该说是塞翁失马吧。在训练学校内有人知道玲音的秘密，对我们来说也有益处。」

「意思是，要我协助玲音对吧？」

「因为玲音看似老成可靠，但有时候就是少一根筋。」

「真由理小姐？」

玲音以凶神恶煞的语气说著──虽然她自认凶恶，但由于那尖细且柔和的嗓音，完全没有魄力。

「说好听一点是脱俗。」

讲难听点就是欠缺常识。

「真由理小姐！」

玲音的声音虽然显露怒意，但同样缺乏魄力。

「我明白了。协助玲音的工作我会好好执行的。」

朱理这么说完后，对著真由理行举手礼，像是在说「交给我吧」般对玲音微笑。

见到坐在大腿上的朱理认真地摆出这样的表情，玲音也没办法继续使性子。

第一卷 （6）起始之日

索菲亚空宙母舰二号舰迦楼达曼是玲音原本的隶属单位同时也是珑月的母舰。迦楼达的舰长尤斯夫‧亚蒙，正用给人冰冷印象的锐利眼神凝视著映在萤幕上的磐都宇宙岛。

「舰长，本宙域的碎块回收，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八。」

迦楼达曼目前正在回收前些日子在阻挡空宙母舰凤的战斗过程中散落的宇宙垃圾。

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为何正在执行清道夫般的任务呢？

其实那是让母舰得以继续滞留于本宙域的藉口。

「找更仔细一点。」

亚蒙冷漠地命令属下继续进行回收。

「……恕我冒犯，鉴长，本宙域的碎块密度已经降低到月球轨道平均值的十分之一。就效率以及船员的士气而言，没办法再继续清除下去了。」

「……这样啊。」

「我也明白舰长正在担心蕾妮。但那孩子其实比想像中更加可靠的喔？」

「这种事我也知道。」

亚蒙毫不掩饰其实自己正在担忧玲音。

不过，听见舰长这么说，没有任何人对舰长投以冰冷的目光，也没有船员交头接耳地轻蔑他。不只是舰桥内，若在这艘空宙母舰上有人胆敢说出这种话，那人肯定会遭到其他船员围剿。

玲音是迦楼达曼上的偶像。

由于她本人并不喜欢受到太多关心与注目，因此没有船员明显地对她奉承讨好，但其实迦楼达曼上几乎每一位船员都是只要为了玲音甚至不惜前往木星采集氢气的死忠粉丝。

「……光是在这边看也没有意义吧。」

面对脸色冷峻的舰长尤斯夫‧亚蒙，初次邂逅的人恐怕都会抱持「傲慢冷酷的权威主义的舰长」的第一印象，但其实舰长视玲音如己出般疼爱她。

「舰长，这次蕾妮泄漏秘密是逼不得已。而且也有卡提斯少尉在旁协助，我想您也许不需要那么担心……」

代替副舰长，这次改由操舵手对亚蒙提出建言。不过这说法正好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你想说，我对蕾妮的担忧是杞人忧天，是吗？」

寒意突然在舰桥内蔓延。不过空调运作一切正常。

「属下绝不是这个意思！」

操舵手自座位弹起立正，浑身僵硬地回答。

亚蒙将低温的视线拋向操舵手。

「而且你刚才话中的意思，听起来像是因为有卡提斯少尉在所以用不著担心，是我听错了吗？」

更加剧烈的寒意在舰桥内打转。舰桥内的船员们箭矢般的视线一根根刺向操舵手。

「──属下的发言绝不是那个意思！」

「……很好。就座吧。」

「是！」

在极地冷气团中流了一身冷汗的操舵手回到了岗位上。

亚蒙再度将视线转向萤幕。

「真不该让她去的。」

亚蒙嘀咕──但其实玲音前一刻才离开母舰前往参加入学典礼。

「……碎块回收继续进行。」

副舰长以完全放弃的口气，对著负责舰外工作的船员发出指示。

◇◇◇

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目前正航行于月球的外侧，距离地表高度四十五万公里的轨道上。

「至入港还有一小时。」

希亚如此报告后，舰长席上的罗佩斯点头。同时，他也察觉到希亚似乎有其他事情想对他说。

「希亚，有什么事让你在意？」

罗佩斯如此询问后，希亚像是难以启齿似的别过视线。

「……龙一的事让你很担心？」

但是，一听罗佩斯这么问，希亚脸上浮现了「怎么会呢」的表情，抬起眼与罗佩斯四目相接。

「龙一有罗莎在旁辅佐，不会出事的。虽然她平常的态度算不上好，但在能力上完全没有问题。」

「的确。」

罗佩斯也与罗莎意见相同。

「既然如此，你现在正在意著什么事？」

罗佩斯再度拋出相同的问题，希亚放弃抵抗似的垂下眼。

「我一直在想，这次作战计画中试图让凤撞击磐都的部分。」

「不过那只是单纯的障眼法。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直接攻击宇宙岛的意图。」

「但是，人们并不知道这件事，人们肯定会认为我们杰诺姆斯又在企图破坏宇宙岛。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可能会更加深恐怖分子印象的作战计画呢……我还是无法认同。」

希亚如此解释后，罗佩斯神情苦涩，沉默不语。

「尽管索菲亚的新型机介入是预料外的要素，却也让龙一在加入没多久后立刻遭遇了生命危险。如果只是想要让人员潜入，应该还有其他手法才对。」

舰长的表情清楚表明了，其实他的想法也与希亚相同。

「……作战本部内，没有人反对这次的作战计画吗？」

希亚试探性地询问。

对于这个问题，罗佩斯回以惊人之语。

「这次的作战计画，是首领普尔顿亲自下的指示。」

噤声不语的，不只是希亚。

◇◇◇

西元二四一七年九月一日，磐都高等训练学校迎接新的一批训练生入学。苍生与朱理以新训练生的身分，出现在校门前。

「……没有看到玲音同学耶。」

「……人家有人家的事要忙吧。房间也没有清空，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穿著学校配给的制服，两人正猜测之前仅仅一天共同行动的那位之后应该会成为同期生的少女去向。

在那事件之后。由于玲音必须回到她所属的空宙母舰「迦楼达曼」报告，因此并未回到宿舍，直接从宇宙军港搭乘接驳艇离开了宇宙岛。那是四天前的事。在那之后，苍生和朱理都没有再见到玲音。

经历那场战斗之后，搭乘因陀罗在宇宙中漂流的苍生被运输舰毗婆梵所搭救──更正确地说，是被帕提儿所救。苍生原本想为因陀罗的损坏道歉，但帕提儿心情好到连苍生都觉得吓人。朱理也前往毗婆梵想为失去盖吉斯而道歉，但帕提儿只说那种玩意根本不值一提，不接受朱理的歉意。如果这反应是因为帕提儿生气到不愿意与朱理交谈，那还在姊弟俩的理解范围内，但不知为何帕提儿却对朱理说要帮她打造一台专用机，开始调查她的全身上下。

谈论著玲音的去向，姊弟俩自然联想到帕提儿，但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她的名字。

「怎么啦，苍生，表情这么灰暗。朱理好像也没什么精神呢。会紧张吗？」

突然间一句话从旁边飞来，苍生与朱理同时转头。

「真由理小姐。」

不过先出声打招呼的是朱理。

向两人搭话的是将姊弟俩带来这座宇宙岛，在某个事件时也给两人诸多协助的索菲亚少尉，真由理‧卡提斯。

「真由理小姐……你为什么会打扮成这样？」

不过今天的真由理身上穿的并不是索菲亚的制服。她现在穿著的服装与两人现在身上的磐都高等训练学校制服有几分相似。

「啊，难道说……！」

这次是苍生比较早察觉。

「就如你所想的。从今天起我会担任这里的教官。」

「咦，是这样吗？」

朱理惊讶地圆睁双眼。

「是啊。我会严格锻练你们的，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真由理挑起嘴角露出笑容。

「──是！请您不吝于指导指正，教官大人！」

朱理姿势端正地敬礼后，露出同样心领神会的微笑。

将不明就里的苍生晾在一旁，真由理与朱理相视而笑。

「卡提斯教官大人和朱理似乎非常要好呢。」

「玲音同学！」

带著几分疏远感看著两人的苍生，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后立刻转身。

「苍生，好久不见了……话虽如此，不过也才经过四天就是了。」

这时朱理拔腿跑向玲音身旁。

「玲音！你已经回来了啊！」

面对朱理热情的迎接，玲音稍稍后退了一步。

「……这个嘛，其实只是去向上级报告而已。」

其实要是能顺道取消入学任务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这句话玲音只在心中自言自语。

「话说回来，朱理什么时候和卡提斯教官变得那么亲密了？」

「喂喂，蕾妮。你这样讲，听起来好像跟我要好很不应该啊。」

真由理踩著不疾不徐的步伐来到两人身边，不服气地向玲音抱怨。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事实上玲音想斩钉截铁回答「就是不应该」。虽然朱理与她只是稍微彼此认识的关系，但要放任朱理这样的女孩遭受真由理的毒手，这违反玲音的正义感。

「只是教官和训练生不必要地过度亲昵，这样似乎不太好。」

「你想说不可以有特别待遇是吧？既然这样玲音也一起增进感情嘛。」

「不了，恕我拒绝。」

不过，玲音的正义感是个一旦发现自身暴露在危险下，便立刻退隐深山的懦弱家伙。

「蕾妮，这样太过分了喔！」

「卡提斯教官，在这场合您应该称呼我为『高城培训生』较为妥当。」

「蕾妮还是一样冷淡耶！不过这样才棒！」

「……真由理小姐，这句话听起来感觉有点变态耶。」

听到朱理的吐槽，玲音细语嘀咕。

「……因为她真的是变态啊。」

「咦？玲音同学，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话说回来，苍生，我们快走吧。再拖下去会赶不上典礼开始。」

一对二十岁左右的男女隔著一段距离看著四人吵闹不休地交谈，两人同样穿著训练学校的制服。

「……那种看起来脑袋空空的人，也能进入这所训练学校就学吗？」

以不屑的口吻批评的人，是平安完成作战任务的龙一。

「毕竟个性和身为军人的实力是两回事。」

女性以不在乎的口吻低声说出比龙一刚才那句话更毒的台词，她是平安潜入磐都宇宙岛内的罗莎。

「话说回来，罗莎。」

「什么事？」

「你的身分不是城邦派遣给我的协助人员吗？我没想到连你也会在训练学校就学。」

「你真笨。」

即刻送回的回答附上了打从心底轻视的眼神。对于某些拥有特别嗜好的人来说，简直冰冷到令人感激涕零的程度。

然而龙一没有那方面的癖好，因此他只是稍稍皱起眉头。

「城邦怎么可能只为了支援一名机动卫士就将一个人送上宇宙呢？那太不符合成本了。无论实际上工作是什么，宇宙岛也不会接纳那种名义的短期滞留者。」

「原来如此……」

听过罗莎的说明，龙一也不得不同意。

「你不用担心，训练学校不会给我们这种立场的训练生太繁重的课程。就这一点来说，训练学校同样也将名目与事实分开看待。」

「反正一开始就不打算待太久。」

「嘘！」

罗莎尖锐地制止龙一轻率的发言。询问她「怎么了吗？」之后，龙一察觉到从背后逼近的脚步声。

「哇啊，已经这么晚了！要快点才行，要快一点……」

口中喃喃说著某个国度的兔子会说的话，褐色头发的幼童般矮小的少女──也许真的只是个小女孩──跑过龙一身旁后逐渐远离。

看著那背影越跑越远，龙一愣了一会儿后对罗莎说道：

「我们也加快脚步吧。」

「说的也是。我们走吧。」

罗莎摆著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向龙一点头。

在校门前方，苍生、朱理、玲音，以及真由理四人彷佛有聊不完的话。龙一与罗莎从他们身旁走过。

突然间，苍生将目光转向经过身旁的龙一。

突然间，走过身旁的龙一转头看向苍生。

苍生与龙一的视线彼此交错。

龙一随即别开视线，朝著典礼会场渐行渐远。

这一瞬间的邂逅，玲音和朱理都没有察觉到。

第一卷 后记

感谢您购买了新系列。除非您是「我习惯从后记开始读」的读者──其实我觉得这样的读者肯定也不少──当您读到这段文字时，就代表您已经读完了本系列的第一集吧。您觉得机动卫士们的活跃如何呢？若您或多或少感觉到有趣，那是我的荣幸。

若您曾经读过我的出道作《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第一集的后记，我想您应该已经发现了吧。本书《机动防卫者Dowl Masters──年少人偶师的邂逅》的原型就是在该后记提起过的，过去参加第十六届电击小说大赏后一下子便落选的作品。虽然我对于落选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不满，但我会从数个作品中选择它为参赛作品，就表示我对作品本身还是有一份感情。因此我一直认为总有一天要卷土重来，而在这次得到了这个机会让它问世。

只是，编辑部并非举双手赞成直接通过这个企划，反而屡次提醒我「这是种冒险」。为什么是种冒险呢？编辑部认为要以轻小说的形式表现巨大机械人题材有其困难之处。

巨大机器人的魅力的确就在帅气的动作场景，因此要以小说表现或许有其困难没错。若非在这个时间点，也许这部作品就不会有问世的机会。有机会让我个人的任性化为现实，在此深深感谢责任编辑以及其他诸位相关人士。

此外，本书标题上的「1」也已经透露了本作是一部系列作，而且在我的构想上，故事架构颇有长度。我能否将年少机动卫士们的故事写到最后一幕，一切端看读者们是否觉得有趣。「冒险」才刚开始而已。

若您读过第一册之后觉得有那么一点有趣，下次我会努力让故事变得更加有趣，希望届时您会再度捧场。

在此新系列揭幕之时，请允许我对于承揽插画工作的tarou2老师表达谢意。感谢您无论人物或机器人都同样帅气的精美插画。

接下来，对助本书出版一臂之力的所有工作人员，在此同样表达谢意。有各位的努力，才能让本书《机动防卫者Dowl Masters》呈现在各位读者眼前。

最后，对于自茫茫书海选起本书的各位读者，在此献上打从心底的谢意。愿在第二集也能再度与您相见。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佐岛勤）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1）训练学校的生活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不息不止

扫图：不舍得拆书辛苦表妹修图凑活看吧

校队：自力更生

修图：爱莉小天使

西元二四一七年十二月一日。位于地球与月球间拉格朗日点的其中之一，L4宙域公转的人造天体，磐都宇宙岛。在宇宙岛军港前方的近海处，有三艘全长十公尺的圆筒形宇宙艇飘浮在太空中，与宇宙岛几乎呈现相对静止状态。

三艘宇宙艇排成底边较短的等腰三角形，位于三角形底边的两艘宇宙艇的停机库舱门正敞开着。

细长的缆线自舱门内向外延伸。

缆线的另一端​​连接到正在无重力空间演出格斗战的两架机器人身上。位于宇宙艇中的操纵者藉由缆线控制操纵的人型机器人——傀儡Dowl，别名为马利翁，为搭载超能电子引擎的机器人。

这种远距操纵机原本是用于宇宙船或人造天体的外界作业。航行或巡回在宇宙空间中的载人构造物的外壳可能因为碎块或细小陨石而受损，因此设计了这类机器以除去障碍。同时马利翁也是巨大人型兵器泰坦Dowl的原形。由于操纵上的体感相当接近，因此也运用在Dowl的驾驶员——机动卫士的训练上。

两架在太空中战斗的马利翁不时从设置在背部、双肩、两脚处的推进器喷出火焰。橘色机体手持十字钩镰枪，柠檬黄机体挥舞着长柄刀。操纵橘色机体的是早乙女朱理，柠檬黄机体的操纵者则是早乙女苍生。现在上演的战斗是姐弟间的对决。

黄色机体上升至橘色机体的头顶上方后折返。面对喷出醒目喷射焰朝自己坠落的黄色机体，橘色机体主动向后倒下使双方恢复到面对面的态势。黄色机体的长柄刀刺向头顶上方，橘色机体以十字钩镰枪勾住长柄刀往旁边架开。随即旋转长枪，利用反作用力绕向黄色机体的背面。

黄色机体启动背部的推进器。

橘色机体的十字钩镰枪的枪尾虽然擦过黄色机体的推进器喷射口，但并未造成损害。

「啧，闪得真机灵！」

朱理在马利翁的操纵席上咂嘴。

双方位于不同的宇宙艇，通讯也已经关闭。

因此苍生不可能听见她的声音，尽管如此苍生仍然从橘色机体隐约感觉到朱理的焦躁。

(用这招决定胜负！)

苍生认定这是大好时机，双脚猛然踢向扩展在眼前的漆黑宇宙空间。

黄色机体的脚部推进器喷出火焰朝反向移动。仿佛游泳选手在泳池边缘切换方向般，在陆地上绝不可能办到的举动令朱理的反应慢了一瞬间。黄色机体瞄准对方颈部而挥出的长柄刀，沿着十字钩镰枪的枪柄滑落而击中对方机体的肩部辅助推进器。

橘色机体的右肩发出细微的闪光。那是填充在推进器中的推进剂瞬间燃烧所发生的爆炸。虽然威力不足以对马利翁的机体造成损伤，但反作用力已经足以让橘色机体的姿势在宇宙空间中失控。朱理的机体以左肩至右脚的连线为旋转轴，在宇宙空间中开始斜向打转。

『到此为止。』

将电缆、推进剂补给管、SIMA传导缆线、机体控制讯号传导线等线路全部统整为一的缆线在橘色机体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当橘色机体动弹不得时，负责监督训练的吉良教官发出战斗结束的指示。

苍生与朱理同时在操纵席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然而两者的意义大相径庭，苍生的呼气中带著成就感，而朱理的叹息则暗藏着失落。

『下一组。高城玲音培训生，和早乙女朱理培训生交换。』

『是。』

玲音所操纵的象牙色马利翁自后方往前移动。

『谢谢您的指导。』

朱理好不容易让自己的机体从缆线的五花大绑中脱身，与玲音交替移动至后方。

这时教官艇传来追加的指示。

『早乙女朱理培训生请让受损的机体返回宇宙艇。』

通讯传出的是高亢的少女音色。声音来自于正接受管制官训练而担任教官助手的蕾雅·普提。过去曾担任索菲亚空宙母舰一号舰·古林博尔的实习管制官。

『了解。早乙女朱理机，返回宇宙艇。』

橘色机体自敞开的舱门回到宇宙艇的停机库中。另一名参加训练的培训生如月龙一所操纵的蓝色马利翁则已经回到宇宙艇中。

两人之间上演的不折不扣的搏命战斗只是短短四个月前的事，现在却相处自若地以同事（同学）的身分共同参与训练。课程训练之外的私人交流也毫无滞碍，更正确地说，关系算得上良好。身为胜者的龙一本人自然没什么好在意，而当时差点被夺走性命的朱理也已经毫无芥蒂。

这是因为朱理与龙一并不知道彼此的身分——其实并非如此。虽然泰坦Dowl的操纵者的个人资讯基本上是机密情报，但终究无法避免身手高强的机动卫士的名号泄漏传开。最好的例子便是楼陀罗的机动卫士之名「暴风的多尔吉」。尽管以索菲​​亚的机密管制仍无法避免多尔吉的本名不胫而走。

娑羯罗的机动卫士「如月龙一」之名，在东亚地区的军事关系者之间几乎是无人不知。虽然一般平民无法得知龙一的名字，相貌也并未为人所知，但只要机动卫士听见Dowl操纵者的姓氏是「如月」，几乎就能一口咬定那就是娑羯罗的机动卫士。

至于朱理的状况更为单纯。在十来岁的年纪就以佣兵业维生的她，反而需要积极让自己的名声向外传开。再加上她是罕见的「少女机动卫士」，因此她当时曾经参加那场战役，这点情报很容易就能取得。

朱理与龙一都明白彼此过去的行径与身分。尽管如此两人仍然建立起友好的关系。在这个时代，都市规模的小国家此起彼落，敌人或友军在短时间内立场转换也不稀奇，只不过彼此搏命厮杀过一次就念念不忘，这样可无法担任士兵的职务。

在两人的凝视之下，以漆黑的宇宙为背景，苍生所操纵的柠檬黄马利翁与玲音所操纵的象牙色马利翁，正一对一彼此对峙。

这两人在训练上的战绩，打从入学以来玲音全胜而苍生全败。虽然只是操纵马利翁进行模拟战斗，苍生在空宙战中算上这次已经对朱理二连胜，在地面战斗也渐渐能偶尔胜过龙一，但只有对上玲音目前无论是空宙战或地面战都从未取胜。

『苍生，要开始了喔。』

玲音以一如往常的口吻与苍生交谈。

『玲音同学，请多多指教。』

苍生回答的语气显得相当起劲。他的口吻中参杂着「今天一定要还以颜色」的抱负，以及「今天肯定没问题」的实际感受。

『演习开始。』

在吉良的指示下，通讯切断的讯息显示在苍生与玲音两人的视野中。

当苍生手持武器摆出架式想要率先突击时，玲音操纵的马利翁已经近在眼前。换言之，已经站在柠檬黄的机体前方。

苍生不晓得象牙白的机体是何时开始加速，又是在何时减速。

玲音并未使用念动力。苍生的面罩中确实一度显示了她的机体所喷出的燃烧气体，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

取得战斗机动所必须的推进力，同时将推进剂消耗压抑至最低限度的自然而然的加速。

「呜哇！」

虽然早已提高警觉，但这次同样无法成功掌握彼此距离，苍生连忙摆出防御架式。

象牙色机体就这么以长柄刀——以剃刀形容也许更为贴切的武器，朝着苍生当头劈下。

黄色机体以长柄刀的刀柄招架。

苍生为了维持马利翁的姿势，试图增加机体的惯性。他的SIMA经由操纵席附设的第一转换器，转换为超能电子引擎可运用的能量，经由超能电缆自宇宙艇注入黄色机体内部。

自第一转换器注入主转换器。为了能将SIMA自驾驶员（SIMAR）送入超能电子引擎，专用缆线是不可或缺的。

超能电子引擎无法以无线方式接收SIMA。这才是马利翁与母艇必须以缆线连结的最大理由，同时也是机动卫士本人必须搭乘于泰坦Dowl内部的理由。

黄色机体在宇宙空间中踩稳步伐。

利用这份反作用力，象牙色机体一口气跳跃至黄色机体的头顶上。

身体向前倒，象牙色机体飞越了黄色机体。

为了切断黄色机体的缆线，象牙色机体挥出剃刀。

「喝啊！」

苍生在操纵席上发出短促的吆喝，用单手高举长柄刀抵挡剃刀的同时，以另一侧的手推向假想中的天花板，启动朝下移动用的辅助推进器。

然而黄色机体接下剃刀时的姿势失准，冲击力道使黄色机体并非直线下降，却是朝着后方旋转。为了避免缆线缠绕在机体上，苍生连忙将双脚向前方踢，挺起上半身点燃推进器，借此产生能抵销旋转力道的推进力。

结果黄色机体的身体折成了「く」字形，与象牙色机体面对面。

「就是现在！」

玲音操纵象牙色机体的辅助推进器，一口气缩短距离。

象牙色机体犀利地冲进攻击领域，剃刀斩向黄色机体的颈部。

「还没完！」

黄色机体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整架式，以长柄刀格挡剃刀。

黄色机体随即被推向侧边。

「哦。」

「嗯~~还不错嘛，苍生。」

将视点切换为宇宙艇的摄影机，坐在操纵席上的龙一与朱理发出感叹。

象牙色机体并未追击，而是立刻后退。恐怕是不希望往前飘移的缆线因为意外遭到切断吧。等待卷动式缆线收起，再度摆出备战架式。

苍生看向模拟仪表板上的推进剂残余量。推进剂经由连接在马利翁背部的细缆线随时自宇宙艇获得补充，但由于刚才过度剧烈的消耗使得供给量追不上消耗量。现在的剩余量已经低于百分之四十。

(这样下去只会像平常一样慢性死亡。)

虽然不算大获全胜，但在累积战绩上已经对姐姐朱理二连胜，让苍生打定主意今天绝对要再下一城，然而状况不知不觉间已经陷入一如往常的空宙战败北模式。

(持久战只会更不利。)

事实上朱理在空宙战上对玲音也同样是全败。龙一虽然不至于毫无胜算，但也无法否认劣势。玲音的推进器操纵技术高超，只使用最低限度的推进剂。苍生事实上也认为，倘若双方使用的不是可经由缆线补充推进剂的马利翁，而是只能靠机体装载的推进剂战斗到底的Dowl，束手无策的感觉恐怕还会更强烈。

然而正因如此，苍生更加强烈希望能在使用马利翁练习时，尽可能缩减彼此的差距。

(只能在下次的攻击赌一把。)

黄色机体的推进器以最大流量喷出火焰。苍生操纵的马利翁将冲刺的速度加在长柄刀上，朝着玲音的机体砍去。

象牙色机体的左肩与左脚的推进器短短喷射一瞬间，经过些许的时间差后点燃右肩与右脚的推进器，旋转身体为侧身面对苍生并向右平移。同一时间，对准长柄刀的侧面挥出剃刀，使黄色机体的攻击偏向。

苍生以推进器硬是恢复了自身机体的姿势。毫无吝惜地消耗推进剂令机体旋转，并且将转身时的力道施加在以单臂挥出的长柄刀上。

也许是这次的斩击超出了预料吧，玲音从正面招架。

在没有立足点的宇宙中，象牙色的机体毫无任何一丝摇晃，恐怕是因为强化了自身的惯性吧。

另一方面，黄色机体的长柄刀虽然被弹开，但机体本身仍然停留在原处。

有机会。苍生这么想。

刚才施加攻击时，苍生几乎没有从玲音的机体感觉到惯性中和力场的侵蚀。

尽管她拥有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力，终究有反应追不上状况的瞬间。

只要施展一气呵成的连续攻击，也许——

黄色机体被弹开的长柄刀，当头往下劈。

象牙色机体以兵器招架。

黄色机体主动抽回长柄刀，将轨道改为斜向砍往对手。

斜砍、横劈、上挑、正劈、反向斜砍。苍生出招，玲音接招。长柄刀与剃刀之间火花闪烁四散。

黄色机体自右上往左下斜砍挥出的长柄刀，使象牙色机体后退一步距离。

黄色机体前进一步，转动刀刃方向自左下朝着右上再度挥出长柄刀。

这个瞬间，苍生恐怕尚未察觉，象牙色机体的剃刀已经在下段等候多时。

仿佛黄色机体向上挥刀的镜中倒影般，象牙色机体的剃刀画出圆弧，在向上挥刀的同时，象牙色机体再退一步。

长柄刀被剃刀弹向一旁，彻底落空。

刀刃在视野中直逼着自己而来，苍生来不及反应。

黄色机体举高了双手仿佛投降一般，剃刀则直抵着机体的咽喉。

『到此为止。』

听见吉良传来宣告战斗结束的指示，玲音让象牙色机体向后退开。

通讯再度连接。

『反应很不错喔，苍生。』

『谢谢你的指教。』

玲音慰劳败者的努力，苍生按捺下不甘心的情绪，如此回答。

这时蕾雅的说话声介入两人的对话。

『苍生同学，推进剂的残余量已经低于规定值。请回到宇宙艇补给。』

由于最后那不顾一切的急遽运动，苍生的马利翁几乎将推进剂消耗殆尽。如此一来，光靠缆线补给所需时间太长。为了继续演习，必须先回到马利翁的母舰，也就是小型宇宙艇。

『不用了。虽然有点早，不过今天的空战训练就到此结束吧。』

听见吉良的指示，玲音、苍生、朱理、龙一齐声回答：「是，教官！」

朱理刚才已经将马利翁送回停机库解除连结，她打开了操纵席的盖子站起身。

马利翁的操纵系统与Dowl相同，分为NITU和MITU两种。朱理所使用的NITU外观近似于胶囊，在调整式躺椅的上头加装了完全覆盖驾驶席的盖子。摆放在她身旁的玲音使用的MITU，则像是包覆身体四周的高缓冲性能座椅。

宇宙艇的这个区域内有加压供给空气。朱理脱下了操纵马利翁用的头盔，视线首先转向映着停机库内部的监视器，紧接着看向正将机体驶入停机库的玲音。

玲音以端正的姿势坐在以安全杆固定身体的座椅上。包覆那纤瘦身躯的并非朱理目前穿着的操纵服，而是轻宇宙服。只有头戴的护盔与操纵Dowl时使用的头盔类似。

自护盔的后颈处延伸出两种类的缆线，一种是收受操纵讯号，另一种则负责传输SIMA。假使显示缆线目前正常运作中的灯号并未闪烁，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坐姿端正地在椅子上睡着了。

「怎么了吗，朱理？」

玲音突如其来地向朱理搭话。那双眸半闭面向前方的姿势并没有改变。

朱理按捺住内心因为被玲音察觉视线而产生的动摇，如此反问：

「咦？已经可以切断连结了吗？」

刚才朱理看过船内监视器，发现马利翁的停机程序还没完成，她以为自己刚才可能是看错了。

听见朱理的询问，玲音将面罩拉高一半，露出脸的下半部。

「还没，还在停机程序中……现在结束了。」

朱理从打开的面罩下缘窥见玲音幽幽地微笑。那嘴唇的曲线莫名地诱人，令朱理不禁咽下口中唾沫。

玲音操纵座椅扶手处的开关，将固定身体的安全杆松开。以轻盈的动作站起身，脱下护盔取出小梳子整理发型。玲音毫无分岔的的乌黑秀发，光是这样就整齐收拢。

玲音的一举一动总是让人感觉不到体重。在与地表相同的1G模拟重力下尚且如此，在无重力环境中就更带给旁人一种只要挪开视线或许这少女马上就会消失在空气中的气氛。现在朱理也因为玲音那妖精般轻盈的举止而不由得看得出神。突然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紧盯着玲音瞧，朱理连忙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借此掩饰害臊。

「我一直觉得玲音还真是灵巧啊。」

「会吗？」

「对啊。居然能一面控制马利翁，嘴巴里讲着和操纵完全无关的话。至少我绝对是办不到吧。」

朱理所说的话并没有特别的意图。至少对开口这么说的朱理本人而言只是单纯的感想。然而玲音似乎对这句话别有感触，她稍稍歪过头，谨慎地选择回答方式。

「使用MITU不像NITU那么紧密地让身体与机体连动……原因应该是在这里吧。说​​穿了还是习惯问题喔，朱理。」

为了将宇宙艇驶回军用港口，玲音朝驾驶舱迈开步伐。

「是这样喔？」

跟在玲音的背后，朱理露出无法认同的表情歪着头。

玲音在驾驶舱的舱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朱理投以柔和的笑容。

「先别管这个了，朱理是不是该多做点太空漫步的模拟训练？难得格斗战的技巧那么精湛，太可惜了。」

虽然表情和口吻都毫无挖苦的意味，但建议本身让朱理有点难堪。

「啊哈哈哈哈……」

无从反驳，朱理只能别过视线发出干笑。自己不擅长宇宙空间中的移动，这一点朱理也清楚地有自觉。

「我对模拟训练不太拿手耶。」

结果冲出口的话成了介于借口与抱怨之间的暧昧回答。

玲音无法继续挂着别有含意的笑容，忍不住笑了出来。

「朱理好像也不太擅长操纵马利翁呢。」

两人走进空无一人的驾驶舱。

「因为没有动起来的实感，会有拿不出实力的感觉？」

玲音敛起笑容走向驾驶座的途中，稍微转头抛出一个眼神对朱理如此问道。

「动起来的实感？」

然而朱理似乎不明白这问题的含意。她坐到副驾驶座上，同时向身旁正将身体固定在驾驶座的玲音提出反问。

玲音解除了宇宙艇的自动驾驶，一面检视仪表板一面回答朱理的问题：

「也许你没有察觉到吧？泰坦Dowl的驾驶舱虽然能中和施加在机动卫士身上的G力，但那并非完全消除。机体动作时会有些微的力量传入驾驶舱。」

「哦……听你这么一说……」

朱理凝视着半空中点着头，下意识地应声。

「虽然实际上是几乎不成问题的『摇晃』，但有些机动卫士认为这个技术上的极限在实战上反而很有用。因为他们能用那些微的感受去掌握机体的状况。以前迦楼达曼上就有一位这类型的机动卫士。」

玲音的手指依序指着仪器，语气带着几分怀念。空宙母舰迦楼达曼。索菲亚目前拥有的十艘大气层内外兼用大型Dowl运输机的二号舰，同时也是泰坦Dowl「胧月」的专用母舰。从她谈论这艘宇宙船的态度，可稍稍窥见她在迦楼达曼的人际关系良好——或者更直接地说——受到乘员们的疼惜。

不过，朱理现在专心想着自己的问题，没有察觉玲音流露的些许伤感。她双手抱胸沉思着。顺带一提，她完全将副驾驶的职责抛在脑后。

「嗯嗯……虽然我之前没有意识到，但也许真的像玲音说的那样。」

玲音并未回答朱理的感想，只是轻声说道：「启程准备完成。」朱理才慌张地环顾仪器，回答：「启程准备完成，了解。」

「宇宙艇启程……不过，还是建议你多作模拟训练喔。毕竟方便是没话说的。」

这时玲音将话题拉回最初的地方。

这次朱理也展现了积极的态度。

「启程，了解。说的也是……宇宙服的移动装置也要使用推进剂，就算用想要自行训练当理由申请，也不会轻易借给我吧。」

「就是这样。朱理，联络管制官申请入港许可。」

正以低速前进的宇宙艇一分一秒靠近港口。

「哎呀，糟糕了。磐都NP。这里是磐都高等训练学校训练艇MC零七号。请求入港许可。这里是磐都高等训练学校训练艇……」

NP是军用港口（Naval Port）的缩写，MC则是马利翁运输舰（MarionetteDowl Carrier）的缩写。若将朱理的呼叫以简单易懂的形式表达，意即「马利翁运输舰七号向磐都军港申请入港许可」。

『这里是磐都NP。MC零七号，准许入港。』

当然了，申请也不可能遭受否决。

◊ ◊ ◊

三艘宇宙艇几乎同时驶入港口。另一艘训练艇的乘员是苍生与龙一，在教官艇上同乘的是吉良与蕾雅。不过蕾雅并非机动卫士学程而是管制官学程的培训生，训练后的指导分开进行。不含蕾雅的四名培训生被集合在简报室内，然而出现在四人面前的并非负责训练的吉良，而是一级生的主任教官，杨·阿赫迈提。

「……关于本日空战训练的指导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宣布本月的预定行程。」

针对方才的演习内容的各个环节接受指导的四人之中，龙一、朱理、苍生脸上露出些许惊讶。训练的行程基本上经由线上通知，三人不知主任教官为何要亲自口头宣布预定行程。至于玲音因为已经事先从迦楼达曼的舰长，尤斯夫·亚蒙口中得知训练学校将实施何种训练，因此并未感到讶异。

「本月将分两次进行机动卫士学程一级生的训练航海。」

磐都训练学校的教程以半年为一级，一共分为一级至六级学生。九月刚入学的苍生等人是一级生，对于他们而言这是入学四个月后初次远征的通知。苍生与朱理的脸上浮现几分兴奋的神色。

经过小型艇的操纵训练与使用马利翁的空宙战训练后，两人已经逐渐熟悉宇宙环境，但长距离航海这还是第一次。一听到目的地是月球附近，更让期待感无可抑制地攀升。月球是对于地球人而言最亲近的天体，在高挂空中的星体中特别意义仅次于太阳。仰望夜空对宇宙心驰神往之时，首先会觉得「真想去一趟瞧瞧」的，月亮恐怕是自古以来共通的答案吧。

当姐弟俩露出闪耀着期待光芒的眼神彼此对看时，一旁的龙一脸上立刻因为「就我们四个？」而浮现疑问的神情。龙一之前在磐都宇宙岛潜入作战时——潜入者并非龙一，而是以罗莎为首的杰诺姆斯卧底——就搭乘着杰诺姆斯唯一持有的空宙母舰纳古鲁从月球轨道的外侧飞至此处，因此龙一对于训练航海不怎么兴奋。

龙一的疑问立刻在阿赫迈提接下来的说明中获得解释。

「毎次航海由机动卫士学程的八名培训生与航法学程的六名培训生参加。各位第四班将与第三班一同于十九日出港。」

也就是将十六名机动卫士学程的一级生分成两组实施训练航海。不过航法学程的培训生人数应该超过二十名，一次六名肯定会有学生无法参加。这些航法学程的训练生恐怕会与蕾雅目前所属的管制官学程的训练生一起，在其他机会参加训练航海吧。

主任教官环顾四人的表情。刚才心生误会的龙一差点就挪开视线，但他勉强按捺自己，并未显露特别的反应。

「有问题吗？若没有今天就到此解散。」

等候阿赫迈提离开后，四人一语不发走出了简报室。

◊ ◊ ◊

在校舍外算不上宽敞的训练学校前庭，朱理长长吐出一口气。

「呼~~紧张死了。」

「朱理还是一样遇到简报就很紧张呢。」

朱理挺起身子伸了个大懒腰，玲音面露微笑与她交谈。苍生与龙一则是看了朱理的模样而不禁苦笑。

「与其说是因为简报，不如说是对教官感到很紧张……」

朱理的回答并非全面性的同意。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有必要摆出孩子气的态度也说不定。

「你说主任教官？」

玲音听了她的回答显得有些意外。

「不只。不光是那个人，还有吉良教官也让我觉得不太自在。虽然也不是因为他们的问题啦。」

「我想两位教官都算是满有绅士风范的男性吧？」

听见玲音提出的疑问，一旁的龙一以角度略有不同的回答插嘴。

「现在个性蛮横的军官反而比较少。现在军队特别强调对性骚扰、职权骚扰的防范。别说是士官，就连士兵的骚扰防范教育都相当落实。反倒是民间的船长或高等船员中个性蛮横的人还比较多。」

龙一口中的蛮横的民间船长，玲音也曾有过打交道的经验。不过她并未举出自身经验来附和龙一的意见，反而试着将话题导向别处。

「佣兵好像也是这样呢。虽然听说以前常常会掠夺占领地的物资，或是对当地居民施暴，不过现在几乎没这种传闻了。」

也不知龙一是否参透了玲音的意图，他深深点头表示同意。

「因为国家解体战争的原因就是非正规军队失去控制吧。不过现在风评不佳的佣兵​​无论技术再好，也不会有人愿意雇用。就算原本是罪犯，至少在担任佣兵时也会懂得收敛些。」

朱理蹙起眉心。

原本以城邦正规军人的身分生活至今的龙一在朱理面前对佣兵这行指指点点，让她非常不舒服。机动卫士学程的模拟战训练基本上以四人一组，成员也固定。经过了整整三个月的训练，就这四个人整天面对面，自然对彼此的个性也逐渐摸熟。因此这点不快不会让朱理直接对龙一发飙，不过反过来说，要皱起眉头当面表示不悦也不再有顾虑。

不过，对于旁观者而言这种态度还是令场面尴尬。为了让龙一与玲音别注意到无法隐藏恶劣心情的朱理，苍生打趣似的解释朱理的态度。

「姐姐只是讨厌拘谨的场合吧。毕竟主任教官和吉良教官个性都满严肃的。」

朱理明白，苍生是为了避免突然摆脸色的朱理搞砸气氛，才会有如此的举动。然而，弟弟轻忽的一句话反倒让她更加不快则是另一回事。

「苍生……你是想告诉大家，我这个人个性就是比较随便是吧？」

「呃，不是……」

带刺的语气。比起平常更低沉的语调。苍生这才发现自己太过在乎玲音与龙一的反应，反而没顾虑到姐姐的情绪。然而说出口的话已经覆水难收。

「每次衣服洗好就随手乱扔，你以为是谁在帮你折整齐收好的啊？」

然而这羞人的反击令苍生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多久前的事了啊！」

「就去年的事！」

「呜呃！」

然而苍生的抗辩只以更加撕裂伤口收场。

「哎呀。毕竟苍生也是男孩子嘛。」

这时玲音笑脸盈盈地打圆场。

因为玲音好意的一句话而大受打击，苍生哑口无言。

心中了解苍生所受的伤害，龙一兴致勃勃地看着苍生与玲音。

然而玲音已经将目光转向朱理，并未察觉龙一的视线正在自己与苍生之间来回游走。

「话说，朱理，你真的之前做过那样的事吗？」

「嗯？你是说哪种事？」

「就是你刚才说的，帮苍生折叠洗好的衣物啊。」

毫不知情的玲音更加撕裂苍生的伤口。

「嗯，真的啊。毕竟我家又没有自动衣橱这种方便的玩意。」

朱理也忘记了自己给弟弟带来的打击，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种高级家具在军队的宿舍也没有啦……我说的重点不是那个。」

「嗯？」

「你说的衣物……」

也包含内衣裤吗？就在玲音的问题就要出口的瞬间。

「暂停——！」

龙一像是保护苍生不受玲音好奇目光的注视般，站到两人之间打断了对话。

「嗯？」

「怎么啦？」

看着玲音与朱理不可思议的神情，龙一不禁对苍生心生同情。

「玲音，你就好心点收手吧。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龙一将视线转向苍生。玲音这才明白龙一言下之意，伸手掩嘴不禁惊呼：「啊……！」

「那个……苍生？」

玲音用那充满歉疚的语气呼唤苍生的名字。

但这几乎等同于最后的一根稻草。

「我先回宿舍了！」

苍生拔腿冲往宿舍。玲音想叫住他而举起手，但又神情尴尬地放下。

「苍生也真是的，到底怎么了啊？」

只有朱理一人还没理解苍生的男儿心(少年心？)。

◊ ◊ ◊

一行人之所以会来到距离学校数个街区的美食街，是因为龙一以「偶尔也到外头吃饭吧」为理由，邀请苍生、朱理、玲音外出。虽然目的是为了不让放学后的尴尬气氛延长到明天，不过就手段而言稍嫌强硬了些。不出所料，苍生原本相当不情愿，但与龙一毕竟是同性友人。龙一藉由类似兄长的地位硬是把苍生带出了宿舍。

至于两名女性的状况，玲音感谢龙一的好意并说服了踌躇不前的自己，摆出若无其事的态度接受了邀约。朱理则完全不明白苍生心里在烦恼什么，直接将「为了交流而大家一起用餐」的借口当真，把最近关系变得较为亲近的蕾雅也一起带了过来。话虽如此，让与刚才事件无关的第三者参加，无论是苍生或者玲音，甚至是安排这场饭局的龙一都十分欢迎，可说是朱理无心插柳带来的好处吧。

虽然龙一和苍生对蕾雅算不上熟识，但蕾雅是一位外表和性格都如同吉祥物角色般的可爱少女，有她在场也不会因此感到紧张。其实怕生的玲音与蕾雅相处时也觉得相当自在​​。

五人造访的是一间规模不小的餐厅。不过此处并非高级餐厅，对训练生的荷包压力不大。店内除了他们似乎也有其他来自磐都训练学校的学生团体。虽然对他们而言很可能是学长姐，但与过去的军校不同，现在已经没有一一打招呼的习惯。

虽然一行人并没有预约(也不是那种需要预约的餐厅)，不过恰巧有六人座的餐桌空着。就座的顺序是玲音、朱理、蕾雅。对面则是苍生与龙一。

对送到面前的菜肴伸出筷子——尽管是西洋菜色，但除了蕾雅之外的所有人都持筷子用餐——朱理神情满足地说道：

「偶尔到外头吃顿饭也不错呢。当然宿舍的饭菜也不难吃就是了。」

龙一露出近似苦笑但显得愉快的表情回答。顺带一提，只有他点了低浓度的酒精饮料。

「因为军队的菜色一直以来就是把营养摆第一。」

「还有价格也是。便宜又营养的食物。」

听了龙一的老生常谈，玲音强撑起亲切态度如此回应。

「和我们的皮包问题也一样吧。要是因为好吃就老是外食，皮包马上就会干瘪啊。」

朱理则正色说出认真的回答。

「会没钱买新的衣服呢。」

而玲音则立刻表达发自内心的同意。

这时龙一随口插入的一句话，就在女性面前的发言来说并不恰当。

「花在这方面才算是浪费吧？在宇宙岛就算想打扮也……」

重新打量着玲音的服装，龙一这句话的后半段音量逐渐转弱。

今天的玲音穿着以具光泽的材质制成的小洋装，腰部以上较为贴身，腰部以下则宽松扩展，再加上材质具透明感的紧身长裤，整体搭配带有几分赛博风格（Cyber Fashion）。鞋子的鞋尖与脚跟处也是半透明，一眼看上去肯定让人误以为是凉鞋。鞋尖处隐约可见擦上粉红指甲油的脚尖。

朱理则穿着条纹花样的毛衣加短裤，配上左右两腿颜色不同的彩色裤袜，脚穿高筒运动鞋，相当亮眼的打扮。朱理在来到磐都宇宙岛之前过着与「有衣服就穿」差不多的生活，之所以会开始注重流行与打扮，最主要当然是受到玲音的影响。

龙一受到两名女性扫兴的视线攻击。幸好蕾雅并未顺便参战。

不过，她们的抗议当然也不会仅止于视线。

「龙一……这句话好像有点神经太大条了耶。不懂女生想法会不受女生欢迎喔。」

比起朱理直截了当的批评——

「龙一同学难得长得这么英挺，很可惜耶。」

反倒是玲音的先夸再眨给龙一更大的打击。

为了掩护为之语塞的龙一，苍生连忙插嘴参加对话。因为慌张过头反而使他忘记了方才尴尬的气氛。

「那个，我有件事想请教玲音同学。」

苍生的口吻格外拘谨并不是因为刚才被捉弄所造成的影响。虽然已经过了整整三个月，苍生对玲音的态度一直都是这副德性。

不过，虽然玲音自己曾向苍生建议「态度可以轻松点」，但实际上玲音对于年纪较轻但终究是异性的苍生，算不上多么敞开心胸。因此苍生本人愿意保持这样的距离，对玲音而言反而比较舒适。

「有什么事吗，苍生？」

另一方面，玲音对龙一的亲近感并未强到让玲音想要继续捉弄他取乐，因此对于转换话题毫无抗拒。反倒是同阵营的朱理心生「这样就要放过他喔？」的不满。

「这个嘛，有没有那种空宙战的秘诀啊？或者说，要怎么在宇宙中一面操纵推进器，一面进行肉搏战？像我现在只要注意着推进器，就会忘记手边的武器，要是意识集中在肉搏战上，就会把推进器扔在一旁……」

虽然话题一瞬间变得严肃正经，但龙一也对这议题兴致勃勃。

「这个我也想问。玲音能以花式游泳级的灵敏度在宇宙空间中移动，同时流畅地与对手近距离缠斗。你是怎么控制推进器的？」

朱理也将充满兴趣的眼神抛向玲音。

虽然对三人的视线感到沉重的压力，但玲音勉强维持着笑容回答：

「那是因为我用的是MITU啊。朱理和苍生，还有龙一同学不都是用NITU来操纵的吗？」

听了玲音的说明，三人以不明就里的表情点头。

「就如同各位所知，NITU是将驾驶对肉体的命令百分之百同步传达给机体，MITU则是以思考波操纵机体。就自由度来说是MITU比较高。」

「暂停。虽然你说什么『就如各位所知』，但其实我不太清楚MITU是在干嘛耶。」

因为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玲音慌了手脚。视线不知所措地在四周游走，幸好朱理接着把话题接到容易回答的方向。

「MITU是用思考波操纵Dowl吧？那是不是和远距操纵系统差不多？」

像这样提出显然有正确解答的问题，玲音也较容易回答。也许她的沟通能力比旁人对她的印象还要更低。

「这个嘛，虽然类似但其实不同。远距操纵系统使用思考波对人工智能下命令，而MITU是接收驾驶要怎么运用自己身体的想法，在思考转换为神经脉冲之前，先读取思考波传达给机体。」

「那和NITU有什么不一样？虽然一个是神经脉冲，另一个是思考波，但同样都是把对自己身体下的指示转变成给机体的控制讯号吧？」

朱理的问题让玲音陷入短暂的沉思。那神情与其说是听不懂朱理的问题，更像是思考着该如何说明。

「朱理，命令身体运动的神经脉冲，只能通过实际存在的运动神经吧？」

「这是当然的吧。」

的确是理所当然。朱理也没多想，几乎是反射性地点头。

「但是，驱动身体的思考中，除了实际上对身体的命令之外，还含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资讯。比方说，为了步行所需要的主要资讯是对腿部肌肉的运动命令，再额外加上手臂的摆动和腰部的扭转等等，但是步行的思考中除了驱动肌肉的无意识命令外，也还有向前移动的意志在。」

「嗯……如果不打算往前走的话，也就不会有向前走的动作产生吧。」

这次朱理在点头之前花费了一点时间。

「但是，这项资讯就驱动身体来说是多余的。NITU只会将走路这个动作所需要的资讯传达给机体。」

对玲音的说明首先表示理解的是龙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虽然驾驶员有上升或下降的想法，但NITU只能读取跳跃、把手往上推，或是使用控制器这些与身体动作直接相关的资讯。不过MITU能将上升或下降的想法直接传达给机体。所以操纵推进器时不需要透过身体上的动作。」

「就是这样，龙一同学。」

玲音像是回答「正确答案」似的展露微笑。紧接着像是觉得说明不足，她额外添加附注般说道：

「不过，要将这种多余的资讯反应在机体的运动上需要一些诀窍。我在能够随心所欲操纵机体之前，也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论宇宙空间中的机动性，MITU具有相当的优势喔。毕竟在宇宙中没办法走路或跑步。」

苍生专心聆听玲音的说明。另一方面，朱理仍未放下怀疑的态度。

「但是喔，MITU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把暧昧的思考转换成指令吧？思考必须要清晰到足以化成语言，否则就无法传达给机体。之前上课时不是有讲过了？」

朱理并不是在对玲音找碴，只是把心里的疑问率直地说出口罢了。而玲音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朱理的讲法虽然听起来不太友善，但两人并未因此而发生任何摩擦。

「虽然要明确，但没有必要以命令的形式表达喔。单字的排列也可以，影像式的思考也没问题。像阿莱克托只要习惯之后，就能同时操纵两架到三架，所以操纵机体四肢的同时操纵推进器，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技术。蕾雅也这么认为吧？」

大概是失去了只靠自己一人让朱理认同的自信，玲音向蕾雅求助。

蕾雅原本正一口接一口细细品尝甜点，虽然玲音突然把话题抛向她，她仍然不慌不忙，带点眷恋地放下汤匙后回答玲音的问题。

「两架左右的话……不过，一般的阿莱克托操纵手最多只能同时操纵三架，我认为与本身才能也有很大的关系。比方说卡提斯少尉可以同时操纵八架阿莱克托，我认为自己日后无论累积多少训练，都没办法办到同样的事。」

听了蕾雅亦可视作谦逊的话语，玲音稍稍歪过头。

「我觉得蕾雅很有才华耶。」

玲音说的并非场面话，而是发自内心的意见。因为明白这一点，蕾雅红着脸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突然有耳熟但并非训练学校学生的人声从玲音和蕾雅的背后传来。

「才觉得好像听到我的名字，原来你们也来了啊。」

虽然不是学生，但同样是磐都训练学校的相关人士。从两人背后扑上的不只是说话声，教官真由理把整张脸探入玲音与蕾雅的肩膀中间。

「嗯？真由理小姐，正好下班吗？」

朱理的问题其实可说是未经大脑。从学校到真由理租借的宿舍所在的街区与到这家餐厅的方向相反。至少她绝不可能是刚下班顺道路过。推测她可能是与谁前来用餐兼饮酒还比较合理。

然而真由理并没有否定朱理的话。

「是啊，刚好有点事。我可以和你们坐同桌吗？」

不过也没有肯定。虽然话中表明了她是有某些理由才出现于此，但具体上的理由她只是随便带过。

真由理之所以出现在此，是为了教官之间讨论训练航海事宜所召开的餐会。除了真由理之外，主任教官杨·阿赫迈提以及担任苍生等人的战斗训练教官的吉良菲立德利飞，以及负责航法学程的教官也都到场参加。议题是如何应对反太阳系联盟武装组织杰诺姆斯。杰诺姆斯能独力在宇宙中部属相当程度的战力，针对这次训练航海下手的可能性并非全然不存在，至少威胁性比起海盗要高出许多。教官们便在商量万一遭遇这类事态该如何处置。

第三者恐怕会心生疑惑吧，这种议题在餐厅这种龙蛇杂处的环境下讨论真的妥当吗？当然讨论本身是在设有防窃听装置的包厢中进行。现在会议已经结束，只有一部分的职员为了再喝上一杯而留在餐厅——其实，无论对外界设下多么严密的保密措施也毫无意义，不过这件事阿赫迈提和真由理毫不知情。

在会议上真由理提出，为了防范意外状况，可让她驾驶「八岐大蛇」护卫训练航海中的宇宙母舰。却因为如此举动会侵犯卫星轨道治安军的职务而遭到否决。心中无法接受的真由理虽然还没喝得烂醉，但其实已经数杯黄汤下肚。尽管外表上看不出来，但从气味上就能轻易察觉。

「卡提斯教官，部下聚餐时跑来凑热闹的长官会被讨厌喔。」

所以这也不只是玲音自己的意见。不过，假使现在是玲音独自用餐，她肯定同样会回以意义类似的答覆吧。

「好、好冷漠啊，蕾妮。」

「人尽皆知的道理罢了。我个人也持相同意见就是了。」

在玲音那语气完全符合冷漠二字的回答后，加上了朱理的追击。

「真由理小姐，你的同伴在等你喔。」

在朱理视线所指的方向，一群教官正围桌而坐。也许是察觉了她的视线，其中一名男性教官开始挥手。

看来那一桌也已经喝了不少了。

「如你所见，那桌的女性只有我一个而已啊。」

确实要女性孤身待在那气氛之中肯定很难受吧。会这么认为的并非玲音或朱理，而是苍生与龙一两位男性。

「如你所见，这桌全都是一级生喔，卡提斯教官。」

然而在苍生等人因同情而帮忙说话之前，玲音已经说出冷淡至极的回答。

玲音很明白。真由理可是位酒国豪杰，绝大多数士兵的酒量根本比不上她。刚才一行人也曾提到，原本宇宙军官或士兵已经少有性格粗暴者。真由理也许会因为身为一点红而受到奉承，但几乎不可能受骚扰而吃闷亏。

换句话说，真由理的软弱态度完全是演戏。

「蕾雅，你不觉得她们两个好冷淡吗？帮我对这些女生讲点话吧。」

真由理一面装哭一面展臂将蕾雅那娇小的身躯揽入怀中。

「咦？那个，教官，呀啊！」

而且也没忘记趁机对蕾雅上下其手。

由于地位比自己高的教官哭着向自已恳求（蕾雅虽然拥有高等级的ESP，却没有看穿真由理的假哭），再加上平常不会受人碰触的部位遭到抚摸，让她彻底慌了手脚。

真由理也不再佯装那张哭丧的表情，整张脸眉开眼笑。

朱理露出懒得理会的表情，将对话转回真由理出现前的话题——也能说是将真由理视作不存在。

「用思考操纵推进器啊。玲音说的我是听得懂啦……但我觉得我没办法那么灵巧耶。」

「因为朱理已经完全适应NITU了，这种感觉会格外强烈吧。如果对NITU的适性高到朱理的水准，要更换操纵系统确实不是个好方法。」

玲音也摆出完全忽视真由理的态度。

「我也不行。就算现在改练MITU，战斗上的表现大概也无法超越目前水准。」

龙一也无视年幼蕾雅的娇喘声，对朱理的看法表示同意。

「龙一同学的SIMA应该很高，我想用MITU也能驾轻就熟吧……」

玲音像是要否定自己的喃喃自语似的摇头。

「也对，决定适合何种操纵系统的并不是SIMA指数，最后还是得看适合不适合。」

原本微微低着头沉思的表情消逝无踪，玲音抬起脸对着苍生展露笑容。

「就这层意义上，我想苍生适合MITU喔。要不要姑且尝试看看呢？」

苍生无法忽视真由理的骚扰而不知如何是好，一发现玲音将话锋转向他，意识的焦点也立刻转移。

「说、说的也是。」

对着玲音的笑容，苍生吞吞吐吐地回答。

「玲音……我看你只是因为一个人训练觉得无聊吧。」

朱理将冰冷的视线投向弟弟之后，以不以为然的表情吐槽。

「被发现了啊。」

玲音微微耸肩打趣地说道。

听了这句话，苍生的肩膀猛然一沉。

看那再清楚不过的态度，龙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拍着苍生的肩膀。

「呀！教官！不要摸那边！请别这样，呀啊！」

由于年幼女孩(话虽如此，在这个月已经满十六岁了)的尊贵牺牲，四位年轻的机动卫士愉快畅谈。

◊ ◊ ◊

狂风暴雨笼罩一切。

西元二四一七年十二月二日。澳大利亚洲北部遭遇了二十年来强度最强的大型热带气旋侵袭。

然而机械构造的巨神视热带气旋的威胁于无物，迈步向前。

布里斯班反叛军的十八架Dowl正一步步逼近凯恩斯城邦的城墙。

反倒是城邦的防御设施因为这场狂风暴雨而引发机能不全。

圆筒形的要塞耸立于方形城墙的四个角落。防御塔所配备的高功率雷射因为浓密的雨滴阻挡而无法发挥功效。自巨大炮台射出的内含火箭引擎的贯穿弹——贯穿弹形状类似巨大的木桩，在命中的同时点燃火箭引擎，以其爆发性推进力贯穿惯性控制守护下的机体——也无法正确瞄准目标。

代替派不上用场的防卫用长距离兵器，三十辆形状扁平低重心的高速突击战车自凯恩斯城邦出击。尺寸接近轻型战车（全长六公尺）的高速突击战车没有一般战车的炮台，装备了运用电磁力突刺的撞击武器——动力冲角（Powered Ram），是种以直接冲撞阻碍Dowl前进的远距操纵装甲车。可说是只为了迎击泰坦Dowl而设计的一种自走式地雷。

发现突击战车逼近，布里斯班反叛军的Dowl抛下了能量背包。自行军模式切换为战斗模式，布里斯班城邦的主世代机「亚特拉斯」提升了自身的速度。

突击战车就如同其名称般冲刺，在接触状态下射出动力冲角。

对着紧贴着地面四处奔驰的战车，亚特拉斯举起近身战兵器从上往下劈。

战车不愧是专门对抗Dowl的兵器，成功与亚特拉斯接触的战车以自身的毁灭换取了刺穿亚特拉斯其中一条腿的战果，成功阻止敌方的推进。然而真正达成出击目的的战车仅仅三辆。迫使三架亚特拉斯陷入无法步行的状态后，突击战车队全灭了。

事情来到这个地步，凯恩斯城邦终于派出了Dowl部队。机种同样是亚特拉斯。虽然外观设计不同，但内部等同于东京城邦开发的金刚，澳大利亚洲所有城邦都以亚特拉斯为制式机种。

凯恩斯派出的机体数量为十二。凯恩斯城邦原本在军事面上就必须仰赖布里斯班城邦，拥有的Dowl数量只有二十出头。凯恩斯之所以会迟迟不派出Dowl，绝非没有原因。

不只是机体，两军的装备也相同。由于受到热带气旋的影响，双方不使用磁轨标枪，盾牌也为了减少风阻而选择衍架构造具有孔洞的装备。配备武器则是电锯斧。注重的并非长度而是灵巧性。机体的外观颜色也相同，主要为土色，两肩则为蓝色。虽然就外观上无法分辨敌我，但在机动卫士的视野内每架机体上都附有识别符号，因此毋须担心误击友军。

虽说凯恩斯城邦在军事方面必须仰赖布里斯班，但并非因为凯恩斯的机动卫士的战技较为低落。

机体性能、武装、机动卫士的操纵技术全都在同一水平。

既然如此，十五架对上十二架之间的三架差距就是优劣势的分水岭。

如果天候正常，比起长途行军至此的布里斯班反叛军，刚出击的凯恩斯军理应较为有利，但是在暴风雨中作战的熟稔程度为反叛军带来了优势。

彼此的惯性控制力场互相侵蚀，电锯斧激烈交锋。光靠盾牌无法完全抵御的电锯链削切装甲，深深咬进手臂、肩膀、躯干之中。

一旦机体受到伤害，超能电子引擎的功率也会随损伤程度而降低。

无法抵御电锯斧的攻击，孱弱机体遭到斩首。

十五对十二转变为十四对十、十三对七，甚至十二对四。

最后凯恩斯军开始撤退。

布里斯班反叛军紧追在后，试图入侵城墙内部。

反叛军的Dowl就要追上防卫军Dowl。恰巧就在这一刻——

新的机械巨神从天而降。

从厚重的黑云中，令人联想到亚洲中部草原的绿色Dowl以挺身阻挡布里斯班反叛军的姿态，从天而降。

虽然那速度以「坠落至此」来形容恐怕更为贴切，但是机体着地时没有任何震动声，同时地面并未产生凹陷，机体也没有任何损伤。完全不受热带气旋的影响，反倒利用了暴风的能量，在着地的前一个瞬间减速而不留下脚印降落。那架Dowl背上扛着等同身分宣告的X型特有武装。

『那家伙该不会是……楼陀罗？』

『索菲亚的楼陀罗？』

『暴风的多尔吉！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反叛军的通讯频道中充满了惊恐。

『不是说空宙母舰没办法在五级热带气旋中航行吗！』

布里斯班反叛军Dowl部队并非毫无理由就选择这二十年来最激烈的暴风雨中进攻。他们是为了防范索菲亚的介入，配合最大风速每秒超过七十公尺的五级热带气旋的侵袭而决定实行凯恩斯占领作战。

『居然会在这种暴风雨中从上方降落，太疯狂了吧！』

反叛军机动卫士们的惊呼声，就常识而言完全正确。

然而楼陀罗的机动卫士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同时是一位Exar，他没有义务必须配合一般常识。

因为所谓的Exar就是指身怀超越常识的超常能力（Extra Ability）的人类。

楼陀罗将拿在左手中形似长枪的物体刺入经过压缩整地的路面。

反叛军的亚特拉斯反射性地向后退。然而这其实是没有必要的过度反应。因为那「形似长枪」的物体并非武器。那只是中继用的天线。

天线对着布里斯班反叛军部队发送撤退劝告。

『这里是太阳系开发机构直属军索菲亚，我是古林博尔的舰长，阿凯伊上校。在此向进攻凯恩斯城邦的Dowl部队宣告，立刻退出凯恩斯城邦的防卫圈。只要尽速撤离，我方就不会发动攻击。重复一次，尽速撤离就不会遭受攻击。』

这柄「长枪」反而是给予反叛军部队的一个机会。

听见撤退劝告，反叛军的亚特拉斯再度缓缓后退。巨人们遵循驾驶员们的神经讯号，转头面面相觑。

楼陀罗举起右手的大刀使劲横挥，对反叛军予以威吓。那就成了反叛部队的行动契机。

亚特拉斯勉强维持着阵形，开始撤退。

「啧……真是无聊。」

坐在楼陀罗的驾驶座上看着眼前的光景，多尔吉不满地咂嘴抱怨。

布里斯班反叛军进攻凯恩斯的计划，在两军激烈交战的一个小时之后，楼陀罗登场十分钟内划下句点。

◊ ◊ ◊

杰诺姆斯空宙母舰「纳古鲁」藏身于太平洋中央海域海中补给基地时，经由补给基地接到了来自总部的通讯。

坐在管制员座位上的纳古鲁综合管制员，菲莉希亚·琳（伙伴们一般以希亚称呼她），对着舰长罗佩斯站起身报告。

「队长，总部传来电报。」

「不是即时通讯而是电报啊。看来不会是什么令人开心的消息。」

光看通讯的形式，纳古鲁舰长荷瑟·安东尼欧·罗佩斯·缪拉便明白了澳大利亚洲东海岸解放作战已宣告失败。

若能掌控布里斯班至凯恩斯的地区，就能取得昆士兰州的丰富矿物资源。光是让凯恩斯脱离联盟的势力范围，就足以将远北昆士兰州（Far North Queensland）的铝土矿收入掌中。

联盟——太阳系开发机构当初的设立目的是共同管理世界上的天然资源。因此矿物资源的重要生产地区的城邦一旦背叛，就能对联盟的存在意义造成损害。尽管现在共同管理天然资源的理由已经名存实亡，但是成功解放澳大利亚洲东海岸预期上可对联盟的支配体制给予沉重的打击。也因此，罗佩斯个人对本次作战的失败也难掩失望。

作战成功时便用即时通讯报喜，失败时为了避免受到责难而使用电报。虽说这是人之常情，但罗佩斯一直对这现象心怀不满，认为这是种恶习。他认为失败时好歹也该诚心接受来自内部的批判。如果连这种程度的痛苦都不愿意体验，又怎么能够孕育正视失败后反省的动机呢？

「内容报给我。」

尽管如此，罗佩斯仍然必须了解报告内容。罗佩斯努力按捺着不想听的心情，命令希亚口头报告。

「是。」

希亚读出的电报内容就如同罗佩斯所预料，通知布里斯班的反叛计划并不顺利。而在电报的尾端，添加了对于纳古鲁的指示。

「鉴于本次失败，须尽早将足以对抗索菲亚专用机的机体配置于地球。请纳古鲁尽速回收如月龙一——报告完毕。」

罗佩斯脸上浮现了混合着苦笑与嘲笑的笑容。他对总部的态度深感傻眼。

(作战计划本来就该考量现有战力和外界条件来策划，将战力不足视作失败的借口简直错得离谱。以前总部绝不可能展现如此丑态的啊……)

几乎陷入怀旧之情的罗佩斯突然回过神来，向希亚询问他最近的疑惑。

「该不会总部的作战策划人员整批换了？」

罗佩斯认为可能是在杰诺姆斯总部负责作战策划的成员的水准降低了。

「最近总部并没有大幅度人事异动的消息。」

然而希亚的回答否定了罗佩斯的推测。那暗示了可能有更加恶性的病源存在。

——故意窜改作战策划人员提出的计划，刻意造成失败的可能性。

矿物等天然资源的分配权限，加上垄断航空、航宙技术带来的压倒性武力，是太阳系联盟的支配权力的泉源。联盟借此成为了城邦的上级组织，实质上统治了全世界。

近来罗佩斯确实感受到，联盟的支配体制渐渐开始出现龟裂。表面上佯装服从，却提出虚假的报告或在暗地里行破坏活动的城邦日渐增加。杰诺姆斯所希冀的世界在二十年前不过只是痴人说梦，七年前那次事件发生的当下只是狂人的妄想，然而现在实现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清晰。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吧。

杰诺姆斯——首领普尔顿，并未将打破太阳系联盟的支配、为世界取回活力视作真正的目标。不仅如此，甚至可能在暗地里妨碍这个目标。首领是否其实希望当今受到太阳系联盟支配的体制继续维持下去呢……令罗佩斯怀抱疑心的征兆，最近似乎越来越显著了。

「队长，请问您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罗佩斯将那份疑心深藏心底。

「立刻启程。」

他并未回答希亚的疑问，命令纳古鲁准备出发。

「通报总部准备运输船。」

这措施是为了在中高度轨道上补给因脱离大气层而消耗的推进剂。这并非纳古鲁特有的手法，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也采取同样方式。

「全舰人员准备启程。」

希亚一面以舰内广播呼叫船员，同时对杰诺姆斯总部发出既定形式的通知。

「补给船的准备已完成。」

总部立刻就传来了回覆。

听了希亚的报告，罗佩斯点头。

这段时间内，纳古鲁的全部属也同时进行出发准备。

『引擎室，启程准备完成。』

『停机库，启程准备完成。』

纳古鲁原本就为了无论何时都能够出发而维持在待命状态。舰内各处传来了完成准备的回报。

『狮鹫队，准备完成。』

最后是这次靠港时重新回到纳古鲁就任的Dowl小队的指挥队长威，传来了机动卫士全员已就升空时既定位置的报告。

「解除与补给站的连结。」

推进剂与生活物资的补给早已经完成。在罗佩斯的号令下，纳古鲁解除了与海中补给基地连接的通讯电缆与电力输送缆线。

「与补给站的连结已解除。」

听见希亚的报告，罗佩斯立刻下达出发命令。

「纳古鲁，出发。」

「纳古鲁，出发。」

操舵手复诵命令，纳古鲁开始移动。

纳古鲁与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不同，设有水中航行用的引擎。虽然相对牺牲了低速区使用的航空引擎，但考量到这艘母舰的性质，水中引擎是不可或缺的装备。

「抵达浮升地点。」

「浮至海面。」

「纳古鲁，浮至海面。」

其必要性就是隐藏基地的位置。因此水中引擎也选择高隐匿性而非重视速度的种类。

关闭水中引擎以惯性航行，同时将海水注入水面降落用的折叠式浮筒。将内部的海水电解以获得浮力。

纳古鲁停止前进，随海流摇晃的同时朝海面浮升。

「距离海面还有五十公尺。」

「主推进器，点火预备。」

『引擎室，了解。』

「距海面还有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已浮升至海面。」

空宙母舰的舰桥没有可直接目视外界的窗户。然而传至身体的震动告诉舰桥内的所有人员，机体已经到达海面。

「点燃主推进器。」

听见操舵手报告的同时，身体被压向座位。

「收纳浮筒。」

浮筒内部的氧气与氢气被当作推进剂送入推进器中，浮筒则折叠收入机体内部。

「纳古鲁，离开水面。」

身体感觉到的水的阻力消失了。

轻盈飘起的感受。对于在宇宙长年征战的罗佩斯而言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包围他的身躯。

「突破音速。二马赫、三马赫、四马赫。」

「超音速燃烧冲压发动机启动，主推进器停止。」

「切换动力。」

火箭引擎停止运作，切换为大气层内使用的超音速燃烧冲压发动机。维持当下状态一路攀升至中气层的上层，于该处再度切换至火箭引擎爬上卫星轨道。这是无法使用升空用质量加速器的纳古鲁脱离大气层的手法。

直到再度切换至火箭引擎为止必须全神专注监视仪表板，因此完全无法提起与飞行无关的话题。直到上升至高度五百公里的低轨道后，切换至自动飞行准备与补给船会合的阶段后，罗佩斯对希亚说道：

「希亚，把磐都训练学校的训练日程表转到控制面板的萤幕。」

「了解了，队长。」

罗佩斯注视着显示于舰长席的小型萤幕的训练航海行程表，喃喃自语：

「……该说正好是个好时机吗，现在确实是个好机会。再加上差不多得把罗莎叫回船上了，就算没有总部的强势推进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虽然希亚听见了罗佩斯的自言自语，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专注于管制员的工作上。

◊ ◊ ◊

由于教官方面的问题使得苍生与龙一在下次训练开始前多出了一段空闲，两人讨论了如何打发时间后，决定午餐不在训练学校的餐厅而到外头用餐。

玲音现在正陪伴朱理进行太空漫步的训练。这两位男性感觉不到对自己的服装投注资金的必要性，因此与玲音等人相较之下更舍得花钱在餐饮上。

两人走到训练学校大门接受简易检查后才刚步出围墙，有人拍了拍龙一的肩膀。

「嗨，龙一。现在要去吃午餐？」

前来向龙一搭话的是罗莎。其实她刚才已经在出入口旁的自动贩卖机区等候龙一现身。

不过苍生自然没有察觉。他只觉得恰巧碰上了龙一认识的友人。

「龙一，到下次训练开始之前有空吧？要不要偶尔和我吃顿饭？」

罗莎与他同样出身于横滨城邦——龙一曾经如此向苍生介绍。苍生推测(或者该说是瞎猜？)两人虽然算不上情侣，但关系应该相当亲近才对。

「龙一哥，我去看看姐姐的状况。」

既然如此，对于认为自己已经成熟的苍生而言，展现体恤是应该的事。

「嗯？是喔，不好意思。」

对于苍生的体贴，龙一回以徒具形式的感谢。

「不会。晚点见。」

苍生就如同他所说的，走向太空漫步训练用的模拟室。

罗莎用视线追逐着苍生的背影，直到苍生的身影离开视线范围后，对龙一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满不错的男生嘛。他是自治区出身的吧？能不能邀他加入？」

龙一朝着罗莎露出讥笑般扭曲的笑容。

「我还在猜你是不是专挑小男生，没想到是打这种算盘。确实有这可能性。战斗上满有潜力的，而且那家伙八成是Exar，应该能发挥战力吧。」

在训练生之间，彼此的SIMA指数是秘密。得知苍生被选为因陀罗机动卫士的人，除了索菲亚的指挥阶层以及因陀罗的开发小组之外，照理来说就只有朱理和真由理两人而已。

然而龙一已隐约察觉当时搭乘因陀罗的人就是苍生。只要曾经驾驶Dowl彼此战斗，驾驶员面对面时总是能够辨认。尽管他知道马克里尔设有让其他机动卫士无法从SIMA的波动察觉驾驶员身分的装置，但那感受甚至让龙一时常感到不安——苍生会不会发现当时驾驶马克里尔的人就是我？

也许是因为龙一对罗莎说出的回答再度唤醒了那感触，那份不安涌上龙一心头。不过罗莎看起来似乎浑然不觉。也许她只是为了不刺激龙一的精神，刻意佯装不知情的模样。

罗莎以表面上完全一如往常的态度，带着龙一走进隔壁区的一间小餐厅。

「欢迎光临。」

「你好。」

男性店员彬彬有礼地迎接两人入店，罗莎则一派轻松地回应。仿佛已熟悉这家店似的，不等店员带路就走向餐厅里头。

龙一对着店员露出询问「没关系吗？」般的表情，但店员只是笑着说「请进​​」。

他无可奈何只好追在罗莎后头。

最后罗莎走进了一间小包厢。见她就座，龙一也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包厢的门自动关上。

「在这里不管说什么都不会外泄。这里是杰诺姆斯的秘密据点。」

突如其来得知真相，龙一按捺不住脸上的惊讶。

「距离训练学校这么近的地方就有杰诺姆斯的据点？」

罗莎悠哉地摆了摆手，像是在声明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我之前也说过吧？太阳系联盟的统治并非如你想像中那样坚若磐石。只是依靠军事力量勉强撑起的危险平衡。」

不理会龙一满脸无法接受的表情，罗莎切入正题。

「这先不说了。作战计划已经敲定了。」

听她这么一说，龙一立刻明白她指哪件事。

「终于要开始了吗？」

他的脸上不只有奋勇急躁，同时也流露对于舍弃目前生活的惋惜。

「时间是三星期后。利用训练航海。」

罗莎或许也有所察觉，但没有提起作战计划之外的事。

「三星期后啊。虽然我之前就在想时候也差不多了，但还是有种赶着进行的感觉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满敏锐的嘛，龙一。这种特色我满中意的就是了。」

我讨厌脑袋不好的男人啊。罗莎说着投以意味深长的眼神。

龙一硬是压抑情绪起伏，维持着扑克脸。

「昨天，实施了以解放澳大利亚洲东海岸地区为目的的作战。」

「哦？」

因为罗莎清楚地说出「解放作战」一词，让龙一忘了要板着脸而稍微瞪大双眼。

「让布里斯班的Dowl部队叛变，瘫痪城邦本身的机能，趁着雪梨和联盟注意布里斯班的空档，配合气旋上陆让Dowl部队朝着真正的目标凯恩斯进军……到这边一切都顺利。」

「被凯恩斯的Dowl部队击退了吗？我记得那地方的军备算不上多精良啊。」

对于龙一的质问，罗莎吐露女人味十足的叹息。

「是楼陀罗。」

「什么？」

一个字眼，让原本兴趣缺缺的龙一神色大变。

「击溃凯恩斯的Dowl部队，趁着凯恩斯军撤退时入侵城邦内部，计划一路上都很顺利，但是到了凯恩斯军溃败的时候，楼陀罗从天而降。」

「先暂停。我记得昨天不是有二十年来最强的大型气旋登陆澳大利亚洲北部吗？」

「是没错啊。」

罗莎耸了耸肩。这样夸张的肢体语言相当适合她。

「所以我们才会决定在昨天进行解放作战。」

「就算是索菲亚的空宙母舰，要在那种强风中……」

龙一沉思般喃喃说着。

「光是飞行的话是没问题啦。就昨天那场气旋的强度来说，纳古鲁同样也能让Dowl降落。前提是选择强硬手段。」

然而罗莎并未对他的惊讶感同身受。

「结果对方真的硬来了？」

看来你们预测错误了嘛。龙一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讽刺。因为刚才罗莎的态度让他觉得不太舒服，所以试着如此还以颜色。

然而罗莎一点也没有因此感到愤怒，只是轻闭上双眼左右摇头，动作停止时意味深长地睁开一边眼睛。

「预测并没有出错。古林博尔的确没有现身。」

古林博尔是楼陀罗的母舰。既然楼陀罗出现在战场上，那么运载它抵达该处的交通工具除了古林博尔别无可能。

龙一因矛盾而狐疑的同时，罗莎终于揭开她刚才刻意卖的关子。

「楼陀罗独自从云层上方降落到地面。」

这次龙一确确实实惊愕不已。

「怎么可能，你说从云层上方？从一万公尺以上的高度降落到地面上？」

「推测是从高度一万七千公尺，独自穿越秒速七十公尺以上的暴风。」

龙一这下哑口无言。

罗莎脸上也挂着「真没办法」似的表情，发出无可奈何的轻笑声。

「当然了，楼陀罗毫发无伤地降落。据说连降落时都没留下任何痕迹。随后，因为楼陀罗的登场而吓得半死的反叛部队放弃交战直接撤退。之后在联邦的承认下，雪梨军名正言顺镇压了布里斯班反叛部队。这就是昨天战斗的经过。」

长长叹了一口气，罗莎按铃呼唤店员。

「令人生厌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剩下的就一边用餐一边谈吧。」

店员很快就来到包厢，询问罗莎的点餐内容。既然此处是杰诺姆斯的据点，店员应该也是杰诺姆斯的成员吧。从这角度来看，两人之间的亲昵气氛也很合理。

罗莎和店员肯定相当熟识。令龙一这么想的气氛在两人之间飘荡。

面对这两人，龙一感受到一抹疏离。随后他想着，之后进入杰诺姆斯组织生活，自己的立场恐怕也会像这样。龙一有这样的预感。

结束点餐的罗莎将视线转向龙一。店员也注视着龙一。龙一连忙选了列在手写的菜单中最上方而且也最昂贵的套餐(也许该说是冲动之下的选择)。原本只是为了不让两人察觉自己心中那懦弱的感受，但却让思考判断急躁过头了。

罗莎虽然感到几分狐疑：「到底是在急什么？」但在店员走出包厢后不再追究，将意识转移到作战计划上。

「那我要开始说明你的逃亡计划了。」

「逃亡未免也太难听了吧。不能取名为逃脱作战吗？」

龙一失常的程度似乎超越了他的想像。话一出口，他仿佛连自己都觉得傻眼似的喃喃说着：「名字根本就不重要吧……」

罗莎似乎也这么认为，轻声失笑。

「在奇怪的方面特别讲究呢。要这样是无所谓啦。」

罗莎笑着的同时悄悄抬起视线窥探龙一的表情。

龙一别过视线。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一瞬的心神不宁肯定已经闪过他的脸庞。

罗莎满足地流露一抹浅笑。

「虽然详细时程还没有正式公布，这次的训练航海会从L1基地出发经过环绕月球的卫星轨道，抵达L2的外闸门基地，再从该处回到磐都。逃脱作战的实施地点就是从月球前往L2的途中。具体的程序是……」

虽然此处为密室，但罗莎仍然压低了音量，对着龙一探出上半身。

丰满的乳房压在桌面上变形。

龙一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 ◊ ◊

今天是星期日。训练学校遵循自古以来的习惯，星期日基本上定为休假。

然而设施本身并没有关闭。该处与一般的学校不同，教官认为有需要进一步训练的培训生、自己申请假日训练的培训生都能进行额外训练。

苍生深感自身力量远远低于其他三人——龙一、朱理、玲音，尽管到了星期日仍然没有休假，而是勤于模拟训练。

「培训生早乙女苍生，准备已完成。」

『很好。那么，训练开始。』

而他在训练时大多时候都由杰诺姆斯的潜伏特务——吉良菲立德利飞以指导教官的身分陪同。吉良心中暗藏着总有一天要引诱苍生加入杰诺姆斯的算盘。不过就算撇开这一点，他的个性原本就是喜欢照顾别人的类型吧。

『模拟状况为地球上的砾质沙漠地区。虽然地形恶劣程度不如砂质沙漠，但只要惯性控制的管理稍有疏忽就会脚底打滑，使机体翻覆。』

「我明白了，教官！」

『唔嗯。接下来，模拟开始。』

苍生的视野一瞬间蒙上雾气。下一个瞬间，暗色地面化为仿佛无边无垠的砾质沙漠的景色，铺满在他的视野中。

视野中映出了逐渐接近的Dowl身影。机种是盖吉斯。苍生目前搭乘的机体也被设定为盖吉斯。

苍生看见敌机举起了磁轨标枪，为了闪躲而往左边奔跑。

眼中的景色往右边流动。

仿佛看着影像般的感觉，证明了苍生与NITU的一体化并不充分。

苍生朝着对机体而言的水平方向展开惯性中和力场。下一个瞬间，磁轨标枪的命中讯息跳入视野。机体无损伤。回想起刚到训练学校时在这个阶段已经让机体受损的往事，苍生确实感觉到自己有所进步。

减轻机体自身的惯性，停下脚步。轻微的打滑后苍生的机体停止。苍生自视野的移动去感受这一点。

朝着与他平行移动的敌机举起磁轨标枪连射三发。

第一发落空，随后的两发命中，但系统判定敌机并未受损​​。在惯性中和力场展开之后，磁轨标枪几乎无法发挥效用。若要在模拟中取得攻击有效的判定，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瞄准，第一发就命中敌机。

苍生不满地咂嘴。模拟系统随即回传警示讯息。由于无效的声音指令会对Dowl的电脑施加多余的负荷，因此在训练中只要系统接收到些微的杂音都会提出警示。

由于注意力受警示影响而转移，下一个动作慢了半拍。为了射击而停止移动的苍生的机体，就敌机而言相当于目标呆站在原地当靶子。

苍生将注意力挪回敌机上，发现磁轨标枪的枪口已经对准自己。在这瞬间苍生下的判断是舍弃闪避进行攻击。举起盾牌，朝着敌机冲刺。

苍生觉得自己似乎看见敌机扣下板机。

不压低奔跑的速度，将盾牌提高到脸部。

盾牌被击中。

惯性控制系统效能降低的警告讯息显示在视野的上半部。然而苍生没有多余的注意力能细读。

苍生停止直线冲刺，踩着左右摇摆般的步伐曲折前进，每当感觉到脚底似乎打滑便强化自身的惯性控制以维持姿势。虽然使用的是NITU，但惯性控制仍是以思考波操纵。苍生来到磐都训练学校后感受最深的，就是自己无法在控制机体动作的同时操纵惯性控制系统。驾驭机体的同时操纵超能电子引擎的诀窍，是在经历漫长训练后的两星期前才好不容易领悟。尽管如此，苍生在进行惯性控制时仍会疏于管理机体动作，这次同样让敌机溜进了他的右手边。

敌机从盾牌无法防御的反方向杀来，苍生以样式相同的长柄刀应战。

与敌机数次交锋的过程中，好不容易将难以使力的侧身单手持长柄刀的姿势调整为双手持兵器。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受到敌机的盾击使得架式瓦解失去平衡。

苍生勉强踩稳步伐免于翻覆，然而右肩却在敌机的突刺之下失去右臂。

超能电子引擎效能下降百分之十的红色警示。

苍生凝聚意识灌注自己的SIMA试图补足降低的效能。

由于苍生转移注意力，面罩上额外显示了超能电子引擎的功率计量表，数值开始上升。

然而由于注意力集中在超能电子引擎，苍生再度疏于机体操纵，使得他来不及恢复机体架式，于是敌机的长柄刀从毫无防备的右侧砍向他的颈部。

视野化作一片漆黑。

系统判断苍生已遭击坠。

模拟器的盖子开启，模拟训练室的白色墙壁映入苍生的眼帘。

『培训生早乙女苍生，上来到管制室。』

苍生脱下头盔之后，吉良的声音透过模拟训练室的扬声器传入他耳中。

「我明白了，教官。」

苍生隐藏起低落的心情，走向通往控制室的楼梯。

面无表情地看着模拟训练的结果，吉良心中颇是满足。虽然他知道苍生自己恐怕并不满意，但他的技术确实有显著的提升。吉良认为按照目前的步调来看，两年内就能招揽苍生进入杰诺姆斯。

「培训生早乙女苍生，请示入室。」

开门的声音传来时吉良已经察觉他的到来，他抬起脸将视线转向苍生。

「放轻松站。」

「是，教官！」

苍生的姿势转为稍息。吉良操作手边的控制面板，在大型萤幕上显示了将模拟战斗的状况化为俯瞰影像的动画。

在画面中，两架盖吉斯彼此对峙。

远处的机体举起磁轨标枪的枪口，近处的机体则朝着左边奔驰。

「首先，面对敌方射击时不使用盾牌防御，而以惯性控制无效化的判断相当迅速，值得赞赏。」

「谢谢教官的夸奖！」

画面停止在近处机体站定位置后三连射的场面。

「对敌机射击时第一发落空了。理由明白吗？」

「是！原因是枪身的固定不周全。」

听了苍生的自我分析，吉良点头。

「没错。因为对枪身展开惯性控制力场的时间点比射击晚了一瞬间，所以无法完全吸收射击的后座力。那么惯性控制发生迟滞的理由呢？」

「我认为是操纵超能电子引擎的反应速度不够快！」

这次吉良摇头。

「不对。之前我也说过了，培训生早乙女苍生对超能电子引擎的反应速度就算与正规的机动卫士相比仍然算得上高水准。枪身的固定不够快原因在于你以NITU操纵机体和思考波操纵超能电子引擎，两者之间有时间差。」

吉良快转影片，在苍生的机体右肩遭到突刺的前一幕开始播放。

「比方说在这场面也是，你专注在操纵机体动作时，就疏忽了对超能电子引擎的控制。在这种局面一般而言在遭受敌机盾击时，应该中和敌机的惯性降低打击威力，否则就该中和自身的惯性毫发无伤往后方弹开，确保敌我之间的距离。」

「我明白了！非常抱歉！」

现在并非苍生该对吉良道歉的场面，不过吉良并未特地指责。

「那你说说看，就现阶段而言，你应该达成的目标是什么。」

反倒让苍生自己提出自己该克服的问题。

「是。必须同时灵活操纵机体与操纵超能电子引擎。」

「没错。为达成此目标只有累积训练时数……不过，培训生早乙女苍生，你曾经尝试过MITU吗？」

「啊？不。没有！」

吉良突兀的问题让苍生不禁差点以平常的态度回答。他连忙摆出他认为军人应有的态度。顺带一提，隶属于索菲亚的玲音或曾经为城邦军人的龙一也不会采取如此不自然的态度。

「就培训生对超能电子引擎的反应速度而言，也许MITU更适合也说不定……」

士口良的喃喃自语并非明确的问题也并非要求苍生发言，因此苍生保持沉默。但他脸上浮现了一抹期待，写着：「真是这样吗？」

吉良接下来的话语，某种程度上与苍生的期待相符。

「在MITU驾驶系统中操纵机体与操纵超能电子引擎两者合而为一。因此对超能电子引擎反应力较低的机动卫士容易超出负荷（Over Capacity），但是就培训生你的反应速度来看，使用MITU也许能让你更顺利地整合机体操纵与超能电子引擎的控制。」

「教官，请问我可以发问吗？」

「说吧。」

吉良的态度与其说是军方教官，反而更接近大学中的讲师。

「请问超出负荷指的是何种现象呢？」

苍生的问题就机动卫士而言是相当基本的知识。其实已经在课堂上教过。简单说就是他不够用功，但吉良并未斥责苍生，而是顺从他的疑问予以回答。

「操纵Dowl的诀窍时常被描述为『需要并列式的思考能力』。然而人类的意识在同一时间只能思考一件事。尽管能在意识下展开复数的思考程序，但意识只能专注在其中一项。换言之，虽然人类能够自不同管道同时接收资讯，但一次只能处理其中一项。」

吉良察觉了苍生现在想问的问题。那是听了刚才的说明任何人都会联想的问题，当然吉良也打算仔细说明。

「人类之所以能同时处理视觉、听觉、触觉等复数的感官所得到的复数资讯，是因为这些资讯已经被整合了。能够应付复数的敌人，是因为我们连续处理有关敌人的复数资讯。如果处理一项资讯所需的时间越短，表面上看起来就越像是同时处理复数的资讯。」

吉良观察苍生的表情，判断到此处的内容他还算能够理解。

「将必须处理的资讯细分化，从中选出需要的资讯，缩短每次处理资讯所需的时间，增加每单位时间内可处理的事件数量，这种技术就是所谓的并列式思考。而每单位时间内可处理的事件数量就是我刚才说的『负荷能力（Capacity）』。」

说到这里吉良暂且打住，给予苍生咀嚼吸收的时间。看来他并未感到混乱，因此吉良继续往下说：

「利用思考波操纵机体以及操纵超能电子引擎，都是由机动卫士进行的资讯处理。对超能电子引擎的反应速度就意味着操作超能电子引擎所必须的资讯处理速度。若对超能电子引擎的反应速度越低，能花费在操纵机体上的时间就越少。这一点我刚才以『超出负荷』来描述。反过来说，对超能电子引擎的反应速度越快，可花费在操纵机体的资讯处理的时间就更为充裕。对MITU拥有高适性的机动卫士，普遍而言对超能电子引擎的反应速度也较高。」

吉良凝视苍生的双眼。苍生将这举动解释为说明已经告一段落。

「所以教官认为我比较适合MITU操纵系统吗？」

他之所以选择礼貌的口吻，是因为接受过面对长官时用字遣词的矫正。包含龙一或朱理在训练中对长官发言，说话方式也不会如同平常。

不过，吉良本人压根不在乎这种事吧。他以不拘小节——说好听点是友善——的态度回答苍生的问题。

「我想可能性还满高的。」

「那么……」

就在「请指导我以MITU进行训练」就要从苍生口中说出时，控制室的门突然敞开，不速之客萨拉斯伐提·帕提儿现身。

「苍生，原来你在这里啊。」

「帕提儿技术少校，请问有什么事吗？」

回答帕提儿的并不是苍生，而是吉良。

「这不是吉良技术中尉吗？我记得你今天放假吧，现在是加强辅导？」

「不，是自主训练。」

在当事人苍生一语不发的状况下，两人交谈着。

「陪伴培训生进行自主训练吗？真令人敬佩，吉良中尉真懂得照顾学生！」

「毕竟和文科的学生不同，军人……特别是驾驶员的训练结果会与生死直接相连。如果培训生主动希望接受指导，回应期望就是教官应尽的职责。」

「嗯。值得敬佩的态度。不过这下可伤脑筋了，训练预定要进行到什么时候？我也只有今天有空档……」

「您有事找早乙女苍生培训生吗？」

话题终于回到正轨上。

「事情就是这样。这件事只能麻烦他。」

虽然帕提儿将话中的重点含糊带过，但苍生仍然立刻察觉这件事与因陀罗有关。

「帕提儿老师，这似乎是很重要的问题？」

苍生为了帮腔而如此明知故问。顺带一提，他不再称呼帕提儿「大师」。事后冷静一想，「大师」未免也太奇怪了，现在苍生都称呼她为「帕提儿老师」。

「这个嘛……确实是越快越好。」

在苍生回覆帕提儿之前，吉良对苍生开口说道：

「培训生，技术少校似乎有高紧急性的问题有待解决。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吧。」

虽然目的为提升操纵技能的模拟训练也很重要，但调整将成为自己座机的因陀罗更摆在优先顺位。吉良的指示不只对帕提儿，对苍生来说也很值得庆幸。

「是！非常谢谢您的指导！」

「下次的训练就来试试看MITU吧。」

不晓得他是否参透苍生心中的想法，但他仍然没忘记在学生鼻尖前方吊上红萝卜。若非生在这种时代，吉良肯定会以教师为终身职业吧。

「还要多麻烦您了。」

「苍生，我们走吧！」

帕提儿伸手想扣住仍在敬礼的苍生的肩膀，不过没抓稳。不若一般的衣物，操纵服的表面质地光滑难以施力。

结果帕提儿便改为抓住脖子上的NITU连结环，硬是把苍生拖着走。

「呜哇！帕提儿老师，请先稍等一下！」

「抱歉喔，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也没什么多余时间。」

「这我知道！不用这样扯我也会跟您一起去的！」

虽然苍生如此恳求，不过帕提儿并未松手。

他甚至无法换下操纵服，就这么被推上磁浮列车，经过宇宙岛支柱升降梯，被带进了目前停泊于军港中的毗婆梵。

◊ ◊ ◊

苍生正为了自主训练和因陀罗的测试忙得不可开交时，朱理与玲音两人正在休假。她们带着同样休假中的蕾雅一起到街上闲逛——虽然蕾雅只比两人小一岁，但现在完全被视为可爱吉祥物般对待。

玲音和朱理现在占据在某间精品店的试穿室前方。满心期待着那扇门开启的瞬间。

「蕾雅，你应该差不多换好了吧？要开门啰？」

「哇啊，玲音同学，再等一下！请再多等一下！」

玲音向着试穿室内部询问，传回了仿佛急得快哭出来的高音调女孩声音。

「蕾雅，其实你已经换好了吧？你就认命了快点出来吧。」

「呜咕！」

朱理这句话并没有根据。不过蕾雅那等同于自己招认般的反应，​​告诉朱理她没猜错。

「……『呜咕』是什么啊？」

「哎呀，蕾雅，真的是这样吗？那我要开门啰。」

在傻眼得说不出话的朱理身旁，笑脸盈盈的玲音打开了试穿室的门。

「咦？咦？不是有锁……？」

照理来说已经从内侧上锁的门毫无抵抗地被拉开，蕾雅愣在原地。

「哇~~好可爱~~！」

试穿室内，身穿哥德萝莉风格洋装的蕾雅睁大了双眼一动也不动。

朱理看了心花怒放。她的注意力全被尺寸一比一的法国人偶给吸走了。

「如何啊，朱理。和我说的一样对吧？」

「嗯，厉害！我认输！我没想过居然会这么合适！」

朱理毫无保留的称赞让玲音显得有些洋洋得意。

「啊……该不会……」

虽然蕾雅之前便藉由自身的感应力猜测玲音应该是Exar，但直到现在才察觉试穿室的门锁被解开就是出自玲音的ExA（超能力）。而且看朱理那兴奋的模样，她明白到就算现在对玲音抗议也已经太迟了。

「蕾雅那么可爱，这种衣服一定也很适合喔。」

试试这套如何！玲音笑着把手推向蕾雅，手中衣架挂着一套水蓝与白色组成的「热裤版水手服附水手帽」。

「嗯，不错喔。感觉就很棒！蕾雅，这套你也穿穿看嘛！」

兴奋过头的朱理兴高采烈地大声说道。现在的她就算只是看到筷子掉到地上恐怕也能捧腹大笑到流泪吧。

「唉，如果是这件的话……」

和哥德萝莉风洋装相比之下好多了。可以赶紧脱下这套哥德萝莉风格洋装。两种想法让蕾雅顺从地接过水手服走进试穿室。她没有额外拖延时间，换上之后就老实回到两人面前。

「让两位久等了……」

看着水手服打扮的蕾雅，玲音挑起毛病。

「啊，蕾雅。裤袜要脱掉喔。」

「咦！要脱吗？」

蕾雅出身于寒冷地区的城邦，没有展露腿部的习惯。另一方面，朱理在地球上基本装扮就是光腿套上热裤，因此无法理解蕾雅为何惊慌。

「有什么不好？又不是叫你平常每天都穿这样来训练学校。」

结果心生疑惑的朱理毫无恶意地如此逼迫蕾雅。

「对呀，蕾雅。稍微露一下下就好了，真的就一下下而已。」

玲音原本就知道蕾雅出身城邦的风俗，却为朱理帮腔。

「呜呜。真的就一下下而已喔。」

蕾雅红着脸转身走进试穿室，不久后又红着脸走出来。

「嗯！很棒！腿露出来感觉好太多了！」

朱理兴奋地说着，玲音则在她身旁连连点头。

蕾雅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红。

「那个，玲音同学，朱理同学，是不是差不多了……」

蕾雅试探性地恳求。

扬起视线露出楚楚可怜的眼神。

当然这样的神情只会带来反效果。

「那接下来可不可以穿这套试试看？」

朱理拿着与华丽的哥德萝莉风洋装倾向不同的朴素围裙装，双眼闪闪发光地硬是推给了蕾雅。

「咦咦？那个……」

蕾雅试着以眼神向玲音求助，但玲音只是微笑不语。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喔……」

从朱理手中接过围裙装，蕾雅消失在试穿室的门后。

当然，蕾雅的时装秀在这之后仍迟迟未结束。

直到蕾雅的眼神逐渐失去生气之时，救星终于降临了。

「哦哦？这不是蕾妮吗？连朱理也在啊。」

「真由理小姐，最近常常碰见你呢。」

「卡提斯少尉，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朱理只是单纯讶异，但玲音却感觉到难以理解的惊讶。

这间精品店主打娇巧可爱的服饰，玲音知道这与真由理的嗜好品味大相径庭。玲音敢一口咬定真由理绝对是心怀邪念而刻意接近此处。

「我没有跟踪各位喔。再说，蕾妮，假日别叫我『少尉』。」

然而真由理以难受的语气如此抗议时，玲音也率直地反省自己的态度不佳。

「说的也是。我感到非常抱歉，真由理小姐。」

玲音很干脆地认错，反倒让真由理慌乱了起来。

「呃，也不用这么在意啦……我会来这里，该说是感觉这里散发某种愉快的气氛吧。」

玲音反省过错的表情随即转变为狐疑，上头仿佛写着：「我就知道……」

「真由理小姐……你用了ESP对吧？」

真由理大剌剌地挪开视线。

「什么啊？我只是感觉到有种愉快的气氛而已。」

那态度令人怀疑她似乎根本不打算掩饰，不过玲音的尖锐指责当然也不会因此放缓。

「为私人目的使用ESP违反军纪喔。」

把自己的行为搁在一旁，玲音如此指责真由理。

真由理不只别过视线，连脸都撇到一旁。

蕾雅刚才已经发现玲音为私人目的使用ExA，对玲音投以无言以对的目光。

「……先别提这个了，蕾妮。你不觉得这套很适合你吗？」

真由理这么说着，不知何时将满是荷叶边装饰的洋装拿在手中，递向玲音。

这恐怕不是为了转移话题吧。真由理来到玲音身旁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不只是当事人玲音，就连身为旁观者的朱理和蕾雅都一目了然。

特别是对于蕾雅而言，那是一幅异样眼熟的光景。

「我才不要当真由理小姐的洋娃娃呢。」

蕾雅心中暗道：玲音同学，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但是我觉得这设计蕾妮应该会喜欢耶。」

「这个嘛……用二分法来看确实算喜欢的那一边。」

朱理想着：哦，原来玲音喜欢这型的啊~~

「我没猜错吧？既然这样可不可以试穿让我看看呀？」

真由理的语尾仿佛有音符跃动。

「我、不、要。我不想当真由理小姐的洋娃娃。」

玲音摆出抵死不从的架式。

朱理与蕾雅彼此互看。

「这两人……其实个性很像？」

这时朱理心中萌生了一抹怀疑：「玲音会讨厌真由理该不会是一种同族厌恶吧？」

听了朱理的问题，蕾雅只是挤出笑容代替回答。

没有理会两人的狐疑目光，真由理与玲音的攻防仍然持续。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一块肉。」

「精神能量会减少。」

「SIMA不会因为这种事消耗掉啦。」

「不，真的会。」

真由理对玲音死缠烂打，玲音则冷淡地予以拒绝。

听着玲音的回应，蕾雅在心中坚定地告诉自己「下次我也要这样回答」。

◊ ◊ ◊

抵达停泊于军港中的工厂船毗婆梵，苍生被推进被固定在停机库中的因陀罗驾驶座。

他似乎才刚搭乘机体，位在控制室的帕提儿告知苍生注意事项。

『今天只要进行超能电子引擎的测试，所以你可别与机体连结喔。就因陀罗的力量来说，固定装置一不小心就会被轻易扯断。』

「我了解了。因陀罗，启动。」

虽然苍生只是回应帕提儿，但因陀罗的AI已经自动将这句话视为指令，开始进行启动程序。由于苍生每隔两星期就会被带到因陀罗驾驶座上，已经习惯了这过于善解人意的AI，不再感到吃惊。

在非连结状态下，头盔的面罩显示器被系统视作萤幕而非Dowl的视野，萤幕上映着模拟计量表的数值，苍生对帕提儿一一报告数据。

「——机体状况，完全正常（AllGreen）。」

像是将之视为理所当然般，帕提儿立刻发出下一步的指令。

『接下来，开始测试。』

测试时苍生遵从帕提儿的指示，急促地反覆开启并关闭超能电子引擎。

在接二连三毫无中断的指示结束后，帕提儿扔下一句「在分析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在那边待命」。苍生无所事事地在驾驶座上等待时，突然想起一个老早以前就感到好奇的问题。

这件事究竟能不能问呢？苍生虽然感到犹豫，但由于目前闲着没事，苍生决定别管太多，姑且一问。

「帕提儿老师，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帕提儿的反应相当平易近人。

『嗯？什么问题？我也在等电脑的分析结果。只有结果出来之前的时间可以奉陪，无所谓吧？』

「啊，好的，这样就很够了。要是说明太详尽，我想现在的我应该也无法理解。」

超乎想像的友善反应反而让苍生有些不知所措。

『哈哈哈，你真老实。不过不需要太悲观。我能理解我和其他人之间智能的高低落差。说明要让凡人容易理解是贤者的职责，这我了解。』

虽然是高傲的一句话，但由于口吻平淡让苍生听起来不知为何感觉不到厌恶。由于在苍生心目中帕提儿是「给自己带来力量的人物」，这份利害关系带来的好感或多或少有所影响，才会让苍生有这种感受。

「非常谢谢您。我想问的是『ExA的钥匙』。为了让Exar的能力觉醒需要有『ExA的钥匙』，而索菲亚独占了这项技术。所以能让Exar发挥战力的只有索菲亚，我是这么想的。」

直到帕提儿回答之前，有一段时间差。

就在苍生开始感到不安，觉得自己是否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时。

『哦……你只靠自己思考得到这个结论吗？满了不起的。』

短暂沉默后帕提儿赞叹道。

也许是她的反应带给苍生勇气。

「没有……因为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苍生还是不小心说出了心中真正的想法。

「为什么只有索菲亚拥有Exar机动卫士？就算Exar的出现率再怎么低，考虑到搭乘Dowl时的战斗力，索菲亚以外的军事势力完全不打算利用这份力量，感觉很不自然。」

若以恶意去看待这番话，也可解释成苍生试图探听如何使索菲亚的敌对势力——比方说杰诺姆斯——吸收Exar成为战力的方法。

『唔嗯，你说下去。』

对苍生而言，幸运的是帕提儿这个人的个性没有那样的疑心。

「所以说，我觉得应该是因为除了索菲亚之外，其他组织就算想训练Exar成为机动卫士，技术上很可能办不到吧？是不是因为这方面的知识被索菲亚独占了？然后那项技术可能就是『ExA的钥匙』……我是这么猜测的。」

『了不起啊，苍生。你居然能独自得到这个结论。这部分的知识就规定上来说，得要等你正式成为机动卫士才会让你知道。』

另一点的幸运在于，这是只要成为索菲亚的机动卫士，总有一天总是会得知的知识。身为Exar且被选为因陀罗专属机动卫士的苍生，将来加入索菲亚是必然的道路。

至少帕提儿这么认为。

「谢谢您的称赞……然后，我怎么也想不透的是，为什么我会那样立刻而且没花费什么辛劳就取得了『ExA的钥匙』……」

『你好奇的并非获得钥匙这件事，而是获得钥匙的原因吗？』

「当然变得能够使用ExA这件事的确最重要。但是，我还是觉得好奇。我明明记忆中没见过劈开乌云的闪电，但为什么那样的景象会突然涌现脑海，成为『钥匙』呢……？」

『哦……闪电劈开乌云的景象吗？这钥匙还真符合你的ExA呢。』

帕提儿深感兴趣似的连连点头。尽管透过通讯频道交谈只能听见说话声，苍生仍然清楚感觉到帕提儿的反应。

『记忆中没这回事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那是受到机器刺激后合成的影像。』

「您是指藉由机械来合成……？」

『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规定上这要等你正式成为机动卫士、成为索菲亚的|员之后才能告诉你，不过应该无所谓吧。反正就算知道这知识也没办法恶用。』

帕提儿轻声一笑。那不怀好意的笑容浮现在苍生的脑海。

『Exar所驾驶的Dowl内部，安装了一种只会使用一次的装置。在我们技术人员之间称呼那装置为「唤醒器（Awaker）。』

这对索菲亚来说应该是保密到家的极机密情报。

「『唤醒器』？」

『简单来说，这个装置应用了远距操纵系统的原理，刺激坐在驾驶座上的潜在性Exar的精神，让SIMA以清醒梦的形式化为影像。你会得到钥匙，就是因为唤醒器的作用。』

帕提儿以如同闲聊般的口吻谈论著机密。

『制作唤醒器需要用上特殊的矿石，目前索菲亚也只拥有五颗。所以在成功唤醒驾驶员的ExA之后，就会将唤醒器自机体上拆卸下来，严密保管直到下次发现潜在性Exar，甚至还规定装有唤醒器的Dowl不准参加实战。不过反正因陀罗绝对不会被击坠，我也不曾担心过就是了。』

得知上次的出击其实是违反军规的重大危险行径，坐在因陀罗的驾驶座上，苍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 ◊ ◊

磐都宇宙岛是水的储量相当充裕的人造天体。除了储备量外，为了让宇宙岛上使用的水能完全回收循环利用，洗发精或沐浴乳都使用容易分解的种类。尽管如此，与地球相比水的使用仍然有所限制。

受到水循环设施的处理速度限制，沐浴室只有规定的时间内能使用。对于在宇宙长大却喜欢泡澡——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种奢侈的嗜好——的玲音来说时常感到不满。

(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轻快的音乐回荡在浴室内，玲音却失落地垂下肩膀。这音乐是用水限制时间即将耗尽的告知。在宇宙岛内的每个房间每户住家内的浴室都必定设有这项装置。在浴室内水龙头出水的同时启动计时器，精准地计算出水（含热水）时间，并且在时间限制前一分钟告知用户。限制时间的长短对于男女老幼都无差异。

(难道就不能多考虑一点女生的需要吗……)

玲音在心中抱怨着，仰起脸让温热的水珠打在纤白的喉头、柔软的乳房以及紧实的小腹。其实并非所有年轻女孩都喜欢长时间淋浴。但玲音打从心底相信世界上肯定没有讨厌洗澡的女孩。

然而热水是被机械式截断的，就算继续待在这里苦等也没有意义。玲音一眼看向显示在墙面上的计时器，尽管仍有几分不满足也只能就此结束淋浴。以大尺寸的浴巾大略擦拭在水嫩肌肤上沿着身躯曲线起伏流动的温热水珠，像是要斩断婉惜般快步走出淋浴室。顺带一提，这条浴巾所吸收的水分也会藉由脱水机被回收再利用。

在空间小但用具齐全的更衣室内，玲音用暖风机将仍然湿润的头发与肌肤吹干。当然水气并不属于回收的对象。不过对于习惯宇宙生活的玲音而言，这种理所当然的小事根本不会浮现心头。包着浴袍的玲音回到寝室兼起居室的房间内，发现收到一封邮件。

邮件并非一般大众习惯使用的影像信件，而是来自迦楼达曼的加密电报。

玲音叫出空间投影式的操作面板，输入解除加密的指令。

「舰长找我……？」

玲音满脸疑惑地喃喃自语。电报中的指示内容为「本日九点将抵达磐都近海，暂且回到迦楼达曼舰上」。

「一定要这么赶吗……」

玲音喃喃抱怨着，同时连忙开始向训练学校请假并办理接驳艇的申请手续。

◊ ◊ ◊

「咦？玲音缺席喔？」

龙一在实习的会议上得知玲音缺席，对着坐在身旁的朱理如此问道。虽然昨天没碰上面，但前天的下午与她一起接受室内课程的教学。当时她没有提起今天会请假之类的事。龙一担心该不会是突然生病了吧。

「是啊。听说是来这里之前所属的船舰，今天早上突然叫她回舰上一趟。」

但在得知玲音并非生病之后，龙一脸上浮现了安心的表情。

「那还真是突然啊……如果是这种理由，突然缺席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这时，最近常有机会一同参加实习课程的蕾雅步入室内。

「让各位久等了……咦？玲音同学缺席吗？」

「说是之前所属的船舰突然叫她回去一趟。」

听见和龙一相同的疑问，这次由苍生回答。

「原来是这样啊……啊，不过我想应该不用太担心。直属军的成员就算进入这间学校，部属上仍然属于原本的单位。像我的单位同样登记在古林博尔。迦楼达曼呼叫玲音同学回舰上，并不是什么特例的状况。」

蕾雅会这么说，恐怕是因为苍生的神色透露着不安。

「咦？是这样喔？」

苍生这么问，而蕾雅点头。

「嗯？原来蕾雅是古林博尔的成员喔？」

「是的。请问怎么了吗？」

对楼陀罗心怀复仇之意的龙一听见楼陀罗的母舰古林博尔，展现过度激烈的反应。

然而蕾雅不明白理由，只是稍稍歪着头面露疑惑。

目睹龙一不自然的态度，朱理马上有所察觉。

娑羯罗被楼陀罗打败的当下，朱理正好也在场。所以她并非完全无法理解龙一的心情。那样一败涂地的经验，绝非能轻易忘怀的记忆。

然而朱理认为就算有败北的屈辱，龙一对那次战败似乎怀有太过强烈的执着。那让朱理感到几分不安。

要是龙一展现出更进一步的执着，朱理就不会放着不管。尽管明知是多管闲事也打算插嘴说个几句。

「……不，没什么。不好意思打断你说话。」

然而龙一将自己的情绪收回理性掌控之下——至少朱理看上去这么认为，所以朱理最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嗯？」

蕾雅尽管同样感到困惑，但也没有追问龙一理由，将视线挪回苍生身上。

「所以我想苍生同学不用太担心玲音同学。应该只是回到舰上进行报告而已。」

「喔，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蕾雅。」

虽然蕾雅只比苍生小半岁，但是让年纪小的女生安慰鼓励，仍然令苍生在为了蕾雅的一番话而安心的同时暗自沮丧。

另一方面，难得没被当成吉祥物看待的蕾雅洋洋得意地额外追加说道：

「我想应该是迦楼达曼的舰长得知要进行训练航海，不由得担心起来了吧。毕竟玲音同学可是E……」

「蕾雅！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朱理倒抽一口冷气，发现蕾雅几乎要说出「玲音是Exar」，连忙拉高音量打断她说话。

「朱理同学？」

「蕾雅，你先跟我来一下！」

朱理一把抓住满面困惑的蕾雅的手，拖着她跑到房间外。

面对朱理突如其来的奇异行径，苍生与龙一面面相觑。

朱理将蕾雅带进了传统的密谈场所——女用厕所。

确定了整间厕所内没有别人之后，朱理将蕾雅推进其中一间厕所，自己也走了进去并且上锁。

「那个……朱理同学？」

杀气腾腾的朱理让蕾雅觉得有点害怕。

「蕾雅，说话别太大声喔。」

蕾雅一语不发地连连点头。

「让我问一个问题。蕾雅，是谁告诉你『玲音是Exar』？」

「那个，不是有人告诉我的……只是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面对朱理的魄力，蕾雅眼眶泛泪。

判断她的回答应该不是谎言后，朱理吐出长长一口气。

「对喔，我都差点忘了，蕾雅有高等级的ESP，当初鉴定苍生确实是Exar的人也是蕾雅啊……」

朱理直到现在才察觉自己刚才似乎太激动了。

然而先撇开自己的行径不谈，现在有件事必须先告诉蕾雅不可。

「没错，玲音的确是索菲亚的Exar。而且这件事不得泄漏。」

「不得泄漏？」

「就像你凭直觉就会发现一样，其他ESP能力者应该也有办法猜到吧……真由理小姐不知该说是思虑不周还是根本忘了这回事。」

朱理双肩猛然下垂，叹了口气。

「没有要求蕾雅不得泄漏，老实说完全是真由理小姐的疏忽。但是你一定要记得，玲音的Exar身分被视为军事机密。你自己发现那也没办法，但绝对不可以张扬。知道吗？」

在朱理的威吓之下，泪眼汪汪的蕾雅点头如捣蒜。

◊ ◊ ◊

玲音借用了宇宙岛防卫队的接驳艇而非磐都训练学校的宇宙艇，登上了飘浮在军港近海处的迦楼达曼。顺带一提，玲音之所以能使用宇宙岛防卫队的宇宙艇，是因为迦楼达曼的乘员已经为她做好安排。

熟悉的母舰与曾经生死与共的母舰乘员。玲音接受船员们温暖迎接的同时毫无犹疑地步向舰桥。

舰桥的光景、成员，以及舰长，全都与四个月前完全相同。

「玲音·沃德少尉报到。」

一股暖意油然自胸口深处翻涌而上，然而玲音让心情维持平稳，对着舰长尤斯夫·亚蒙敬礼。

「唔嗯。平安就好。」

亚蒙虽然尽可能维持着威严回礼，但背对着他的舰桥乘员们嘴角无不挂着一抹笑意。

亚蒙轻声一咳清过嗓子，乘员们同时挺直了背脊，让表情恢复肃穆。

不过，这份紧张气氛一瞬间就被玲音的发言所彻底粉碎。

「舰长，您是不是感冒了呢？」

忍俊不住的笑声传到舰长席上。亚蒙之所以微微一颤，是因为他原本打算瞪向那名乘员。不过亚蒙最后仍然无法让视线自玲音无辜的眼眸中挪开。

「不，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这样啊。我明白舰长的职务繁重，但还请珍惜您的身体。」

亚蒙的嘴角差点向上飘。但他在那之前硬是按捺喜色，从高出一阶的舰长席走到与玲音同高的位置。

「我的事就先别管了，沃德少尉，重点在于你。我听闻少尉这个月将会前往月球方向进行训练航海。」

亚蒙的语气中隐含着绝非轻描淡写的担忧。

「是的。虽然详细行程还没有发表，但我目前听闻训练航海将从L1基地出发经由绕月卫星轨道抵达L2后返回。」

「……少尉，你没问题吗？」

对方心中担忧何事，玲音也已经明白了。

「请别担心，舰长。在那之后都已经过了七年了。」

所以她甚至没有流露一丝的迟疑，随即如此回答亚蒙。

这个回答无法消除亚蒙的担忧。他的感想是「才过了七年而已」。

然而，要是说出口反而会折磨玲音吧。亚蒙如此判断，没有再多说什么。

此时，玲音本人再度发言强调她的决心。

「我明白舰上的各位一直尽可能不让我参与月球方面的作战。但是，我不能就这样永远依赖各位的好意。我想这会是一个好机会。」

你其实还处在可以尽量依赖大人的年龄——这句话亚蒙同样说不出口。

第二卷 （2）模拟战斗

在玲音被招回迦楼达曼的隔天早上。

在会议室(与简报室是不同的房间)内发现玲音的身影，苍生迈开步伐走近。

「苍生，早安。昨天给各位带来麻烦了。」

然而玲音先向他搭话，使得苍生的势头马上遭挫。

「早安。其实也没什么麻烦就是了。」

不知怎地，有种预先准备好的问题难以启齿的气氛。

不过最后苍生心中的好奇还是战胜了踌躇。

「玲音同学昨天被叫回来这里之前所属的船舰上对吧？请问到底是什么事呢？」

玲音露出有点伤脑筋似的微笑。若是成熟的男性，无论心中是否抱持好感，只要女性露出这种表情恐怕就不会继续追问吧。应该会在对方回答之前，为自己的问题道歉或者抢先改变话题。

然而苍生仍然欠缺这方面的经验。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好像只是因为船刚好经过附近，就叫我露个脸而已。」

玲音自己也明白这理由难以服人，欠缺自信的眼神飘向一旁。

直到此时，苍生才对自己的好奇心感到迟来一步的罪恶感。

这时，朱理以尖锐的口吻介入。

「苍生，你干嘛一大早就在欺负玲音啊？」

「欺负……？」

超乎想像的罪名让苍生一时之间为之语塞——不过，尽管苍生认为自己是冤枉的，但在朱理眼中百分之百有罪。

同时她也握有证明苍生有罪的证据。

「昨天蕾雅不是才刚告诉我们，玲音和我们不一样，没有切断与原本单位之间的关系。当然也有些事情不能告诉我们，你不要在那边问东问西。」

朱理这番话当然是对苍生的斥责。不过就结果上来说，恰巧提供了苍生一个撤回疑问的机会。

「……说的也是。不好意思，玲音同学。是我太多嘴了。」

「那就开始会议了。」

摆出年长者的风范，龙一收拾了场面。

◊ ◊ ◊

今天的训练是使用马利翁进行地表上的模拟战斗。地点是磐都宇宙岛独有的内侧环——低重力区。

「好轻！轻过头了！」

与地球相比只有一半的模拟重力让朱理感到步伐不稳而连连抱怨，同时她所操纵的马利翁向前奔驰。

与空宙​​战中判若两人般敏捷。与她对峙的玲音的马利翁追不上朱理操纵的机体步伐。

「喝！」

坐在与马利翁以电缆连接的操纵席上，朱理下意识大喝并刺出手中长枪。

「！」

面对从左侧冲向自己的枪尖，玲音并非以盾格挡而是以剃刀将之弹开。

然而架式瓦解的并非手中长枪被扫向一旁的朱理的机体，而是以不稳的姿势硬是挥舞剃刀的玲音的马利翁。

玲音命令机体踩稳双脚的同时，发动惯性控制避免机体翻覆。

然而，不允许使用ExA的玲音无法像平常那样直接恢复机体架势。尽管如此，她仍然中和了刀身的惯性毫无迟滞地发动反击。

十字镰钩枪的镰钩勾住了剃刀的刀刃。

在玲音将刀身拉回机体正面之前，朱理舞动的枪尖已经抵在玲音的马利翁喉头。

「朱理果然很厉害呢。」

朱理从操纵席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玲音在一旁的操纵席上脱下头盔对朱理如此说道。

朱理将双臂向上方伸展到极限，转头以笑容说道：

「我才不会每次都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虽然空宙战还不在行，在地面战斗就算不是这条件，我也不会轻易输掉的。」

言下之意为宣言「就算你动用ExA也无法轻易取胜」。朱理那散发成熟魅力的肢体洋溢着自信。

「呵呵，我想也是。」

玲音笑着，感到炫目似的眯起眼睛注视那身影。

察觉到玲音的视线，朱理露出害臊的表情别过脸。

「总之这样一来，空战的耻辱我就雪清了。」

「是的。今天的成绩是朱理第一，毫无疑问地挽回名誉。」

玲音与朱理并肩走向集合场所。

对着早一步抵达集合处的龙一，朱理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龙一举起双手像是在说「知道了啦」。

然而另一方面，苍生没有理会姐姐，只是情绪阴郁地低着头。

不过这恐怕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己的技术远远不及其他三人，这一点​​苍生自己也有所自觉。所以他会星期日放弃休假进行自主训练，就算战绩排在最后一名也不曾太过消沉。

不过像今天这样一胜难求的状况，就最近来说相当少见。

「苍生，请别太在意。」

「——我很有精神啊。」

面对试着安慰他的玲音，苍生佯装不在乎的表情。

「说的也是。不好意思说了些奇怪的话。」

然而由于玲音展现柔和态度，使得苍生的顽强抗拒出现了龟裂。虽然现在的苍生胸口中装满了因为丢脸的成绩产生的负面情绪，但他仍然留存有几分理智明白自己的态度太孩子气，同时尚能为此感到羞耻。

「因为不钻牛角尖，不断努力向前就是苍生的优点呢。」

尽管如此，他现在还无法坦率接受玲音的安慰。

「——是啊。因为我没有像姐姐那样的才华。」

「咦？会吗？」

但玲音发出了打从心底感到意外的惊讶声，使苍生忘了自我厌恶而困惑。

「我觉得苍生肯定有才华。如果没有天分，不可能在短短三个月内在宇宙中表现得那么灵活喔。」

「这个嘛……」

「我想可能只是因为苍生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罢了。」

「风格……？」

苍生在不知不觉间，注意力被玲音的话语深深吸引。

「是的。还记得我之前就时常推荐苍生尝试MITU吗？那其实并非因为我确信苍生真的适合MITU。而是因为苍生不像朱理或龙一同学那样，已经完全适应了NITU系统。我认为如果不尝试看看MITU，确定你真正适合的方向未免太可惜了。」

「真正适合的方向啊……」

「选择适合自己的道具，找到适合自己的战术。如此决定自己的战斗风格，我想那才是真正的起点。」

「也就是说，我甚至还没有站在起跑线上？」

尽管苍生的这句话对于自己的评价相当低，但却不像刚才带着消极的颓丧。

「如果让你感到不快，我很抱歉。不过，在尝试与错误中学习并非坏事。因为面对敌人时就没有这种机会了。在能烦恼的时候就该多多烦恼，我是这么认为的喔。」

玲音离开了陷入沉思的苍生身旁。再多说恐怕只是画蛇添足，此外因为亲口说出了风格这个字眼，让玲音回想起一件令她在意的事。

玲音的眼神转向龙一。使用马利翁的模拟战使玲音隐约感觉到，龙一的战斗风格与杰诺姆斯的蓝色最新机种的机动卫士有几分神似。

◊ ◊ ◊

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攀升至宇宙之后，为了避开联盟直属军的L1宇宙基地、同样由直属军管辖的月面基地，以及驻留在飘浮于L1宙域的宇宙岛处的城邦联合轨道治安军等三者所组成的三重监视网，纳古鲁正采取绕远路的椭圆轨道逐渐靠近L2的人造天体「外闸门」。

L2唯一剩余的宇宙岛「外闸门」中并没有登录为「市民」的居民。表面上这里是城邦联合军的补给基地，但由于杰诺姆斯的渗透相当严重，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杰诺姆斯的一大据点。而这项事实联邦目前仍浑然不知。

「已突破月球轨道航路带。」

联盟的无人警戒站的配置范围只到月球轨道航路带为止。听见希亚的报告，罗佩斯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解除警戒状况。」

「全舰解除警戒状况。监视等级恢复至一般状况。」

希亚向全舰播送通知后，纳古鲁内部紧绷的空气随之松弛。

「接下来，只要笔直前往外闸门就好了吧。」

罗佩斯自言自语般喃喃说着，但这是刻意让部下们听见的低语声。

「是的。虽然预料上已知如此，但的确额外花费了许多时间。」

尽管纳古鲁是艘拥有高匿踪性能的船舰，但在卫星轨道上基本上毫无藏身之处。为了隐藏行踪不只需要绕远路，就连些许的推进器操纵都必须顾忌探测网的耳目，因此比单纯的惯性航行耗费了更多时间。

「抵达外闸门后我们也得加快脚步进行准备啊。」

罗佩斯注视着舰长席上显示的时程表，这句话就只是自言自语。目前计划的进度仍在预定时程表的缓冲范围内，不过可供弹性调整的空间的确几乎耗尽。

「对了，对训练上使用的Dowl的加工还顺利吗？」

希亚回答罗佩斯的语气带着几分犹疑。

「不，由于训练上使用的船舰尚未抵达磐都宇宙岛……宇宙母舰维摩那预定在五天后抵达磐都宇宙岛。」

「能动手的时间居然不到一星期啊。」

罗佩斯以傻眼的口吻低声抱怨。

「要求横滨城邦送娑羯罗过来的计划怎么样了？」

打起精神来这么问之后——

「横滨城邦方面原本似乎可行，但最后没有充分的时间送上宇宙。」

「还是没赶上吗？」

「是的。」

没一个回答算得上佳音。

「……果然这次的作战计划还是太急躁了。我们可是要在敌人的眼前，想办法欺骗他们的眼睛。照理来说需要慎重再慎重的事前准备啊。」

「总部究竟是为什么这么急呢？」

希亚的问题中透着几分不安。

「我也很想知道。不，与其说总部的理由，我更想知道首领的想法。」

迷惘与猜疑在罗佩斯的眼阵中打转。

◊ ◊ ◊

西元二四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星期日。

今天苍生同样来到了磐都训练学校的Dowl模拟训练室进行自主训练。而今天同样由吉良担任苍生的指导教练。

平常总是苍生先到场准备启动模拟器，而吉良一抵达就能马上开始训练。但今天的状况与平常不同。

「这就是MITU吗？」

今天是吉良先来到训练室，正在设定一具与平常使用的模拟装置外观大相径庭的机器。

机器的形状简单来说是一具可固定全身的座椅，上头附有可完全包覆头盔的头罩。那可拘束全身的造型与远古时代的行刑用具也有几分相似，苍生见了显得有些讶异。

「第一次见到吗？」

「不，我曾经见过玲音同学——高城培训生使用的情景。」

然而这和玲音所使用的简易介面相较之下，外观上完全是两种不同的装置。

「高城玲音培训生啊。她只需要连结用的头盔就能将指令传达给Dowl或马利翁，那是因为她操纵MITU的技巧已经十分熟稔。虽然她似乎还是预备卫士，但光就MITU的操纵上已经达到一流的水准。」

吉良语气平淡地称赞玲音，顺带一提般这么说道。

「她与就NITU的操纵技术而言已经与一流驾驶员平起平坐的早乙女朱理培训生，某种意义上正好是个对照。」

吉良的这句话点燃了苍生心底闷烧的焦躁。

那情绪的起伏，吉良可说是了若指掌。

「如果人打从一开始就能轻易掌握任何技术，那么训练就没有意义。如果训练没有意义，就代表人也无法更加进步，与生倶来的才能便足以决定一切。培训生，你想要那种努力毫无价值的世界吗？」

如果替换这番话的部分字眼。视与生俱来的地位便足以决定一切的世界；视与生俱来的财产便足以决定一切的世界；打从诞生的瞬间直到死亡的路程全都已注定的世界——

「——不。我不想要这样的世界。」

苍生的回答让吉良深深点头。

「早乙女苍生培训生，就座。训练要开始了。」

「是！」

苍生让全身埋入座椅中，头罩覆盖他的头部。苍生的眼前出现了模拟系统重现的Dowl的视野。

『首先从基本动作开始。先等你实际体会这与NITU的差异后再解释原因。这样你也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听见吉良的说明，苍生点头回应。这个动作并未反映至模拟器萤幕中的虚拟Dowl。

『踏步前进。』

「是！」

苍生按照课堂上教导的方法，在脑海中勾勒自己步行的模样。

模拟器萤幕上的Dowl首先流畅地向前走了几步，但步伐很快就变得别扭，最后像是忘了如何行走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发现视野中风景不再流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苍生感到焦急。

吉良不理会他的反应，下达下一个指示。

『跑步前进。』

「是、是！」

这次状况也相同，起初的十步虽然跑得顺畅，但苍生很快就双脚打结，机体差一点就摔倒翻覆。

『停止！』

「是！」

苍生好不容易在脑海中建立了「挺直站立的自己」的影像，让模拟Dowl停止。

『培训生，你刚才恐怕感到不知所措，不知怎样才能「步行」、该怎么「奔跑」。』

「是的，的确是这样。」

为什么教官会知道？苍生心生意外。然而那样的困惑是所有机动卫士从NITU更换到MITU时，首当其冲必然遭遇的疑问。

『以「步行」这个动作来举例吧。NITU系统将「步行」这个想法对肉体发出的神经讯号转换为机体的控制讯号。然而人类在行走的时候，正常来说不会特地去思考「手脚该怎么动作」。要是连这些细节都得一一经过思考，只要遇上地面有些许凹凸就会来不及应对而摔倒吧。』

『所以使用NITU操纵时，一般认为不要去意识「如何步行」而任凭肉体的感​​觉去行走是最好的。不需特别去思考动作，尽管自己的肉体没有动作仍然深信肉体其实正在运动，像这样如同作梦时的精神状态被视为最佳状态。』

『相反的，MITU是将「步行」、「跑步」这些思考转换为控制讯号的系统。就步行的动作为例子，将人类步行时思考波的典型模式记录在操纵机体用的电脑，系统捕捉到同模式的思考波便将需要的控制讯号群传达给机体。基本动作都会使用预先登录的控制讯号群组。不过没有登录的动作也没问题，比方说挪动手部的思考波模式、抬腿的思考波模式、转动脖子、弯腰、后仰，以及扭转躯干，侦测对应这些单位化动作的思考波，将之组合形成机体控制讯号。』

苍生慢慢地无法跟上吉良说明的内容，但他耐心地持续倾听。

『也就是说，就算是本人办不到的动作，MITU也能藉由组合这些单位动作来实行。另一方面，如果驾驶没有持续输出思考波，动作就无法持续。与不要太在意动作比较好的NITU相反，MITU需要持续思考以维持自己的动作。』

啊，原来如此——苍生这么想着。

『然而在尚未习惯时，容易陷入刚才培训生那样的状态。因为过于在意机体的动作，反而就连基本动作都无法实行。所谓的脑海中想着「步行」，并非刻意去思考如何抬腿、如何移动重心、如何摆手、如何扭转躯干，而是只要持续抱持着「步行」的意志。该如何摆动手脚这些多余的思考反而会造成阻碍。』

『有人会说操纵NITU的最佳状况就是维持意识的同时身处梦境般的精神状态。相对来说，MITU的最佳状况就是维持思考的同时如冥想般屏除杂念的精神状态。其实不需要想得太困难。简单说就是将精神集中在控制机体上。比方说要用MITU让机体步行，只要不断想着「步行」就好。在你习惯之前这样就很够了。』

苍生虽然觉得自己恐怕办不到冥想状态，但如果只要将精神集中在控制机体上，那么自己应该也能办到吧。

『只要习惯MITU的操纵后，不须刻意提醒自己也能持续输出「步行」、「跑步」等等的思考波。来到这个程度后，只要迅速切换思考的目标，就能达成NITU不可能办到的机体与推进器的同时操纵。』

吉良说到这里打住，操纵手边的控制面板。

『接下来，注意我刚才说的原则，再一次。踏步前进。』

「是！」

虽然苍生算不上完全理解其原理，但他认为自己已经明白该怎么做。苍生遵从那直觉式的理解，将意识集中于「步行中的感觉」。

◊ ◊ ◊

「今天赢的人会是我，朱理。」

「我才不打算输掉呢，龙一，保证让你铩羽而归。」

撇开星期日的自主训练不谈，最近的训练课程都是运用马利翁交互进行空宙战与地面战的模拟战斗。今天是地面战的日子。

龙一与朱理间这段话源自上星期的地面战训练时，朱理让龙一苦吞三连败一事。

然而教官的一句话对着两人的斗志当头泼下冷水。

「今天的训练采组队战斗模式。」

今天的监督教官并非吉良而是真由理。真由理是阿莱克托的操纵手，照理来说是航宙机驾驶员学程的教官，因此像这样独自一人担任机动卫士训练教官其实相当稀奇。不过教官调度的理由从不会向培训生们详细说明。

培训生们虽然感到疑惑——比方说玲音心中想着：「为什么卡提斯少尉会负责Dowl的训练？」——但却不会显露在态度上。无论表面上看起来多么轻松，磐都高等训练学校终究是培育军人的设施。

「分组就由掷硬币来决定。」

「真由理小姐，更正，卡提斯教官。」

然而此处与前线部队不同，学员可对长官(教官)的指示提出某种程度的问题。

「请发言，早乙女朱理培训生。」

「要用掷硬币来决定吗？一般来说不是应该按照我们的进度来决定分组吗？」

就算不是在军队中，朱理的质问同样也不符合对上级应有的礼仪吧，但真由理毫不予以纠正，笑着回答：

「用硬币来决定比较公平吧？」

虽然朱理认为「这样反而不公平吧？」，但是见了真由理的表情，她明白再多说也没意义，于是便放弃反驳。

真由理将古老的硬币发配给四位培训生。这类铜币并非市场上流通的货币，既没被回收重铸，也没有就骨董钱币而言的稀有性质，于现代几乎都在赌场中当作代币使用(具体来说就是十圆硬币)。

在真由理的号令下，四人一齐将硬币向上弹起。

「反面。」

龙一第一个报出自己掷出的面。

「正面！」

朱理以挑衅般的口吻接着说道。

龙一与朱理的视线迸出火花。

「我是正面。」

苍生以紧张而颤抖的声音宣告自己是朱理的同伴，龙一的敌人。

然而——

「……不好意思，我的是正面。」

玲音语带歉疚的一句话令紧张感烟消云散。

最后重复掷了四次硬币后，决定朱理与龙一为一组，对抗玲音与苍生。

操纵席分成两边，龙一与朱理互不相让地斗嘴同时走向另一侧。

今天的操纵室中各准备了两具MITU和NITU。究竟该使用MITU还是NITU才好，苍生短暂犹豫后决定今天还是使用熟悉的NITU。

玲音还没来到操纵室。在她与苍生的分组确定之后，一段时间内像是思索着什么似的。

她讨厌与苍生一组——应该没这种事才对。因为刚才她那注视着半空中的双眸转向苍生，对着他展露微笑。

玲音对苍生说道：「有个有趣的东西想让苍生瞧瞧。我想一定能让苍生当作参考喔。」说完便快步跑到真由理身旁。应该是与真由理商量她想到的点子吧。

「——让你久等了。」

苍生将NITU的连结环扣在双手双脚与脖子的时候，刚才与真由理不知谈了些什么的玲音走进操纵室内。

她按下MITU操纵席扶手旁的按钮，挪开原本覆盖在座椅上的护罩。接下来她调整椅背高度，像是坐在普通椅子上般姿势端正地坐正之后，戴上原本拿在手中，面罩只覆盖到鼻缘的头盔，最后将后脑杓压在座位的头靠处。

玲音坐进模拟操纵席之后，没有转动脸庞​​只在面罩下方挪动视线，对仍然站在原处的苍生说道：

「苍生，我们要努力取胜喔。一起加油吧。」

听玲音这么一说，苍生的干劲全来了。

「好的，玲音同学。」

苍生坐进NITU的操纵席之后，盖子从上方覆盖遮掩了苍生的身影。

模拟战斗开始，随后——

「咦，那是什么？」

命令马利翁从己方阵营推进后，操纵席上的朱理惊声说道。

以同样速度命令马利翁前进的龙一也同样目瞪口呆。

自对手玲音及苍生的阵地攻过来的马利翁算起来有四具。

「呃？什么？怎么回事？」

明知道现在没人能回答，但朱理还是无法按捺发问的冲动。

训练用的马利翁每一具都属相同机型，涂色也相同，光就机体外表无法分辨敌我。不过各机体随时发出识别讯号，所以教官能马上得知哪一架是谁操纵的机体，参与战斗的培训生也不需要担心无法分辨敌我。

然而今天的模拟战斗中，有更简单的分辨方法。因为四个人选择的武器各不相同。龙一是长枪，朱理则是十字钩镰枪，苍生手持西式的长柄刀，玲音则选择和式的剃刀。动作不自然的三架马利翁，全都拿着剃刀。

「那三具都是玲音在操纵的吗？」

虽然通讯频道并未开启，但由于声音指令已经被关闭，驾驶座并排在一起的培训生若有余力可直接开口交谈。

龙一回答朱理的疑问也算不上无关紧要的闲聊。

「八成是这样吧。玲音那边就交给你了！」

龙一在回覆的同时提出了处理预料外状况的即兴作战计划。

龙一的机体朝着挥舞长柄刀的机体发动猛攻。

朱理没有空闲能与龙一联手合作，马上就被三具马利翁所包围。

恐怕是玲音在操纵的三架马利翁，动作仿佛线控人偶般有几分不自然。

然而那不代表这三名对手的战力总加起来不值一提。

在玲音的操纵下，三架马利翁不停改变阵形位置并接二连三举起剃刀砍向朱理的机体。朱理才用十字钩镰枪的枪柄挡住来自上段的劈击，来自侧面的横砍随即攻向她的马利翁。

朱理闪过突刺想要予以反击，然而试图抓住朱理反击的空隙予以反击的机体已经出现在身后。

玲音操纵的三架马利翁虽然动作不如人类流畅，但仍然能发挥十足的战斗力。

目前朱理已经被逼着只能专心防守。

说到专心防守，遭遇龙一的猛攻，苍生直到目前为止也从未出手攻击。不同的是苍生刻意只守不攻。

三架马利翁在单一的意志指挥下展现有条不紊的合作战术，朱理被越逼越紧不由得向龙一求助。

「龙一，不能快点搞定吗！」

然而，从旁边的座位传来的回答却是：

「不行。太急躁会吃上反击！苍生这家伙，技术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对于朱理而言虽然值得欣喜，但对战况毫无助益。

另一支队伍中，玲音正激励苍生。

「苍生，请再支撑两分钟。我这边马上就要结束了。」

玲音平淡的语气听起来反而十分可靠。

「请交给我吧！」

一旦知道有明确的出口，人的精神便能承受超乎想像的压力。苍生顽强地持续抵挡龙一的猛烈攻势。

另一方面，就如玲音所说，朱理已经渐渐无法对应三架马利翁的联手攻击。

「可、可恶……」

三架马利翁组成的三方向包围阵势完成了。

「啊！等一下！不可以啦！」

朱理的机体忙着应付面前两架马利翁的连续攻击时，来自背后的一击使她被判定遭到了击坠。

「啊——！」

「喂！朱理！」

听见身旁传来的惨叫声，龙一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由于龙一正与苍生兵器相抵而陷入胶着状态，玲音的马利翁轻易地包围了他。

「还有这招喔？」

性能相同的机体要以一敌四，尽管以龙一的战斗技术也无法抗衡。他很快就遭到击坠。

苍生请求先收纳自己的机体后，离开了NITU的操纵席。他凝视着正接连收纳三架马利翁的玲音。半闭着双眼，全身一动也不动的玲音姿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在苍生眼中带着几许神秘感。

没有发现苍生正注视着自己，又或者是并不在意，玲音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收纳作业。先让三架马利翁都聚集在停机库前，接下来就不需要命令三具机体同时动作。马利翁一架接一架在玲音的控制下，展现比人类更灵活的动作按照顺序把自己收进自己的「床位」。当最后的一架马利翁将自己的身体固定在收纳架上的柜子内，恰巧朱理与龙一冲进了苍生与玲音所在的操纵室。

「玲音！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啦！」

朱理才一开口发问，音量就开到最大。

玲音睁开原本半闭的双眼，不慌不忙地脱下头盔。

用小梳子整理头发，坐在位子上将脸转向朱理。

「如果你是指使用三架马利翁的话，我刚才已经取得卡提斯教官的许可了。」

也许是因为对自己的回答感到几分困惑，玲音微微歪着头。

「应该是二对二的分组双人对战变成四对二，我原本也觉得有点不妥……不过教官说『无所谓。只要有趣就尽管放手去做』。」

这么说完，玲音朝着苍生眨了眨眼。

苍生的脸随即泛起红潮。

相对来说，朱理的兴奋逐渐消褪。

「尽管数量增加，但那同样是出自玲音的技术，所以这点我是没意见。」

现在龙一比朱理更加激动。

「这一点先放一旁，玲音。你为什么能办到那种事？」

玲音站起身，转身面向龙一。玲音静谧的眼神与龙一激动而兴奋的双眸形成明显对比。

「龙一同学和朱理之所以自然认为『办不到』，是因为两位已经非常熟悉NITU。」

「你是说，用MITU就铁定能办到？」

龙一立刻追问，玲音歪过头。

「我想反过来这么问。两位为何认为不可能办到？」

龙一为之语塞。

玲音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谱出回答：

「就算程度比不上卡提斯教官，熟练的阿莱克托操作手也能理所当然地同时操纵三架到四架的机体。一名驾驶只能同时操纵一架马利翁或Dowl——只要舍弃这种刻板印象，我想一次操纵三架马利翁也不值得​​太过惊讶。」

龙一不只熟悉Dowl，对阿莱克托也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因此玲音的回答对他来说反而难以接受。

「阿莱克托和马利翁完全不同。阿莱克托的动作几乎都是由AI控制，操纵手只负责指示移动方向和攻击的时机而已。」

然而玲音则将这样的回答视为受到刻板印象束缚，予以否定。

「Dowl和马利翁的动作同样受到AI的管理喔。机动卫士只是命令它怎么动而已，就这角度来说和阿莱克托的操纵手所做的事没有太大差异。只是要对人型机器下达的指令项目太多，用踏板或摇杆来不及输入指令，所以才将神经脉冲或思考波当作操纵手段。就只是这样而已。」

「问题就在于你说的指令数量吧！」

龙一的反驳完全合乎常识。

然而对玲音而言，那是错误的常识。

「我认为这一点只是习惯问题喔。龙一同学——还有朱理也一样，某种意义上两位已经与NITU最佳化了，思考上容易将人型机器的动作与肉体的动作视为同一件事。这是没办法的事，况且只要能抵达两位的水准，一体化的思考反而有益。话虽如此，如果因此认定对方必然与自己相同，就会像刚才那样遭遇出乎意料的败北喔。」

实际上的确遭遇了出乎预料的败北，朱理和龙一都不再反驳。

这时真由理拍着手走进操纵室。

「辛苦你了，蕾妮。我预定要讲的台词全被你抢走了。」

真由理并非刻意挖苦。

不过玲音的脸颊仍因羞耻而泛红。

「……是我太不知分寸了。」

「不会。别在意，我不是在责怪你。况且，与其让我这个阿莱克托操纵手来解释，由虽然身为培训生但同样是机动卫士的蕾妮来解释，我想如月龙一培训生与早乙女朱理培训生也会更容易接受吧。」

真由理的视线从害臊地俯着脸的玲音转向龙一与朱理。

「蕾妮……更正，就如同刚才高城玲音培训生给两位的建议，若因为自己办不到就忽视那种可能性，有时会形成致命的破绽。你们不需要尝试去锻炼与她相同的能力，这种想法对你们两个来说反而有害无益。然而你们要记住，轻率认定对方机体永远有驾驶搭乘，而且只能做出与人类相同的动作，这种武断的想法是很危险的。也曾经有伪装成Dowl的无人机进行自爆攻击的实例。」

真由理所提示的可能性，就挺身于前线作战的士兵而言的确无法视若无睹。

「我了解了。」

所以两人也能率直地点头接纳。

「早乙女苍生培训生。」

真由理对两人颔首，随后将视线转往苍生。

「是。」

「你今天的表现相当不错。你的举动表示你确实理解你在部队中扮演的角色。在实战上几乎不会有一对一战斗的场面，大多是部队对抗部队的战斗。忠于自己的职责，这一点今后同样要牢记于心。」

苍生脸上浮现了试图按捺但却无法压抑的喜色。

「是！谢谢教官！」

挂着充满男子气概的笑容，真由理鼓励苍生般点头。

之后她抬起脸，将四人收入视野中。

「训练到此结束，解散。」

真由理迈步走出操纵室。

朱理不太在意地说着「可恶~~今天被摆了一道啊」，跟着走出操纵室。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语不发地反省刚才模拟战的龙一。

苍生将带点害臊的笑脸转向玲音想与她分享胜利的喜悦，玲音那张仍残留着几分羞耻的红润脸颊回以笑容。

「苍生。」

「啊、嗯。」

那仿佛令背脊触电般的轻盈说话声传入耳中，苍生的语调不由得高了八度。

「我认为和朱理或龙一同学相比，苍生对于NITU的适性确实较低。然而这同时也是一种可能性。老实说MITU的确是比NITU更讲究使用者资质的系统，然而有些NITU不可能办到的事，用MITU就能办到。」

玲音的说话声紧紧缠绕着苍生，令他无法动弹。

「我想苍生一定能办到的。」

对苍生点头致意后，玲音走出了操纵室。

浑身僵硬的苍生过了好一阵子才得以动弹。

第二卷 （3）训练航海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四。

训练学校的课程（训练）结束之后，朱理与苍生姐弟俩与玲音并未先用晚餐，而是来到了军港。在巨大圆筒状真空的港口内，全长一百八十公尺，宽一百公尺，高六十公尺的箱型大型舰已经停泊于该处。

「那就是这次训练航海上使用的宇宙船『维摩那』吧？」

朱理看向玲音，寻求答案似的这么说着。看见玲音点头，朱理将视线再度挪至宇宙母舰维摩那。

三人前来参观之后自己将在训练航海时搭乘的船舰。

「还真大……」

苍生的感想是与全长一百二十公尺的毗婆梵相比之下的产物。另一方面，由于玲音习惯了全长与翼幅都长达两百公尺的迦楼达曼，因此感觉不怎么巨大，不过因为她能理解苍生为何感叹，所以也没有特地出口否定。

朱理似乎对眺望船舰模样感到满足了，她从窗边倒退一步，站在玲音的身旁。

「那艘船上载着几架Dowl？」

苍生仍然毫不厌倦地仔细观察着船舰，不过朱理的兴趣已经转移到自己要搭乘的机体。由于近来一直使用马利翁进行模拟战斗训练，身为一位身经百战的Dowl驾驶员，朱理对于久违的泰坦Dowl实机驾驶可说是迫不及待吧。

「一共四架。机种是『夜叉』。」

听玲音这么说，朱理显露几分惊讶。

「不是盖吉斯吗？」

朱理这么问，玲音微微点头。

「盖吉斯是据点防卫用的机体。这次算是远洋演习。」

「Dowl的布署也有地盘之分喔。」

「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对……我想应该是盖吉斯不适合当作舰载机使用吧。」

玲音苦笑着纠正朱理的误会。

「虽然程度不及魁札尔，不过夜叉也是高机动型机体，应用范围比魁札尔要广泛。」

不过朱理的地盘论也非完全错误。联邦直属军在宇宙战上不采用城邦联合军所开发的魁札尔，特地另外开发了名为夜叉的其他机种。不过玲音不打算为朱理提供争论的火种。

「哦，也就是适合训练航海的机种啊。还满期待能驾驶看看的耶。」

就让朱理这么想吧——玲音在心中喃喃自语。

「对了。朱理。」

因为机体开发这念头使玲音连锁性地回想起某件事，她把嘴凑到朱理的耳畔。一旁的苍生虽然眼神中掩饰不住好奇心，但还是按捺自己别去介入女生之间的悄悄话。

「帕提儿老师曾说过要制造朱理专用的机体，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在早乙女姐弟进入磐都训练学校就学前遭遇「空宙母舰凤」的宇宙劫机事件时，朱理为了击退杰诺姆斯的新型机而向帕提儿的工厂船「毗婆梵」借用了泰坦Dowl「盖吉斯」出击。结果朱理驾驶的盖吉斯严重损毁。

朱理原本打定主意，万一对方要求自己赔偿，那就只好即刻放弃到磐都训练学校就学，连夜逃亡。但不知为何，当朱理去向帕提儿谢罪的时候，不只帕提儿就连毗婆梵的关系人士都完全没有责怪朱理。

反倒是帕提儿当场称赞朱理的操纵技术，甚至说盖吉斯的性能根本配不上朱理的技术，让毗婆梵的整备人员纷纷拉长了脸。

在那对朱理而言异样不自在的气氛中，帕提儿向她约定「虽然要从零开始为你打造专用机在各方面上都不太可能，但是我就送你一架专为你改装调整的特别规格机体吧」。

朱理也马上就回想起这回事，在玲音耳边回答：

「这个月月初有联络我说『马上就会完成』。她说因为不是从头开始设计，只是对塔罗斯VII进行改造而已，所以不会花上太多时间。」

在相模湾岸对抗横滨城邦军时朱理曾经驾驶过塔罗斯III，塔罗斯系列的最新后继机种就是塔罗斯VII。光就格斗战能力而言在量产机种内享有最高等级的评价。

「因为塔罗斯系列是基础设计相当优秀的名机啊。」

玲音似乎也同意大众的评价。

「我在来到这里之前也驾驶过塔罗斯III，我想习惯可能是最大的理由吧。」

朱理似乎也掩不住喜色。在小田原驾驶的塔罗斯III虽然是中古机体，但是与她的感觉相当契合吧。

随后两人展露各式各样的丰富笑容，对着彼此互相讲悄悄话。

两位美少女互相把脸庞凑在一块窃窃私语的这幅景象，在男性比率高的军港内相当惹人注目。

当然了，苍生也是这些「男性」中的一员。

◊ ◊ ◊

同一时间，距离磐都训练学校仅仅数个街区的小餐厅——实际上是杰诺姆斯的小型据点——内，龙一与罗莎正举杯小酌，恰巧他们的话题也来到了维摩那与其舰载机夜叉上。

「训练航海搭乘的维摩那搭载了四架夜叉，其中一架已经被我们动过手脚了。战斗中推进器会爆炸故意往轨道外漂流。据说爆炸时的冲击力道还满强的，你可别慌了手脚。」

不过他们谈论内容的可疑程度可不像玲音等人的闲聊。

「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慌张……不过只有一架而已吗？」

龙一的问题用意在于：「要是那架机体被指派给其他培训生该怎么办？」

罗莎自然也早已预料到龙一会这么问。

「不用操心。Dowl的操纵训练已经排定由吉良指挥了，同时维摩那的停机库内也安排了同志潜伏其中。」

罗莎的回答无法让龙一因此放心。

「……这计划看起来似乎很容易出事啊。」

「呼……」

罗莎稍微夸张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讨厌笨男人，不过太聪明的男人也很难掌控呢。」

「喂……」

龙一的眼神转为锐利。由于对他而言计划成败攸关性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关于这次的作战计划，纳古鲁的作战人员也抱怨过这次的不确定要素甚至比上次还多上许多。」

然而，因为罗莎回答时的语气超乎想像的沉重，因此龙一失去了逼问她的契机。

面对着表情紧绷的龙一，罗莎露出了恶意远比平常淡薄的笑容。

「不过你大可放心。比这更危险的关头，我们也都平安渡过了。这种程度的作战计划无论发生什么意外状况，我们都会让它成功的。你只要想着如何与纳古鲁会合就好。」

「……我知道。无论如何，骰子已经掷出去了。无论有多艰难我都会做给你看。」

恐怕是觉得计划都还没开始就感到畏缩未免也太懦弱了吧。龙一露出了下定决心的表情点头。

「就该这样。男人稍微鲁莽一些比较有魅力喔。」

龙一精神抖擞的表情随即转变为苦笑。由于那并非他刻意摆出的表情，也许能算是自然的笑容，但若真要分类，那应该是在罗莎的引导下产生的表情。

「我有时候会觉得，罗莎真是个恐怖的女人。」

龙一感到敬佩似的这么说，罗莎露出了「你还不懂呢」似的狡黠笑容。

「有时候？看来你还有待磨练呢，龙一。女人无论何时都很恐怖喔。」

◊ ◊ ◊

苍生等四人将在训练时搭乘的宇宙母舰维摩那抵达磐都宇宙岛的隔天中午。

在午餐时接到呼叫的四个人连忙结束用餐，冲进了指定的会议室内。

幸好教官尚未抵达。四人松了口气，整队后站在会议室内等候，没多久真由理便出现在四人面前。

「很好。第四班全员到齐了吧？」

尽管没有那种必要，真由理仍然环顾室内后如此说道。也许她其实是个更重视「形式」的人也说不定。当然了，就她的个性来说，也很可能只是一种玩笑。

「那么现在开始宣布训练航海的详细行程。就如同之前告知各位的，这次的训练每次航海都由机动卫士学程的培训生两班共八名，加上航法学程的培训生一班共六名参加。我想各位也知道目前第一班与第二班正在航海中。」

「各位机动卫士学程第四班、机动卫士学程第三班以及航法学程第二班，将一同于十二月十九日九点搭乘维摩那零四出港。训练航海期间为直到二十四日八点为止的五天。」

目前服役的维摩那一共有八艘，停泊于此的船舰为四号舰。

「二十日五点，抵达L1基地。为了进行补给，于L1基地停留四小时。二十日九点，驶离L1基地港口。自二十日十九点开始于绕月卫星轨道进行Dowl操纵训练。二十一日七点，脱离绕月卫星轨道前往L2。二十一日十七点，抵达L2外闸门基地。为进行补给，停留一小时后，于十八点驶离外闸门基地港口。通过月球，二十二日十四点，抵达L1基地。二十二日十八点，驶离L1基地港口。二十四日四点回到磐都宇宙岛，并且预定于该日八点解散。有任何疑问吗？」

「教官，我有问题！」

扯开嗓门响亮发问的是苍生。

「早乙女苍生培训生，准许发问。」

「请问于外闸门停滞的时间比L1短暂的原因为何？」

刚才真由理发表的行程中，预定于L1基地停留四小时但在外闸门却只停留短短一小时。若对两者的差异毫不知情，恐怕免不了感到狐疑吧。

「L1基地是开发机构直属军的补给基地。另一方面，外闸门在居民撤退之后，目前是城邦联合军的补给基地。原因就在这项差异。」

而目前苍生等人都隶属于开发机构直属军。不过看来不需要连这一点也特地说明。

「我明白了！谢谢教官！」

至少苍生表面上表示理解。

「还有其他问题吗？好，接下来到维摩那零四内部参观。」

「是！教官！」

真由理领着四人登上目前停泊于军港的维摩那。接下来大约五天都要在这艘船舰上生活。虽然他们与船舰的航行并无直接相关，但也绝对无法坐享客人般的待遇。并非单纯因为听从命令才来参观，能在出港前先了解舰内的大致状况，苍生等人自然非常乐意。

真由理首先将四人带往舰桥。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磐都高等训练学校教官，真由理·卡提斯少尉。」

「进来吧。」

装甲门开启。只有五个座位的狭窄舰桥内，仅有舰长奥兰德·冯塔纳中校一人在场。

「舰长，我带机动卫士学程一级生第四班的培训生到此。」

真由理话语声刚落，四人便一同敬礼。

「如月龙一培训生、高城玲音培训生、早乙女朱理培训生，还有早乙女苍生培训生，没错吧？」

冯塔纳中校悠悠点头，以平易近人的语气向四人开口说道。从他的态度中感觉不到舰长的威严。朱理等人甚至感到几分意外。

「我准许各位参观本舰。我想也不需要特别提醒吧，各位必须遵从卡提斯少尉的指示，切勿随便碰触控制面板。知道吗？」

然而他是这艘船舰的最高指挥官，这点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知道！」

对于他的指示，四人的态度也未显露任何一丝轻视。

「舰长，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最后由代表一行人的真由理请示退室。

「辛苦你了，少尉。」

冯塔纳中校直到最后都保持着欠缺威严的态度。

走出舰桥后，真由理露出了「真受不了」的表情深深吐出一口气。

「感觉好像不太可靠耶，那个人。」

朱理悄悄地对玲音咬耳朵。

不过，她的声音全被走在前面的真由理听见了。

「朱理！话不能随便乱说。」

认为自己遭到斥责的朱理连忙谢罪。

「我很抱歉！」

然而真由理在意的并非纪律或礼仪问题。

「那就是冯塔纳舰长的伎俩。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对方松懈。中校就是用这种方式爬上现在的地位。」

听了真由理暴露的秘辛，苍生显得有点敬佩。

「原来是这样啊。虽然这样说很失礼，还真不能单看外表判断一个人啊。」

「是啊。光看外表判断一个人的确是很危险的。」

对于苍生直率的敬佩感想，真由理回答时的语气显得苦涩。已经与她相识好一段时间的玲音不禁有种「嗯？」的疑惑感受。

冯塔纳这位高阶军官并非在战场上令敌人放松戒备后予以迎头痛击，而是使自己人疏于防范后予以陷害，才爬上目前的地位。实战派的军官们对他的感想自然也可想而知。然而，在迦楼达曼受到过剩保护的玲音对此毫不知情。

四人在维摩那零四舰内最感兴趣的，自然是夜叉的停机库。苍生、朱理、龙一是第一次见到夜叉，不过玲音对这型机体相当熟悉。对她而言这是时常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Dowl。和苍生等人的新奇感受不同，玲音感到几分怀念。

「这就是夜叉啊。感觉和狮鹫有点像啊。」

龙一在入学前曾在杰诺姆斯的作战中近距离见过改造型的狮鹫，因此很快就察觉到相似之处。

「听你这么一说……」

「好像真的是这样喔。」

朱理与苍生随后也同意龙一的意见。

「哦？如月龙一培训生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就如你所说，夜叉与狮鹫的共通点相当多。毕竟夜叉是被视为狮鹫的后继机种而开发的，也可说是理所当然吧。」

「哦……玲音也知道吗？」

听了真由理的说明，朱理询问身旁的玲音。虽然在教官面前不该如此交头接耳，但朱理大概根本没注意到这回事。

「嗯，算是吧。因为我之前所属的船舰上也有搭载夜叉。」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玲音入学前的单位是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但在舰上的职务为何两位男性全然不知情。玲音下意识地压低音量，如此回答朱理的问题。

「对喔，玲音是索菲亚的队员嘛。我想索菲亚配备的也不会全部都是专用机​​吧。」

仿佛对玲音的犹疑浑然不觉，朱理随口就说出了玲音当时隶属于索菲亚。当然她并非未经大脑就这么说，她至少也能分辨哪些事可以说，哪些秘密非得隐藏不可。

「龙一哥也很了解呢。」

实际上，听着姐姐与玲音的对话，苍生并未察觉话语之外的任何含意。

「这个嘛，可能是因为工作上见过各种机体吧？」

「原来如此……因为龙一哥之前是城邦正规军的机动卫士嘛。」

苍生的话语——或者该说是语气，让朱理不由得蹙眉。苍生仍然无法摆脱当初彼此互为敌人的过去。正确来说，他仍然无法克服的并非当初差点死在龙一手下的事实，而是对于城邦市民的情结。

虽然自治区居民对城邦市民怀有自卑感可说是相当普遍的心理现象，然而弟弟的自卑让朱理感到异样地不健康。因为那根深蒂固的自卑，也许苍生有一天会犯下滔天大错……那样模糊不清的危机感浮现在朱理的心头。

另一方面，玲音在龙一的态度中感觉到些微的仓皇。他的话语内容没有矛盾。狮鹫的普及度虽然比不上塔罗斯系列，但也相当受到欢迎。虽然狮鹫是在宇宙才能发挥真本事的高机动型机体，但在地球上使用的军队也不少。因此曾经身为城邦正规军成员的龙一曾经亲眼见过也很正常。正因如此，玲音不明白龙一为何仓皇。

「话说，这架机体是谁要搭乘的？」

相较于敏感的姐姐与玲音，苍生的神经似乎没有那么敏锐。

或者这件事对他来说才真正重要吧。

「参加训练航海的预备卫士一共是八名吧？」

而搭载于维摩那零四的夜叉一共四架。自从得知这件事之后，苍生一直寻找能提出这问题的机会。

真由理立刻就明白了苍生正在想什么。

「当然是由第三班和你们第四班交替驾驶啊。」

听了真由理的说明，朱理提出疑问。

「三班和四班交替？也就是说训练是以班为单位进行吗？.」

「没错。航海中的训练预定以班为单位进行。」

真由理挑衅似的挑起嘴角。

「虽说是训练航海，维摩那毕竟是军舰，宇宙母舰和地球的母舰不同，战力全面依赖母舰的舰载机。一旦发生了训练排程上没有的非预期状况，就会依照过去的训练成绩决定哪一支队伍出击吧。」

朱理狠狠地瞪了苍生一眼，苍生也毫不退怯地反瞪姐姐。那是「别扯我后腿喔」、「你才是咧」的眼神交流。

这两人的反应一如真由理的预期。

而玲音也如同预料般只是微笑没有特别反应，唯有龙一不知为何对真由理的挑衅没有展现任何斗志。

◊ ◊ ◊

在星期一的训练航海出港之前的星期六、日，培训生必须彻底休假。意图在于让培训生事先调整身体状况。特别是苍生特别受到嘱咐必须休息。他稍嫌训练过度的状况在教官之间被视为应当注意的问题。

于是苍生在如此的状况下（强制性）获得了进入训练学校以来第一次的全天休假。以往的周末在训练结束后，苍生会去外头吃饭或是陪朱理一同去购买日用品（负责提行李），但像这样从早上就没有训练还是第一次。其实他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吃完早餐后就躺在房间里消磨时间。简单说，苍生现在闲得发慌。

仔细一想，来到磐都宇宙岛都经过整整三个月了，苍生身旁算得上友人的就只有龙一和玲音而已。至于蕾雅，也许能算是半个朋友吧，但是加上她也不过两个半。之前他在小田原生活时就不像这样。虽然同年龄层的少年少女数量原本就少，但从来不缺在休假时一同游玩的朋友。这也是成天只专注于训练的后遗症，所以陷入如此境地可说是自作自受。

由于苍生拥有的人际关系范围如此狭窄，就算门铃响了也不会让他期待「是谁啊」，反正一定是姐姐。

「哪位——」

『有够慢！』

不出所料，监视器萤幕中映着朱理的脸庞。

『快点开门！』

苍生挂断对讲机，嘴里一面喃喃念着「好啦好啦」——要是在朱理面前有这种反应铁定被她骂「回答时有精神点啊！」——一面穿过算不上宽敞的房间打开房门。顺带一提，他不需要演出恋爱小说中常见的赶忙收拾房间等桥段，因为私物根本没有多到能让房间凌乱。

「你终于起来了。连冬眠刚结束的睡鼠都醒得比你快。」

「你根本就没见过什么睡鼠吧……我不是在睡觉，只是躺着而已。」

「那不就是装睡吗？比爬不起来更糟。」

装睡的意思不是这样吧。苍生才想这么说，他突然发现姐姐的打扮似乎格外用心。长袖衬衫上头披着下摆较长的立领夹克，短裤底下穿着她最近相当中意的赛博风格半透明丝袜。

「……要出门去哪里吗？」

这一瞬间苍生已经接纳了自己的命运。看来今天上午注定要被朱理拖去当挑夫了。

「对啊。你也快点整理一下仪容，至少把那头东翘​​西翘的头发理平，不然会被玲音瞧不起喔。」

「咦？」

苍生连忙探头看向姐姐身后。

「玲音她人在宿舍外头。我也不希望人家看到我弟弟邋遢的模样。」

「我、我知道了。我很快就来。」

在心中双手合十感谢朱理的体恤，苍生拔腿冲向洗脸台。

五分钟打点完毕——其中绝大部分时间消耗在朱理的批评——苍生来到了宿舍外。

「苍生，早安。」

就如朱理所说的，玲音等在外头。

「玲音同学，早安。」

打招呼的同时，苍生的视线莫名其妙地四处游走。他无法从正面直视玲音。

「？」

虽然玲音对苍生的态度感到疑惑，但对话时要看着对方眼睛的礼仪对现在的苍生而言难度稍嫌过高。

下摆较长的立领夹克加上短裤、丝袜的穿搭与朱理相同。应该是刻意彼此配合的吧。

不过与夹克钮扣全开露出衬衫与短裤的朱理相反，玲音将整排钮扣全部都扣上(顺带一提，这类古典的钮扣似乎也是一种流行装饰)。

由于夹克质地不厚且服贴身躯，完全遮掩上半身却更加凸显那纤细的身躯轮廓。而且下摆长度刚好足以遮住短裤，乍看之下仿佛下半身什么也没穿。

同时腿部的肌肤颜色也清楚可见。玲音的丝袜并非半透明，而是几乎完全透明。由于边缘处反射着光芒，让苍生勉强知道那双美腿穿着树脂制成的特薄丝袜。

不，那与其说是「穿上」或「套上」，不如以「涂上」来叙述也许更为贴切。虽然对于最近流行服饰毫不关心的苍生并不知情，不过玲音的「丝袜」只是将速干性的树脂以喷雾器喷在腿上而已（当然喷雾器本身是为此而开发的专用道具）。总而言之，外表看上去和光着两条腿没什么两样。

「苍生，怎么样？我试着和朱理选同样的打扮喔。」

不过玲音都这么说了，视线继续乱飘未免太过失礼。

苍生吃了秤砣铁了心，正眼直视玲音。

玲音那双白皙纤细的双腿，再度大剌剌地冲进苍生的视野中。

「苍生？」

「看来这家伙不行了。我弟弟还真是不中用……玲音，我们走吧。」

「呃，嗯。」

放弃了陷入当机状态的苍生，朱理牵着玲音的手迈开步伐。

朱理与玲音这趟出门的目的似乎是宇宙用的化妆品。虽然苍生听不太懂，但似乎有种万一宇宙服破洞时，尽管肌肤暴露在太阳光之下也不会灼伤的涂抹式药品。苍生认为，要是宇宙服真的在宇宙船外破洞，在担心灼伤之前人应该就丧命了吧，不过朱理解释道，尽管如此不惜成本与劳力保护肌肤可是女性的天性。听她这么说的同时，苍生在心中想「反正这也是被玲音同学灌输的吧」，不过他并不想冒着生命危险说出这句话。

朱理已经买到了想要的乳霜(这项也和玲音相同)走出店外，但玲音似乎还有东西想看，在店内又逛了一圈。

苍生与朱理两人自然而然地就在店外头等玲音出来。

坐在摆设在人行道旁的板凳上，苍生愣愣地喝着合成冰咖啡，同时在心中想着「为什么她们要带我来啊……」。这时，他突然间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苍生。」

「嗯~~？」

朱理时常像这样随​​意找苍生搭话。心想反正姐姐一定是想闲聊消磨时间，苍生嘴里咬着吸管，悠哉地回应。

「虽然好像明显到用不着问……我说，你喜欢玲音对吧？」

「咕嗄、咳咳、咳咳……」

然而姐姐冷不防投出一颗特大号的炸弹，让苍生呛得连连咳嗽。

「你是在慌什么啦。真的就超明显的啊。」

「突然有人这样讲，不管是谁都会吓到吧！」

苍生好不容易让呼吸回复平顺，向朱理强烈抗议。但是为了别继续引人注目，同时也为了避免被店内的玲音听见，他压低了音量。

对着冷静程度超乎意料的弟弟，朱理将半眯的双眼转向他。

「哦……你不否认喜欢玲音这件事喔？」

「呜……」

苍生的脸明显逐渐涨红。

「……是没错啦。不可以喔？」

他甩开脸不看朱理，以自暴自弃的语气承认自己的单相思。

「是没有不可以啦……只是就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姐姐突然透露温柔的说话声让苍生心生意外，他战战兢兢地将视线挪回朱理身上。

「虽然我不知道理由，但玲音对于与他人建立较深的关系上显得有点胆怯。这也许是因为她的力量大到超乎寻常。」

朱理所说的话，苍生也曾有所感受。

「你应该也察觉了吧？虽然只是直觉，我想玲音的SIMA在身为Exar的你之上。」

感受到玲音所拥有的巨大力量。

「……你是说，玲音同学也是Exar？」

「大概吧。」

其实并非「大概」，朱理知道玲音确实身为Exar。然而在这个状态没必要暴露这件事。

「她肯定因此受过不少委屈吧……」

太过强大的力量会使人畏惧。如果玲音在加入索菲亚之前就已经让ExA觉醒，她肯定会受到旁人的疏远。这种程度的可能性，苍生也能轻易想像。

苍生认为，换作是自己，与其无能为力还不如遭人畏惧。与其受到无力感的折磨，孤独的痛苦反倒更能接受。但同时苍生也或多或少能够想像，玲音是个女生，对一个小女孩而言受到同伴的疏远是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总之，如果你想慢慢花时间培养友好关系，那你和玲音之间的距离永远不会缩短喔。如果你不抱持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冲一次，我想你就连真正的她都永远没办法碰触。」

「……但要是行动太急躁，会不会反倒真的被讨厌啊？玲音同学不太想碰触这类问题，这点就连我也看得出来。」

虽然和年纪只差一岁的姊姊讨论自己的恋爱问题令苍生很是害臊，但是他确实不知该如何与玲音相处。苍生放弃了挣扎，丢脸一时总比永远搞不懂好。

「如果你只是想和玲音当好朋友，那这么做确实没错。但你追求的关系不是那样吧？」

朱理这么一说，苍生便完全无法反驳。因为完全被她说中了。

「也许你还没有真的体会吧，我们剩下的时间还有多长，谁也说不准。因为我们是机动卫士。」

所以不能指望让时间慢慢解决这样不切实际的作法。苍生明白姐姐话中的意思，也无法拒绝理解。

「就这样啦，好好努力吧。」

在苍生陷入沉思时，身旁的朱理突然站起身。

「姐姐？」

「帮我跟玲音说一声吧。」

「咦？你先等一下啦！」

全然不理会苍生的制止，朱理背对着他举起右手轻盈摇摆着手掌。

因为玲音还在店里，苍生也无法追赶朱理。

苍生还呆站在原地，朱理转眼间就从视野中消失。

决定将假日用在购物上的并非只有朱理一行人。蕾雅的训练航海预定在朱理等人归来之后的下一轮，因此为了事先准备航海时可能需要的衣物与各种药物，蕾雅来到了购物区。

磐都训练学校的学生身分上是太阳系开发机构直属军的士官，训练航海则是军队的任务。航海中的必需品会由训练学校统一配发。

然而这并非绝对能满足所有需求。军队的配发品不会配合个人喜好。比方说内衣等物品就可能发生穿起来就是不自在的状况。

蕾雅对服饰的讲究程度虽然不及玲音，但其实她出身于环境优渥的城邦中拥有高社会地位的人家。虽然她本人认为自己普通，但就军队的标准来看蕾雅对于个人喜好算是相当执着。因为个性较为柔弱所以不会给人任性的印象，但在自己可自由选择的范围内绝不吝惜费用与时间。

她会一个人出门购物，理所当然不是因为她喜欢孤独一人。其实她也觉得和女性朋友一起结伴出游更愉快。但由于前几天才被当成洋娃娃强迫参加时装秀，因此就是提不起劲结伴同行。

因此，蕾雅一个人走在繁华的闹区。道路的左右两旁并排着洋溢著成人气息的店铺。刚才蕾雅一直找不到中意的用品，告诉自己再走两步，再多逛两家试试看，一路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就闯进了成人产业的集中区域。

宇宙岛的治安状况良好。毕竟是出入完全受到管理，封闭程度更胜城邦的空间。若非掌控一部分的出入境管理部门，完全没有犯罪组织或恐怖组织入侵的余地。

然而在超过一百万人所生活的都市内，要维持完全健全的城镇环境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多么祥和的生活都会使压力逐渐累积，而试图发泄压力是男女共通的欲求。由于宇宙岛上胎儿难以正常发育，因此避孕十分彻底而且手段也相当丰富，但同时这也使得居民对于放纵情欲的心理门槛降低，这一点也是无法否认的。

——然而对于蕾雅这样的纯情少女而言，这是个令她晕头转向的地方。更糟糕的问题在于她是ESP能力持有者。目标指向自己的特殊好感从刚才便不停流入意识中，让她甚至有种想蜷起身子逃避现实的恶心感。心中急着只想着要回到原本的商店街，但逐渐混浊的意识甚至想不到要拿出随身装置使用宇宙岛上随处都可连线的地图导航。

「小妹妹，你还好吧？」

蕾雅最后浑身无力地坐在路旁的长椅，随即有中年男性的声音向她搭话。

「我……没事。」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耶。别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了，我带你去更适合放松好好休息的地方吧？」

特殊的好感自绅士般的笑容背后流入蕾雅脑海。

「不用了，真的……」

在蕾雅几乎要惨叫出声的同时，熟悉的说话声从头顶上传来。

「蕾雅，你没事吧？」

「龙一同学……？」

洪流般闯进意识中的「欲望」突然被截断，蕾雅感觉到意识逐渐恢复澄澈。

「你是怎样啊！突然……」

男性恐怕并非故意以他那稍嫌特殊的癖好所散发的思考波折磨蕾雅，他不满的抗议声突然间硬生生中断。

蕾雅抬起头，看见龙一正以锐利的眼神直瞪着对方。不只是眼神，龙一散发的满腔义愤将侵袭蕾雅的邪念冲刷殆尽。

中年男性没再继续多说什么，快步离开了现场。龙一缓缓放下了紧绷的双肩。

「蕾雅，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听见与刚才同样的问题，蕾雅这次明确地回答了。

「龙一同学，真的非常谢谢你。」

蕾雅站起身对他深深低头致谢，龙一刚才肃杀的表情也随之放松。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这里其实并不是禁止青少年进入的区域——况且宇宙岛中没有这类区域。但龙一认为像蕾雅那样仍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女不像是会在这种地方闲晃的人。

「啊……」

蕾雅脸上浮现几许红润，羞怯地挪开视线。

「那个，我在买东西的时候，迷了路……」

讲这种话也许会被笑吧。蕾雅这么想着，吞吞吐吐地向龙一坦承。

「呵呵……」

果不其然，龙一忍俊不禁。

「请、请不要笑啦！」

蕾雅鼓起脸颊对着肩膀不停颤动的龙一抗议。然而，突然间淹没龙一的笑意没有那么容易消褪。蕾雅并没有发现，她那全然不像是个十六岁少女的天真抗议反而助长了那笑声更加持续下去。

「……这个嘛，不好意思。我送你回商店街当作赔罪吧。当然是健全的那种。」

「龙一同学！请不要捉弄我！」

「抱歉抱歉。」如此回答的同时，龙一脸上的笑容仍未完全敛起，他牵起蕾雅的手。

蕾雅吃了一惊，抬头看向龙一的侧脸。

从相系的手掌传来的是毫无一丝邪念与欲望的，纯粹的关怀。

仿佛与那成反比般，昏暗混浊的情绪波动逐渐远离自己。

是龙一的坚强精神让邪念无法靠近。蕾雅这么想着。

蕾雅感觉到可靠。与她从多尔吉身上感觉到的，是不同种类的可靠。

如果自己也能变得这么强悍就好了。蕾雅不禁感到憧憬。并非希望受他保护，而是希望能变得与他相同。

龙一的侧脸让蕾雅感到难以直视。

那究竟是源自何种感情——在她自己察觉之前，她连忙撇开了脸。

她的脸颊渐渐地泛起红潮。

然而她并没有甩开龙一的手。

◊ ◊ ◊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一早晨八点三十分。宇宙母舰维摩那零四为了按照既定行程于九点出港，向船上乘员发出最终搭乘确认。

苍生、朱理、玲音、真由理以及龙一等五人，与前来送行的蕾雅进行短暂——理应只是短暂时间的分离——的道别。

「各位请务必小心。L1基地所在的月球正面先不谈，月球背面是时常观测到杰诺姆斯出没的宙域。」

「蕾雅还真是爱操心。」

真由理对着神色不安的蕾雅露出格外有自信的笑容。

「不只有L1基地还有月面基地啊。月球与L2之间的往返会有轨道治安军伴随，杰诺姆斯也没有同时投入大量兵力的机动力。只要我们保有充分的战力就不会袭击我们。」

「况且这次船上没有装什么贵重物品。虽然把将来的机动卫士先葬送在宇宙中也许不算毫无意义，但是就风险来看我想应该不划算才对。」

朱理也为了安抚蕾雅而展露笑容。

「说的也是……」

两人的理由蕾雅只接受了一半，她认为太过担心反而触霉头而回以笑容。

「各位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圣诞节前一天喔！我会准备好蛋糕等大家回来。」

「谢谢你，蕾雅。我会很期待的。」

时间到了。真由理如此低声说道，迈开步伐。龙一、朱理、苍生依序跟在她身后离开。

「蕾雅，我要出发了。谢谢你来送行。」

最后由玲音感谢蕾雅前来送行。

「请慢走。请一定要平安回来喔。」

蕾雅的担忧似乎仍未消弥。训练航海对于磐都训练学校而言是惯例的训练行程，被卷入实战的例子也十分罕见。况且虽然L1只是单纯的补给基地，但月面基地配置有相当充分的战力，这一点曾经搭乘古林博尔的蕾雅本身应该也很清楚才是。

（ESP？难道是预知吗？）

那显然程度太剧烈的担忧反应，让玲音在心中暗自想道。如果蕾雅的态度源自于预知能力，那么可能就必须更认真地探讨遭受袭击的可能性。不过现在玲音决定之后再考虑，表面上笑脸盈盈地对蕾雅挥手。

宇宙母舰维摩那设计上完全没有考虑到在有重力环境下运用，因此船体中央以分隔墙区分上下，内部设备同样也上下对称。就位于下方区域的乘员而言，位于上方区域的乘员就像是随时都在倒立般。而对于上方区域的乘员，下方区域的人们仿佛倒挂在洞窟中的蝙蝠。

苍生等四人在下方区域，以左右对称设置的停机库中央的机动卫士专用准备室内，坐在并排成一列的座位上等候船舰出港。就座的顺序由边缘依序是玲音、朱理、苍生、龙一。此外另一组机动卫士培训生的第三班小队则在上方区域的准备室。

「玲音。」

其实现在不准许私下交谈，但也许是觉得无聊吧，朱理也不怎么在意音量大小，向玲音搭话。

「怎么了吗，朱理？」

听见朱理唤她的名字，玲音将脸转向一旁。

「我问你喔，『圣诞节』是什么啊？」

玲音一瞬间露出了无法理解对方问题的表情，双眼眨呀眨的。隔着朱理与苍生的另一侧座位上，龙一脸上同样也流露困惑之色。

稍微思考过后，终于惊觉那问题的真正含意，玲音「啊！」的一声以手掩口。

「所谓的圣诞节，是一种现在仍有许多人信仰的古老宗教的庆典。日本列岛上应该也有许多信徒喔。」

玲音突然回想起来，朱理出身于自治区。在贫困的自治区根本没有为了玩乐而庆祝圣诞节的习俗。

玲音看向龙一。出身于城邦的他应该与玲音感受到同样的困惑。

「是啊。横滨城邦也有相当数量的信徒。说起来，现在应该是商店或餐厅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了吧。」

「为什么？」

朱理无法理解龙一口中所说的话。

玲音因为亲身体验过而能够理解。

「在圣诞节时家人和亲昵的友人会彼此交换礼物，大家一起享用美味大餐。常常会准备蛋糕当甜点。」

「蛋糕啊。那个的确是很甜很好吃没错啦，不过吃那个填不饱肚子吧？」

朱理抛出寻求意见的视线，苍生点头。

玲音稍微思考后，察觉朱理和苍生可能只见过已经切过的小蛋糕。

「朱理，蛋糕也有很多不同种类喔。蕾雅说回去时她会帮我们先准备好，我们就期待她的努力吧。」

玲音的话语声刚落，舰内广播便告知船舰开始出港。

◊ ◊ ◊

同一时间，索菲亚空宙母舰二号舰迦楼达曼正在L1基地接受补给。不过补给作业已经接近尾声，马上就要出港。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基地司令马尔提那·卡本特向迦楼达曼舰长尤斯夫·亚蒙传来通讯。

「卡本特司令，该不会是我的部下有什么不礼貌的行径吧？」

这是亚蒙的第一句话。

『没这回事，近来贵舰的船员素行良好，我个人感到相当敬佩。』

卡本特原本差点失笑，但他按捺下差点冲出口的笑声，以一本正经的表情否定了亚蒙的疑问。

「那就好。有什么事吗？就如您所知，本舰马上就要出港了。」

『当然，这点我明白。不过恰巧刚才接获了情报。亚蒙舰长，我认为这份情报应该让你也知道。』

「洗耳恭听。」

表情纹风不动的亚蒙在舰长席上挺起了上半身。

『我们捕捉到经由外轨道前往L2的船舰影像。』

所谓的外轨道是指「比月球绕地球的轨道更外侧的轨道」。若没有特别的理由，太空飞机前往L2不会选择多花时间与费用的外轨道。简而言之，那代表有船舰试图躲过L1基地与月面基地的探测网并前往L2。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不过据推测可能是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

亚蒙的眉毛微微一颤。这是他脸上唯一的表情变化。

「没办法确定身分吗？那艘船的匿踪性还是老样子的高啊。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取得那种技术。」

『八成是欧普莱耶博士开发的吧。』

尽管亚蒙只是喃喃自语，马尔提那同样认真回答。

「尚恩·欧普莱耶博士啊……那个人究竟是对什么不满？」

欧普莱耶并不属于太阳系开发机构，不过却是受到无数城邦招揽的著名科学家，相当于索菲亚的泰坦Dowl开发负责人萨拉斯伐提·帕提儿的师傅。(不过帕提儿本人坚称与他是「合作开发」的关系)

以科学家的身分、研究员的身分，欧普莱耶无论置身于哪个城邦，理应都会受到毫无不满的最高待遇。

『这只有问他本人才晓得了，想也没有意义。』

「说的也是。然后呢？」

听了马尔提那的这句话，亚蒙自脑海扫除了有关欧普莱耶的疑问。

『疑似纳古鲁的可疑船舰，前往外闸门的可能性并不算低。』

「什么？这是真的吗？」

『没有确切证据。对方好歹会伪装行进方向吧。不过，可能性高到无法忽视，这一点是确定的。』

「难道说外闸门已经落入杰诺姆斯的掌控了吗……？」

亚蒙蹙眉说道。这可能性无论对于索菲亚或者他个人而言，同样无法忽视。因为玲音马上就要出发前往外闸门了。

『驻留于外闸门的部队有可能被蒙在鼓里，城邦联合军也有可能受内鬼的渗透。不过对于舰长而言，我想这些都是次要的问题吧？』

而且马尔提那也十分了解，亚蒙舰长对玲音·沃德少尉格外关心。

「……我会考虑。感谢您的告知。」

通讯结束。亚蒙正上方的天花板敞开。亚蒙目前所坐的座位缓缓向上升起，自舰桥正下方的舰长办公室上升至舰桥内的舰长席。

「迦楼达曼，出港。目的地，L2外闸门。」

「目的地，L2外闸门，收到。请问要于外闸门入港吗？」

虽然变更预定目的地的命令来得唐突，但部下们的反应毫无迟滞。

「不。在外闸门外侧折返回到绕月卫星轨道。」

「收到。航线已设定于外闸门外侧折返。」

操舵手复诵亚蒙的命令。

「基地管制官已发出离港许可。」

听了管制官的报告，亚蒙颔首后将原本背脊挺直的姿势挺得更加端正。

「迦楼达曼，出发。」

「迦楼达曼，出发。」

在操舵手复诵的下一个瞬间，火焰在迦楼达曼的主推进器喷射口中点燃。

◊ ◊ ◊

十二月二十日五点，维摩那零四按照预定行程抵达L1基地。

听见入港程序完成的讯息的同时，苍生等四人自座位上站起身。

「啊~~累死人了。」

朱理发出了打从心底感到疲惫的怨言，伸了个大懒腰。

「有什么好累的……我们不就只是坐着而已吗？」

缓缓转动肩膀关节的同时，苍生纠正姐姐懒散的态度。

「一个小时内就只是坐着而已，这样其实也很累耶。」

「说的也是。感觉全身都僵硬起来了。」

不过龙一似乎与朱理感同身受。

「会吗？我一直坐着不动也不觉得难受就是了。」

玲音的感受似乎与两人相反。

「玲音还真适合宇宙生活啊。」

朱理的评语中蕴含着「我可办不到」的敬佩之情。

「不过真有必要在抵达前一小时就坐在座位上吗？」

顺便说出了带着抱怨的疑问。

「尽管力道不强，但毕竟还是有减速时的G力。先不管这个，我们得快点到简报室才行。让教官等我们可就糟了。」

玲音笑着安抚朱理。

「玲音说的对，我们还是快点吧。」

龙一附和玲音的意见后，一行人走向准备室的出口。

简报室设置在与区分船体上下的中央分隔墙相邻的楼层。从苍生等人所在的准备室得往上三层。同属机动卫士学程的第三班四名培训生，以及航法学程的六名培训生也同时现身。

苍生等第四班成员与第三班的成员之间几乎没有交流。甚至让苍生不免怀疑，搭乘在同一条船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而第三班似乎也对第四班感到好奇，双方不时以视线窥探彼此，但没有人向对方搭话。

他们等候的时间并没有长到足以让人有所行动，真由理与吉良很快就出现在简报室。

「全员都到齐了吧？」

真由理如此询问。

「航法第二班，全员到齐。」

航法班班长回答。

「卫士第三班，全员到齐。」

第三班班长回答。

「卫士第四班，全员到齐。」

龙一代表第四班，报告第四班全员到齐。

真由理与吉良互看一眼，点了点头后，吉良与真由理交换位置。

「维摩那零四将为了补给于L1基地停泊四小时。航法班将协助补给作业两小时，之后一小时五十分钟为自由活动。卫士第三班协助夜叉整备工作一小时，之后两小时五十分自由活动。卫士第四班在两小时五十分的自由活动后，协助夜叉整备一小时。出发前十分钟请在此处集合。」

所有培训生齐声回答：「知道了，教官！」

「好，解散！」

在真由理的号令下，培训生们同时敬礼，龙一领着第四班离开了简报室。

与走向停机库的第三班分开之后。

「虽说是自由行动，不过该做什么才好？」

苍生首先这么问。

「要不要先吃顿​​饭啊？」

他询问的对象是龙一，不过一旁的朱理马上插嘴说道。

「说的也是。虽然肚子不怎么饿，不过不吃点东西总是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龙一也同意朱理的提议。

「我是没意见。玲音同学，你觉得呢？」

「好啊。我也一起去。」

最后玲音点头，当下的行动方针便就此敲定。

登上船舰时，培训生们已经领到一条手环状的多功能随身装置。遵循随身装置的指引，四人步入餐厅。

虽然就标准时间上才一大清早，但餐厅已经相当拥挤。

「呜哇，人好像很多耶。」

朱理不由得喃喃说着，玲音则以内敛的微笑向朱理解释。

「我记得L1基地是二十四小时三班轮替……现在的时间，正好是大家刚结束勤务的时间吧。」

也许是听见朱理等人的声音，一位身材高壮的白种人男性作业员向朱理与玲音搭话。

「小妹妹们是磐都训练学校的学生吧？来这边坐啊，这边有空位喔。」

玲音脸上浮现几分胆怯的神色。朱理上前一步将玲音挡在背后。

「不用了，谢谢。」

朱理回答时的语气比她本人想展现的更加不友善。

「哦。长相这么可爱，个性还真凶啊。」

作业员并不因朱理的态度而生气。只要朱理和玲音赶紧离开现场，事件肯定就没有发生的机会吧。

然而另一位中亚系的青年似乎是有所误会，他一个箭步踏入两人之间，背对朱理挡在她前面。

「巴斯，太失礼了喔。」

「尼柯，有什么失礼啊。我只是邀请人家坐而已。面对这么可爱的女生，不搭个话才叫失礼吧。」

「在这地方这种道理怎么可能说得通！再说，高等训练学校的培训生也就是上级啊。别干蠢事了。」

作业员是士兵阶级，而培训生则是士官待遇。所以名为尼柯的青年所说的并没有错误。然而这样的表达方式也像是刻意找碴激怒对方。

「你说什么！」

果不其然，巴斯额头青筋暴露从座位站起。尼柯也毫不退让地反瞪。

「喂喂喂。」

「等、等等。」

龙一傻了眼，朱理则显得手足无措。

苍生关心着在朱理背后，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的玲音。

「玲音同学，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谢谢你，苍生。」

目睹玲音那软弱的微笑，苍生的脸倏地发红。

然而现场的状况已经不允许两人之间的青春气氛继续存在。

「巴斯，你该不会是醉了吧？」

「醉了？难道这里有提供酒吗？」

在旁听见他们争执的内容，龙一惊讶地提出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是这样的，龙一同学。」

自惊吓中稍微恢复平静的玲音低声回答。

「那是指药效仅止于缓和紧张的精神安定剂。没有酒精那样的依赖性，所以照理来说也不会服用过度……也许他的抵抗力比较弱吧？」

场外的玲音解释的同时，僵持不下的两名作业员之间紧张感急遽升温。

「你是把我当成发酒疯的喔？」

「我可不希望这里出现没醉也干这种蠢事的人。」

「尼柯……看来你是真的想跟我干上一架是吧？」

「怎么可能。私斗违反军纪啊。」

「少装乖乖牌了！」

巴斯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将拿在手中的饮料软管朝着尼柯使劲一捏。

无酒精威士忌的水珠猛然扑向尼柯。

尼柯迅速蹲下。这是脚底以磁力靴与地面固定才能办到的回避动作。

最吃惊的是原本被挡在尼柯背后的朱理。她连忙举起手臂遮掩，但还是遭到那口味近似威士忌的液体迎面扑上。

水珠迸散，洒在朱理的头发与衣物上。

举着手臂的朱理浑身发抖。

「朱理，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玲音的问题，朱理放下手臂，直瞪着巴斯和尼柯两人。

「不、不好意思！」

「抱、抱歉！」

巴斯和尼柯似乎因为未曾预料的意外而使得情绪急速冷却，着急地低头道歉。然而现在轮到朱理陷入沸腾状态。

「你以为道歉就能了事吗？你这XXXX！」

玲音无法理解的脏话从朱理口中窜出。

苍生露出了「糟糕……」的表情，举起手掩着脸。

下一个瞬间就冲上去揍人——先动手的肯定会是朱理——也不奇怪。气氛一触即发。

尖锐的笛声撕裂了那气氛。

「所有人，通通不准动！」

来到此处的是L1基地的宪兵。

被无后座力泰瑟枪所指着，不只巴斯、尼柯和朱理，玲音、苍生、龙一也举起双手。

「在这边，请进。」

「谢谢你。」

玲音有礼地对为两人带路的宪兵低头道谢。这位宪兵在基地司令马尔提那·卡本特的指示下，带朱理与陪同的玲音来到淋浴室。

「朱理，总之就先把身体洗干净吧。毕竟难得可以使用这里的沐浴室。宇宙母舰上也一样，在没有模拟重力的宇宙设施能淋浴可是相当宝贵的经验喔。」

「……所以你才会那么坚持要淋浴吧。玲音，其实只是因为你自己想用吧。」

朱理不只衣物，连脸和头发都被威士忌味液体濡湿，但她本人认为擦拭干净就可以了。在宇宙中这才是一般方法，不须以水冲洗的人体清洁剂也已经有充分的性能。

就像朱理所说的，强烈主张要求使用沐浴室的人是玲音。

朱理半睁着眼的瞪视下，玲音撇开脸。

「这个嘛……我之前就知道L1基地有沐浴室，长什么样子我是有一点兴趣没错。」

「是没关系啦。我也喜欢洗澡，想冲个澡清爽一下也是事实。话说……」

朱理斜眼瞪着玲音。

「怎么了？」

玲音露出不明就里般的表情稍稍歪着头。看来她并不是故意装傻。

「……还有什么好问的？玲音干嘛跟我进同一间沐浴室啊？这是单人用的吧？」

玲音不只和朱理一起在更衣室脱下衣物，还走进了六间并排的沐浴室中的同一间。朱理的狐疑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但是朱理不知道无重力沐浴室的使用法吧？不习惯的时候有可能会溺水喔。」

当然玲音也有正当的理由，而且是出自于善意。

「溺水？因为沐浴？」

朱理原以为是玩笑话而反问。更正，她希望这只是恶质的玩笑。

然而玲音一本正经地点头。

「算了！我不要！我不用什么淋浴也无所谓！」

朱理急了起来。为什么只是冲个澡就非得赌上性命不可啊？

「不过，朱理你就算现在走出沐浴间，衣服的洗净也还没结束喔。」

而玲音却以无足轻重的理由拦阻。

「别担心。因为有我陪着，你绝对不会溺水的。」

随后还以不成道理的理由向朱理保证安全。

玲音确定门已经确实密闭后，按下墙面上的开关。

「好了，闭上眼睛。别用鼻子呼吸。吸气的时候把嘴微微张开慢慢吸。」

「玲音？」

玲音那像是要把人拖进恶梦中的轻语声，让朱理吓得不知所措。然而事已至此，一切都太迟了。

「要开始了。」

起初，朱理的感想是沐浴室中似乎起雾了。

但那雾很快就提升浓度，仿佛漩涡般打转。

置身于超大豪雨般的水珠密度之中，朱理无法顺利呼吸。

玲音的指尖溜进朱理的发丝之间。

寒意瞬间爬上朱理的背脊。然而她无处可逃，也无法抵抗。

玲音以指代梳沿着发丝轻抚直到发梢。虽然朱理知道那是玲音正帮自己清洗沾上威士忌般液体的头发，但那纤细十指在发丝间游走的触感，以及从正面抱着自己，与自己的身体全然不同的柔软肌肤触感，让朱理的身体因寒意而颤抖，脑袋则像是沸腾般意识朦胧。

到了集合时间朱理与玲音来到停机库，真由理以怨怼的表情迎接两人。

「蕾妮，你也太过分了吧？」

劈头就是这么一句话，玲音摸不着头脑。

「卡提斯教官，请问您的意思是？」

「朱理走霉运的事，我刚才听苍生讲才知道。」

原来是指这回事。然而真由理为何满脸不满，理由玲音仍然不明白。

「我很抱歉，教官。因为我们先向基地司令报告了，我想教官应该会接到通知。」

「为什么朱理用沐浴室的时候不找我帮忙！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差点忘了这个人的本性——玲音直到现在才突然回想起。

原本表情严肃的玲音与朱理对真由理投出冰冷的眼神。

「……朱理，我们开始做正事吧。」

「……也对。不好意思~~请问我们该做什么才好~~」

朱理对着整备兵大声询问，朝着举手的那名士兵飞去。

玲音对真由理敬礼后，追在朱理身后离开。

第二卷 （4）月球背面

二十日十九点，维摩那零四抵达了绕月卫星轨道。确定航行轨道已经稳定后，使用泰坦Dowl「夜叉」的机动战斗训练终于开始。

首先由第三班上场。夜叉自维摩那零四出击后，龙一等人藉由舰外监视器观摩。驾驶Dowl活动筋骨而非操纵马利翁，已经是好一阵子前的往事。不只是朱理，苍生同样也迫不及待希望能赶快轮到自己这一班。

一开始先由两人一组操演预先决定的动作。就格斗技的练习来说相当于操练基本架式。

不过才刚开始，第三班的夜叉便因为挥出去的长柄刀刀刃并未垂直击中对方，防御方也未以盾牌的中心处承受力道，使得机体失去平衡。

「哇啊！」

「危险啊！」

苍生和朱理从刚才就像这样惊呼连连。龙一原本也兴趣索然地看着监视器萤幕，也许是感到厌倦了吧，他向玲音开口说道：

「玲音。」

「有什么事吗？」

「程度都像那样？」

龙一丝毫不隐藏语气中的失望。

「如果龙一同学指的是培训生的技术水准，就一级生而言那样算正常。龙一同学曾是城邦军的王牌驾驶，也许会觉得水准不够，但其实一般来说，部队不会释出技术高超的机动卫士。所以如果没有特别理由，王牌级机动卫士不会在成为王牌之后还进入训练学校就学。」

仿佛冰块从领口滑入背部的寒意爬上龙一的背脊。一想到玲音可能在怀疑他入学的理由，令他提高了戒心。

「不过，就算不是王牌级的，像我这样不符年龄限制而遭到警告，因为这种无所谓的理由而被送进训练学校的人也不是没有。」

判断玲音只是在抱怨自己的入学原因，让龙一放下了戒备。

然而那是龙一因乐观带来的误判。玲音怀疑他的理由并非因为他曾是横滨城邦的王牌，而是因为其他的理由。

◊ ◊ ◊

目前维摩那零四正以一周六小时的高度环绕月球。第三班经过一小时的操纵训练后，经过一小时的整备时间，轮到第四班搭乘夜叉。

真由理确定全员搭乘完毕后，开启了联系玲音乘坐机体的独立通讯频道。

「蕾妮。」

「卡提斯教官？请问有什么事吗？」

真由理突然找玲音搭话，让玲音有所提防。

「蕾妮，不到一小时后这艘船就会来到月球的正面。要不要等到那时再离舰？」

不过，理解到那是真由理的体恤，玲音的态度软化了。

「真由理小姐，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不会有事的。这种程度的高度，我在迦楼达曼的训练中已经体验过了。」

真由理专注于倾听玲音的声音，想知道她是否在逞强。真由理判断似乎并非如此，她轻轻吐气后说道：

「……我知道了。不过，千万不能勉强自己喔。要是觉得难受要老实说出来。能让你活跃的场所不只这个宙域。」

虽然真由理这句话出自百分之百对玲音的关怀——

「真由理小姐，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吧？我没有想要活跃……」

传回的却是因困惑而有所起伏的语气。

「……说的也是。高城玲音培训生，不好意思在你出击前说了些多余的话。」

「不会，卡提斯教官。希望您别太在意。」

玲音与真由理结束了彼此之间的通讯。

独立频道切换至公开频道，真由理与吉良交替位置。

「第四班，出击准备完成了吗？」

「如月龙一培训生，出击准备完成。」

「早乙女朱理培训生，出击准备完成。」

「早乙女苍生培训生，出击准备完成。」

「高城玲音培训生，出击准备完成。」

「很好。全机出击。」

停机库外侧的墙面朝外开启，四人所搭乘的夜叉被推入太空中。

机动训练结束，夜叉回到停机库中。每一架夜叉都有各自的停机库，船舰的中央分隔墙上下各设有两间停机库。

第一个离开驾驶座的玲音正在等候另外三人，于中央分隔墙同一侧的停机库回到母舰的朱理走向她。

「玲音，你有注意到跟在我们后面的那艘船吗？」

朱理似乎想找个人讨论她的发现。

「有啊。那是城邦联合宇宙军的『切尔纳柏格』吧。」

玲音自然也早已察觉。

「你知道那艘船？」

对于朱理的疑问，玲音点头回答道：

「只知道外观和名字而已。就某种意义上那艘船满有名的。」

「有名？」

「切尔纳柏格是斯拉夫的神祈，但好像不算是对人友善的神。」

「咦？这样不是很稀奇吗？」

玲音的说明让朱理着实感到吃惊。

「因为不只军舰，许多船员都很重视好兆头。」

玲音还记得当初她得知这件事时也同样大吃一惊。不过换做现在的她，因为身旁就有个怪人驾驶著名为「八岐大蛇」的专用机，恐怕就不会那么讶异吧。

「听说祂确实是十分强大的神祇，所以也许是借用毫不留情击败敌人的意义吧。」

「哦~~这样确实会出名呢。不过知道事实后心里反而有点复杂啊。希望别发生什么坏事就好。」

对朱理不经意说出的感想，玲音抱持着完全相同的感受。

◊ ◊ ◊

十二月二十一日七点，维摩那零四舰内。

『本舰将开始脱离绕月卫星轨道，航向L2「外闸门」。全员预备加速。』

训练后的简报结束后，苍生等四人原本在停机库旁的准备室休息，听了舰内广播后移动到排列成一字的座位上就定位。

『脱离轨道。』

施加在身体上的轻微G力，告诉众人维摩那零四已经脱离绕月卫星轨道。

加速在三十分钟后结束，必须坐在安全座椅的指示解除。

「下次的训练是四小时之后吧。」

龙一喃喃自语。

「在那之前要做什么？」

苍生如此询问龙一。

「我回到舱房休息。」

首先回答的是玲音。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是因为不舒服。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对着向她开口询问的朱理，玲音笑着摇头示意不须担心。

或许她认为只是这样的话会显得太过冷淡吧。

「我想应该不会有事。不过要是到了训练的三十分钟前还没回来，可以麻烦你来叫我起床吗？」

「嗯，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啊。」

朱理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玲音的请求。

玲音低头向众人道别后，走向自己的船舱。

身为班长的龙一受到吉良的呼叫，朱理与苍生则在瞭望室看着月亮与地球。虽然房间名为瞭望室，但此处没有透明的窗口，只是将望远影像映在房间墙面上的大荧幕。

墙面上填满了黑暗与星光。

然而苍生的注意力并不在群星之海，而放在其他地方。

「……玲音同学她还好吧？」

「怎样？你很在意吗？」

「——在意啊。」

不因朱理捉弄般的语气为忤，苍生以认真的表情回答。

「玲音同学主动脱离团队行动，这种事之前从没发生过。那个人总是顾虑着我们，从来不会强烈主张自己的意见。」

听了弟弟的话，朱理觉得「把玲音美化过头了」，但是朱理同样认为，刚才的态度与玲音平常的风格不符。

「嗯……那我去帮你看看状况吧。」

「我也去。」

朱理知道苍生的话语中没有其他念头，但她还是蹙起了眉心。

「……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偷看女生的睡脸吧？」

「怎么可能嘛！」

苍生脸上毫无惊惶，斩钉截铁地否定。

朱理这次真正明白了，苍生的确是打从心底担心玲音的状况。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带你去。但是！」

朱理将指尖对准了苍生的鼻头。

「我只带你到房门前，不会让你进房间喔。」

「这样就可以了。」

当然苍生也没有异议。

◊ ◊ ◊

突然间，地面摇晃起来。从未在大地上生活的玲音不知地震为何物。宇宙岛的人造大地会摇晃，那是万万不可发​​生的现象。

「呀啊——！」

在自己尖叫的同时，玲音另一方面冷静地想这种事。于是她明白，这是场梦。

远比现在更加年幼的自己正呼唤着母亲的名字，视线寻找着前去工作理应不在身旁的父亲身影。

「大家冷静下来！」

不属于母亲的女性声音传入耳中。

对喔，那时候我正在学校里头。玲音在梦中回想着。

现在的玲音知道，除了「大家冷静下来」之外无法发出任何具体指示的老师，当时同样也陷入了恐慌之中。

玲音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怨言。

也没有足以让她抱怨的时间。

「不要啊——！」

那是自己的声音吗？

还是朋友XXXX的声音呢？

明明是朋友，却想不起名字叫什么。是因为这里是梦境吗？

绝望捉住了她。

她意味着自己？

还是指那朋友？

无论谁都相同。

那时，能够免于恐惧与绝望的，唯有已经丧命者。

地面裂开，露出背后的深渊。

深渊名为宇宙，绝望名为真空。

大地四分五裂。

宇宙岛崩解了。

剧烈强风将她与学校的大家卷入黄泉深渊。

当风声止息时，绝对的寂静包围了她。

首先感觉到窒息。

紧接着是寒冷袭击她。

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白色的圆盘出现在眼前。

那是月亮。

突然间，月球的边缘闪烁蓝色光芒。

孕育万物的碧蓝母星，地球。

地出（Earthrise）。

目睹那情景的瞬间——

颠覆绝望的力量从玲音的内在泉涌而出。

她呼唤空气凝聚在自己身旁，制造球状的壳，将自己一个人封闭在里头。

法曼宇宙岛的居民在她的身旁逐渐坠落。

在这其中，肯定有她的朋友。

在这其中，肯定有邻居友善叔叔或阿姨。

在这其中，肯定有她的父亲。

在这其中，肯定有她的母亲。

她所珍视的所有人，缓缓坠落。

被月球所吸引。

落入那寸草不生的死寂之星。

而她只能待在那壳中，目送着一切自她身旁远离……

◊ ◊ ◊

朱理与苍生在玲音的舱房前停下脚步。朱理与玲音的床位分配在同一间舱房，所以直接入室也无所谓。不过朱理选择先在房门外轻唤玲音。

「玲音？我要进去了喔？」

冷静一想，隔着关闭的舱门在房内不可能听见。朱理等候回答一段时间才想起这件事，她强忍着尴尬的感觉打开了舱门。

她压低脚步声走进舱房内，听见痛苦的呼吸声。

「玲音？」

朱理悄悄看向玲音的床位。随后，朱理也发现自己的表情为之紧绷。

「玲音，你怎么了吗？」

玲音躺在床位上，浅而急促的呼吸似乎相当难受。

「朱理？」

也许是因为朱理的声音而清醒了，玲音睁开眼后，朱理因为那脸色之苍白而大吃一惊。

朱理连忙测量玲音的脉搏。

玲音似乎正处于激烈的心悸状态下。

「苍生，叫医生！快点！」

「我知道了！」

苍生冲向墙面上的控制面板。

朱理则用舱房内的控制面板呼叫真由理。

「朱理……用不着这样……」

「病人就安静躺好！」

玲音被搬送到医务室，服用了医生开的药物后因药效而平静入睡。

龙一、朱理、苍生等三人被召集在简报室集合，由真由理说明玲音的症状。

「蕾妮的症状是源自于情境再现（Flashback）的恐慌发作。」

「情境再现？」

朱理惊讶地大声说道。真由理以视线制止她。

「这件事究竟该不该告诉你们，其实我现在仍在犹豫。因为只要不出动到这片宙域，蕾妮从来没在任务中发作。」

原本垂着眼的真由理像是扫除了犹豫似的抬起视线。

「然而我认为，尽管与任务无关也可以告诉你们。我想蕾妮也会希望如此。因为她是个责任感很强的孩子，就这样原因不明地退出任务，她肯定不会同意吧。」

「教官您刚才说只要不出动到这片宙域，所以原因就在这片宙域吗？」

听了龙一的问题，真由理原本打算点头，但最后还是摇头。

「正确来说，接下来我们会到那地方。」

「接下来……？您是指外闸门吗？」

对于苍生的问题，真由理再度摇头。

「L2曾经有另一个人造天体。」

「曾经……？该不会是指『法曼』？」

首先发出惊呼声的是龙一。

「法曼？」

「……不会就是那个法曼吧？『法曼的悲剧』？」

虽然苍生似乎浑然不知，但朱理已经听说过「法曼的悲剧」。

「对，就是那个法曼。苍生你之后也要去了解这件事。袭击法曼的悲剧，那是你无法置身事外的重大事件。」

「是……」

真由理温柔的视线短暂停留于丧气地俯着脸的苍生，随后将视线转回龙一与朱理身上。

「蕾妮直到十岁前都在法曼生活。法曼的悲剧发生当天也是。」

朱理不禁以双手掩口。

「什么……」

龙一呢喃说道。

「造成宇宙岛解体，死亡人数一百五十万人，史无前例的炸弹恐怖攻击。蕾妮就是幸存者——奇迹的两百人中的其中一人。」

朱理与龙一一声也不吭。

「虽然现在没有什么明显的后遗症，但以防万一，一直避免让她来到L2附近。这次是由于她本人的意愿才带她来到这……看来还是不行。」

真由理摇了两三次头。

「不过这也没办法。不，该说是理所当然吧。那样的惨剧不可能在短短七年内就忘记。换作是我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真由理不再摇头，垂下视线。

「这次的状况责任在于我。我虽然知道蕾妮的过去，却太过轻忽了。」

不过，真由理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我会将她暂时送回L1基地。视症状轻重会考虑将她先送回磐都宇宙岛。」

真由理抬起脸，接受三人的注视。

「现在正在寻找正返回L1基地的船舰。」

这时，真由理带在身上的通讯机响起。

「哦，说曹操曹操到。第四班今天的训练取消。各位回到自己的舱房待命。」

「真由理小姐，我想陪在玲音身边，可以吗？」

朱理向真由理提出照顾玲音的要求。

「这个嘛，我允许。不过，苍生不可以喔。因为玲音是女生。」

听见朱理的要求，真由理像是感到安心般予以许可。

「解散。」

真由理走出简报室。三人以无言的敬礼目送她离开，待真由理的身影消失后，龙一与苍生回到同一间舱房，而朱理前往医务室。

回应维摩那零四的通讯的是从外闸门折返的迦楼达曼。

随着双方距离逼近，维摩那零四与迦楼达曼为了避免立即擦身而过而开始减速。然而从反方向逼近的两艘船舰的相对速度不会降到零，不可能直接连结。

『迦楼达曼接驳艇零二零一，请求登舰许可。』

因此乘员的移动就由惯性质量较小的小型接驳艇进行。

『接驳艇零二零一，准许登舰。』

自迦楼达曼出发的接驳艇抵达了维摩那零四。

于接驳艇降落之处的甲板位置，通往加压区的气阀舱门开启，首先出现的是一位身高中等的纤瘦男性，他脱下头盔后，维摩那零四的船员之间引发一阵骚动。

「亚蒙上校！」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自接驳艇中现身的，正是迦楼达曼舰长本人。

「高城培训生受各位照顾了。培训生现在在哪？」

「请往这边来！」

尤斯夫·亚蒙发问后，甲板船员以惶恐的态度回答。

在维摩那零四的舰桥上，同样响起了惊愕的低语声。

「为何迦楼达曼的舰长会特地……」

冯塔纳舰长连忙自座位站起身。

「这边暂时交给你们了！」

冯塔纳飞也似——的确是用飞的——冲向舰桥的出入口。

「医务室就在这里。」

「辛苦了。」

在甲板船员的带领下，亚蒙走进医务室。

陪伴在玲音身旁的朱理自她坐着的床畔站起身，对那位突然出现的神气高阶军官以掩不住狐疑的表情敬礼。

「舰长！」

发现亚蒙的身影，玲音连忙想撑起身子。

然而亚蒙展现了不像在无重力状态下的敏捷动作，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伸手将玲音按回床铺。

「蕾妮，就这样躺着吧。」

与外观全然相反的温柔语气，令朱理难掩惊讶。

这时冯塔纳舰长闯进医务室。

「亚蒙上校！」

「是冯塔纳中校啊。好久不见了。」

面对那紧张万分的敬礼，亚蒙姿势端正地回礼，并且用与外表相符的冷淡语气回应。朱理因为双重的惊讶而呆站在原地。

「是！属下没想到上校会造访本舰……请原谅属下没有亲自迎接您。」

「不需要在意。言归正传，中校，我的部下受你照顾了。在此向你致谢。」

「原来高城培训生之前的单位是迦楼达曼啊……」

冯塔纳呢喃道。他肯定正想着：「要是事先知道就能趁机对她更优待一点了……」

「培训生就由我的船舰来移送。医官，培训生的状况准许移送吗？」

亚蒙并未等候冯塔纳回答，直接向船舰医官问道。

「没有问题。由于我开了一些效力较强，不适合连续服用的药物，因此反倒应该在药效消退之前先移送比较好。」

「我知道了。来。」

亚蒙简短地呼唤。

「是！」

与他一同搭乘接驳艇的两位迦楼达曼船员立刻快步冲进医务室，一面温柔地为玲音打气，一面让她舒适地躺在他们带来的小型单人加压舱内。

那仿佛接待公主殿下般的夸张待遇，让朱理瞪圆了双眼。

「好了，去吧。」

「是！」

看着船员们关上小型单人加压臆之后，亚蒙在船员请求许可之前发出了「还不快走」的指示。

「早乙女朱理培训生，高城培训生受你照顾了。」

朱理吃了一惊，不只是因为亚蒙向朱理搭话，更为了他知道自己名字而讶异。不过朱理转念一想，既然她知道玲音的秘密，迦楼达曼的舰长调查过她的来历也不值得惊讶。

「不会。因为玲音是我的朋友。」

朱理的态度丝毫不畏惧权威。

亚蒙轻声哼笑。

「这样啊。希望你今后也继续维持与蕾妮的友谊。」

又是同样的温柔语气。朱理内在不属于理性的那部分明白了眼前这位外表冷漠的舰长非常重视玲音。

「这是当然的。我自己也希望能这样。」

「唔嗯。如果你愿意的话，毕业后就到我的船上吧。」

天外飞来的招揽宣言让朱理一瞬间思考暂停，但她随即发现亚蒙已经打算离开，便连忙敬礼。

亚蒙回礼后，走出医务室。

真由理已经在走廊上等候，一见到亚蒙她便浑身僵硬地迅速举手敬礼。

首先开口的是亚蒙。

「卡提斯少尉，我不会责怪你。」

「谢谢上校。」

真由理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我也曾担心会发生这次的状况。然而试图去克服是那孩子的意志。虽然这次失败了，但我不会因此把她保护在笼子里。」

真由理面露意外之色。

「卡提斯少尉，准许发言。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报告上校，没有。」

「那就好。」

点头后，亚蒙迈步离去。

一直到那背影离开视野后，真由理僵硬的双肩终于得以放松。

◊ ◊ ◊

亚蒙回到迦楼达曼后，一回到舰桥上就听见直通舰长席的通讯在呼叫他。

灵巧地飞越部下的头顶，亚蒙坐上舰长席开启通讯机，随即因为映在萤幕上的那张脸庞而蹙起眉心。

『舰长，我听说蕾妮似乎状况不太好啊。』

「帕提儿技术少校，虽然我有点在意你为何得知这件事……不过既然你晓得，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本舰目前有要事在身。」

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是之后再说。虽然亚蒙言下之意如此，但他的冰冷视线对帕提儿不起作用。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可是天才。』

「少校，你想因为窃听嫌疑被送上军事法庭吗？」

『这就不用了。天才的时间可是非常宝贵的。』

光听话语内容像是在随口打趣胡扯，不过帕提儿的口吻变得较为认真。

『蕾妮的状况如何？身体还好吗？』

「你在乎蕾妮的安危吗？」

『那是当然的嘛。因为我「当下的」最高杰作目前交到那女孩手上啊。』

帕提儿那仿佛将玲音视作Dowl零件般的态度，让一向冷静的亚蒙突然间愤慨难平。不过他告诉自己，对帕提儿而言这句话就代表了最高等级的关怀，借此平息自身的怒气。

「用不着担心蕾妮。只要她待在这艘船上，我们所有人都会予以扶持。况且她可是一度从那地狱中重新站起的女孩。」

亚蒙的一字一句令舰桥内的所有人默默点头。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没想到那有名的尤斯夫·亚蒙居然会有这种反应。人要变还真是能变啊。』

帕提儿打从心底感到滑稽似的哈哈大笑。

亚蒙不知为何，并未感到任何气愤。

「少校，我想你该担心的不是蕾妮，而是负责驾驶未来的最高杰作机的那名少年。」

帕提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仿佛刚才的捧腹大笑只是演戏般突兀。

『哦……上校，可以请你告诉我有何根据吗？』

「第一点是蕾妮的小队队员们相当受到打击。另一点是维摩那零四舰长的能力不足。真由理·卡提斯少尉目前乘坐在那艘船舰上。空有她那样优秀的操纵手却没有准备阿莱克托，只能以懈怠二字形容。」

『这样啊……嗯，这么快就让那对姐弟退场，我的研究进度也会出现迟滞。援护就交给我吧。』

虽然语气轻佻，但亚蒙正确地理解了帕提儿的确担心着玲音的友人们。

弟弟另当别论，要是早乙女朱理有了个万一，玲音也会悲伤难过吧。

「随你的便吧。」

所以亚蒙决定交给帕提儿处置。

◊ ◊ ◊

迦楼达曼与维摩那零四错身而过。

苍生失落地注视着那影像。名为瞭望室的外部摄影机放映室现在只剩下苍生一人。一人独处时就连逞强的气力都提不起。

玲音搭乘着那艘船舰——迦楼达曼渐行渐远。苍生也明白那是必要的处置。他也明白就算自己待在玲音身边，也无法为玲音做些什么。

这让苍生深感焦躁。

就算姐姐不当面点醒，他也清楚明白自己对玲音的好感。然而苍生认为现在的自己没有向玲音表明心意的资格。

自己还太过稚嫩。

尽管身为Exar而且被赋予了最新锐的专属机因陀罗，但自己却太过弱小。

他无法允许弱小的自己沉醉在恋爱之中。

只用喜欢这个理由陪伴在玲音身旁，是不被准许的。

所以现在只能像这样目送玲音远离。

像是与迦楼达曼交替般，另一艘船舰逐渐接近维摩那零四。

透过萤幕注视着迦楼达曼逐渐远离的苍生，发现逐渐接近的船舰正是毗婆梵。

双方舰桥之间究竟发生哪些交流并未告知苍生等人，毗婆梵莫名其妙成了新的同伴。

◊ ◊ ◊

最近两天内，杰诺姆斯空宙母舰纳古鲁为了躲避迦楼达曼的搜索，便退至L2更外侧的轨道。

现在纳古鲁的舰桥中，报告声正此起彼落。

「自中继卫星收到消息。迦楼达曼正将航向转向L1。」

听了希亚的报告，罗佩斯双手抱胸。

「陷阱……看起来似乎也不像。难道是有急症病患吗？」

迦楼达曼与纳古鲁不同，可接受充分的后备补给。不可能是因为物资不足而前往L1。这样急遽的航向改变可能的理由，就只有船上出现急症病患。

「可能是地位相当重要的人物吗？」

对于希亚的问题，罗佩斯的回答并非出自充分的自信。

「不晓得，不过这个机会不能放过。回收作战开始。让纳古鲁前进至既定的位置。」

「纳古鲁，前进。」

在罗佩斯的号令下，操舵手点燃了主推进器。

「抵达作战位置还有两小时。」

对着希亚点头，罗佩斯打开连接至停机库的舰内通讯。

「狮鹫队，准备好在两小时后出击。」

「停机库，了解。」

「狮鹫队随时可出击。」

在起降管制操作员的回答后，狮鹫队的队长回传准备已经完成的报告。

罗佩斯在舰长席上挺直背脊。

「接下来就看龙一能不能顺利对上时间点了。」

听见罗佩斯的自言自语，希亚露出不安的表情回头望向他。

第二卷 （5）高度四十万公里的血战

玲音离开至迦楼达曼之后，缺少了一位成员的第四班被叫到维摩那零四的简报室集合。

在担忧着玲音而表情肃穆的三人面前，真由理现身。

她的表情似乎显得有些烦躁。

「早乙女苍生培训生。」

真由理呼唤苍生的名字。

「是！」

苍生在回答的同时，将站姿挺得更直。

「早乙女苍生培训生今天的训练取消了。」

「是……呃，咦？」

然而完全超乎预料的命令令他不由得惊呼出声，站姿也跟着走样。

「教官，请告诉我们原因。」

不只苍生，朱理也无法接受这项命令。关于玲音的异状，苍生没有任何责任。但除此之外朱理也联想不到任何理由。

朱理以那几乎咄咄逼人般的口吻追问真由理。

虽然朱理那不服从的态度不符军人的规范，但真由理并未予以斥责。

「目前索菲亚的运输舰毗婆梵正与本舰维摩那零四同行，我想各位应该已经知道了。」

真由理一开口，内容听起来似乎与苍生的训练取消毫无关联。但朱理按捺着不满，等待真由理说完。

此外，毗婆梵同行一事刚才已经藉由舰内广播通知，以免误认为是敌舰。

「毗婆梵向本舰请求调借人力。条件是必须拥有机动卫士的适性，同时越年轻越好。」

听到这里，朱理明白了刚才那命令的真正含意。简单说就是帕提儿技术少校想拿苍生当作实验材料吧。知道对弟弟发出的命令不含有惩罚的意味，朱理松了口气。

同时，她也明白了，刚才那番说明的真正对象并非苍生或朱理，而是龙一。这是为了隐匿苍生的身分就是因陀罗的机动卫士。

然而其实这些顾虑只是徒劳无功。真由理和朱理，加上苍生本人都不晓得，龙一早已经察觉当初在相模湾岸交手的塔罗斯IV的机动卫士就是苍生。他们更没想过，龙一从这一点出发猜测因陀罗的驾驶恐怕就是苍生。

「符合这些条件的，就是一级生中年龄最轻的早乙女苍生培训生。」

「我明白了。」

不过，只要知道了苍生并非被上级晾在一旁，朱理就毫无怨言。

「所以了，今天的训练与平常方法不同。夜叉的一号二号机由第三班驾驶，三号与四号机则由第四班，也就是如月龙一培训生与早乙女朱理培训生驾驶。」

真由理挑起嘴角一笑。

「幸运吧，两位。今天可以一票玩到底。」

「还请您手下留情，教官。」

朱理也露出类似的笑容。

然而龙一只是默默敬礼。

自简报室前往停机库的途中。

「龙一。」

确定周遭已经没有其他人之后，朱理叫住了龙一。

苍生为了转移至毗婆梵而前往接驳艇起降甲板。现在就只剩下朱理与龙一两人。

「干嘛？」

「你怪怪的喔。」

毫无旁敲侧击，朱理劈头就是这么一句。龙一将意志力消耗在按捺心中动摇使之不显露在外，因此无法马上回答。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因此让朱理得以更进一步追问。

「没有啊……我自己是没这种感觉。朱理你看起来感觉是这样？」

在朱理的疑问转变为决定性的疑心之前，龙一勉强稳定了态度。

「如果只是我的错觉，那我先说声抱歉。但我觉得和平常的龙一相比，看起来注意力不太集中。」

「注意力不集中啊……」

龙一回答时刻意放缓速度，同时绞尽脑汁寻找突破现况的手段。龙一认为，就算朱理一个人起了疑心，也不会影响到脱逃作战的成败。然而同时龙一又觉得，如果让即将一同搭乘夜叉出击的朱理对自己起疑，似乎会为计划带来致命性的破锭。

「也许真如你所说吧……朱理，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可笑，不过你相信预感吗？」

也许是因为思考尚未理出头绪，龙一自己也没想过的话语从唇间溜出。

「预感？」

朱理似乎从未预料到会听到这字眼，讶异地睁圆了双眼。

「我不会笑你啦。虽然我自己没这种经验，不过因为预感猜中所以幸存下来的人，我倒是认识好几个。」

朱理靠近龙一半步，担忧的眼神直视着他的双眼。

「你感觉到什么了？」

朱理看着自己的眼神转变了。

感觉到这一点，龙一决定顺势搪塞。

「我自己也说不明白，有点像是不安的感觉。好像会有某种重大意外发生，演习不会平安结束……抱歉，出击前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这样啊……不过，演习中还是专心驾驶比较好喔。」

「说的也是……真希望机体是娑羯罗……」

就另一种角度来看这确实是龙一的真心话。然而朱理解释为：「驾驶娑羯罗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处置吧。」

朱理注视龙一的眼神中，疑惑已经完全被扫除了。

将苍生送往毗婆梵的接驳艇回到了舰上。为了补足不久前与迦楼达曼会合而减低的速度，维摩那零四开始进行一小时的加速。

这段时间无法离开船舰。除非确实有其迫切需要，否则在真正的战斗中也鲜少在母舰于宇宙空间内加速的过程中出击。

以营养剂解决一餐，培训生所驾驶的夜叉进入宇宙空间是在维摩那零四进入惯性飞行状态之后。

龙一所搭乘的三号机是杰诺姆斯的间谍动过手脚的机体。在按照吉良的指示反覆进行数次机动训练之后，龙一遵循以整备员身分潜入船上的间谍所指示的预订计划，发现了正在接近此处的杰诺姆斯机体。

(终于要开始了。)

龙一朝着麦克风吐出与心中呢喃完全不同的话语。

「教官！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刚才雷达上出现了疑似Dowl的机影。可以请舰桥协助确认吗？」

这并非只是按照预定计划的报告，事实上龙一搭乘的夜叉的雷达确实已捕捉到机影。虽然龙一的反应之快出自事先知道对方会从哪个方向现身，不过维摩那零四应该也正在检查雷达所得的情报。

『了解……这边的雷达也探测到了。无机体识别讯号。』

真由理的回报相当于为龙一的报告背书。

『培训生全员组成母舰防卫阵形。』

吉良立刻对包含龙一在内的夜叉下达指示。

通讯机中众人的答覆声彼此重合。在这之中听出朱理的声音，龙一想着，如果情况许可的话真不想把她卷进来。

然而这毫无疑问是种伪善。龙一早在朱理等人入学时，更正，早在入学前就已经把他们全卷进来了。对于这一点他也有自觉。

至少尽可能让朱理能够平安回到磐都宇宙岛吧。心中这么想着，龙一抵达了防卫阵形的定位。

四架夜叉像是环绕维摩那零四般回到母舰周边。

四人的驾驶舱中，警报声同时大作。

『接近中的机体为狮鹫共三架！推测是杰诺姆斯的机体！』

彼此重合的警报声之中，真由理的声音如此说道。

『各机维持防卫阵形。迎击由切尔纳柏格的舰载机进行。』

『教官！』

听见吉良的指示，朱理发出意为「让我迎战」的抗议。

『不行。培训生维持防卫阵形。这是冯塔纳舰长的命令。』

真由理以不容许异议的语气否决。

维摩那零四的舰桥上，副舰长正向冯塔纳舰长提议变更作战方针。

「还是让培训生的夜叉也跟着一起迎战会比较好吧？光靠切尔纳柏格的魁札尔只有四对三。如果能加上培训生的夜叉就能到八对三。」

其实副舰长无法推测敌人的真正意图。我方共有两艘宇宙母舰。若对方是杰诺姆斯，应该会知道本舰搭载的Dowl数量。就算是海盗也能猜个大概吧。杰诺姆斯的改造型狮鹫与魁札尔的机体综合战力几乎相等。若是狮鹫与夜叉相比，尽管对方是改造型，性能仍然是夜叉更胜一筹。对方恐怕也不认为能以八对三取胜吧。这样的举动肯定暗藏其他意图。

当敌方的意图尚不明了时，凭借数量扩大优势是基本战术原则。如此一来就不容易误中陷阱。副舰长的提议是扎实且合理的战术。

「不过这样一来本舰就毫无防备。敌人的兵力不一定仅只于三架狮鹫。」

然而冯塔纳压根不打算接纳这项意见。

「如果真是如此，那更应该凭借数量优势尽早歼灭当前的敌人，才能预备伏兵来袭。」

「命令不会改变。培训生维持目前阵形。」

副舰长也明白，舰长的真正意图是保护自己的地位。然而她没有资格能指责这一点，同时也无法以此为理由反驳。

「——了解。」

副舰长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副舰长陷入沉默之后，冯塔纳将视线挪回舰桥正面的大型战术萤幕。那模样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观察战况而沉思，但其实脑海中正想着不大相关的事。

(要是培训生有了个万一，那可是我要负责啊……可恶，为什么偏偏挑上我的船舰执行训练航海的时候！)

副舰长的推测可说是一语中的。

自纳古鲁出击的狮鹫队即将与切尔纳柏格的魁札尔接触。

「队长，靠近的机影只有护卫舰的魁札尔。夜叉没有动静。」

「和队长的预测相同。」

听见两位部下的报告，队长威回答时的语气不带自豪。

「也没有多难猜。因为维摩那零四的冯塔纳中校就是会这么做。」

威过去曾与当时仍未是维摩那零四舰长的冯塔纳的部队交手，知道冯塔纳的作风偏向于自保。

「按照预定作战计划，先击坠魁札尔，不须顾虑敌人机动卫士死活。上吧！」

「了解！」

威一声号令，两名部下哈森与毕塔命令机体加速。

狮鹫队与魁札尔队展开交战。

「呃，这几个家伙，速度很快！」

「明明是旧型的狮鹫啊！」

切尔纳柏格的机动卫士原本打算运用机动力的优势，在炮击战中击坠狮鹫。然而狮鹫转瞬间就逼近至肉搏战的范围内，磁轨标枪随即无用武之地。

「太天真了吧。」

「没办法发挥百分之百的性能，驾驶最新型机也只是浪费！」

在两名部下的面罩中，魁札尔的机影被标上魁札尔A、魁札尔B等等的辨识符号。这是为了集中攻击已受损的敌机以有效减少敌人数量，由威设计的方法。

哈森与毕塔自左右两侧交互攻击魁札尔A，使之孤立。当魁札尔B试图介入救援，就改持磁轨标枪牵制。来自极近距离的射击迫使魁札尔B停止前进。

孤军奋战的魁札尔A发现狮鹫改持射击兵器，便以回旋钻孔枪试图袭击狮鹫。然而从它的背后——

「背后没设防啊。」

「什么！呜啊！」

威的长枪贯穿了魁札尔A的驾驶舱。

威的狮鹫紧接着朝向魁札尔B冲刺。

面对威的逼近，魁札尔C和D齐聚在B的背后。

以三人抵抗威单身进攻的阵势。

但同时也使得剩余两架狮鹫无人看管。

「眼睛是在看哪里。」

「太注意单一目标了吧！」

哈森与毕塔自左右两侧洒出磁轨标枪的炮火，扰乱魁札尔的阵型。

威更加提升速度，刺穿魁札尔B的喉咙，扯下头部。

不过威并没有予以致命一击，直接脱离了该处。

哈森对魁札尔B开火。失去惯性控制带来的防御力，磁轨标枪贯穿了魁札尔B的装甲，成形装药的高热金属喷流灼烧机体内部，摧毁了机体性能。

威试图与魁札尔C展开近身搏斗。魁札尔是在宇宙空间中发挥其机动性，以一击脱离为主要战术的机体。与威所搭乘的改造型狮鹫相比，魁札尔的机动性较高，但近身格斗能力则是狮鹫改更胜一筹。魁札尔C想尽办法要拉开距离，但威所搭乘的机体已经比原版狮鹫大幅强化了机动力，再加上威的操纵技术，紧追着魁札尔C不放。

在威紧追魁札尔C的同时，哈森与毕塔夹攻魁札尔D。魁札尔D因为两机的携手攻击而被迫进行格斗战，没两下就遭到前后同时刺出的钻孔枪刺穿。

孤军奋战的魁札尔C试图逃走，但威、哈森、毕塔的包围网更早完成。自左右交互而来的射击阻挡去路，背后则受到威的攻击，使得魁札尔C遭到击坠。

维摩那零四的舰桥上，苦涩的沉默包围众人。

「切尔纳柏格的魁札尔部队，全军覆没。」

操作员遵循自身的职责，对舰长揭示不愿承认的事实。

「让培训生的夜叉队前进。迎击敌人。」

副舰长对冯塔纳的命令提出反对意见。

「请先稍等，舰长。他们还只是预备卫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歼灭切尔纳柏格的魁札尔部队的敌人，对他们而言负担太重了。」

「那你说该怎么才好？」

自冯塔纳口中冲出了就舰长的立场而言不该说出口的歇斯底里的反问。

「这个嘛……」

副舰长认为现在应该投降，但现场有资格提出这一点的就只有舰长而已。

「虽说是预备卫士，但如月龙一培训生之前是横滨城邦的王牌吧。早乙女朱理培训生听说也是有名的佣兵。他们的技术也不会比正规机动卫士差劲。」

然而冯塔纳并未做这样的决断。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够了！」

冯塔纳自己操纵舰长席的通讯器。

「我是舰长冯塔纳。卡提斯少尉，命令培训生前进。作战变更为迎击。」

停机库旁，舰载机管制室。

『……命令培训生前进。作战变更为迎击。』

「——了解了。」

听见冯塔纳的命令，真由理以苦涩的表情看向吉良。

「既然是命令就别无选择了吧。虽说是培训生，但他们同样是军人。」

吉良以几乎刻薄无情的口吻冷淡地回应真由理的视线。

「……你说的对。」

真由理也知道没有其他选项。她开启了联系各夜叉的通讯。

「夜叉队听命。作战方针改变，推进至第二次防卫线，迎击狮鹫。」

『了解。』

培训生的回答中没有畏惧或踌躇。

夜叉向前推进，与狮鹫接触。

首先开启战端的是第三班的两名培训生。

龙一不由得对通讯器大喊：

「笨蛋，别慌啊！还太早了！」

这次的袭击是龙一的「逃脱作战」的一环，龙一知道狮鹫部队其实是自己的同伙。然而对于鲁莽发动攻击的第三班，龙一无法阻止自己如此建议。

第三班的射击如同预料落空。他们焦虑地以磁轨标枪持续开火。

哈森的狮鹫举起盾牌抵挡标枪。

第三班的两架夜叉瞄准了停止移动的哈森机体集中射击。

「这是陷阱啊，看不出来吗？」

朱理的警告也没有生效，第三班的两人停止移动将注意力凝聚在那名敌人身上。

「龙一，只能一对一了！」

「也没其他办法了！」

为了不让敌方取得数量上的优势，朱理提议一对一压制剩余的两架狮鹫。她自己逼近毕塔的机体。

龙一则靠近威的机体，与对方展开近身战斗。

到这边为止与计划中相同，龙一原本打算与对方演出不被怀疑就足够的武打戏。

然而威的攻击远比想像中更加犀利，龙一陷入了绝非演戏佯装的苦战。

(这家伙，究竟是想怎样！)

同时龙一也无法认真发动攻击以击坠威，于是完全无法分神注意其他人的状况。

朱理也因为狮鹫那重视机动力的战斗手法而无法掌握战斗主导权。

「这家伙，不要乱跑啊！」

培训生四对三占有数量优势，况且对方经过连续战斗有所消耗，在这样的条件下别说是击坠敌人就连击退都办不到，朱理和第三班的两人同样渐感焦躁。

这时，意料之外的坏消息传入「三名」培训生耳中。

『雷达出现敌踪！在上方！』

然而，对于真由理的警告，培训生们无法实际反应。

由于不熟悉以地球公转面为基准面的座标表示法，第三班的预备卫士无法立刻理解哪边是「上方」。朱理不但同样无法立刻掌握方向，同时在毕塔驾驶的狮鹫牵制之下也无法处理新出现的敌人。唯一一位理解水准可应对真由理的警告的是龙一，然而他正与威陷入苦战无法迎击。

新出现的敌人并非Dowl而是三架渡鸦。渡鸦没有足以突破Dowl防御的武器，然而对于宇宙母舰而言可造成相当程度的威胁。渡鸦是理应称之为对舰战斗机的杰诺姆斯Dowl运输机兼宇宙战斗机，由于在训练学校的课程中已经提及，拥有那份知识使得第三班的两人的注意力转移至从身旁飞过的机体上。

第三班的射击不再持续。同时，刚才成为射击目标的狮鹫朝着两架夜叉的其中一架冲刺。对于另一架，渡鸦持续惯性飞行的同时倒转机首方向，以口径比阿莱克托更大的线圈机炮集中射击。

遭受突袭的夜叉无法完全抵挡狮鹫的攻击而遭到击坠。受到线圈机炮集中射击的夜叉并未成功使之完全无效化而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随后被哈森驾驶的狮鹫近身并击坠。

「不妙啊……」

朱理不由得喃喃说着丧气话。如果这里是熟悉的地表上，只不过是二对三的劣势，朱理肯定不当一回事吧。然而这里是宇宙，而且机体并非她习惯驾驶的格斗战机体，而是高机动型的夜叉。

『朱理，龙一，马上撤退！』

真由理的指示就Dowl之间的战力差距而言准确无误。

「撤退之后要怎么办啊！宇宙母舰不是没有其他武器吗？」

然而将战场整体纳入视野，朱理不认为那是正确的选择。

『这种事你不需要去考虑！』

朱理的思路没有僵硬到无法理解真由理话中的意义。对方不只有狮鹫，还得加上渡鸦。就算她在此奋战直到被击坠，只要对方不投降，船舰同样会当场化为宇宙中的碎块。

「朱理，虽然不甘心但现在应该要撤退。」

连龙一都这么说了，朱理也难以继续坚持己见。

「可恶……了解了。不过，不晓得对方会不会乖乖让我撤退啊！」

朱理现在受到两架狮鹫的猛攻。不擅长宇宙空间机动的她在狮鹫的交互来犯之下，就连逃走都办不到。

「朱理，你等着！我马上到！」

对着攻势比预定更加绵密的威的机体，龙一这次打定主意认真出手攻击。

也许是感到意外吧，威向后退开。

龙一趁隙命令夜叉的推进器全开，全速赶往朱理的身边。

『如月培训生！注意推进剂的残余量！』

真由理的警告对龙一而言符合预期。

他刻意额外消耗推进剂在朱理的身旁急速制动，随即向毕塔机猛烈发动攻击，斩下它的右臂。

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支撑着右臂遭断的毕塔机，哈森机向后退开。

「朱理，趁这空档快后退！」

此时威的机体追了上来，再度攻击龙一的夜叉。

朱理原本打算上前支援龙一，但是受到渡鸦的打带跑战术所阻挠，被迫逐渐远离龙一的夜叉。

「那你要怎么办啊！」

「我先击坠这家伙再撤退。刚才那两机也许还会再回来，朱理先回去完成补给！」

「——知道了！龙一，要是被击坠我可不饶你喔！」

「少说废话。快去！」

朱理的机体开始脱离战场。将手上武器换成磁轨标枪对着渡鹃连射，抓准对方远离的时间点将惯性控制效能提升到最大以中和机体惯性，推进器全开以最大加速回到维摩那零四。

龙一与威又过了几招后，开启了潜入整备班的杰诺姆斯卧底所安装的专用通讯器开关。通讯器的开关暗藏在超能电子引擎内，可以不影响机体操纵以SIMA开启或关闭。设计上一旦专用通讯器开启，就会释放干扰其他频道的杂讯。

「狮鹫的驾驶，听得见吗？」

「听得见。有事吗？」

当龙一一呼叫，威马上传来回讯。同时龙一所操纵的夜叉与威驾驶的狮鹫之间仍然上演着激烈的近身战斗。

「你是想怎样啊。和计划似乎差很多啊。」

对于龙一透露着怒气的抗议——

「我完全按照计划在走。别随便侮蔑人。」

威的回应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刻意装傻更为贴切。

「少鬼扯了！你从刚才对我使出的每一招都没有手下留情吧。」

「哼，随便手下留情到时候被怀疑，会麻烦的可是你喔，如月龙一。」

威的语气中确实隐藏着冷笑的起伏。

「况且，要是连这种程度的攻击都无法抵挡，加入也只会碍事。我们不需要光靠机体性能就想嚣张的家伙。」

「……你的名字怎么称呼？」

「我叫威。职称是空宙母舰纳古鲁的狮鹫队队长。」

「我会记得的。威队长。」

「前提是你能记得。要是在这里失手了可就办不到了。」

这时哈森机回到此处。

「倒数开始。」

以威的语音为指令，专用通讯机开始播放倒数计时的声音。

『十、九、八……』

以机械语音的倒数声为背景音乐，威与哈森朝着龙一机发动猛攻。

龙一咬牙苦撑着两人的攻击，同时注意机械语音。

『三、二、一……』

龙一将背部转向维摩那零四。

哈森机的长枪从一旁掠过夜叉的背部。

『零。』

龙一机的推进器仿佛爆炸般喷出火焰。

载着龙一的夜叉朝着L2方向急速远离。

◊ ◊ ◊

比龙一机因推进器失控而开始漂流还要更早一些的时间点，苍生在毗婆梵的停机库内焦虑地凝视着因陀罗。

「帕提儿老师，还没办法出击吗！」

由于因陀罗原本处于实验模式下，必须进行填充推进剂与拆卸模拟回路等准备，迟迟未能出击。

播放战况的萤幕上，映出了第三班的夜叉遭到击坠，朱理的机体脱离战场，龙一孤军奋战的情景。

「好了。让你久等了，苍生。」

这时帕提儿终于发出了苍生期待已久的出击许可。

早已换穿专用操纵服的苍生连回答的时间都嫌浪费般，跳进了因陀罗的驾驶座中。

「用NITU就可以了吗？」

「现在不是在练习啊！」

在盖子封闭前，苍生一板一眼地回答帕提儿的问题。

苍生被吸入因陀罗的胸部。

「机体状况，一切良好！」

事到如今帕提儿也不再闲聊。

『设置弹射器。』

她在管制室亲自指挥出击程序进行。

『弹射器设置完成。』

管制员回答帕提儿的指示。

『开启发射门。』

『发射门开启。』

毗婆梵的圆筒形船身外壳朝左右两侧开启，乘载着因陀罗庞大身躯的轨道逐渐下降。

轨道朝着弹射方向延长，直指着龙一的夜叉正奋战的宙域。

『因陀罗出击，倒数五秒。』

帕提儿一声令下，管制员开始倒数。

『四、三、二……』

苍生为了预备弹射，将SIMA注入惯性控制装置。

『一、零。』

电流注入质量投射器，以最大效能中和自身惯性的巨人机因陀罗伴随着轻微的反作用力，朝着目标宙域急速飞驰。

◊ ◊ ◊

龙一的夜叉因为推进器爆炸——其实是自爆——而飞往L2方向，是在苍生搭乘的因陀罗抵达的两分钟前。

苍生起初无法​​理解自己目睹的光景。

透过因陀罗的双眼明白了所见景象的意义后，他并未因冲击而呐喊尖叫，而是点燃了推进器。

若在惯性飞行时中和惯性速度会下降。若要凭借推进器的推进力去弥补速度损失，反而会使推进剂的消耗速度遽增，因此苍生维持着惯性飞行的状态启动推进器。然而因陀罗的巨大身躯加速不如预期，与龙一所搭乘的夜叉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拉越远。

苍生决定不管推进剂的剩余量，一面中和惯性一面加速。他认为因为能藉由中和惯性来减速，所以就算耗尽推进剂也不会在宇宙中遇难。

然而在这之前，两架狮鹫与两架渡鸦阻挡在他面前。

「让开！」

因陀罗的长柄刀猛力一挥弹开了哈森的狮鹫，但没有撕裂装甲的手感。哈森操纵的狮鹫刻意减轻自身惯性被弹飞，减轻了损伤。

威从因陀罗的背后发动攻势。苍生令因陀罗转身，长柄刀由下往上奔驰。在进入长柄刀的攻击范围之前，威的机体急速停止。随即往下方移动，对着挥出长柄刀的因陀罗射出磁轨标枪。

磁轨标枪瞄准腰部辅助推进器而来，苍生抽回右臂以护手阻挡。高温的金属喷流喷在碳纤维复合陶瓷装甲上，但并未融穿耐热性经过强化的Dowl装甲。

于二十世纪开发的成型装药弹是应用蒙罗效应在装甲上钻孔的兵器，其主要破坏力并非源自于数千度的气体，而是顶多数百度的高压金属喷流。由于Dowl拥有惯性控制系统使得预防受力破坏的必要性下降，因此泰坦Dowl的装甲并非使用金属合金而是复合陶瓷材料。陶瓷的雨果尼厄弹性极限——使固体流体化的压力值是钢铁的十倍以上。再加上在惯性中和力场下，燃烧气体和金属喷流都会对炮弹产生推进力，若惯性中和完美作用，会使炮弹以同等于金属喷流喷出的速度反向前进，结果令炮弹无法对装甲施加充分的压力。对于拥有高SIMA指数的机动卫士所驾驶的Dowl，便无法指望以蒙罗效应造成装甲破坏效果。

因此现代的成型装药弹比起压力造成的钻孔效果，反而更加重视高温的破坏效果。藉由蒙罗效应将高热燃烧气体集中在着弹点，同时利用铝热反应的二次燃烧在加热金属喷流的同时使喷流朝装甲喷射，藉由局部性加热造成融解或热冲击破坏。与过去​​的成型装药弹相比，变质成为融化穿透装甲的兵器。

然而这些效果同样会因为惯性中和下炮弹的逆向前进，使得燃烧气体与金属喷流的接触时间与份量都减少​​，无可避免地使得破坏力降低。因此对于高等机动卫士所驾驶的泰坦Dowl而言，磁轨标枪难以造成决定性的破坏。

(哦……？)

用护手挡住磁轨标枪了——目睹苍生超乎意料的灵敏反应，威感到几分讶异。

「这种程度，根本比不上玲音同学！」

在马利翁的模拟战上对玲音屡战屡败的经验，现在化为了苍生的血肉，在这战场上支持着他。

威的狮鹫划出圆形轨道从因陀罗脚底下飞过，同时从正下方瞄准腿部辅助推进器射出磁轨标枪。苍生以脚底承受射击。与那庞大身辐不相衬的灵敏反应这次确实使威心生讶异。

哈森的狮鹫重整态势自因陀罗头顶发动突袭。看似打算以武器攻击，却在近距离连续射击磁轨标枪，藉由开枪的反作用力减速，逃脱至因陀罗的后方。

渡鸦同样从头顶上以线圈机炮连续开火。

因陀罗扬起左肩的盾牌遮蔽炮火向上升。苍生原本打算击坠渡鸦，但左侧立刻有另一架渡鸦射出线圈机炮。由于杰诺姆斯部队的合作攻击，苍生无法前往救援龙一而心生焦躁。

「可恶，不快点解决会漂出雷达范围外的！」

仿佛要更加激起他的焦虑般，之前与渡鸦合体的三架狮鹫前来增援。它们是罗佩斯发现因陀罗出现后，决定投入的预备兵力。并非搭载于纳古鲁的机体，而是原本隐匿在外闸门的机体。

「避免近身缠斗。用一击脱离消磨敌方驾驶的集中力。」

威至今为止击坠无数机体能力高于自机的敌机，他对增援部队发出指示。

狮鹫队的战术产生变化。

苍生受到刚才狮鹫对付朱理的相同战术阻扰而无法前进。焦虑在他心中逐渐膨胀，集中力逐渐削弱。

溜到因陀罗背后的狮鹫举起长枪突击。然而突然间从未见过的红铜色机体冲入战场以圆形盾击飞了狮鹫！

「苍生！专心应付眼前的敌人！」

第一次见到的Dowl自通讯频道传来姐姐的声音，苍生不由得感到混乱。

「姐姐，那Dowl是怎么回事？」

朱理驾驶的机体造型壮硕凶蛮，双肩的护肩与膝盖的可动装甲设有大型的冲角。高度应该比因陀罗还要矮上十公尺，但装甲相当厚实，浑身散发着与因陀罗不相上下的重量感。朱理驾驶那Dowl移动到与因陀罗背对着背互相掩护的位置。

「刚才帕提儿少校突然塞给我的。说是我的专用机。」

「啥！」

苍生惊讶到合不拢嘴。对于真由理和维摩那零四的船员们来说应该也相同吧。

「回去补给之后突然就叫我驾驶。我是希望至少事前让我先热身一下啦。」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朱理的语气因喜悦而飞扬。

「没问题吗？」

发自苍生的担忧呐喊，朱理回以笑声。

「少校说钢铁处女——啊，就是这架机体的名字。她说这架钢铁处女是把塔罗斯强化之后的机体，操纵的习性调整得和塔罗斯III完全一样，所以应该没问题吧。实际上驾驶这孩子的感觉顺手到根本不像第一次耶！」

闲聊的同时，朱理使磁轨标枪和线圏机炮无效化，并且击退狮鹫的突击。

「聊天差不多就到此为止，是时候开始认真上工了！」

钢铁处女离开了因陀罗的背后。

预料之外的行动让朝着她冲来的狮鹫慌了手脚。

朱理挥出表面附有尖刺的圆盾，以圆盾边缘击碎狮鹫握着长枪的右手手指。紧接着以同样附有尖刺——以尖角来形容更为贴切——的右肩护肩冲撞对方，将狮鹫撞向远处。

对着将机首直对准钢铁处女的渡鸦，朱理将近身兵器十字钩镰枪交到左手单手拿持，右手握住位于右肩与颈部之间的握柄向上拉动。

从该处出现的是磁轨标枪的炮管。在尽可能保持人型的条件下，将胸部设计得较为厚实再加上背后的辅助装置，成功打造了内藏型的磁轨标枪。

只须向上拉到保险装置解除后剩下的​​炮管便自动弹出，朱理将炮管往下拉至水平方向，抓着握柄对准了渡鸦。那姿势与其说是举起步枪反倒更像是扛着火箭发射筒一般。

不过，自炮口射出的是细针般的标枪。三连射的标枪其中两发命中渡鸦，渡鸦折断为两截朝着远方弹飞。

钢铁处女的右臂将磁轨标枪的炮管向上推开。如果此处并非真空，肯定能观察到那炮管伴随着喀嚓声响在向正上方竖起的位置停止，随即被吸入背部装置的情景。现在虽然听不见机械运作声，但同样能观察到收纳的动作。

朱理的活跃激励了苍生。

若不打倒眼前的敌人，就无法前去救援龙一。他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

因陀罗充分发挥它的庞大力量，将从一旁接近的狮鹫的躯干横劈成两截。

在朱理与苍生会合的同时，龙一也与纳古鲁会合。龙一连同夜叉的残​​骸一同被运入纳古鲁的停机库兼起降甲板，前来迎接他的是希亚。

这是龙一第二次登上纳古鲁，却有比第一次更深的感慨涌上心头。这样一来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到城邦了。他往后只能以杰诺姆斯的身分活下去——直到打倒太阳系联盟的那一天。

颠覆联盟的统治体制，取回自由有活力的世界。虽然他心中认同杰诺姆斯的理念，但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当下，他仍然没有为此赌上性命的使命感。使龙一决定加入的并非理想也不是大义。

为了打倒联盟，就必须击倒联盟的最强军事力索菲亚。必须胜过索菲亚的Exar所驾驶的泰坦Dowl。

索菲亚拥有的Exar中，目前身为机动卫士活动的据说一共有三十人。虽然外界无法得知正确的人数，但其中肯定也包含了「暴风的多尔吉」。

泰坦Dowl「楼陀罗」的机动卫士。在龙一身上刻下败北珞印的传闻中索菲亚的王牌。只要为了打破联盟的支配而持续战斗，总有一天肯定会再度与多尔吉驾驶的楼陀罗交手。

再度与多尔吉交战，夺下胜利，成为最强的机动卫士。

为此他舍弃了家人，以及保证能稳定生活的城邦市民地位。

现在这个瞬间，就是第一步。

希亚急迫的说话声，将深深沉入自身思绪的龙一意识打捞出水。

「龙一先生，由于上次的巨人机加上重装甲的新型机出现，狮鹫队陷入了苦战。虽然您才刚归舰，但不好意思……」

「我知道。」

龙一没让希亚把话说到底，身上仍穿着与搭乘夜叉时同样的服装，跳向了马克里尔的驾驶座。

杰诺姆斯的机体设计上不需要使用特别的连结装置就能与机体连结。因为时常需要从潜伏地点直接搭乘Dowl进入战斗。这次同样也有效缩减了出击所需的时间。

『龙一先生，剩余的两架狮鹫会伴随马克里尔出击。』

龙一进入Dowl驾驶舱之后，希亚并非从舰桥而是从起降管制室与他通讯。

「这样纳古鲁不会毫无防备吗？」

『龙一先生要是有了个万一，后果无法承担。』

希亚以充满遐想的一句话否定龙一的担忧。

『况且，我们也不能抛弃威队长。』

然而接下来一句话，让原本嘴角微微上扬的龙一觉得不大愉快。

不过，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显露这样的情绪。

「——那架巨人机由我来应付。趁这空隙让狮鹫队脱离现场。」

『拜托您了，龙一先生。』

发射闸门开启，弹射轨道朝着刚才的来时路延伸。

『马克里尔，弹射倒数五秒。三、二、一。』

随着希亚的倒数，龙一渐次提升注入惯性控制系统的SIMA量。

『请出击。』

「马克里尔，出击！」

龙一语气坚定地回应希亚的指示。

伴随着轻微的震动，马克里尔自弹射器射出。

这就是龙一的身分回归，更正，真正成为杰诺姆斯的机动卫士的瞬间。

蓝色的机体转瞬间脱离肉眼可见范围。

『接下来，狮鹫设置于弹射器。』

并非从停机库移动至弹射器，刚才飘浮在纳古鲁下方的狮鹫自己移动至弹射器上预备。

『弹射倒数五秒。三、二、一、出击。』

紧接在马克里尔之后，纳古鲁射出了两架狮鹫与两架渡鸦。

迦楼达曼循着经月球前方（对于公转方向而言的前方）回到L1基地的航线移动，恰巧要经过月球前方时，玲音清醒了。

她挪开无重力环境用的床铺上固定身体的缓冲垫，挺起身子。

使她清醒的是强力的SIMA波动。

(这是……苍生？)

玲音察觉到苍生正驾驶因陀罗出击。

她走出船舱前往舰桥。

舰桥中亚蒙神情肃穆地瞪视着主萤幕。

「舰长。」

「蕾妮，身体没有大碍了吗？」

亚蒙脸上挂着作战中的表情。玲音确信自己的推测是事实。

「是的。因为那原本就不是疾病。」

「蕾妮……算了。有什么事吗？」

亚蒙打断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要玲音继续往下说。

「舰长，请问维摩那零四正遭受袭击吗？」

「你感觉到了？」

「是的，舰长。」

玲音点头回应亚蒙的问题，投以蕴藏强烈意志的眼神。

「请让我出击前往救援。」

亚蒙几乎要吐出叹息，抹去脸上所有表情。

「蕾妮……更正，沃德少尉。少尉确实理解自己的精神状态吗？」

「我明白。现在袭击维摩那零四的肯定是杰诺姆斯，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你说的没错。对手八成是杰诺姆斯不会错。所以呢？」

「只要对方是杰诺姆斯，我的愤怒就有了出口。」

玲音所说的话超越了亚蒙的预料，他无法理解玲音的真正意思。

「……仔细说明。」

「我刚才的恐慌症发作，原因并非来自恐惧。那是源自对于从幼小的我手中夺走一切的杰诺姆斯的愤怒，以及对于除了封闭在『壳』中别无他法的自己所感受到的愤怒。」

玲音的眼眸中燃烧着与平常的她判若两人的激烈情感。

「刚才由于我无法发泄愤怒，所以使得身体产生异状。」

听了结论，亚蒙终究还是叹气了。

「所以你要把你的怒气发泄在杰诺姆斯的Dowl部队身上？沃德少尉，我想你应该也明白，军队的行动不得以复仇为目的。只有当军队目的与复仇恰巧范围重叠时可以有限度允许，但不能为了复仇本身而动用兵器。」

「我明白。」

「对法曼执行炸弹恐怖攻击的是杰诺姆斯内一部分的激进分子，并非杰诺姆斯整体与之相关。」

「这我也明白。」

「……少尉，我不认为当你置身月球背面宙域，面对杰诺姆斯的部队还能保持冷静。」

「我想舰长的判断是正确的。」

亚蒙不由得凝视玲音的脸庞。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舰长能准许我出击。」

若将玲音眼眸中的火焰硬是封闭于她的内在，那可能会吞噬玲音自身。那样的担忧涌上亚蒙的心头。

既然如此，应该适度让她有机会发泄。亚蒙如此决定。

「好吧。准许出击。」

玲音仿佛「真不敢相信」似的睁圆了双眼，下一个瞬间，她的脸上浮现了宛若盛开的红色玫瑰般的灿烂笑容。

以鲜血为自身染色的鲜红花朵。

亚蒙无意识地回想起玲音的爱机「胧月」藏有名为「杜尔噶」的秘密暗码。

◊ ◊ ◊

蓝色机体自宇宙的深处直逼此处。

「那是……！」

苍生没有一天忘记那架Dowl的身影。

于磐都训练学校就学前一天，将姐姐逼入鬼门关前的机体。

那杰诺姆斯的泰坦Dowl，逼迫苍生正视幼稚弱小的自己。

「姐姐，那架蓝色的交给我来应付。」

「虽然那家伙也欠我一笔……算了，就让给你吧。不过，要是打得太不像话，我可不饶你喔。」

「用不着姐姐提醒！」

因陀罗启动辅助推进器让身体面向马克里尔。

马克里尔立刻展开了特有武装的液体轮状刀刃。

因陀罗以右手手背伸出的伐闍罗迎击。

激烈的电击蹂躏液体圆环。

并非一击耗尽所有力量，压抑了输出效能的电击仍然足以扰乱流体装甲的控制。

为了截断电流传导，液体轮状刀刃立刻失去形体而飞散。

对方失去特殊武器的同时，苍生也收起伐闍罗，以长度远大于马克里尔手中回旋钻孔枪的电锯长柄刀发动攻势。

马克里尔试图中和自身的惯性逃脱，但因陀罗也扩展惯性控制力场，尝试将马克里尔固定在长柄刀的攻击范围内。

彼此的较劲是由马克里尔占了上风。并非藉由惯性中和而放弃抵抗主动被弹飞，而是操纵辅助推进器朝着能卸力的方向飞行。并非以长枪的枪柄抵挡，而是利用恢复控制的流体装甲集中在盾牌上抵御长柄刀的攻击，借此空出手来操纵腰间的推进器开关。

(就像玲音说的，如果没办法用思考波操纵辅助推进器，要应付这家伙很吃力啊！)

龙一在心中埋怨的同时拉开距离，试图绕向因陀罗的背后。因陀罗以上升、反转、下降阻止龙一(就因陀罗主观来看是上升、反转、反向上升)。

(这移动的习惯……果真是苍生！)

目睹那移动方式，龙一确信因陀罗的机动卫士肯定是苍生。

(如果对手是苍生……)

龙一命令马克里尔后退到武器可及距离的更外侧。

(那家伙看穿了苍生的反应？)

以眼角余光瞥见苍生驾驶的因陀罗与苍蓝Dowl马克里尔之间的战斗，朱理感到疑惑。

(那架Dowl应该只是第二次和苍生交手才对。而且苍生的技术比起上次已经判若两人，能像那样预先判读苍生的反应太奇怪了。)

令朱理感到狐疑的不只这一点。

(还有，那架蓝色Dowl的动作，总觉得好像在哪边见过……)

朱理想要立刻赶到苍生身旁援助，然而状况并不允许。

(虽然不想称赞敌人，但这几个家伙还满有两把刷子。)

拥有超群驾驶技术的恐怕只有指挥官驾驶的那架狮鹫。但不知原因是不是在于他的调度有方，对方的连手攻势相当绵密。若非驾驶这架新型机，朱理也许早已经被击坠了。

「喝啊！」

呐喊的同时钢铁处女挥出的十字钩镰枪扣住了狮鹫的颈部。然而还隔着一层守护颈部的高领状装甲。即使以回旋钻孔枪也无法一瞬间刺穿装甲。这段时间，朱理的机体便形同失去兵器一般。

然而朱理的武器并非回旋钻孔枪。

击中颈部装甲的枪尖流畅地缩了进去。

并非刺入对方的装甲内部，而是往枪柄内部缩起。

就在十字钩镰枪的枪尖凹陷至与横向伸出的钩镰同高时，左右的钩镰猛力并拢，夹住狮鹫的脖子。

固定敌人之后，缩入枪柄的枪尖再度从枪柄中迅速刺出。

惯性控制无法防御的利刃突破装甲防护，刺穿狮鹫颈部。

钢铁处女的特殊武器夺走了狮鹫的战力。

然而朱理的身旁还有五架狮鹫正静候钢铁处女露出破绽。其中驾驶指挥官座机的机动卫士的战技恐怕还在朱理之上。

只能不顾机体损伤强行突破——在朱理如此下定决心的瞬间。

朦胧发亮的乳白月光横越了战场。

◊ ◊ ◊

「肉眼捕捉杰诺姆斯的狮鹫队。开始歼灭敌人。」

在与敌人交战之前，玲音按照规定向迦楼达曼送出通讯，但母舰回讯的内容没有进入她的意识。

与胧月相系的视野中，映着红铜色的友军机体被敌人包围的情景。在出击前玲音已经接获告知，那架红铜色机体是朱理驾驶的钢铁处女。

然而，玲音的眼中并未去注意遭受包围的朱理机，也不在乎正在进行激烈近身战的苍生机体。

她凝视的目标就只有敌人的机体。

杰诺姆斯的Dowl与航宙机。

(歼灭敌人。)

心中复诵刚才告知迦楼达曼的话语，玲音笔直冲进了敌军部队的正中央。

◊ ◊ ◊

那朦胧发光的白色球体将与它移动路径交错的敌机瞬间化为废铁。狮鹫与渡鸦遭到肢解的残骸在月球引力牵引下缓缓坠向月球。

「咦？玲音？」

那娇小的乳白色泰坦Dowl彻底忽视宇宙空间的机动常理般一瞬间便静止。

那身影朱理绝不可能看错。那肯定是前往磐都宇宙岛的途中，在宇宙飞机天津四零三的座位上亲眼目击的Dowl——索菲亚的胧月。

「玲音，是你吗？玲音！」

朱理不由得对着通讯机呼叫。

然而玲音没有回应呼叫，只管冲往下一匹猎物。

并未使用推进器便展现因陀罗或钢铁处女甚至那架蓝色Dowl都无法模仿的速度，乳白色的Dowl逼近杰诺姆斯的狮鹫。

面对胧月的突击，狮鹫只是呆站在原处。

虽然那只是错觉，不过就结果而言等同于事实。狮鹫的确试图要闪避，但是在闪避的想法转换为现实中的行动之前，胧月的星形方天戟已经砸中了它的脑门。

无视敌机惯性控制的方天戟从头顶劈开至狮鹫的颈部下方。理所当然地，狮鹫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然而玲音的攻击并未就此结束。她将深陷狮鹫身躯的方天戟往月球的方向使劲挥出。被方天戟甩出去的狮鹫残骸一面旋转一面落入月球。

朱理愣愣地注视着损毁的狮鹫远离的同时，玲音袭击下一个目标。

那目标的反应比起刚才那两架——若算上渡鸦就有三架——要好上一些。至少它举起了盾牌摆出防御架式。但方天戟的轨道灵巧变化，由正上方转至横向，一击便扯下了狮鹫的盾牌，狮鹫连忙举起长枪抵挡但枪柄被折断，随后便脑袋开花。

胧月无情地使劲挥出方天戟。杰诺姆斯的Dowl便随之被甩向月球。

在这几乎可说是须臾顷刻的短暂时间内，战场的优劣势逆转了。狮鹫与渡鸦开始撤退。朱理坐在钢铁处女的驾驶座上松了口气，随即重新振作起精神打算要前去救援苍生。

随后，她因眼前上演的情景而震惊。

玲音杀向了明显失去战意正在撤退的狮鹫。

◊ ◊ ◊

(歼灭敌人。)

追寻着敌人的身影，玲音飞翔在战场之中。

(歼灭杰诺姆斯。)

扯下敌机的盾牌，折断武器，击碎头颅。

(让杰诺姆斯拥有的一切，全部坠落。)

飘浮在脚底下的死寂之星。

过去她在生与死的狭缝间见到的，完全寂静的世界——月球。

将她所重视的所有人全部拖入其中的黄泉之星，现在玲音要夺走他们性命的杰诺姆斯也前往该处。

无论是狮鹫或渡鸦，玲音不打算放任它们漂流在虚无的宇宙。

玲音想把她破坏的所有敌人引渡至月球。

◊ ◊ ◊

遗忘已久的死亡预感紧捉着威。

冷不防现身并蹂躏战场的乳白色Dowl。虽然威不愿承认，但那Dowl只用最初的一击，就让威感觉到对方的战斗力的确在自己之上。

(这家伙是什么玩意？)

勉强抵御星型方天戟的代价是盾牌从左臂被扯下。不只是盾牌，手肘以下的部位也在仅仅一击之中损毁。

死神。这样的字眼掠过脑海。外观看起来甚至给人娇小观感的乳白色Dowl，怀着明确的杀意要把我方所有人推落地狱。

威的记忆告知他死神的名字。

「身旁环绕球状MIDF的小型机……这家伙就是胧月（Misty Moon）吗！」

杰诺姆斯的黑名单排行第二。

需要提防的程度仅次于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驾驶的楼陀罗。

于宇宙空间内的威胁程度甚至被视为更在楼陀罗之上。

威口吐咒骂。在此处遭遇胧月完全是预料之外的事态，如果这不是初次交手，若能更早察觉对方的真正身分，威肯定老早就逃之夭夭。

现在作战目标「回收如月龙一」已经达成了。设立「为避免怀疑，适度交战后撤退」这种粗浅作战计划的总部作战策划人员，威直想把他们立刻掐死。

在威深感后悔的同时，白色死神仍紧追他不放。

面对朝自己杀来的方天戟的利刃，威高举起长枪的枪柄。然而同时威心中已经明白这行为不带有实质意义。

「队长！」

哈森的狮鹫从胧月背后全速突击。

毫不考虑防御的自杀式攻击。恐怕是打算至少要让威活着逃离吧。

「哈森，住手！」

威的制止并未传达。

在威的长枪被劈断的同时，哈森机的长枪朝着胧月刺出。

甚至没有点燃辅助推进器，胧月在真空的宇宙中如同魔术戏法般横移。

狮鹫的长枪刺穿了胧月盾牌的外侧空间。

设置在胧月双肩处的盾牌不知何时有一边转了方向。平常向下覆盖至肘部前端的长方形盾牌旋转了九十度转向后方，指向哈森机。

从盾牌的下方，细长的薄板向外突出。

薄板原本是盾牌。

薄板现在是刀刃。

两层重叠的盾牌的里层，其中半边化作巨大刀刃将狮鹫的脸部纵向裁断。

胧月灵巧转身。

以转身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将方天戟顺势朝头部毁损的哈森机劈下。

「哈森——！」

哈森与狮鹫一同被抛向月球。

◊ ◊ ◊

正与因陀罗过招的龙一也立刻就察觉到胧月的参战。

「那家伙是什么啊！」

一般而言，为了阻隔光学兵器或粒子兵器，以及事故落入大气层时的摩擦热（正确来说是绝热压缩产生的高热）使机体不受损伤，Dowl配备有气体扩散阻止力场产生器（MIDF），产生器应用超能电子技术将气体固定在机体表面，形成厚度两到三公尺的气体层。

然而突然间现身的那架Dowl所展开的MIDF是完全包围机体的球状。由于存在于力场中的高密度光线扰乱粒子使得机体身影朦胧不清，不过龙一大致可看出机体颜色为乳白色，机体尺寸算是较为娇小。

然而那战斗力只能用压倒性一词来形容。

明明找不到加速机体时的喷射焰，但机动力恐怕更在自己的马克里尔之上。

与狮鹫短兵相接的瞬间，不留任何还手余地便击破对手。

刻意使残骸落入月球，也许是为了节省清理宇宙垃圾的功夫吧。然而要对体型比自己还大的狮鹫施加充分的速度，照理来说需要发挥超乎常识的惯性控制效能。

龙一的注意力不由得自眼前的因陀罗飘离。

然而苍生早已经不是任凭他轻松摆布的初学者了。

「呃！」

因陀罗的长柄刀从斜下方冲向自己，龙一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

由于龙一疏忽了卸力，使得枪柄受到严重损伤。

龙一朝后方加速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机体莫名地沉重。

在龙一刚才注意力散漫的瞬间，马克里尔已经被困在因陀罗的惯性控制力场中。

「真会看时机啊！」

为了逃离因陀罗的惯性控制，龙一命令超能电子引擎全速运转。

「别想逃！」

感觉到马克里尔的超能电子引擎效能向上攀升，苍生更加提升了SIMA——那份引导自己来到此处，引领他来到索菲亚的ExA。

战斗技术远比自己更加纯熟的马克里尔的机动卫士究竟是为何分神，苍生并不知情。除了专注于眼前敌人之外，苍生无法分神注意其他状况。

苍生并非对那个理由毫不在意。然而，当下这个瞬间，如何掌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更加重要。

因陀罗的惯性强化力场与马克里尔的惯性中和力场互相吞噬，重现了四个月前的战况。苍生展开了包覆因陀罗与马克里尔双方的惯性强化，而马克里尔只打算中和自身的惯性。

当时双方的力量几乎齐平，对方稍占优势。

然而现在，苍生感觉到是自己占了上风。

「伐闍罗启动！」

苍生以声音指令呼叫收纳于右臂护手处的短剑型放电攻击武装「伐闍罗」。

「是我……赢了！」

苍生自伐闍罗释放电击。

因陀罗启动伐闍罗的过程自然也看在龙一眼中。

(机会到了！)

龙一在心中反射性地呐喊。

自伐闍罗释放的电击是应用超能电子技术的攻击手段，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不需要谁来指导龙一。

若要使用伐闍罗，就会消耗SIMA。

既然如此，原本灌注在惯性强化的SIMA的量自然会减少。

(要看准时机。)

并非藉由马克里尔的感测器，龙一打算以自己的直觉抓住因陀罗释放电击的瞬间。

(就是现在！)

就在伐闍罗释放电击的瞬间。

龙一全力中和马克里尔的惯性，同时以双脚踢向真空将辅助推进器喷射量全开，在加速开始的瞬间将流体装甲集中在前方，一瞬间完成了三重操作。

电击烧灼流体装甲，蒸发了胶体溶液的表层。

连那份汽化爆炸也当作推进力，马克里尔脱离了因陀罗的攻击范围。

◊ ◊ ◊

趁着胧月将哈森的狮鹫击落至月球的一瞬间空档，威逃出生天。

哈森已经不可能获救。既然如此，绝不能使他的死亡失去意义。

哈森是为了救威而舍弃了自身的性命，所以他便不得不存活下去。

「这怨恨我绝不会忘，胧月的机动卫士！」

威的狮鹫与渡鸦连结合体，朝着纳古鲁飞去。

玲音打算追击逃走的狮鹫。不依靠辅助加速器要追上与Dowl运输机合体的泰坦Dowl，一般而言是不可能的。然而玲音有着马上就能追上的自信。

但是来自迦楼达曼的通讯制止了她。

『沃德少尉，即刻归舰。』

「舰长？」

玲音以大梦初醒般的语气回答。

『战斗已经结束了，沃德少尉，更正，蕾妮，回来迦楼达曼吧。』

玲音透过胧月的双眼扫视刚才发生战斗的宙域。

仍在现场的，除了自己就只剩下因陀罗和钢铁处女。

不知何时马克里尔也已经撤退了。

于玲音内在翻腾的热量急遽消退。

「——了解。胧月，朝母舰返航。」

胧月朝向迦楼达曼渐行渐远。

玲音直到最后仍然没有回应朱理的通讯。

第二卷 （6）悲伤的平安夜

苍生并未回到维摩那零四，而是回到了毗婆梵上。因为因陀罗是属于毗婆梵的实验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朱理的钢铁处女也回到了毗婆梵的停机库。因为这次不只是初次参加实战，同时也是机体第一次真正启动，回到开发者手中进行检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苍生在停机库与朱理见面后，以气力全失的颓丧语气向姐姐赔罪。

「抱歉，姐姐。我让那家伙逃跑了。」

「你是说那架蓝色Dowl？没办法啊，因为收到归舰命令了啊。」

使用伐闍罗放出第二发电击之后，苍生其实仍有余力。因陀罗的超能电子引擎虽然稍微过热，但还不到无法继续作战的程度。

苍生根本不打算就那样放过马克里尔。尽管他知道是自己急于求胜才放过了绝佳的机会，但是他认为当时的局面仍然是自己较为有利。再加上战况上马克里尔几乎相当于孤身战斗，而我方还有因陀罗加上钢铁处女，甚至还有与楼陀罗齐名的索菲亚王牌机胧月也在现场。苍生无法接受为何在这大好时机被命令回到母舰。

「你脸上好像写着『我不能接受』呢。」

苍生的想法在姐姐眼中等同毫无遮掩。

「理由应该有很多啦，不过说穿了重点就是继续战斗下去也没有意义吧。」

「……什么意思啊？我不觉得击坠那架Dowl是没有意义的事。」

「那是我们的观点啊。你回想看看，那架蓝色Dowl对联盟其实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害。出现在战场上这只是第二次，上次虽然击坠了五架盖吉斯，但这次只是和你交手而已，击坠数是零。对于上面长官而言，还不算有必要追到底的机体。」

苍生悔恨地咬紧了牙根。

道理上可以明白。然而苍生依旧完全无法接受。那架机体将来肯定会对联盟造成莫大的威胁。今后再度与那架Dowl对峙之时，可无法期待同样有胧月那样强力机体来助阵。恐怕也不该去期待吧。说不定今天就是击坠那架蓝色Dowl的千载难逢的唯一机会。苍生的直觉如此强烈倾诉。

苍生还不知道胧月的机动卫士就是玲音，因此认为胧月的参战纯属幸运的偶然。

「再说，苍生。」

姐姐低沉的语气让苍生倏地抬起脸。

「我们还得与龙一道别才行。」

「你在讲什么啦！」

炽热的血液冲上苍生的脑门。

「你是想说龙一哥已经死了吗！」

苍生恶狠狠地瞪向朱理。虽然理性上知道不该迁怒于姐姐，但苍生却无法制止自己。

「现在还很难说吧！龙一哥的机体只是失去控制漂流而已。而且漂流的方向正好朝着外闸门！获救的可能性还很高吧！」

朱理从正面接下苍生的视线，摇了摇头。

「这什么意思啦！」

「龙一的夜叉失控之后，似乎马上就向外闸门发出救援请求了。虽然杰诺姆斯的机体还在附近游荡，但听说外闸门立刻就派出了救援船。虽然是无人驾驶的自动救援船。」

「……然后呢，结果怎样？」

苍生如此询问朱理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夜叉当时被炸飞的速度恐怕很快吧。就在刚才，听说在这里与外闸门之间差不多中间的位置，找到了龙一的机体。」

接下来朱理要说的话，苍生已经直觉猜到。

然而他无法打断姐姐的话。

「听说驾驶座是空的。」

「……不是驾驶舱整个被排出？」

「嗯。应该是爆炸让逃生装置运作失常了吧。因为宇宙服的维生系统电力可以维持二十小时，所以他们愿意继续搜索直到那时候，但是……」

「……但是，希望还不是零。」

苍生无法直视朱理，责怪朱理似的说道。

「说什么要和龙一哥道别，还太早了！」

「说的也是。」

朱理以平稳的说话声接纳了苍生对自己的责难。

苍生发现细小的水滴飘在自己的眼前。

苍生愣愣地追寻那水滴的源头。

水滴是从朱理眼眶溢出的泪珠。

「啊……」

察觉苍生的视线，朱理以困惑的表情微笑。

苍生原本打算道歉，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能拔腿逃离现场。

◊ ◊ ◊

维摩那零四决定提早结束航海行程，朝L1基地返航。首先只预留紧急状况用的推进剂，其他全部使用在停止船体上。

开始朝着月球缓慢下降的维摩那零四与补给船会合的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一日十七点。此时自从龙一遇难已经过了大约五个小时。

维摩那零四使用补给获得的推进剂加速，掠过月球前方前往L1。

于十二月二十二日十九点抵达L1基地。此时自从龙一遇难经过了超过三十小时。

「玲音。」「玲音同学。」

搭乘迦楼达曼早一步抵达L1基地的玲音迎接早乙女姐弟下船。姐弟俩脸上浮现短短一瞬间的笑容。但那笑容随即被昏暗消沉的表情所掩盖。

「朱理、苍生，辛苦你们了。」

「辛苦的是玲音吧？身体没事了吗？」

「嗯，因为那不是身体上的疾病。」

听见玲音的关怀话语，朱理还能鼓起精神反过来担心玲音，但苍生没有那样的精神。

「玲音同学，那个……」

「有什么事吗？」

苍生究竟想要询问什么，究竟为何语带踌躇，其实玲音也明白。两件事都与龙一的消息有关。

然而玲音并没有自己主动提起那话题。

早乙女姐弟因为龙一的安危而痛心。虽然预想着最糟糕的状况，尽管如此仍为了不输给悲伤而强作镇定。

然而玲音不同。她认为龙一还活着。这猜测近似于确信，而且这猜测无论对朱理或苍生都无法启齿。

所以她无法自己主动提起龙一的消息，只能等待朱理或苍生向她开口。

「那个……龙一哥他……」

最后如此提问的是苍生。

「有什么消息了吗？」

找到了吗——苍生并没有这么问。

「——没有。很遗憾，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这样啊……」

苍生的肩膀倏地向下一沉。朱理的双眼像是强忍着不落泪似的。

「……也许有些消息没有传到我这边。要不要到教官那边问问看？」

「……也、也对。玲音说的没错——好了，快走吧，苍生！」

朱理领着两人前去寻找真由理。

——询问真由理而得到的结果，只是更加确定坏消息而已。

「……很遗憾，直到现在仍未发现如月培训生的下落。」

「……这样啊。」

「而且，搜索行动已经结束了。」

苍生死命咬住牙根。

朱理则双手紧紧握拳。

玲音俯着脸，让真由理无法看见她的表情。

真由理痛心地注视着三人的反应。

「正式的丧礼会在横滨城邦举行，不过在本舰回到磐都宇宙岛之后，同样会由磐都高等训练学校举办追思会。」

真由理听见强忍之下的哭声。那无法完全按捺的呜咽来自苍生。朱理揽着弟弟的肩膀，双眼紧闭——她没有在众人面前流泪。

载着苍生等人的维摩那零四回到磐都宇宙岛是在二十四日四点。各方面的询问调查结束时，是在六小时之后的上午十点。

平常允许培训生自由出入的军港设施，今天除了关系人士之外一律禁止​​进出。好不容易终于重获自由离开军港的朱理、苍生及玲音，随即遇见了当初约定好前来迎接三人而在此等候的蕾雅。

蕾雅见到三人的身影而呆站在原地，玲音率先走上前去说道：

「好久不见了，蕾雅。你应该在这里等很久了吧？毕竟预定解散时间是八点。」

因为朱理和苍生以及蕾雅都处于无法主动开口的状态。

「玲音同学，那个……都是真的吗？」

「蕾雅，你知道了哪些呢？」

对于声音颤抖着询问的蕾雅，玲音温柔地反问。

「龙、龙一同学，遇难了……」

「遇难了，然后呢？」

「好像，下落不明……」

玲音的身高已经比朱理和苍生更娇小，而蕾雅又比玲音矮了超过十公分。

玲音将双手搁在蕾雅纤瘦的肩头。

「是的。那是事实没错。」

呜咽声冲出蕾雅的喉咙。

但在她真的嚎啕大哭之前，玲音以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

「人还没有找到的确是真的，『但也没有找到尸体』。」

蕾雅倒抽一口气抬起脸看向玲音。

「虽然龙一同学确实遇难了，但那不等于他真的过世了。」

「玲音同学……」

「蕾雅，老实说，我觉得龙一同学还活着。」

「咦……？」

不只蕾雅，从苍生的喉咙、朱理的喉咙同样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我不觉得龙一同学已经过世了，龙一同学一定还活着。所以总有一天，我们肯定会再见面的。」

「……嗯，嗯！」

「虽然很可惜现在没那种办圣诞派对的气氛了……不过龙一同学明明还活着，我们却随便认定他已经过世了而消沉，之后再次相遇时可就尴尬了。」

蕾雅露出了笑容。虽然那是硬挤出来的笑脸，但至少不是哭丧着脸。

「说、说的也是呢。啊，我其实有做好烤蛋糕的准备喔。在各位出发的当天就已经买好材料了……」

「哎呀，蕾雅还真急呢。不过难得材料都买了，没用上的话就太浪费了。我们一起烤蛋糕吧？」

「咦？玲音会烤蛋糕喔？」

比蕾雅晚半拍重整情绪的朱理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加入对话。

「嗯，当然啊。这是女生的必备技能喔。」

「我都没烤过蛋糕……」

「那正好有这个机会，请朱理也一起帮忙吧。」

应该可以吧？玲音以视线如此询问，蕾雅使劲点头。

「玲音同学，朱理同学，那我们早点开始吧！」

「好啊。」

玲音对着蕾雅点头。

「苍生。」

随后转头面向苍生。

「啊，嗯。」

因为玲音突然转过头来唤自己的名字，苍生反射性地像平常那样带点紧张地回答。

「蛋糕烤好的时候会再邀请你前来，在那之前可以请你在房间稍等吗？」

「啊，好的。我没问题！」

蕾雅踏着轻盈的步伐走在三人前方，苍生跟在蕾雅身后，朱理则不时以手肘顶向他的侧腹。尽管玲音与同年龄层的少年少女相处的经验并不丰富，但她仍明白三人只是强颜欢笑。

走在一行人的最后头，玲音的双手几乎颤抖地紧握着拳。

她希望自己的推测没有猜中。

如果事实真如自己想像，玲音觉得自己恐怕无法原谅龙一。

◊ ◊ ◊

十二月二十五曰。空宙母舰纳古鲁回到了位于地球某处海域的杰诺姆斯基地。

「龙一先生，欢迎来到纳古鲁的母港。」

「海底基地啊……比起盖在地上或宇宙中要不容易发现吧。」

「与其说是海底基地，不如说是出入口设在海底的地底基地。」

在希亚的带领下，龙一好奇地一面左顾右盼一面走在第一次造访的杰诺姆斯基地中。

从刚才开始就不时感受到视线，理由应该绝对不是因为希亚是个美人儿。

「感觉好像不怎么受到欢迎啊。」

「不是这样的。当有新成员加入同一支部队，我想龙一先生应该也会觉得好奇吧？」

希亚指出理所当然般的事实，龙一也改变了想法。

「龙一先生……」

希亚突然间语带踌躇地唤了他的名字，龙一不由得停下脚步。

希亚也跟着停下步伐，此处正好对周遭而言是个死角。

「刚才在磐都训练学校举行了追思会。龙一先生在训练中遇到敌人，于交战中下落不明。以名誉战死的名义，由学校主办追思会。」

「——这样啊。」

「在横滨也预定要由城邦主办丧礼。依照预定，我想您的家人的身分可视为确实受到保障了。」

「谢谢你。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龙一突然将脸抬向上方。地底基地的天花板比宇宙岛的人造天空还要低上许多。

「龙一先生？」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欺骗他们。」

「……」

「所以我原本只打算与他们以点头之交度过这段时间……但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啊。」

「……说的也是呢。」

「希亚是基督徒吗？」

龙一凝视着天花板，如此问道。

「咦？嗯，算是吧。」

龙一突然抛出与刚才的对话脉络毫无关联的问题，希亚答出了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的答案。

「算是啊？」

龙一的呢喃仿佛带着几许笑意般，让希亚为之脸红。

「明明不是基督徒却在庆祝圣诞节，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我想应该没这回事。」

「是喔……？」

「龙一先生？」

龙一并未流泪，也没有发出哽咽声。

然而希亚没来由地觉得龙一似乎在哭泣。

「我和那些家伙们约好了，『回来之后』要开圣诞派对。但我明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办法遵守约定。」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随便拒绝可能会引起怀疑。」

龙一不再仰望天花板，将视线转向希亚。

当然，龙一没有掉下任何一滴眼泪。

「那是我的问题，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的谎言，也许让他们伤心了吧……」

龙一带点自嘲地笑了。

希亚明白，那就是他哭泣的表情。

「那不是龙一先生的错。」

「希亚？」

面对斩钉截铁断言的希亚，龙一脸上浮现困惑。

「让龙一先生必须说谎的，是我们。」

「……」

「让龙一先生的朋友伤心难过的也是我们。不是龙一先生的错。」

「……但是，那是我选的。」

「不是这样的。」

希亚强烈否定龙一责怪自己的言词。

「那绝对不是龙一先生的责任。我们原本也有接纳龙一先生的家人一同加入杰诺姆斯的选项，决定不这么做的是我们，龙一先生才被迫说出原本不需要的谎言。所以让龙一先生的友人们伤心难过，是我们的责任。」

「希亚，我并不是要怪罪你们……」

「请怪罪我们吧。请您恨『我』吧。如果龙一先生这么做，我才能向龙一先生道歉，才能向龙一先生赎罪。」

希亚这番话是认真的。她口中的话语并非一时的场面话。

「……如果这么做了，龙一先生仍然认为自己对不起朋友们，那就直接当面向他们道歉就好了。」

「啊？但这么一来，这次作战的意义不就……」

「是的，当然没办法马上做到。但是，只要杰诺姆斯达成目的，将世界从联盟的支配中解放。」

希亚的眼神中蕴含着炽烈的热量。

「只要那一天到来了，您就能与友人们再度相见。重逢的日子总有一天肯定会造访，届时再为这次的事道歉就好了。」

「这样啊……」

「是的。」

龙一扬起嘴角浅笑。那并非自嘲的笑容，而是充满自信与野心的笑。为了实现杰诺姆斯所追求的世界，就必须打倒索菲亚的Exar。打倒太阳系联盟，同时也与龙一的目标达成息息相关。

「既然如此，就得尽早让那一天实现啊。要是得等上几十年，到时就算道歉也没办法得到谅解了。」

「是的，您说的没错。为了能早日与友人重逢，请您一定要振作。」

「是啊。希亚，你愿意为此助我一臂之力吗？」

「其实应该是我们要请求龙一先生将力量借给我们。」

「换句话说，我们彼此就是互相扶持的伙伴关系吧。」

「是的。今后还请多多指教，龙一先生。」

龙一与希亚对着彼此展露坦率的笑容。

然而他并不知道。

那一天会比他所想像的还要更早造访。

而且那时的重逢，会在与他想像中全然不同的状况下实现。

笼罩在这些少年少女机动卫士未来道路上的重重乌云，现在谁也不晓得。

就在谁也没察觉的状况下，暴风雨已经来到不远处。

第二卷 后记

在此为您献上《机动防卫者DowlMasters》第二集〈高度四十万公里的血战〉。

虽然应该无须特地声明，本书是虚构作品。既然是虚构作品，总是会写些实际上没体验过的事。像是在另一个系列作中书写的魔法，说不定就是虚构中最极端的一种。

如何将现实中不存在的虚构舞台、虚构的事件，描述得让读者觉得「也许真的存在」，可能正是书写虚构成分高的故事的小说家的技术。我认为如果能高明地添加现实的要素，也许就能使虚构的世界产生现实感。不过我仍不晓得这是不是正确解答。

然而，自从我开始写作《机动防卫者》系列后，不由得开始这么想着：也许真正困难的是如何描述「虽然现实中存在但实际上没体验过的地点」。

无重力空间。正确来说是微重力空间，其实是对人类而言已知的场所。然而我从未亲身经历。将来亲身体验宇宙生活的可能性应该也非常低，总之问题在于以无重力的世界为舞台写故事的同时，我并不甚清楚那状态。

因为对人类而言是已知的事物，所以无法只靠自己的想像去构筑。

因为自己从未体验过，绝大部分只能靠想像去描写。

这样的矛盾带给我比想像中更大的困扰。

关于这一点，在第二集中让我最犹疑的就是「如果要在无重力状态下淋浴，究竟需要运用何种装置，又会是什么样的状况」。虽然我调查过资料，不过也许对于真正晓得的读者而言，简直是胡说八道也说不定。

下一集的主要舞台在地面。并非无重力，而是有正常重力的世界。

不过那同样是我从未体验的世界……我想曾经去过该处的读者们肯定比去过宇宙的读者们要多上许多，恐怕会让我更因现实与想像的背离而烦恼吧。

满心期待于下一集，《机动防卫者Dowl Masters》第三集〈海拔二十公尺的诅咒〉能与您再见。

(佐岛勤)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1〕全新的日常光景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裸奔男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遵循头盔面罩上显示的警告讯息，早乙女苍生命令机体旋转。

在习惯黑暗宇宙的双眼受强烈光芒灼烧之前，头盔面罩的视觉同步系统已经自动调整Dowl视野的亮度。短短一瞬间后，只填满光与影的苍生的视野中重新恢复了色彩。

水蓝色的机体背对著太阳急速逼近。那是一架造型俐落的泰坦Dowl，装备在双肩那像是将纺锤从中剖半的盾牌相当容易辨认。

那正是对苍生的人生影响甚钜的Dowl，杰诺姆斯的「马克里尔」。

理所当然地，那是敌机。

苍生并非待在原地准备迎击，而是选择向马克里尔推进。

命令目前搭乘的机体的火箭推进器启动。「因陀罗」读取了他的思考回应其命令。

因陀罗的巨大身躯正面对著马克里尔快速前进。然而，机体的加速比苍生想像中的更加缓慢。

突然间，马克里尔的身影从苍生的眼前消失了。不过，尽管苍生的眼睛追不上，因陀罗的双眼并没有追丢。

遵循投影在面罩上的指示，苍生让机体转向右边。马克里尔不断启动辅助推进器，划出近似圆弧的轨道正打算绕向自己的背后。

苍生想贴到它背后，便将因陀罗的行进方向转往右后方。

但这次因陀罗没有按照苍生的想法动作。虽然身体立刻就转向了，机体却朝著前方飘移，同时速度的提升依然不如意。也因此无法抵达原本看准的射击位置，而且再度让敌机逃，出自己的视线范围。

显示敌机位置的箭头这次连同警告讯息一同显示。敌人正往斜下方移动。

从下方突击的马克里尔射出了磁轨标枪。

苍生命令座机转身，以盾牌防御。

因陀罗忠实地实现苍生的命令，却因为高热成形装药弹带来预料之外的冲击而后仰。惯性控制系统没有运作。

明白因陀罗为何没有顺利加速的同时，浅蓝色的机体占满了苍生的视野──投影在面罩上的模拟战斗影像转变为一片漆黑。

『苍生，先休息片刻吧。』

「……我知道了。」

听见帕提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苍生如此回答后模拟器的护盖开启。从后方完全覆盖苍生头部并与头盔连结的MITU操纵介面流畅地向上自动掀起。

MITU的模拟器与MITU的不同，没有固定四肢的连结装置。苍生一面转动著脖子，一面从形似Dowl驾驶座的模拟器座位站起身。

他目前正在接受的是MITU的模拟操纵训练。自从如月龙一「离去」之后还过不到一个月，但训练早已经毫不留情地重新开始，甚至有种比之前更加紧凑严格的感觉。敌人来犯使训练生「殉职」──察觉杰诺姆斯的活动已经频繁至此，可能让磐都训练学校的教官们更急于完成训练吧。

话虽如此，若要说缺少龙一没有造成任何负面影响也并非事实。

机动卫士的训练学程一般以四人小组的小队进行。这是由于目前空宙母舰或宇宙母舰的平均Dowl舰载数量为四架。苍生等人原本训练时的第四班也是四人一组，但因为现在缺少了龙一，苍生等人的第四班只剩下三名学员。

去年年底的战斗中的「牺牲者」并非只有龙一，参加同一梯次训练航海的第三班同样出现了两个空缺。他们虽然并未战死，但因为在超能电子引擎效能低落时遭到敌方追击而身负重伤，经诊断后认定本学期已经几乎不可能完成训练，因此两人都决定先主动退学并于下一梯次重新入学。

基于上述问题，目前玲音与朱理两人正与第三班一同驾驶夜叉进行实机训练，苍生则独自进行转换跑道为MITU的密集训练。

在先前的训练航海前协助苍生个人训练的吉良菲立德利飞教官，为了负起令龙一殉职的责任而请辞，在去年的最后一天离开了训练学校。原本听说计画由主任教官杨‧阿赫迈提接替吉良的职务。但是一听闻这个机会，帕提儿便强势地毛遂自荐。明明不是训练学校的教官，为什么帕提儿要前来插手──虽然周遭也有人感到狐疑，但由于突如其来的人手不足，帕提儿没受到太大的阻碍就这么顺利成为了苍生的个人教官。

「啊，帕提儿教官。」

苍生离开模拟器来到休息室补充水分时，帕提儿前来露脸。虽然一般认为教官不宜在培训生的休息时间靠近或搭话，但帕提儿一点也不在乎那些不成文的规矩。

苍生将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敬礼，表情也没有任何不悦。那并非勉强自己摆出的平静表情，而是压根儿不觉得有什么好介意。他的脑海中填满了「早一秒也好，要尽快变强」的渴望，甚至到了认为乾脆不要有休息时间还比较好的程度。

「嗨，苍生。打扰喽。」

轻宇宙服外头套著一件实验白袍的女性──帕提儿以轻快的口吻向苍生打招呼。她就算在宇宙岛的居住区也同样习惯穿著轻宇宙服。究竟是因为过于防范宇宙岛的意外，或者只是懒得更衣呢？教官之间的意见是：既然她没有随身携带氧气头盔，原因恐怕是后者吧。至于那件实验白袍，大概是为了减轻突兀感的道具。

现在这里只有苍生与帕提儿两人在场，所以她来到培训生的休息室休憩也不会有人以白眼相待。

帕提儿对著自动贩卖机举起附有电子钱包功能的ID卡，买了一杯咖啡。那不是宇宙用的气密包装，而是装在普通的塑胶杯里。她拿著咖啡坐到苍生的对面。

「苍生，你也该就座了吧。对我这般天才表示敬意是人之常情，但你就这样一直杵在桌边，让人不太自在啊。」

「是，谢谢教官。」

彷佛背脊中通了一根铁条般笔直立正的苍生一板一眼地回答，以端正的姿势就座。

「唉，你的态度可以更轻松点。我对纪律的要求没到这种地步。」

「不，帕提儿教官给我的协助实在太多了。」

苍生的态度变得如此拘束，是在吉良离开训练学校之后的事。

为了负起龙一殉职的责任，至今为止对自己照顾有加的教官辞职了。苍生觉得自己能理解吉良的心情，也有种彷佛把所有责任推给吉良的亏欠与愤慨，但同时，苍生也有种被遗弃的感受。就在这时，帕提儿主动提出要成为苍生的指导员。

对于帕提儿这号人物，由于她将因陀罗交付给苍生，苍生对她也怀有莫大的感恩之情，但同时帕提儿那突兀且任性的行径也让过去的苍生觉得棘手。

然而，这次帕提儿只为了苍生而担任指导教官，让苍生更加感谢并回顾过去的自己。当时的自己如果不是不知感恩，要不就是太过幼稚吧。毕竟她除了因陀罗的实验之外，从来不会干涉苍生的训练。

如果当时更加积极面对帕提儿提出的问题点，也许自己就能更随心所欲地使唤因陀罗，那场战斗的结果或许也有可能改变。这是苍生埋藏在心中的后悔。

在龙一开始漂流的当下，尽管苍生驾驶著因陀罗那种一般机动卫士绝不可能有机会驾驶的特别机体，却没办法前去救援龙一。首先是受到狮鹫部队，接下来是那架蓝色Dowl──目前藉拦截并分析对方通讯电波，得知名称为「马克里尔」──的阻挠，结果直到最后都无法前去救援。

苍生心中的自责逐渐水涨船高是在龙一的丧礼结束之后。在那之前无法真正体会的丧失战友的悲伤化作事实，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虽然玲音说龙一肯定还活著，但苍生也知道那只是口头上的安慰──玲音真正的意思不只是要安慰蕾雅跟朱理，而是也透露出对龙一的怀疑。然而苍生一知半解却自以为懂。

尽管得到了因陀罗那样强大的力量，却因为自身技术不足而失去了龙一。苍生如此责备著自己。同时为了洗心革面，他采取更加军人式的严肃态度。

不过苍生这样的态度只会招来旁人的奇异目光，但他从没注意到。苍生这样狭隘的视野正代表了他窘迫的精神状态。

坐在悠哉地饮用咖啡的帕提儿眼前，苍生只是默默地一动也不动。但是在帕提儿的咖啡剩下半杯时，苍生大概是终于按捺不住了，举起从刚才就一直搁置在桌上的饮料，一饮而尽后吞吞吐吐地问道：

「帕提儿教官，那个……我真的有进步吗？」

他无法继续忍受的并非沉默，而是对于迟迟感受不到进步的训练心生焦虑（顺带一提，原本苍生还打算改变对话时的遣词用字，但帕提儿告诉他那实在太恶心了）。

「你确实有在进步啊，而且步调相当快。苍生，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没有进步？」

苍生露出惭愧的表情低下头。

「刚才的模拟训练上又被轻易击坠了……而且不只是单纯被打败，还是疏于惯性控制这种最基础的失误……」

「嗯～～……苍生，你究竟是太有上进心，还是过度焦虑啊？」

焦虑。苍生对此也有自觉，因此他无从反驳。

「配合敌机的接近而改变姿势，同时操纵推进器让机体移动。苍生，一星期前的你还办不到这些事。」

这也是单纯的事实，所以没有反驳的余地。

「老实告诉你，刚开始接触MITU一个月左右就能自由使唤机体，这就已经是远超越一般水准的进步了。因为你是Exar，我原本就预期你的进步应该比一般的机动卫士要快。尽管如此，你的成长速度还是几乎达到了我预测的上限值。」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面对苍生那包含著期待与怀疑的问题，帕提儿立刻点头。

「无法同时控制机体与操纵超能电子引擎的苦恼，是从NITU转战MITU的所有驾驶员必经之路。NITU不该特别意识机体的动作，MITU则需要明确想像机体的动作。以NITU驾驶时必须特别注意的只有操纵超能电子引擎，但用MITU驾驶时就必须同时清楚意识到机体与超能电子引擎的运作。但只要抓住让双方彼此协调的诀窍，就控制超能电子引擎这方面来说，反而是MITU更简单。在习惯之前好好忍耐就是了。」

帕提儿如此断言后，对苍生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既然帕提儿如此清楚解释了，苍生也无法继续说什么丧气话。

「那有什么诀窍之类的吗？」

他改为寻求具体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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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嘛……就苍生的状况来说，连结必须执行的多项动作，在思考时附加条件会比较有效果。」

「连结必须执行的多项动作？」

「比方说，加速或减速时把启动推进器和中和惯性彼此连结当成一组动作，转换方向时就再加上机体的转向。长距离移动时，在推进器启动的同时中和惯性，推进器停止的同时也停止中和惯性。防御时，举起盾牌或长柄刀的同时中和敌机的惯性；射击时，举枪的同时增加惯性。像这样把每个动作分解成不同要素，将各个要素组合成机体动作时必须的思考模式。只要有时间就持续这样的练习，在驾驶座上也能自然达成模式化的思考。」

「也就是想像训练吧……我明白了。我会从今天就开始尝试。」

苍生的回答让帕提儿满足地点了点头。

「率直正是你的优点。不过先继续刚才的模拟训练吧。」

「啊，是！」

苍生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向设有模拟器的房间。

◇◇◇

当苍生坐在模拟器的座位上努力奋斗时，玲音与朱理置身宇宙空间。

两人搭乘的机体是太阳系开发机构直属军制式机「夜叉」。虽然玲音有「胧月」，朱理有名为「钢铁处女」的专用机，但是在磐都高等训练学校的训练中没办法驾驶。特别是玲音身为胧月的专属机动卫士一事可是第一级的军事机密，当然不能在这种场合自曝身分。

因此她们两人驾驶夜叉是理所当然且不得不这么做。而现在玲音与朱理正搭乘这机体接受飞行训练。

『很好！接下来是金字塔编队。』

原本组成平面式（但朝前进方向微微倾斜）钻石队形的四架Dowl遵循教官的指示，重组为立体的三角锥编队。虽然训练学校的夜叉是泛用机种，但也是包含其他小幅改装版在内的最新型。对于驾驶员指示的实行能力其实与专用机差异并不大。

尽管如此，玲音与朱理从刚才就为了维持编队而辛苦万分。

『高城培训生，你的位置偏了。』

「我很抱歉，教官！」

听见教官的提醒，玲音调整自己与另外三架偏离预定路径的Dowl间的相对位置。

『早乙女培训生，位置太突出了。』

「是！」

按照训练指示加速的朱理听从教官的指示放慢速度。

两人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受到教官的指责，是因为玲音与朱理都不习惯编队战斗。

搭乘胧月战斗时，玲音通常都是独自行动。独自一机就拥有轻易凌驾整支部队的战斗力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实际上这并非真正的理由。战斗力的差距虽然是玲音可以独自战斗的理由，却不是因为这样而无法与其他机体合作。

当玲音驾驶胧月时，胧月的运动性能甚至远远胜过夜叉的上级机种「金刚夜叉」。这才是胧月必须单独战斗的最大理由。能追上胧月机动力的机体，在Exar的专用机之中也只有运动性能格外出众的「楼陀罗」等少数。而且这仅限于大气层内，在宇宙空间中只有专职无重力环境战斗的「荷鲁斯」在短时间内能勉强追上。因此如果刻意配合其他机体行动，反而无法完全发挥胧月的战斗力。

至于朱理，她其实没有那样重大的理由。只是因为她过去长年来身为佣兵战斗，太过于习惯自己判断并选择最适当的行动。

她不会背弃命令，反倒是建立起为执行命令而忽视一旁碍事同伴的思考模式。

就当下的例子来说，朱理虽然微微偏离指定的路径（这是因为她还不够习惯宇宙环境），但加速确实是遵照教官的指示。反倒是其他三人，更正，铃音只是配合第三班的两人而已，所以该说是那两人的步调太慢了。

不过就本日的训练目标「组成编队飞行」来判断，玲音应该主动配合并未按照指定路径飞行的三人，而朱理则应该配合无法完全执行教官指示的第三班的两人。

因此，这次的训练两人感到异常费神。

◇◇◇

训练结束之后，苍生与姊姊朱理和玲音会合。

三人没打算回到宿舍，就这么直接要前往街上的时候，轻快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玲音同学、朱理同学、苍生同学。」

银铃般的少女嗓音叫住了玲音等人。三人还没回头就明白了来者的身分。

「蕾雅也是现在刚好下课？」

玲音转身，对著还有段距离的蕾雅说道。苍生与朱理也停下脚步，看著蕾雅摇曳著自然卷长发跑向三人。

「请问各位现在要去哪里呢？」

蕾雅在玲音面前停下脚步，稍稍抬起眼若有所求似的如此问玲音。

「今天想到外头吃点好吃的。蕾雅要不要一起？」

「真的可以吗？我很乐意！」

蕾雅彷佛等著玲音提出这个提议，微笑点头立刻回答。

蕾雅与苍生等人不同，是管制员学程的训练生。心思细腻又体贴的蕾雅在参加同学程的同期生之间也有许多好友，但是在课程结束后最常与苍生等人一同行动。

蕾雅与苍生等人的关系始自于搭乘训练艇一同到宇宙进行训练。操纵傀儡Dowl──泰坦Dowl的原型，有线连结控制的人形机械──的格斗战训练时，蕾雅被选为机动卫士第四班的管制员，之后一群人有时便一同出游。不过变得像这样常常聚在一块，是在去年底的训练航海之后。

对于龙一的「遇难」，蕾雅的伤心与苍生等人相同，或者程度更甚。就苍生或朱理所知，蕾雅与龙一之间并没有过变得亲近的契机。两人之间以前肯定发生过什么苍生等人不知道的事吧。

那也许是戏剧性的事件，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玲音与朱理只明白那件事让蕾雅寻求著能够彼此分享悲伤的对象。

那样的心情朱理与苍生感同身受，而玲音也能理解。

◇◇◇

如月龙一来到杰诺姆斯的基地后已经过了大约十天，但是他仍然未能融入杰诺姆斯。

龙一并非受到排挤，露骨地显露不友善态度的只有率领纳古鲁狮鹫队的伟，以及其他少数人。在基地工作的人大半都对龙一采取某种类似敬而远之的见外。

爱的相反是冷漠。

来到这座基地前，每当听见这句名言总是让龙一嗤之以鼻──爱的相反当然是憎恨嘛。然而在这里生活了几天之后，龙一的想法开始改变了。

对纳古鲁的干部而言，龙一的孤立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特别是希亚，只要时间许可总是陪伴在龙一身旁。然而龙一并没有豁达到身旁有个女人陪伴就能满足，又或者并未如此重视女色。

像今天这样突然得到空闲时间，恰巧希亚也有自己的工作而抽不出身的时候，格外容易让龙一不由得开始思索毫无意义的问题，比如说自己为什么待在这地方等等。不知不觉间，龙一已经陷入了如此不健康的精神状态。

站在空无一人的整备吊臂的狭窄通道上，龙一低头俯视著属于自己的浅蓝色机体。马克里尔目前处于随时可出击的状态。

──只要上级给我任务，我就能够把这些无聊事拋到脑后了啊。

这样看似积极正面但实际上负面消极的思绪，在龙一注视著自己的机体时不断在他脑海中迷路般打转。

「如月。」

也许是因为杂念缠身，直到那人对龙一搭话之前，龙一完全没察觉那人接近。

「吉良教官？」

从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吉良，龙一掩不住讶异神色。还没有人通知龙一吉良已经辞去了磐都训练学校的职务。

「我已经不是教官了。去年年底离职来到这里。」

「是这样啊……不过我记得原本计画中，吉良先生的任务是更长期的。」

虽然那并非第一线部队所配置的基地，但是在联盟直属的军事组织内能得到的情报相当宝贵。而且要以教官的身分潜入磐都训练学校并非易事，这种事龙一也能轻易想像到。就算龙一事先不知道那是长期任务，也会认为短短半年就舍弃那位置未免太可惜了。

「你说的没错。虽然我原本打算在那边待到早乙女苍生毕业……不过我被召回了。听说是技术开发的人手不足。」

听他这么说，龙一回想起吉良的真正专长是泰坦Dowl的设计技师。

「是为了开发新型机吗？」

「详细情况我也还不知道。因为博士目前不在。」

「请问那个博士……是指欧普莱耶博士吗？」

听了龙一的疑问，吉良摆出「正是如此」的表情点头。提到「博士」就等同于「欧普莱耶博士」，这样的等式在杰诺姆斯内部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尚恩‧欧普莱耶，杰诺姆斯的首席科学家。马克里尔的开发技师，同时也是空宙母舰纳古鲁的设计师。除此之外，也是他改造狮鹫使之得以与新型机抗衡。

杰诺姆斯虽然屈居劣势但仍勉强能与联盟以及联盟旗下的索菲亚周旋，有相当大的部分是依赖他的头脑。龙一虽然知道这件事，但还没见过他本人。

龙一之前也曾想过，也许这样重要的人物不能让新来的人随随便便就会面，但看来只是单纯因为人不在此处。

「话说，如月，你讲话可以更随意一些。就像我刚才讲的，我已经不是教官了，你也不再是培训生。我们是杰诺姆斯内的同志。」

「这就不了，毕竟年龄相较之下，吉良先生还是长辈。」

况且我好像也还没被当成同志看待──这句话龙一没有说出口。

这样忸怩难堪的情绪，龙一不觉得自己有显露在脸上。

但是吉良似乎从龙一的表情或态度之外的要素看穿了他的烦恼。

「如果你觉得别扭，那就维持这样也无所谓。叫你突然改变态度与我勾肩搭背也是强人所难吧。其他的组织人员另当别论，毕竟你是特别人物。」

这句话的前后有若干语意上的断层，但龙一并没有察觉。

「……特别人物？」

认为吉良这句话也许能解释他目前感受到的疏离感，龙一的注意力便集中于此。

「马克里尔是为了对抗索菲亚的王牌驾驶员而打造的机体。十艘空宙母舰各自配备一架Exar专用泰坦Dowl。博士为打倒那十架机体而开发了马克里尔，这件事杰诺姆斯旗下的所有机动卫士都知道。」

吉良转动原本对著龙一的脸，俯视马克里尔。

「但是，杰诺姆斯中没有任何一位驾驶员能够发挥出马克里尔的性能。谁也无法让博士满意。」

吉良将视线转回龙一身上。

「最后，是你被选上，成为了马克里尔的驾驶员啊，如月。博士选上了你，安排组织去招揽你。」

吉良的笑容中带有几分寂寥，也许是因为他身为技术人员同时也是一位机动卫士吧。

「如月，得到马克里尔的你是很特别的。而现在这个当下，并非所有人都认同你被选上这件事。杰诺姆斯的成员对博士怀有百分之百的信任，所以不会有人公开违逆博士的决定。但是，如果你还没有向大家证明博士的人选正确，大家对你的隔阂就不会消失吧。」

「……吉良先生也对于我被选上这件事觉得不满吗？」

「不会。我怎么会有什么不满？包含我和其他人都一样，我们只是希望你拿出证明而已──证明你是配得上马克里尔的驾驶员。」

吉良不像在说谎。至少在龙一眼中，他看起来没有隐藏自己的真正想法。

龙一明白了一直以来藏在基地人员们的见外态度背后的压迫感为何。

那就是期待。

无言的要求。

要求龙一拿出成果的压力。

「所谓的证明，具体来说到底该怎么做……？」

龙一在压力下使劲从喉咙中挤出了疑问。吉良的回答相当简洁明快。

「逼退那十架Dowl。」

「……不需要击坠吗？」

「如果能真的打倒那当然是最好，但是我们也很明白索菲亚的Exar那不符常识的强悍。『楼陀罗』、『胧月』、『圣乔治』、『穆如干』、『荷鲁斯』、『雅典娜』、『婆罗那』、『斯瓦洛格』、『二郎神』、『萨多基尔』。这十架Dowl是何等强大，三番两次因它们而尝遍失败苦果的我们十分明瞭。只需要单单一机就能颠覆战况的超常Dowl与机动卫士。如果你能独力击退它们，那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博士的判断没有错误，证明你的确配得上马克里尔。」

龙一低著头，细细思索吉良的一言一语。

「简单说，就是只能以战果来说服大家？」

「想得到认同就要拿出成果。这道理不只在杰诺姆斯才适用。」

吉良的话语听起来冷漠无情却也像是在鼓励龙一。随后，狭窄通道的另一头传来呼唤吉良的声音。

「看来我有工作得处理，我先离开了。如月，你能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吧。总有一天，你想休息也没得休息的日子会到来。」

「──我明白了。」

龙一向正要离去的吉良行礼致意。

随后龙一朝著吉良的反方向迈开步伐。

第三卷 〔2〕育婴人工浮岛

西元二四一八年一月九日。

MITU的模拟训练结束之后，苍生接到主任教官阿赫迈提发出的集合通知。

他在前往集合地点的途中与玲音和朱理会合。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意外的，只是理解到主任教官并非找他个人有事，而是召集整个第四班。

「报告。早乙女苍生培训生入室。」

这也是苍生身上产生的小变化。他不再与其他人礼让入室顺序，而是率先出声报告并踏进教官室。

口中说著同样的台词，朱理与玲音按照顺序来到教官面前。这段时间，苍生就站在阿赫迈提面前维持著敬礼的姿势。直到玲音也敬礼，而阿赫迈提对她回礼后放下手，苍生才放下手转为立正姿势。

「三位都稍息。」

听阿赫迈提如此说道，朱理无声地吐出哽在喉咙的一口气。因为苍生那使劲过头的动作，朱理也不由得在脚尖与手指灌注了不必要的力道，才会造成这样的反应。

「就如同先前的通知，明日起各位将进行为期十天的陆上及水上训练，但参加成员有所变动。」

阿赫迈提如此简短说明后，立刻切入正题。

「第三班将留在宇宙岛上。下降至地球的是各位第四班的三名成员。」

苍生三人同声回答：「是！主任教官！」

阿赫迈提没有点头就继续说道：

「卡提斯教官将与各位同行。明天出港之后，各位就遵循卡提斯教官的指挥。宣布事项完毕。」

三人再度同声回答，并向主任教官敬礼。

走出教官室之后，朱理像是等不及回到宿舍似的在训练学校的走廊上向玲音搭话。

「玲音，为什么参加成员要改啊？」

玲音转头看向朱理，表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教官应该有某些考量吧。」

那含糊不清的口吻代表了她的回答并非出自真心，可以轻易推测她有某些不愿说出口的理由。

「果然玲音也这么认为啊。」

对朱理来说，要推测玲音真正的见解并不困难。

玲音依然摆著那困扰的表情，微微挑起嘴角当作回答。玲音也明白了朱理实际上的想法，那微笑代表她想法一致。

朱理也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当作回答，不再多说什么。因为她也知道那种话不该在这样不晓得会被谁听见的地方说出口。

「我想应该是因为玲音同学和姊姊的水准比第三班的两位高太多了吧？」

但苍生似乎没顾忌到这么多。也许他正在寻找加入对话的契机，心中暗自焦急。

「白痴！嘘！」

朱理连忙责骂弟弟。随后她迅速扫视四周，观察有没有其他人听见。

──遗憾的是，幸运女神背弃了他们。

「呜啊……」

不像年轻女孩该有的呻吟声自朱理唇间流出。

朱理转头一看，正好就看见了第三班的两名培训生正以心有不甘的表情瞪向他们。

对方两人都是体格还算高壮的年长男性，肉体方面当然也是对方较强悍吧。发自本能的危机意识让朱理不由得提高警觉。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气愤到在这地方引发暴力事件，两人转身朝刚才前来的方向离去。

「那、那个……」

玲音认为自己应该帮忙说些什么，连忙对两人的背影说道。然而他们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越走越远。

朱理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将严厉的视线投向苍生。

「抱歉，是我没注意到。」

但是抢在朱理发难之前，道歉的话语已经从苍生口中迸出。

错失了时机，朱理松开刚才握紧的拳头。

然而苍生的道歉让玲音不禁在心中蹙起眉心。他刚才说的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而不是「没考量到他们的心情」。这让玲音无法轻易释怀。

因为这阵子苍生一直都是独自训练，并没有亲眼见到第三班培训生的技术。刚才他说的话应该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吧。

也许他只是直接把别人口中的传闻直接说出□。而那句话恰巧被当事人听见，这的确可说是他「没注意到」，也可说是「运气太差」。

但无论背景或过程如何，说出口的当下让当事人听见就已经伤害了当事人的自尊。该反省的问题并非「没注意到」而是「没考量到」才对吧？

──现在的苍生眼中似乎只有自己。玲音认为这恐怕是负面的变化。

「总之我们先回去吧？站在这里会妨碍到其他人。」

然而玲音没有将想法说出口，以柔和的口吻催促朱理与苍生移动。

◇◇◇

一夜过去，一月十日的早晨。

苍生等三人聚集在磐都宇宙岛的军用港。与其说聚集在此，其实是从宿舍一起出发来到此处。

下降至地球所使用的有翼宇宙母舰「河鼓二Ⅱ」已经完成了出港准备。有翼宇宙母舰与空宙母舰不同，在大气层内不具有如同飞机飞行的能力，而是只拥有大气层内外往返功能的Dowl用宇宙母舰。

在这次的训练中，下降至地球后还准备了其他的运输手段，所以不使用数量稀少的空宙母舰。

苍生等人虽然在集合时间的五分钟前抵达，但是在指挥这次训练的教官现身之前又被迫等待了十分钟。

「各位都到齐了吧？」

面对以端正姿势敬礼的三人，真由理没显露任何歉疚，态度彷佛自己准时抵达。

「是。」

朱理代表三人回答。毕竟这三人之中没有人会对这点程度的迟到介意，同时长官如果轻易对部下低头道歉便无从维持军队的秩序，这一点朱理等人也都理解。

「哎呀，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不过，真由理身旁有位对这些规则毫不在意的同伴。

「不会……话说，帕提儿教官怎么会来到这里？」

那人正是帕提儿。

「当然是来送行的嘛。」

帕提儿简单一句话解释了朱理的问题。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帕提儿要随同训练，应该会事先通知才对。

不过朱理真正的疑问其实是帕提儿为什么特地前来送行。这个回答当然无法解释朱理的疑问。

看著朱理的表情，帕提儿大概也察觉了。

「因为这次因陀罗和钢铁处女都没办法送到地表上，我想事先提醒你们，万一你们又被卷进麻烦也不要太勉强自己。」

她以带点尴尬的表情附加说明。

「您是担心我们才来送行的吗？」

苍生瞪大了双眼，音调也比平常高。帕提儿带点害臊地挪开视线。

「也不是啦。该怎么说，苍生和朱理都是我重要的测试驾驶员。目前能驱动因陀罗的机动卫士就只有苍生，至于钢铁处女也算是往后主力量产型Dowl的原形机。」

玲音将视线转向朱理，朱理以细微的幅度左右摇头。那是代表了「是这样喔？」「从来没听过」的肢体动作。

「所以我得请两位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到这里啊。」

帕提儿话说到这里，一声刻意让众人听见的轻咳从旁边传来。

「帕提儿教官，我想差不多可以了吧？」

真由理催促帕提儿结束对话。

「说的也是。卡提斯少尉，不好意思。」

接下来出港的人员中，真由理并非阶级最高的军官。就军阶而言，河鼓二Ⅱ的舰长与其他舰桥重要人员位阶更高，但他们的工作就只到将三名培训生送达地面为止。这次训练的负责人是真由理。

帕提儿也明白这件事，因此在真由理劝阻之后便顺从地没有第二句话。

「就如同刚才帕提儿技术少校叮咛各位的。」

大概是为了要敛起刚才放松至极的气氛，真由理用那连在实机训练时都不常使用的拘谨口吻说道：

「这次的陆上、水上训练，无法期待友军立刻赶来救援。当然了，开发机构直属均会派遣护卫部队，若遭遇紧急状况理应也能得到布署于大气层内的空宙母舰的支援。但是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或许会遭遇未曾体验的严苛状况却必须独自处理。」

真由理环顾玲音等三人。苍生与朱理绷紧了表情，挺直背脊。

「虽说是训练，但无法保证绝对不会受到敌对势力的袭击。无论是在训练或任何状况，希望各位倾注全力让每一位小队队员都平安归来。」

只有玲音态度一如往常，除了那凝视著真由理的坚定视线。

「宣布结束。各位登舰！」

玲音等三人俐落地敬礼，跟著真由理前往接驳区的气密阀门。

在真由理的带领下，一行人登上河鼓二Ⅱ并到舰桥打过招呼后，来到舰载机乘员座位将身体固定好。

苍生原本以为马上就会出港，但是船舰迟迟没有动静。

也许是心中的疑惑浮现在脸上，刚才转动座位与苍生面对面的真由理笑著解释：

「有其他船排在我们前面出港。现在正在排队。」

「短时间内连续有船出港吗？」

听真由理这么说，苍生认为这像是在冒不必要的风险。

当然这也是有其理由。

「因为要降落在几乎同样的地点，最佳出港时间自然也相同。」

若将卫星轨道上的宇宙岛位置与地球自转一并考量，要下降至特定的经度上，会有最适合的时间点。如果要下降至相同的经度，那么理论上出港也会在几乎相同的时间。

「卡提斯教官，我们首先是要下降到澳洲大陆中北部的沙漠地区吧？该不会前面那艘船的目的地是……？」

「蕾妮，就如同你的推测。」

真由理不称呼玲音为「高桥培训生」而是「蕾妮」，是因为这房间内只有他们几个在，不需要担心被河鼓二Ⅱ的乘员听见。

不过，那还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帝汶育婴人工浮岛……那么和我们一起下降的就是『希望之船（Hopeful Ship）』吧。」

「没错。让我们祈祷真的有希望正等待著他们。」

真由理与玲音都十分明白下降至育婴人工浮岛的真正意义，包含为什么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以及这对宇宙市民们是多么大的负担。

如果能免除这样的过程该有多好。因为玲音心中同样怀著这样的心情，这份感同身受让她没有以拘谨的军阶称呼真由理。

玲音与真由理之间逐渐酝酿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气氛。

「育婴人工浮岛就是刚认识玲音的时候，玲音告诉过我的宇宙市民要生孩子的时候去的地方？」

但是明知如此仍一头冲进那气氛之中正是朱理的个性。

「就是那个。你记性真好呢，朱理。」

不过玲音并没有任何厌恶的反应，反倒是脸上挂著微微苦笑，欢迎朱理前来打破这个彷佛只有两人封闭在壳内的气氛。

「所以说，那艘船上就搭乘著接下来计划要生小孩的夫妻喽？所以才会叫作『希望之船』吧？」

朱理欣喜地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如果真的是这种意义就太好了……」

听见朱理开心的语调，玲音回以一抹带著寂寞的微笑──不，该说是回到了刚才与真由理对话时的气氛吧。

「咦？什么意思？」

「育婴人工浮岛是无处可去的宇宙市民最后抵达的『希望之地』。不过那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建造在巨大人工浮岛上的海上都市就是了。」

「？」

「希望之地、应许之地……那是在其他土地上无法得到接纳的人们的最终目标啊，朱理。没有任何确实的保证，就只怀著希望前往『希望之地』的船只，所以前往育婴人工浮岛的宇宙船名叫『希望之船』。」

玲音的笑容传来了悲伤与无力感。这次就连朱理也无法进一步追问。

◇◇◇

当地时间一月十一日夜晚。

苍生、朱理、玲音等三人自滑翔中的河鼓二Ⅱ降落至澳洲中北部的塔奈米沙漠。

让三人降落后，河鼓二Ⅱ在达尔温空军基地著陆。真由理预定在苍生等人降落后一小时会合。

『先告诉我们不会马上有援军，自己要小心，然后又把我们几个直接扔在沙漠里，不觉得很过分吗？』

朱理坐在夜叉的驾驶舱中抱怨的声音传至另外两架夜叉的驾驶座上，玲音与苍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在前往地球的途中，昏暗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三人反倒是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轻松气氛。在从河鼓二Ⅱ降落之前，玲音甚至为了安抚兴奋过头的朱理与迫不及待的苍生而费了好一番功夫，这也是这三人之间时常上演的一幕。

尽管嘴巴上有怨言，但朱理得知只有自己人下降到地球后，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那动力强到如果放著她不管，她好像会冲到别的地方去。

……不过再怎么说，应该不会逃亡吧。

『总而言之，接下来要怎么办？』

听到姊姊的问题，苍生傻眼地回答：

『什么怎么办啊，教官不是命令我们待命直到会合吗？』

但是朱理以更加傻眼的语气带点轻蔑地反驳：

『所以我才问，在那之前我们要做些什么嘛。你该不会以为人家叫你待命，你呆站在原地就能交差吧？』

这点小事你好歹也该懂吧──暗藏如此意味的语气让苍生哑口无言。因为他一时之间想不到如何反驳。

玲音尽管知道自己不介入，这顶多也只会演变成常见的姊弟吵架，但还是觉得放著不管不太好，所以便插嘴改变话题。

『虽然情报显示周边没有敌对势力存在，但还是提高警戒吧。』

『要去侦察吗？』

幸好朱理也马上就切换情绪回答玲音的提议。

『不用，我想没有必要四处移动消耗能量。我们三个各自负责一百二十度来监视周遭吧。我负责从北方为零度，顺时钟算起一百二十度。』

语毕，玲音将自己驾驶的夜叉正面转向东北东的方向。

『那我就来监视从零度到两百四十度吧。』

朱理移动至玲音的正西方二十公尺──约等于Dowl的身高──让机体站稳，朝向西北西方向。

『了解了，玲音同学。』

苍生则移动至与两人的机体形成正三角形的顶点位置，面朝向正南方。

真由理搭乘的大型直升机按照预定时间，在一小时后出现在北方的夜空。

虽说是直升机，但形状与传统的模样不同。扁平镜片状的机体四周等间距设有八具旋翼引擎，水平方向的推进力则由设置于机体上方左右两侧的小型引擎供给，属于俗称「飞碟（Flying Saucer）」的机种。

首先确认友军识别讯号的玲音，送出了磐都训练学校所属机体的识别讯号。

扁平的机体随即降落在仍持续注意周遭状况的玲音机体前方。

『我是卡提斯。各机报告现况。』

突然间接到报告命令，朱理与苍生一时之间答不上来。

『我是高城玲音培训生。周遭无敌影。』

幸好玲音即刻如此回答，两人也得以隐藏那一瞬间的困惑。

『──早乙女朱理培训生报告。周遭无敌影。』

『──我是早乙女苍生培训生，周遭没有发现敌影。』

『很好。接下来三位都离开机体。』

朱理与苍生的机体移动至与玲音机并排的位置。

三架夜叉同时让左膝跪地。

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上半身向前倾，将右手手掌朝上固定在胸口处的下方。

胸部的中央，就人体的位置而言相当于心脏位置的装甲开启。紧接著驾驶舱的舱门也敞开，机动卫士便从驾驶舱跳至Dowl的手掌上。顺序是玲音、苍生、朱理。

这顺序反映了比起MITU系统，NITU系统将驾驶员较紧密地固定在驾驶座上。从这次的训练开始，苍生将驾驶介面更换为MITU。

三人用绑在下臂处的控制器关闭了驾驶舱舱门与胸部装甲，随后乘著他们的右手缓缓开始移动。

也许是因为害怕，玲音跌坐在Dowl的手掌上。朱理一脸没事地站著。苍生虽然也同样站著，但表情相当紧绷。

夜叉的右手掌抵达地面。三人抬头仰望自己刚才所搭乘的机体，确定胸部装甲确实已经密闭。

至此检查程序结束，夜叉以右膝与右手著地的姿势完成临时停驻。玲音等人小跑步前往飞碟前方。

真由理下了扁平状的直升机。三人在真由理眼前整队排列，一同敬礼。

「各位请稍息。看来紧急离机程序大致上都还记得啊。」

机动卫士一般不需要在基地或母舰等乘降设施完善的场所之外离开Dowl，就如同战斗机不会设想于机场跑道或飞行甲板之外的地方起降。

但是，Dowl还是拥有于野外登机或离机的手段。尽管Dowl基本上不会远离基地或母舰长时间行动，但没有人知道意外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造访。

遭遇万一时，就像刚才那样藉由Dowl的手将机动卫士运送到地面。

「但是太慢了，耗费时间太长。这种速度当你们需要远离机体避难时，派不上用场。」

真由理以符合教官身分的严厉口吻说道。

「我很抱歉！」

也许三人心中各有不同感想，表面上则是异口同声正色表示反省。

「紧急降落时的索敌行动可以给你们及格分数。所以今天到就寝之前，时间就用于训练紧急机体乘降。高城玲音培训生、早乙女苍生培训生、早乙女朱理培训生，开始动作！」

「是！教官！」

玲音等人再度拔腿跑向各自的夜叉。

◇◇◇

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拥有高水准的海中行动能力，也许称之为潜水空宙母舰更为贴切。由于杰诺姆斯在地球上的据点设置在海底，身为潜水舰的机能不可或缺。

纳古鲁运用这样的性能，从未浮现至海面一路移动到爪哇补给基地。

爪哇基地是位在爪哇岛南侧的爪哇海沟边缘处的海中基地，在雅加达城邦的秘密援助下运作。杰诺姆斯的活动就像这样，受到暗中缔结合作关系的城邦支持。

太阳系联盟虽然是城邦的联合组织，但是并非所有的城邦都支持联盟当下的体制。就如同联盟的正式名称「太阳系开发机构」所示意，那原本是为了开发太阳系内的宇宙资源所设立的组织。当初设立时拥有广大领域的国民国家或联邦国家仍然存在，联盟只是国家之间──特别是大国之间──用以调整彼此利害的议事厅。

然而在造成国家解体的世界级内乱结束后，联盟转变为战后处理的协议机构，管理的资源也从宇宙资源扩展到所有天然资源、独占航空与航宙手段、持有本身的军事力……转眼间成为都市国家的上级组织。

然而太阳系联盟并非世界政府，甚至不是掌管城邦的联邦政府。在破坏了全世界政治构造的混沌战乱结束后，太阳系联盟为了处理战后问题而被赋予军事力量。避免新战争爆发，同时统括管理天然资源，使之不成为战争的火种或资金来源，这才是联盟的存在意义。

联盟虽然实质上支配了全世界，但并非直接统治。太阳系联盟没有身为世界政府的统治能力。联盟既没有身为统治机构的系统组织也没有充分人力，无法恣意直接统治整个世界。

对城邦政府而言，联盟就像是拥有过度自主权的佣兵集团。这个武装集团为了不让天然资源成为战争的资金来源，乾脆让天然资源成为自己本身的资金来源。

城邦政府的观点的确符合事实的其中一个面向，对当下的联盟体制怀有不满的城邦政府自然也不在少数。也有些城邦不光是心中不满，更在暗地里支持反联盟活动。

而联盟没有足以压制这一切的力量。

爪哇补给基地虽然名为「基地」，但实质上是将旧时代的数十艘大型输油船彼此连结并固定在海底所构成的。当然内部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气密处理，并且具有人员能长期滞留的条件，但不具备修理船舰或整备Dowl的功能。因为杰诺姆斯上层判断此处只要能储备补给物资就足够了。

虽说这里有能长期生活的环境，但没有人员常驻于基地。不，不只是这座基地，杰诺姆斯所有海底补给基地就这一点而言全都相同。这些设施终究只是为了让纳古鲁或其他杰诺姆斯的潜舰补充水、食物、修理零件、推进剂等消耗性物资。若要说得更极端些，这些基地只是与杰诺姆斯合作的城邦暗中提供物资时使用的具备通讯机能的大型仓库。

不过，纳古鲁从设备与物资都相当充裕的地下基地启程前来此处，自然不是为了补给。

对舰上乘员公开说明的目的是为了监视下降至澳洲的联盟部队，但实际的目的只有舰长罗佩斯以及其他少数人知道。龙一也是不知情的那一边。

「希亚，马克里尔新增的远距感应力伪装装置的状况如何？」

命令纳古鲁将舰身固定于海底，坐在舰长席上的罗佩斯对坐在管制员座位上的希亚抛出疑问。

「目前正常运作中。不过，我们能准备的感应能力者的水准不算太高……」

希亚转动座椅，如此回答。

「实际上有没有效果，要在实战中确认后才能得知吧？」

「很遗憾，目前是这样。」

「没办法了。虽然仍有疑虑，但是测试它可靠与否也是这次任务的目的。」

看见罗佩斯将上半身靠向椅背，希亚也将座位方向转回原位。

这次的任务是监视降落到澳洲北部的联盟军直属部队的动向，但实际上，杰诺姆斯的上层知道并没有监视的必要。

他们明白降落的是培训生的小部队，对杰诺姆斯的重要据点雅加达城邦没有影响。

纳古鲁这次出动有其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监视，而是因为联盟下降部队中的某位成员。

其中之一是，追加于马克里尔的远距感应力伪装装置的实战测验。

杰诺姆斯知道率领培训生的真由理‧卡提斯是强大感应力（ESP）的持有者，于是打算利用她的能力，藉此测试龙一的身分会不会被她察觉。这计画建立在杰诺姆斯已知龙一与真由理彼此认识。

万一龙一的身分曝光该怎么办？这样的疑问当然也有人提出，但上层的决定是「那也没办法」。这里的「没办法」是指──如果龙一的身分曝光使得他的家人遭到城邦放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龙一的家人会成为人质的可能性打从一开始就不列入考量。不希望人质受害──是成为人质的基本条件。以高度先进文明的继承者自居的城邦政府，自然不可能对自家国民做出拷问或行刑等不人道的处置。

若发现某位国民的亲属之中有杰诺姆斯的成员，城邦政府会采取的唯一应对就是放逐。就龙一的案例来说，身分曝光后就算龙一退出杰诺姆斯，龙一的家人照样会被放逐。

城邦这样的国度对于一度加入恐怖组织或游击队的人或是其亲属，绝无宽容的余地。况且城邦门前申请市民权的人们大排长龙，无论何处的城邦政府都为了拣选优良市民而苦恼。

杰诺姆斯上层认为假使龙一的家人受城邦放逐，只要把很可能拥有优良机动卫士潜力的龙一的弟弟也招揽进杰诺姆斯即可。

另一点就是，捕捉杰诺姆斯明白其真正身分为少数Exar之一的早乙女苍生。战术策划小组认为，自治区出身且尚未正式加入索菲亚的苍生仍有可能背叛联盟加入杰诺姆斯。

不过，捕捉苍生的优先度只到有机会就姑且一试的程度。预定中不包含绑架作战计画。

罗莎与吉良的报告都指出，当时龙一与苍生相当亲近。若要让绑架这种强硬手段成功，需要在事先进行缜密的策划与准备，同时也必须让身为实行计画的重要人物龙一也参加。

如果龙一知道他们打算绑架苍生，龙一会不会背叛呢？

这样的疑心存在于杰诺姆斯之中。

受到杰诺姆斯的招揽后，龙一背叛了联盟，现在成为杰诺姆斯的一员。

然而组织的干部们却又不信任曾经倒戈的龙一，听起来也许自私，但是无论古今，这样的案例其实并不少见。

◇◇◇

三架巨人激起漫天烟尘在沙漠中奔驰。那正是玲音等人驾驶的泰坦Dowl夜叉。下降至地球第二天的训练科目是「一整天跑步」。

『苍生，转向太慢了。蕾妮，踏步的时候要踩更稳一点。』

『了解了！』

『我明白了。』

真由理的遣词用字也变回平常那平易近人的轻松态度。一开始对玲音也用「高城培训生」称呼，但每次都要称呼全名如「早乙女朱理培训生」、「早乙女苍生培训生」，真由理觉得太麻烦了。

今天的训练上，出乎意料的是苍生受指正的次数比想像中要少，玲音反而被真由理抓到不少有待改进之处。最少让真由理点名的是朱理。

玲音主要是因为机体的问题。她的专用机「胧月」装载了输出功率极高的惯性控制装置，别说是一般机动卫士，就连其他Exar也无法激发胧月的真正潜力。就算让其他卫士搭乘胧月，也会因为SIMA不足而无法正常发挥机体的战斗力。

也因此，玲音平常习惯运用那强大的惯性控制能力控制机体，与胧月相较之下惯性控制能力较差的夜叉，对玲音而言驾驭感全然不同。

除此之外，胧月本身是适合宇宙空间的机体，玲音本身也较擅长无重力空间战斗。在宇宙中尽管搭乘著量产机种夜叉，看起来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反应。但是当地点移动到地面上，与习惯驾驶的机体之间的差距便清楚浮现。

另一方面，苍生虽然才刚转换至MITU系统，机体操纵却出乎意料地得心应手。这正是他热中于模拟训练的成果。虽然控制机体与控制超能电子引擎的一体化尚不完全，但是在陆地上不需要特别去注意推进器，还有多余的心力能兼顾超能电子引擎的控制。

如果只要在地面上来回奔跑，苍生的MITU驾驶技术已经进步到与当初使用NITU，驾驶时几乎相同的水准。

玲音站在地面上，伸了个大懒腰，长长吐出一口气。同样下了Dowl回到地面上的朱理对玲音的背影说道：

「玲音，你好像满累的喔？」

「只是心情上的问题。朱理要不要也一起试试看？很舒服喔。」

玲音没有回头，维持著同样的姿势回答。踮起脚尖，十指交错将手掌向上推到极限，伸展背部、腰部与手脚的肌肉。这样一来，从早上就被迫来回跑到刚才的疲劳感似乎也消故了几分。

由于泰坦Dowl的惯性控制系统已经将驾驶座的摇晃降至无害的程度，因此长时间搭乘也几乎没有肉体上的疲劳。但是由于感觉上与自己一体化的长时间剧烈运动，驾驶员本身也容易陷入自己的身体实际上也同样运动的错觉，因此精神上容易感到疲惫。

「真的耶，好舒服。」

朱理模仿玲音的动作，伸展身躯。

「玲音同学、姊姊，教官在等了喔。」

从两人身旁走过的苍生回过头来提醒。

两人彼此互看了一眼，小跑步到苍生身旁，就这么从他身边跑过。

真由理搭乘至此的扁平状直升机「飞碟」除去引擎部位后，仍拥有几乎相当于二十世纪气垫登陆艇的容积。内部除了有让乘员睡眠的舱房、还有厨房等简易的起居设施（不过没有浴室）。

昨天的晚餐就是利用机上厨房烹调后，在机上仓库的空间展开摺叠桌，四人围绕著餐桌一同享用。但是今天的早上加上午餐，都是在挂了遮光罩的天幕帐篷下用餐，而且内容都是战斗乾粮。

「又是乾粮喔？」

尽管早已预料到，但朱理还是故意板起脸向真由理抱怨，态度已经完全转变为像是面对年长的友人。

「因为这次同时也包含了与本队走散时的野营训练。至少不用抓鱼打猎已经很轻松了吧？不过在这环境，我也没办法叫你们自己去打点食物就是了。」

「沙漠就只有这一点比较好。」

朱理的言行举止变得轻松随意，原因主要在于真由理的态度。这么判断应该八九不离十吧。至少玲音是这么认为的。

「朱理有狩猎的经验吗？」

虽然玲音在心中默默地这么想，但口吻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许多。

「有啊。玲音没有吗？」

「我只体验过宇宙岛的难民营。那时候，未经许可采集食物和消耗水资源是同等的重大违规。」

「宇宙岛上也有设置难民营的空间喔？」

「磐都宇宙岛上不是四处都有公园吗？那种空地也是发生灾难时收容遇难者的空间。」

「原来是这样啊。那也是有用意的啊。」

朱理有点夸张地不断点头。她在抬起脸的同时，突然发现苍生一脸看起来好像很想加入两人之间的对话。

「至于我们嘛，毕竟自己要吃的东西就得自己想办法。打猎捕鱼都是生存必须技能。」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朱理才学会了狩猎？」

「不只是我，苍生也是。不过就抓鱼来说，苍生说不定比我还拿手。」

朱理这时会提起苍生的名字，出自想为弟弟的暗恋推一把的姊姊心。

「什么叫『就抓鱼来说』啊？除了鱼之外的食用动物几乎都找不到啊……」

在这亲昵的气氛之中，苍生也没办法继续强撑著那一板一眼的「军人样貌」。

「不过抓蛇是我比较厉害吧？」

虽然起先是为了给弟弟加分而提起「苍生比较会抓鱼」，嘴上却还是不服输。这只能说是朱理的个性使然吧。不过就结果来说，这反驳反倒给了苍生机会。

朱理的发言让玲音表情僵硬。更正，虽然本人正努力按捺著不让厌恶感浮现在脸上，但完全掩藏不了真实的情绪。

「抓蛇是为了要吃……？」

「不然呢？」

另一方面，朱理不明白玲音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甚至还没理解玲音的反应可称为退避三舍。

这时苍生为了帮亲人说话，再加上些许的骑士道精神（或者是想在玲音面前逞英雄），插嘴说道：

「姊姊，城邦和宇宙岛中有食蛇文化的地方很少喔。在小田原有人告诉过我们吧？」

「是这样喔？」

这其实是苍生的误会。当时是他与邻人共同劳动后的休息时间。在代替学校的露天教室从邻居老人口中得知这件事的当下，朱理正驾驶Dowl出击。

不过幸好姊弟两人都没察觉这个误会。

「而且听说女性这样的倾向比较强。」

苍生对著玲音低下头。

「玲音同学，不好意思。你应该觉得不太舒服吧。」

玲音有点不知所措地使劲摇头。那举动让她看起来比平常更年幼。

「不会。反倒是我太失礼了。我也知道野外求生时确保动物性蛋白质的重要性与难度……不过想像实际的情景，还是让我有点……」

「当时在小田原自治区也有很多讨厌吃蛇的女性，玲音同学的反应没什么奇怪的。」

苍生为了打圆场而努力挤出话语。他那著急的神情让玲音重新恢复了平静，露出和缓的微笑。

「但是朱理也没什么奇怪的吧？不过，比起爬虫类，我还是比较喜欢吃鱼。苍生，万一真的遇难了，可以请你教我怎么捕鱼吗？」

玲音的笑容与「请求」，让苍生脸颊泛起红晕。

「我、我很荣幸！啊，不对！玲音同学需要的份，我去抓来就好了！」

那是自从龙一离去后消失已久的青春期少年恋爱中的表情。

插图006

乾粮为主的单调午餐很快就结束。不过为了让机体有充分的时间充电，训练预定在两小时后重新开始。

虽然Dowl的装甲板附有太阳能发电的功能，但那毕竟是紧急时使用。就算在低纬度的沙漠白昼这样优良的发电环境，光是步行移动还是会让电池的储电量逐渐下降。

平均来说，Dowl在电量全满时可维持八小时的全速战斗，只是步行的话可以持续十倍的时间。就这次的训练时程而言，其实不需要预留充电时间。

尽管如此，为了应对突发状况，还是留了让机体休息并恢复蓄电量的时间。

「玲音，你要去哪？」

餐后收拾完成之后，朱理叫住了正打算回到自己机体上的玲音。

「我想到驾驶座上休息。只开空调的话，电量消耗也算可以忽视的程度。」

「啊，蕾妮。我不能准许喔。」

玲音老实回答后，这次是真由理出声制止。

「刚才忘记告诉你们了。在训练开始之前在外头休息，这也是训练的一环。」

「外头？在这个大热天？」

玲音露出绝望的表情询问真由理。

「我没有要你们像四五百年前一样裹著一条破布缩起身子，现在可是二十五世纪了。」

真由理如此说完，对著飞碟的乘员们说：「开始吧。」

「虽然应该不会有实践的机会，但还是亲眼仔细看过一次吧。」

船员在天幕帐篷的支柱上附有的吊钩挂上绳索，摊开了网状物体。转眼间在帐篷之中设置了三人份的吊床。

「……看起来和二十世纪感觉也没太大差别啊。」

玲音对真由理投出冰冷的眼神。真由理则以装傻般的语气反驳玲音的怨言。

「怎么会呢？帐篷的遮光性能已经提升到全然不同的层次，吊床躺起来的舒适感也是云泥之差。」

「真由理小姐，你使用过二十世纪的吊床吗？」

真由理迅速别过视线闪躲玲音的逼问。

「……总之，在训练开始之前我也先休息一下吧。我是不会逼蕾妮你们啦，不过建议你们还是躺下来休息比较好。」

真由理说完便走进了飞碟。玲音已经连说她「奸诈」的力气都没有了。

「玲音，也许躺起来比想像中舒服喔……」

朱理悄悄在玲音耳边说道。

「说的也是……」

玲音以虚弱的语气回答。

「那我就选这边可以吗？」

玲音说完，站在最里侧的吊床前。

朱理与苍生不约而同互看一眼，彼此的视线交错，喷溅火花。

不过，胜负很快就分晓了。

「我中间，苍生你躺那边。」

「……知道了啦。」

在玲音的吊床旁边躺下睡午觉对苍生来说的确非常具诱惑力，不过他自己本身也没有那种胆量。

隔著几次休息时间，训练一直持续到晚上。虽然晚餐同样是乾粮，但至少夜间就寝不是在野外露宿，而是在飞碟的船舱内休息。

苍生和昨天同样进了舱房内，脱下驾驶Dowl用的操纵服，用抛弃式清洁用毛巾擦拭全身上下。

当苍生想换上轻松的服装赶紧睡觉时，突然间不经意看向窗外，见到玲音仍然穿著操纵服仰望夜空。

才刚擦过身体，别再进沙漠了──这样的想法一瞬间掠过脑海。不过就算稍微弄脏，回想起露宿在外的经验，那也算不上什么。苍生如此说服自己之后，离开了飞碟的船舱。

外头平静无风。虽然听说沙漠的夜晚相当寒冷，但也许是因为没有风，苍生只穿著短袖短裤的单薄衣物也只感觉到几分凉意。

或许是察觉到踩过参杂著细石的沙地的脚步声，刚才看著天空的玲音将视线转向苍生。

「晚安，苍生。」

尽管现在是夜晚，玲音的微笑仍清楚映在苍生眼中。

「都这么晚了，来外头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那个，只是突然想到……」

苍生突然支支吾吾，不只是因为玲音的笑容太过耀眼。「因为看见你的身影」──要率直说出这样的回答，对苍生而言难度实在太高了。

除此之外──虽然玲音应该不会有这种误会──万一被当成跟踪狂就太惨了。同时因为苍生没有自信能断言「我才不是」，因此更不愿意让玲音有这样的猜疑。

「这样啊。毕竟夜里感觉很舒适啊。」

幸好玲音没有继续追究。

「不过有点冷呢。」

玲音如此说著，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玲音同学在做什么呢？」

苍生能以自然的口吻如此问道，应该是因为玲音的笑容转变成容易亲近的笑容。

「我在看星星。」

「咦？不过星星在宇宙中不是看得比较清楚吗？」

遗憾的是，苍生心中理解少女浪漫的能力似乎还没有觉醒。

「在宇宙看到的星星，就只是停在那边而已。」

「喔……」

「只是冷冷地发出光芒，不会像这样随风眨眼。在宇宙看到的星光，不会像这样带给我温暖的心情。」

玲音再度仰望天空。

「从地面上仰望的星空柔和多了，让我有种很怀念的心情。」

苍生也跟著仰望天空。

尽管星座的排列陌生，但是与过去在本州岛上看见的应该是同样的星空。

但是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就是与过去不同，有种星星彷佛正对他倾诉的感觉。

苍生也有那样的心情。

「真不可思议。我明明就没有星空会让我感到怀念的记忆啊。」

和玲音两人一起默默地仰望星空。这样的时间居然会降临在自己的人生，这让苍生觉得比什么都不可思议。

隔天早上，苍生走出舱房后，突然一阵冲击直扑他的脖子。他向前踉跄踏了几步，硬是扭过头。

站在他背后用手臂圈住他脖子的姊姊，以及姊姊脸上不怀好意的笑脸映入眼帘。

「一大早的突然干嘛啦！很痛耶。」

苍生以露骨的不悦语气抱怨，但朱理脸上那玩弄猎物般的笑容没有消失。

「苍生，昨天晚上气氛很好嘛。」

苍生有种全身血液倒流的错觉。

感觉很不妙。按照经验来说，这样下去会被捉弄好一阵子。

在危机感的驱策之下，苍生告诫自己要全力佯装「无所谓的平静语气」。

「你、你在说什么啦！」

──然而他的努力完全没有成效。

「哎呀呀，也不用装傻嘛。」

朱理松开了圈著苍生脖子的手臂，使劲一拍弟弟的背。

「居然两人独处一起看星星啊。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有一手。」

「什、什么有一手啦，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要害羞、不要害羞。我很支持的耶。」

朱理再度使劲拍打苍生的背。

「玲音是个好女生啊。也许你年纪比较小让你很介意，但是像你这样呆呆的个性，比你大一岁的女生刚刚好啦。况且，现在还想蒙骗我，有意义吗？」

朱理说的一点也没错。苍生向姊姊坦承自己对玲音怀有好感（或者该说是被迫坦承），是上个月的事了。

「你不要管我啦！」

苍生唯一能办到的，就只有拔腿逃离现场。

◇◇◇

西元二四一八年一月十五日。

结束了沙漠中的陆上训练后，苍生等三人驾驶的夜叉一大早就搭上海上母舰「勤勉号（Conscientious）」出海。

这类拥有牢固且宽敞的甲板的双体船是在海上运输Dowl专用的战斗母舰，不过自从空宙母舰正式服役之后，海上母舰就几乎不再投入实战。勤勉号自从建造完成至今已经有五十年的岁月了。

目前海上母舰的主要职责是在索菲亚的空宙母舰镇压叛乱之后，输送治安维持部队前往目的地。其他像这次的机动卫士实机训练也是海上母舰所剩无几的任务之一。

在清晨五点自达尔温港出发后，旅程途中穿插Dowl的海中机动训练，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这里就是育婴人工浮岛？还满大的耶。」

褪下驾驶Dowl用的操纵服，换上短袖军服的朱理对著同样穿著军服的玲音说道。

「嗯。这里就是海上都市──帝汶育婴人工浮岛。」

经过十四小时的航海最终抵达的场所就如同玲音的回答，浮在帝汶岛附近深度三千公尺的汪洋大海上的「帝汶育婴人工浮岛」。

由总计百来座的巨大人工浮岛彼此连结，组成平躺在大海上长宽五公里的人工大地。

「蕾妮，朱理。差不多该做好上岸准备了。苍生已经预备完成了喔。」

玲音与朱理在停驻于甲板上的夜叉脚边聊天，这时真由理从一旁靠近如此提醒两人。

「我明白了。」

虽然嘴巴上立刻回答，但玲音似乎有几分不情愿。

「玲音你怎么了？育婴人工浮岛真的待起来那么难受？」

听了朱理的疑问，玲音微笑摇头。但是那笑容实在算不上开朗。

「不会。如果只是短期停留，至少比这艘船还要舒适喔。」

「毕竟大小有差嘛。」

听见背后传来的插话声，玲音大吃一惊。

「啊，那个……我很抱歉。」

玲音对今天整天协助训练的母舰甲板工作人员连忙低头道歉。

「你不用这么紧张啦。」

这名阶级为直属军海军士官的男性，对著眼前年少的少女以平易近人的口吻笑著回应。

「论居住性，人工浮岛当然比这艘船好啊。就算不是船员也知道，大船当然比小舟要舒适嘛。不过真要比的话，当然还是陆地最好就是了。」

「说的也是。」

朱理这样的回应出自于「这个人也想回到陆地的港口吧。那边应该比较多乐趣」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朱理这时还没有察觉，玲音那深藏在悄然微笑背后的沉重思绪。

◇◇◇

海上母舰的侧面与育婴人工浮岛连结固定。从甲板上看过去，育婴人工浮岛就像是一面高耸且看不见左右尽头的城墙。

「……靠近看还真的很大呢。这个高度大概有多高啊？」

「我记得帝汶育婴人工浮岛是按照标准规格建造的，所以屋顶到海面是二十公尺。」

玲音回答朱理的疑问后，真由理补充说道：

「这艘母舰的甲板比海面高十公尺，所以从这边看上去，外墙的高度只有十公尺左右喔。差不多是Dowl站立时腰部的高度。」

「没有很高嘛……那个，真由理小姐，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啊，朱理？」

虽然现在也算是训练时间，但发问的朱理和回答的真由理都不在乎交谈时的遣词用字。

「玲音刚才说的『屋顶』是哪边的屋顶啊？」

「育婴人工浮岛是由一百座长一公里、宽两百五十公尺，厚度三十公尺的巨大浮岛彼此紧密连结组成的。每个浮岛由上面算起十八公尺区分为五层的居住区，里头塞满了住宅和店铺，所以屋顶指的就是居住区的屋顶。」

「……这么宽敞的话，好像可以当作起降跑道啊。」

「前提是下面没住人啊。所以来育婴人工浮岛的宇宙船都选用能在海面起降的机种。」

朱理点了点头不再发问。这时苍生举起手。

「真由理小姐，我也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巨大浮岛看起来好像没有武器，是藏在墙面中吗？」

「你看得真仔细。」

真由理深深点头称赞苍生的观察力。

「育婴人工浮岛设计上将牢固摆在第一，因此不采用正面迎风或波浪时容易受损的复杂设计。表面上的理由是这样。」

「表面上的理由？」

「设置自卫用炮台可能造成的浮岛强度下降，顶多只是误差范围。太阳系开发机构理事会……也就是各城邦的代表真正忌讳的是赋予育婴人工浮岛独自的武力。他们认为无论城邦与开发机构之外的任何组织，在地球上都不应该持有武力。」

「这怎么可以！地球上明明就有海盗，还有杰诺姆斯的威胁啊……！这里不是有许多孕妇和婴幼儿吗？这些人不是最应该受到保护的吗！」

「苍生，你冷静点。」

制止声并非来自真由理，而是朱理。

「搞错对象了吧。你找真由理小姐大动肝火又能怎样？」

「可是……」

「苍生，育婴人工浮岛并非全无防备。」

不过就结果来说，是玲音让苍生恢复冷静。

「有看到那边那艘船吗？那艘是开发机构旗下的阿莱克托用航空母舰。」

在玲音所指的方向，轮廓大致类似压扁三角锥的小型机整齐并排于航空母舰的甲板上。那正是以远距感应力控制的无人机动兵器，阿莱克托。

阿莱克托只要更换适合的推进器就能在宇宙、空中或水中活动。排列在该处的机体大概是配备了大气层内引擎的机体吧。

Dowl用的海上母舰由于空宙母舰的开发而自第一线抽身。然而传统形式的空母仍然身为联盟独占的航空兵力移动基地而活跃。顺带一提，航空母舰与海上母舰不同，是单体船。

「还有那边那艘船。」

玲音一面说一面指向反方向。苍生顺著那指尖抛出视线，看见形似小型潜水舰的背部露出水面，舰身固定于人工浮岛旁。

「那是水中用阿莱克托的潜水母舰。育婴人工浮岛时常都有航空母舰、潜水母舰，以及其他驱逐舰驻扎以防万一。」

「就是这样，苍生。虽然人工浮岛没有自己的战力，不过开发机构并没有将此处弃之不顾。」

「……我明白了。真由理小姐，刚才很抱歉。」

苍生对真由理低头致歉。真由理像对待友人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紧。对于不合理的事物怀抱震怒，我认为是很重要的喔。」

恰巧就在这时候，与母舰邻接的浮岛屋顶处朝著甲板的中央位置伸出了接驳梯。表面附有防滑措施的自动走道。

「看来准备终于完成了。那么各位培训生，接下来我们登上帝汶育婴人工浮岛！」

「是，教官！」

苍生等三人同声对真由理敬礼后，跟在她身后踏上自动接驳梯。

苍生等人预定从今天算起五天四夜居住在育婴人工浮岛。听了真由理公布的房间分配，苍生不由得惊声问道：

「嗅！我要和姊姊同一间喔？」

苍生会吃惊也是人之常情。虽说彼此是姊弟，但一般来说寝室还是会分开。

「不好意思啊，苍生。居住用公寓的设计全都统一为2LDK（注：两间卧室、客厅、饭厅、厨房），不能让你一个人占用一个房间，但也不能让你和玲音同房吧？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和我同房喔。」

「不、不了！我和姊姊一起住就好了！」

听真由理当面询问要不要和自己同房，仓皇失措的苍生连忙拒绝。尽管知道她只是开个玩笑，苍生心脏还是剧烈蹦跳。

「哈哈哈。反正两间寝室也能个别上锁，不用担心被夜袭喔。」

「夜、夜袭？」

在哑口无言的苍生旁边，朱理对真由理翻了个白眼。

「……真由理小姐，该担心夜袭的人应该是我吧？」

「我怎么可能对姊姊做那种事嘛！」

听到超乎想像的质疑，刚才僵在一旁的苍生连忙大喊。

「那不就解决了？」

真由理的表情看起来彷佛马上就要捧腹大笑。

「没有任何问题吧。」

「如果允许我说真心话，我比较想和朱理同房。」

在讨论告一段落时，刚才默默地听著三人对话的玲音自言自语般说道。

「好、好冷淡喔，蕾妮。那么讨厌和我一起吗？」

「不讨厌，前提是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

两人份的狐疑视线直刺向真由理。朱理与苍生两人半眯著眼看向她。

「……现在正在出任务，怎么可能有什么逾矩的行为呢？」

「刚才短暂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早乙女姊弟的视线中蕴含的温度急遽下降。

真由理表情浮现焦急。毕竟身分为教官，她也开始察觉到危机了吧。

「蕾妮，你真的可以放心。我也懂得看时间和场合。这次我不会做任何你讨厌的事。」

玲音直视真由理的双眼。

真由理拚命按捺著想挪开视线的冲动。

玲音轻吐一口气，表情转为柔和。

「站在这里闲聊也只是浪费时间，差不多该动身了吧？」

「嗯，说的也是！那么我们走吧。」

真由理一面看著戴在手腕上的向导装置，迈开步伐。

玲音立刻跟上。

苍生与朱理彼此看了一眼后，晚了半拍才追向两人。

分配到的2LDK房间比苍生想像的要宽敞许多，生活设备也比朱理的预料充足。

「呜哇！苍生你看！自动收纳功能的洗碗机耶。这边有杀菌兼湿度调整功能的衣柜。」

「洗衣好像是帮我们集中起来一并处理的样子。因为我们是短期居住吗？」

「其他房间应该也是这样吧？好像是把脏衣服丢进洗衣篮就会自动送洗。」

朱理按著客厅的触控面板，发现房间的使用说明书而惊叫道：

「哦哦！这里写说，只要把洗衣篮送到洗净中心就会在八小时内洗好、摺好，送回房间耶。洗衣烘乾摺衣服的功夫全部都省了，太舒适了吧！」

「好像传闻中城邦里的高级公寓……」

「既然这样，浴室应该也值得期待喔。」

朱理一面说一面快步走向浴室。

「先让我用喽，苍生。」

「……啊，姊姊！你没拿衣服！」

别说是更换衣物，甚至连行李都还没打开。苍生连忙转头大喊，但是朱理早已经关上浴室门，没有任何回应。

「连隔音都很完善啊……」

苍生如此自言自语之后，由于接下来可想而知的紧急事态，他连忙抱起自己的行李冲进自己的寝室。

没拿衣物就走进浴室的朱理肯定不久后就会只裹著一条浴巾走出浴室。苍生一个人红著脸坐在房间的角落。

玲音在自己的房间内打开行李，从中取出了今天与明天预定更换的衣物收进衣柜后，仍然穿著一身军服回到客厅。她没理会晚一步走出房间的真由理，坐在沙发上大略浏览生活设施的说明书。

「蕾妮，有什么新奇的吗？」

真由理看遍了自己房间内的器材之后，回到客厅在玲音面前坐下，对著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玲音如此问道。

「看起来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也这么觉得。不只是没有建造新浮岛，就连内部设备也只有修理而没有更新啊。」

玲音直到五岁都居住在育婴人工浮岛；真由理则是到七岁。上宇宙的年龄差距在于玲音是独生女，而真由理是姊姊。

宇宙岛市民的富裕水准无法让他们屡次往返地球与宇宙。况且当宇宙岛的市民前来育婴人工浮岛时被视作「停职」，生活费则由所属宇宙岛的共同扶助金提供。

对于宇宙市民而言，生育婴孩的经济负担远比在地球生活者要沉重。光是宇宙与地球间的往返加上育婴人工浮岛的房租等等，金额之高已经不在话下，若以一年的生活费相比也高出许多。

况且停留在育婴人工浮岛的期间，家庭无收入，只能依靠他人的善意生活，因此机会大多就是一次，最多两次，停留时间最长则是十年。考虑到让孩童成长至可前往宇宙的所需时间，能耗费在怀孕的时间只有三年左右。

因此大多数的宇宙市民夫妇会在育婴人工浮岛生下两名以上的婴孩，除了多胞胎的案例，通常不会超过三名。

例外则是迟迟未能怀孕，只生下一个孩子的案例。真由理家中有两姊妹，属于前者的一般情形，身为独生女的玲音则是后者。

因为真由理必须等妹妹也成长到能搭乘宇宙飞机，所以前往宇宙的年龄比玲音大。

玲音现在十七岁，她记忆中的育婴人工浮岛是十二年前的情景。然而看著与十二年前相比毫无进步的生活环境，她有种直想摇头叹息的心情。

「……也许是因为现在有的设备已经很便利了，没必要额外消耗预算更新设施吧。」

但她没有叹气，只是以淡然的语气如此评论生活设施。

「要是东西太老旧，有时候维修反倒会比较昂贵喔。」

真由理以讽刺的口吻回应玲音的自言自语。

「反正民生用的新产品也很少推出，应该没问题吧？」

「社会环境迟滞的弊病啊。不，这种情况下也许算是优点吧……对了，蕾妮，要不要一起冲澡啊？」

真由理突然转变话题，玲音回以温度低于冰点的视线。

「真由理小姐，你请先。」

「不过蕾妮，在沙漠里你只能擦拭身体，心里应该很想早点冲澡吧？」

真由理也很明白玲音喜欢泡澡，才会如此强势出击，但是玲音的回答却冷淡且不顾真由理的体贴。

「这样啊。那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先洗澡了。」

语毕，玲音站起身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拿更换的衣物。

走过欲言又止的真由理眼前，玲音走进浴室确定上好锁之后，褪下军服。

只穿著内衣裤的玲音看向镜子，觉得自己身上似乎裹著一层沙。

玲音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尽管曾在沙漠中进行训练，但是Dowl的驾驶舱是以宇宙活动为前提而设计的完全气密构造，在驾驶时不可能有沙粒或尘埃入侵的余地。为了让开启舱门时入侵的异物不会造成驾驶系统异常，设有自动排出异物的系统。

操纵服本身也有宇宙服的功能，别说是尘埃了，甚至与外部环境隔绝，唯一暴露在外的只有脱下头盔后的头部而已。

简单说，玲音自己也知道那只是错觉。她决定不再继续思考没意义的事，先享受久违了的入浴。

走进浴室，把热水水量开到最大然后淋浴。

玲音认为育婴人工浮岛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尽情使用热水。育婴人工浮岛的中央核心处设有核融合炉，虽然功率比城邦要小，但就长宽五公里的人工岛而言，功率高得过剩，藉此供给其他区域电力，自海水取得丰富的淡水。

尽情淋浴洗过全身上下之后，玲音露出顽童般的表情将沐浴精倒进浴缸中，随后将水龙头开到最大。

浴缸里转眼间就充满了泡沫。刚淋过热水而红润的身躯缓缓沉入浴缸。

她举起双手捧起浴缸中的泡沫，轻吹一口气。

伸长了两条腿挂在浴缸边，看著空中飞舞的泡沫。

她露出平常罕见的纯真笑容，泡在浴缸中尽情嬉戏。

插图007

在玲音享受漫长入浴过程时，真由理正在看电视。

真由理原本勤于工作，比方说三人的训练评比或是检视自己的爱机──全翼机型上下共附有八架无人机，造型奇异的阿莱克托母舰「八岐大蛇」更换为水中引擎的报告书，但因为玲音迟迟不走出浴室，让她开始觉得无聊。

不过她选择的是新闻频道，这也算是训练上必要的资讯收集的一部分吧。

「飓风直扑路径不变啊。就常识来说，明天的训练应该要暂停实施……」

现在电视萤幕上正播放著与明天训练课程息息相关的消息。

「……不过对那三个人应该正好吧？」

看著电视萤幕上的卫星转播画面，真由理不出声地笑了笑。

◇◇◇

隔天早上，为了搭乘海上母舰而来到屋顶上的玲音看见乌云密布的天空与恶劣的海象，不禁皱起眉头。

虽然浪头已经相当高，但目前浮岛还没有摇晃的感觉。顶多是站在原地能微微感到震动的程度，只要是在步行中就完全感受不到。

不过，如果波浪接下来变得更加剧烈，这震动也会转为无法忽视。在当下的时间点，一般船只上应该已经相当摇晃了吧。

「玲音，早安。」

「玲音同学，早安。」

玲音想著今天之后的事而不由得忧郁时，背后传来开朗的道早声。

「早安，朱理、苍生。」

玲音抹去眉间的忧郁，转头看向两人。

「两位看起来心情很好呢。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听见玲音的场面话，朱理摆出彷佛「就等你这么问」的笑容回答：

「哎呀，房间住起来实在太舒服了啊，一不小心差点就睡过头了。虽然之前玲音说这里的环境很差，但是和自治区比起来简直跟天国一样嘛。」

发现玲音的表情中透出几分阴霾，苍生连忙插嘴说道：

「姊姊，这又不是好事。我们差一点就在训练时迟到了。」

「啰嗦耶。你还不是一样睡过头？」

「那是因为姊姊晚上一直不睡啊。」

「毕竟每个东西都很新奇，这是人之常情吧。今天我不会再熬夜了啦。」

听著姊弟两人的争执，玲音心中想著「不过今天真的是早点睡比较好喔」，却没有机会说出口。

「各位早安。」

听见真由理的声音，玲音等人连忙整队，敬礼道早。

「教官早！」

「很好。各位登舰。」

三人同时放下手，快步走向早已经完成准备的自动接驳梯。

尽管潜航深度有其极限，但Dowl在海中同样能活动。不过驾驶时体感上与宇宙或陆地相当不同。

首先是水中有宇宙没有的阻力。一般的泰坦Dowl在设计上没有游泳的机能，因此就算划水或踢腿也不构成充分的推进力，海水就只是妨碍动作的阻力而已。

武器也必须更改为海中专用。

由于Dowl的近身战斗兵器原本在设计上即使挥舞速度下降也能发挥破坏力，因此除了雷射切断类的武器外，绝大多数都能直接在海中使用，但是炮击战的主要武器磁轨标枪的效果就明显下降。虽然达成高速化的现代鱼雷在水中能发挥更高的攻击力，但如果要搭载鱼雷，选择无人潜艇比派遣Dowl更为适任。

若Dowl能在海中维持本身的气体扩散防止领域产生装置所形成的空气膜，就能与海中爆炸造成的气泡脉波（Bubble Pulse）同化并予以消除。因此Dowl在海中面对鱼雷或对潜导弹的防御力远胜过其他兵器。

然而，Dowl在海中没有远距离攻击手段，机动性也相当低。除了少部分机种拥有液体流动控制的特有武装，基本上泰坦Dowl并非适合海战的兵器。

因此，一般Dowl在海上母舰运用时的基本法则是「一旦落海就尽速脱离海中」。今天训练目标也设定为如何迅速从海中回到母舰的甲板上。

找出海水与潮流的阻力最小的上升路径，将头部朝向该处后采取阻力减到最小的预备姿势，拿捏开启推进器时推进剂消耗与上升速度之间的平衡，抵达海面的同时推进器全开自海中跳上甲板著地。

这一连串的动作与推进剂补给的手续反覆进行，而且是在飓风逼近的恶劣海象下。

在下午五点训练结束时，玲音、朱理与苍生都累得浑身无力。

「啊～～累死啦～～」

回到昨天分配好的房间途中，朱理在走廊上毫不保留地坦露心声，也不管真由理就在后头。

「哈哈，这样你们今晚应该可以好好睡了吧。」

「我从来没有苦于失眠的经验啊……」

尽管真由理打趣地说著，但朱理的语气仍然带著不满。虽然这绝非面对长官应有的态度，但也显示了今天训练的艰辛吧。

「是喔？那今晚应该会是你人生第一次体验喔。」

真由理对朱理的态度也没表现任何反感，只是离别前留下的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带有几分等著看好戏的感觉。

◇◇◇

当天晚上。

虽然不久前才对真由理夸下海口，但朱理辗转难眠。

「……啊～～！受不了！」

朱理想尽办法试著入睡而躺在床上好一阵子后，心中烦躁终于抵达极点，让她睡意全消。她为了喝口水，起身前往客厅。

当她打开房门时，恰巧苍生也走出自己的房间。

「苍生，你也睡不著喔？」

「身体明明很疲倦……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著。」

苍生就如同他本人所说，拖著脚缓缓走动。打开冰箱的动作也同样倦怠而迟缓。

苍生把矿泉水倒进杯中，打算把瓶子放回冰箱时，朱理从一旁伸出手夺下瓶子，就这么直接口对著瓶口饮用。

「姊姊……」

苍生开口想抱怨，但似乎连继续说下去的气力都找不到。

「喂，苍生。这房间有没有在摇？」

朱理以歇斯底里的口吻询问苍生。

苍生倦怠地摇了摇头。

「好像是有种微微震动的感觉。」

事实上，这是因为飓风的风浪让巨型浮岛产生弹性结构震动，形成低频波传递到房间，

但人类的五感无法明确感知。

那若有似无的震动让朱理心生焦躁，为苍生带来倦怠感，妨碍两人的睡眠。

「不是有摇晃吗？」

「有吗……」

这次是苍生正确。但由于认知上不清不楚，他也无法语气坚定地反驳。

训练的疲劳与低频波带来的倦怠感彼此互相助长。

「是有还是没有嘛！」

「抱歉……」

「算了！我去睡了！」

朱理忿忿地迈开步伐回到自己房间。

苍生目送那背影消失在门后，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床。

隔天早上，亲眼目睹早乙女姊弟憔悴的脸色让玲音掩不住脸上讶异。

「朱理、苍生……那个，两位还好吗？」

事实上，玲音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料到两人今天身体状况应该会不太好。天候恶劣时，育婴人工浮岛居住上的不适感，若非实际体验过便无法理解。由于房间的设施还算完善，更让人容易忘记这里其实在海上。

特别是朱理甚至说过：「和自治区相比简直像天国一样。」那乾脆就让她实际体验看看吧──玲音无法否认心底有著这样的轻微恶意。

因为只要事先服用药物就能或多或少减轻症状，所以玲音亲眼目睹两人的憔悴时，感到一股罪恶感。

「抱歉，玲音。之前是我错了。」

不晓得玲音五味杂陈的心情，神色疲惫的朱理对玲音惭愧地致歉。

「要在可能遭遇昨天那种状况的地方生儿育女，真的很辛苦……就算在宇宙没办法生小孩，这种设施为什么不建造在陆地上啊？」

由于对方先道歉，玲音便失去机会告白自己的坏心眼。不过她正色回答朱理的原因并非出自罪恶感。

「不晓得。表面上的理由是陆地现在仍然算是旧国家的领土，不过所有人都知道那种东西已经不存在了，而且旧国家已经连政府都不存在了。」

刚才朱理心中萌生的疑问，玲音许久之前就怀抱在心中，而且对此深感愤慨。

「这世界没有财力能建造新的城邦，这样的宣导辞令倒是满常见的。」

「如果要准备与育婴人工浮岛同样容量，而且拥有同样便利性的都市，建造在陆地上的成本肯定低上许多。再考虑到设施的维持费用，就算现在开始在陆地上重建育婴城市，也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回收成本才对，但为什么会是海上都市呢……我真的无法理解。」

「也许有人不想让城邦增加吧。」

默默听著两人怨言的苍生自言自语般说道。

沉重的沉默降临在三人之间。

这句话超乎发言者苍生自身的意图，在三人心中埋下了深沉的怀疑。

第三卷 〔3〕背信

一月十七日。玲音与朱理抱怨著育婴人工浮岛居住性的当天早晨。

位于冲绳的太阳系开发机构极东基地内，基地司令周防阿古斯少将通知空宙母舰一号舰「古林博尔」舰长杰拉尔‧阿凯伊上校前来司令室会面。

周防少将与阿凯伊上校身高几乎相同，分别为一百八十与一百八十二公分，高壮且肌肉厚实的体型也非常相似。

虽然肤色与眼眸、头发的颜色都不同──话说，周防少将其实是光头──不过那彷佛不为小事动摇的无畏印象也十分相近。（题外话，阿凯伊上校的姓氏是「Akay」，而非「Akai（赤井）」。）

关于雅加达城邦送来的秘密消息，两人就如同他们的个性，彷佛闲话家常若无其事地交换彼此意见。

「也就是说，只根据雅加达副市长透漏的不确定情报，我们古林博尔必须去搜索那艘以神出鬼没著名的杰诺姆斯的纳古鲁？」

「尽管可信度低，但只要有机会逮到纳古鲁就无法忽视吧？毕竟那艘船舰已经给我们带来太多麻烦了。」

「不过为什么消息会传到极东基地？金兰基地就地理位置上比较靠近吧？」

金兰基地是面朝前越南中南部金兰湾的联盟直属军基地，虽然不如极东基地，但也算得上大规模的基地。由于位置正好在极东基地前往雅加达城邦的路径上，考虑到距离会有这样的疑问相当合理。

对于阿凯伊上校的疑问，周防少将的回答相当单纯。

「金兰基地目前没有索菲亚的空宙母舰。」

这其实并不令人意外。太阳系直属联盟军所持有的战力规模本身并不庞大。在联盟已经一手包办航空、航宙手段的现况下，并没有持有大量空宙母舰的必要性。

太阳系开发机构直属军之中最精锐的部队，。这支以Exar为核心组成的特殊部队拥有十艘空宙母舰，一般情况下会有一半停留在宇宙。

当然了，联盟直属军内并非只有索菲亚。除了索菲亚之外，也有其他部队持有空宙母舰，然而──

「索菲亚以外的部队没办法担任纳古鲁的敌手。」

「需要Exar级的战力吗？」

──就如同周防少将与阿凯伊所说，拥有Esr当作机动卫士的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与并非如此的部队之间的战力差距可说是天差地别。

「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中，现在最靠近雅加达城邦的就是上校你的古林博尔。」

「我原本只是来极东基地进行补给的啊。」

阿凯伊那摆明了并非真心想抵抗的反驳，周防少将充耳不闻。

「上校，这是来自卡纳维尔角总司令部的命令。古林博尔即刻起前往雅加达城邦，搜索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一旦发现就予以击沉。」

「不是捉拿而是格杀勿论啊。遵命，阁下。」

神情毫无畏惧的阿凯伊举手对周防敬礼。

◇◇◇

雅加达城邦政府内反主流派的背信行为很快就传到了纳古鲁舰上。

「八成会派出目前正停泊于极东基地的古林博尔前来吧。」

面对舰桥人员、罗莎、龙一与伟等舰上成员，坐在舰长席上的罗佩斯阃述自己的推测。

古林博尔目前位于冲绳，这原本是外界不该得知的情报，但是在「当下」无论任何势力，包含杰诺姆斯在内，都不会主动对索菲亚的空宙母舰发动攻击。认为没有实际伤害，因此机密保护上便无可避免地较为懈怠。

然而实际上，这给了罗佩斯推测联盟作战计画的线索。虽然这不仅发生在联盟直属军中，但是要察觉轻忽懈怠本身就是种轻敌自恃也许需要经历重大的牺牲吧。

「不过金兰基地目前也有空宙母舰停泊啊。」

罗佩斯以无奈的表情回应伟的发言。

「伟，你明知故问吧。自己心里也不当回事的反驳不要说出口，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不是，我只是担心可能有人不明白状况。」

尽管伟的视线一次也没有飘向龙一，但他口中「不明白状况」的人就是指龙一。不只龙一本人，包含希亚与罗莎也都轻易看穿了。

话虽如此，龙一并未回应伟的挑衅，只是默默地等待罗佩斯继续往下说。

伟也没有因为龙一的刻意忽视而愤怒，没有继续节外生枝。

目睹龙一与伟之间那已经超越不友好，甚至可说是敌对的关系，罗佩斯叹了口气，将话题转回之后的方针。

「如果目前已知的情报正确，古林博尔没办法下潜到这座海中基地的深度。乍看之下，停留在此处被发现的危险性不高，但是为了防范那艘母舰的潜水性能比我们所知数值更高，现在立刻开始移动。」

「我明白了。那接下来的目的地呢？前往印度洋？或是绕过澳洲南部进入太平洋？」

对于在索菲亚的空宙母舰抵达之前先移动的方针，希亚也认为相当稳妥。

「不，退到帝汶海沟躲避。」

但是希亚对这计画无法闷声表示认同。

「队长，您是认真的吗？确实帝坟海沟深度虽然不如爪哇海沟，但也足以当作藏身之处。可是帝汶海沟周围是深度较浅的大陆棚，无法活用纳古鲁本身深度潜航的优势。岛与岛之间的间隔也太过狭窄，就像死路一样啊！」

「正因如此，对方也不会预料到这地方吧？」

在罗佩斯回答之前，罗莎已经提出反驳。

「我不认为现在的状况有必要下这么大的赌注！」

希亚并非对著罗莎，而是请求罗佩斯改变心意。

「况且帝汶海沟的海面上……」

「有育婴人工浮岛在啊。这样不是正好吗？」

然而，希亚终究无法忽视这样的激进发言。

「罗莎！你真的明白育婴人工浮岛究竟是什么吗？难道你打算把那里卷进军事行动？」

相较于希亚的激动反应，罗莎的情绪平静到几乎能以冷漠二字形容。

「人工浮岛有联盟的常驻战力。那里不是无防御地区，也非不设防城市（Open City）。」

「那些是当对方是战争对象国才成立吧！」

「真要从这一点来说的话，我们根本就不是国家。希亚，对城邦市民而言，我们是非法武装势力。高尚的做法也得看时机跟场合。」

罗莎的语调中不含有任何讥讽，只是将事实化为言语后平淡陈述。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是那样的时机和场合啊！」

希亚也很明白罗莎话中的涵义。尽管如此，继续累积多余的恶名等同于自杀。杰诺姆斯的目的并非破坏，而是重新建构世界秩序。这样的想法穿过希亚的喉咙成为吶喊。

「舰长。」

在希亚与罗莎彼此互瞪的时候──正确来说只有希亚瞪著罗莎，罗莎本人倒是一派平静──龙一插嘴说道。顺带一提，龙一称呼罗佩斯为舰长，不像其他船员称呼他队长。

「怎样？」

罗佩斯准许龙一发言。恰巧罗佩斯也认为有必要让希亚先恢复平静，这个时间点正好。

「这里离帝汶海沟不会太近吗？既然基地的消息是从雅加达城邦走漏的，那么搜索人员肯定会来到基地。只要他们发现我们已经离开此处，肯定会将周边海域也纳入搜索范围。」

「就是这样，队长！如果要避免与古林博尔交战，就应该离得更远啊！」

龙一的发言带来助力，希亚更强烈主张改变移动目标。

罗佩斯与希亚两人对看。罗佩斯的眼里隐约可见不甘愿地被迫下决定的苦涩。

插图008

「希亚，上级派遣我们至此的目标尚未达成。」

明白了选择帝汶海沟为藏身之处并非罗佩斯自身的判断，希亚也无法再多说些什么。因为她也知道这次任务的真相。

尽管意外受到索菲亚空宙母舰的追捕，杰诺姆斯上层仍然决定要继续进行新装备与龙一的测试。希亚无法理解杰诺姆斯的首脑正打著什么算盘。

然而，现在可不是猜测或怀疑上级意图的时候。

「换言之，不能离这里太远吧？那么为了混淆古林博尔的视线，我认为必须追加额外的作战计画才行。」

听了龙一这句话，希亚切换思考方向。

「龙一，你有具体的方法吗？」

龙一将视线从希亚转向罗佩斯。

罗佩斯对著龙一颔首，意思为「有意见就说」。

「我乘著马克里尔留在基地。」

这座海中据点是改造旧时代的运油船所打造的无人基地，虽然无法容纳空宙母舰，但是具备Dowl的停机库。

基地内虽没有核融合炉，但设有不需依靠大气的发电机，因此Dowl与空宙母舰分离时，也能补充电力。在基地内储备的空气、水、粮食及能量耗尽之前，人类也能停留于基地内。

所以龙一的提案也并非天外奇想。

问题在于「这么做的理由何在」。

「古林博尔无法潜航到这个深度，楼陀罗也不是擅长水中战的机体，不会涉险来到此处吧。」

龙一的推测合情合理，就连视他为眼中钉的伟也挑不出毛病。

「那么他们应该会派出深海用潜艇或是无人机来搜索。当然他们也有可能从极东基地带来水中战专用Dowl，但无论如何在这深度战斗的话，马克里尔不会落于人后。」

这时伟插嘴说道：

「就算对手是『婆罗那』，你也敢说这种话？」

婆罗那是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七号舰「迪亚马特」所属Exar的专用机，与马克里尔同样拥有液体流动控制的特有武装。

「既然出动的空宙母舰是古林博尔，婆罗那现身的机率可说是零。」

罗莎走到龙一与伟之间，背对著龙一面对伟如此说道。

「伟队长，就如你所知的一样。」

伟脸上并未露出受到指责的羞愧，只是默默地挪开视线，不回应她的话语。

罗莎转身面向龙一，对龙一抛出意味深长的媚眼。

龙一按捺著情绪起伏，将视线转回罗佩斯。

「──就算对方是婆罗那，我同样能击坠。」

「换句话说，龙一要待在海中基地埋伏击破敌人，担任诱饵的角色？」

「当敌方是有人舰艇或有人机的情况，我认为可以引爆基地活埋敌方，更进一步限制敌方行动。」

希亚与罗莎同时眉心微蹙。

龙一的计画不只是将敌方困在深海动弹不得，当然也可能让敌方溺死或窒息而死。不过两人并未出口责难这计画的残忍。

「……若基地遭联盟得知位置，最后终究必须废弃。为了不让我们的情报交到联盟手上，在如此情形下，基地的废弃处分也包含在战术守则中。」

罗佩斯彷佛朗诵著手续说明书般悠悠说完，看向龙一。

「龙一，我采用你提出的作战计衋。立刻准备出动。」

「是！」

「希亚立刻开始挑选引爆海中基地的工作人员。」

「我明白了。」

「伟，狮鹫队做好出击准备，随时待命。」

「了解了。」

「其他人先做好随时能出发的准备。」

匆忙的气氛随即传遍纳古鲁上下。

◇◇◇

一月十七日傍晚，古林博尔降落在雅加达城邦近海。

舰长阿凯伊上校首先联络的并非提供情报的副市长，而是市长。

『我是市长印塔。在这时间究竟有何贵干？』

五十岁左右的女性在画面中显露不满情绪。

阿凯伊首先友善地带出话题。

「我为突如其来要求与您会谈的无理行径道歉。但因为事态紧急，可以请您抽空予以协助吗？」

『……到底是要我协助什么，可以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看来印塔市长个性上比较急，或者是心中觉得焦急呢？

无论是哪种，可以抛开冗长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阿凯伊也觉得正好。主要是就他的个性而言。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根据情报显示，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可能正潜伏在雅加达城邦影响范围内的某设施。希望您协助搜索。」

『无根无据的谣言罢了。你们究竟是从哪里得到那种假情报？』

不愧是实质上的国家领导人，印塔市长丝毫不露惊惶的胆识让阿凯伊感到几分敬佩。

「情报是真是假要经过实际调查才晓得。」

不过阿凯伊只是敬佩而已，他要做的事没有任何改变。

「虽然市长否定有那样的事实，但本官也不能就这么说『这样啊，知道了』就打道回府。敬请见谅。」

『就算是开发机构直属军索菲亚，同样不能侵犯城邦自治权才是。』

虽然印塔市长的口吻仍然维持著冷静，但古林博尔的分析机已经查出她话语中的抑扬含有说谎时的特徵。

「所以我只是在请求您的协助啊。」

阿凯伊语气平和地施压，言下之意正是要动用武力。

虽说是请求协助，但无论任何人都明白这实际上是强迫。

最后印塔市长终究无法拒绝阿凯伊的「请求」。

阿凯伊将情搜部队派遣至雅加达城邦，从城邦的主电脑中找出了线索。

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上配备的Dowl一般是夜叉的上级机种「金刚夜叉」。古林博尔平常则是装载著楼陀罗加上三架金刚夜叉。

不过这次古林博尔先在极东基地将其中两架金刚夜叉更换为具有深海潜航能力的「纳迦」后出击。

以那两架「纳迦」威吓雅加达军同时，情搜人员将装有档案的储存媒体带回古林博尔。

「看来没那么容易让我们抓到尾巴。」

阿凯伊点头回应情搜人员的报告，表情没有任何失望。

原因在于──

「不过终究没办法完全消抹痕迹啊。」

已经得到了充分的线索。

「是！分析大型潜舰的整备纪录与物资的出入纪录之后，可推测爪哇岛西南部海底可能有补给基地。」

「只要人力或物资流动，就一定会留下管理纪录。如果想彻底保密就只能舍弃电脑，全部用纸本手写记录。」

不过在这时代也不可能耗费那功夫吧──阿凯伊笑著说道。

「让纳迦下潜到该海域搜索。毕竟是不习惯的机体，行动要慎重。」

被叫到舰桥的四名机动卫士其中两人神色紧张地向阿凯伊敬礼。站在一旁免于换搭纳迦的机动卫士对两名同僚拋出同情的目光。

「舰长，那我要做什么才好？」

剩下最后一人，古林博尔的Exar──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面露不满，如此询问舰长。

「在纳迦潜航的时候，楼陀罗在上空待命。」

「楼陀罗想潜的话也是能潜满深的喔。」

楼陀罗的特有武装是气体流动控制。一般而言是将强烈气流当作推进力在空中自由飞行，但要让大量空气环绕在机体周围，施加向外的压力以抵销水压的影响也并非不可能。

「短时间的战斗另当别论，长时间的搜索不可能用这招吧。」

然而在潜水的过程中必须随时以远高于飞行时的功率持续消耗Exa──指数破百的SIMA──因此就如同阿凯伊所说，不适合持久作战。

「我知道啦。我就空虚地在上空晃来晃去吧。」

多尔吉摆出与那精悍外表相反的孩子气态度。阿凯伊也明白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不由得露出苦笑。

◇◇◇

古林博尔的人员还在雅加达城邦的主电脑中翻箱倒柜的时候，纳古鲁已经移动至帝汶海沟藏身。

「希亚，回报周遭状况。」

听见罗佩斯的问题，希亚以机械般的冷静回答：

「抗搜索侦测器没有反应。目前没有我方的存在已经曝光的徵兆。」

「罗莎，能得知雅加达的状况吗？」

「位在这个深度，要窃听通讯实在有困难。」

罗莎回答时的语气比希亚要有感情，但是那感情的名称是「疑惑」。

「……说的也是。」

「要升高通讯天线吗？」

「不了，还是算了。」

罗佩斯露出自知说了蠢话般的自嘲表情，否决了罗莎的提案。

罗莎自己也十分明白让敌方有可能得知自己藏身之处有多么愚蠢，因此她对自己提出的建言也没有任何执著。

「希亚。」

「是，队长。」

希亚转动座位，面朝向罗佩斯。

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许不该真的说出口。尽管罗佩斯心中怀有这样的迷惘，但由于希亚的态度骤变使舰桥工作气氛恶化，罗佩斯无法置之不理。

「我明白你担心龙一的心情，但他是真心自愿执行困难任务。」

这时，希亚的扑克脸终于出现了裂缝。

「龙一的技术加上那机体，就算在海中对抗婆罗那也不会屈居下风。要对他有信心。」

「我不是因为私人的感情而担心他的安危，只是觉得……让一个人承担这么多，这样就组织而言真的妥当吗？」

「空宙母舰的Dowl搭载数只有四架，最多也只有六架。以现在的空宙母舰尺寸来说，少数精锐是不得不的做法，同时对个人能力的依赖程度也会升高。最典型的就是索菲亚的各架王牌机体。」

「……队长也认为这次的作战是不得不的选择吗？」

「如果我手上有所有能打的牌，那也许还有其他可能性吧。但我只是杰诺姆斯的一名部/队队长。把龙一一个人留在该处，那是基于组织的意志所做出的决定。」

「…………」

「希亚，你很优秀，能担任纳古鲁管制员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因此我必须请你接受当下的状况。」

内心的纠葛在希亚的双眸摇曳。迷惘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最后她直视罗佩斯的双眼。

「──我明白了。我会接受的。」

虽然那表情看起来全然不像已经接受，但罗佩斯也无法继续追问或安抚希亚。

◇◇◇

一月十八日，早晨。真由理今天也同样为了训练而率领玲音等人登上海上母舰，但是接到达尔温基地发出的指令让她不由得惊声问道：

「要让培训生去搜索潜伏在海中的杰诺姆斯空宙母舰？」

向真由理传达指令的母舰舰长本人脸上也掩不住疑惑之情。

「据说达尔温基地也好几次向总司令部询问命令有没有错误。」

「换句话说，命令本身出自卡纳维尔角吧……总司令部到底在想什么啊！」

「虽然难以启齿，不过总司令部似乎是不问机种，直接命令这片海域的直属军旗下所有机体总动员。」

海上母舰勤勉号舰长透露的内幕让真由理深深叹息。

「不过夜叉也潜不了多深吧？水深较浅的大陆棚就算了，这一带的海域深度大概都在两千到三千左右。怎么想都不适任吧？」

「其实……我的意见也相同。话虽如此，命令就是该遵守。」

海上母舰的舰长说完，转身背对真由理。

「下达给培训生的指令是『搜索』，没有要求他们必须『发现』。」

趁著真由理看不见，他不出声地叹息。

「我了解了。我会指示培训生在海中搜索。」

「要求培训生彻底注意自身安全……他们几个就交给你了。」

「这是当然的，舰长。」

真由理对舰长的背影敬礼后，走出舰长室。

◇◇◇

古林博尔也在十八日的一大清早就开始寻找纳古鲁。

「纳迦队，出击。」

因为母舰已经直接抵达作战海域的上空，不须使用弹射器。

海中战专用的泰坦Dowl「纳迦」左右双臂装著全长十公尺、宽四公尺、高两公尺，几乎相当于自己一半身高的无人潜水舰。两架纳迦接连落入海中。

仅仅两机就数量而言算不上一支小队，而且从过去的交战纪录已知纳古鲁的搭载Dowl数量为四架。不过古林博尔的机动卫士不是会因为二对四的劣势就胆怯的男人。

确认两架纳迦已经入水后，阿凯伊向多尔吉发出指示。

「楼陀罗出击。可别一股脑冲进海里啊。」

『我知道啦。』

楼陀罗从舰底敞开的出击门向下坠落。

与古林博尔拉开充分距离之后启动特有武装。以强烈的气流阻止坠落后，多尔吉向上升高至古林博尔的前方。

同时古林博尔下降至海面，降落在海面上等待调查报告。

◇◇◇

位在海中基地的龙一立刻得知了搜索队的动静。

两架Dowl正逐渐朝这座基地靠近。机种八九不离十是海中战斗用的纳迦。

（看来他们不打算直接破坏基地啊。）

如果他们打算破坏这座基地，从天而降的应该会是水中导弹吧。就算不知道详细的位置座标，只要知道大概的区域，剩下就将自动瞄准系统设定为人造物即可。击出二十发水中导弹应该就能有所斩获。可推测对方的目的并非破坏海中基地，而是意图占据基地取得杰诺姆斯的情报吧。

龙一离开基地的资讯中心前往停机库。将出击闸门的控制权移至马克里尔后，搭上机体。这座基地原本就没有常驻人员，现在留在此处的人就只有他一个，所以闸门的控制也必须由他自己动手。

装设在基地各处的炸弹的保险装置解除权限一开始就设定在马克里尔的驾驶舱内。

「泰坦Dowl，连结。」

龙一说出启动神经脉冲扫描系统的既定语音指令，穿上名为马克里尔的巨人甲胄。

视点转移至马克里尔的主摄影机，自己化身为身高二十五公尺巨人的实际感受涌现。

龙一从停机库移动到出击闸门前方。

「闸门开启。」

说出语音指令开始执行闸门的开启程序。与停机库连结的阻隔墙封闭后，闸门区开始注入海水。

脚下的地面缓缓平移开启。马克里尔慢慢离开至基地外，随后便躲藏到位于基地一段距离之外，事先找到的海底深沟中，解除了炸弹的保险装置。

自古林博尔空投入海的两架「纳迦」组成的搜索队抵达海底基地，是在龙一离开基地之后大约两小时。

（看来联盟得知的位置相当正确啊……）

躲在深沟中窥视逐渐靠近的Dowl，龙一这么想著。虽说是窥视，但并非以摄影机直接目击对方的身影。外头是深海，完全的黑暗。现在显示在眼前的，是根据被动侦测器捕捉到的声音与电磁波所组成的合成影像。这一点敌机肯定也相同，证据在于那两架纳迦都没有携带光源。

虽然龙一早已经在驾驶娑羯罗的时代就习惯水中战斗，但这次让他更加体验到海底的能见度远比宇宙差。

如果驾驶时将环境视作宇宙，恐怕会自掘坟墓。

能在战斗真正开始之前先回想这一点，龙一认为是种幸运。

在龙一提振精神做好准备的同时，纳迦与海底基地接触了。两架纳迦一面调查基地外墙绕基地一圈之后，其中一机潜入出击闸门的下方，另一机则背对著基地不再动作。

两机一起进入基地对龙一来说自然比较方便，但那恐怕期望太高了吧。只要把其中一个人困在基地内，对方就必须花费人力进行救援，便能达成争取时间的目的。

剩下只要设下的装置顺利运作──

就在龙一怀抱著一抹不安的注视之下，海中基地突然崩塌了。彷佛由外向内塌陷，逐渐崩坏。看来龙一心中「万一炸药没有顺利引爆」的忧虑并没有发生在现实中。

因为目的在于将搜索队困在基地内，让对方耗费人力救援，因此炸药的威力调整至能让改造旧时代运油船所打造的基地崩塌的程度，设置上也使破坏力不朝向外部。

尽管如此，爆炸造成的冲击波仍然传至龙一的藏身之处。

龙一让马克里尔压低身子躲藏在深沟内，就在这时，刚才负责守卫的纳迦被水流冲过龙一头上。

对龙一而言，这是意外状况；对纳迦的机动卫士来说，同样是不幸的偶然吧。

龙一脑海中完全没有「纳迦的驾驶员并没有发现他」这样天真的想法。

他毫不迟疑地从深沟中冲出。

尽管如此，状况已经急迫万分。

纳迦的右臂已经对准了刚才马克里尔躲藏的深沟。

握在纳迦右手中的无人潜水舰射出了鱼雷。

具导向功能的鱼雷追逐著逃出深沟的马克里尔，转往上方。

现在马克里尔并非使用胶体溶液而是控制周遭的海水，将目前掌控的海水朝著鱼雷全力击出。

马克里尔利用反作用力更加上升。

水流的压力将鱼雷撞向海底，引发爆炸。

在气泡四溢的海中，纳迦朝著马克里尔逼近。

马克里尔也摆出架式，朝著纳迦全速突击。

纳迦的武器是双手中无人潜水舰的鱼雷。

马克里尔的武器是回旋钻孔枪。

纳迦的武器适合中或远距离作战。

马克里尔则是近距离。

龙一事先就预料到在马克里尔逼近之前，纳迦就会对自己射出鱼雷。

然而那速度超越了龙一的预料。

环绕些许气泡杀向龙一的并非追踪式鱼雷，而是超空穴效应水中飞弹。

虽然尺寸比刚才的鱼雷要小上一号，但是破坏力恐怕没有几分差距。

龙一命令马克里尔的左手向前伸出，在面前形成了厚实的水壁。

激烈的冲击摇晃著海水。

水壁完全抵挡了爆炸的冲击。

解除防御，马克里尔再度开始突击。

从武器的适合距离来看，纳迦应该会为了拉开距离而转向吧。龙一打算针对那瞬间的空隙下手。

然而，龙一的预判没有实现。

纳迦放开了当作鱼雷与导弹发射器的无人潜水舰，双手各持一把战镐（战斗十字锹）摆出架式。当然那并非单纯的战镐，而是尖嘴部位装上钻头的Dowl用近身战武器。

纳迦双脚踩在海底，准备迎击马克里尔。

有意思──龙一想著。

恐怕是判断鱼雷或水中导弹无法对马克里尔造成伤害，因此转换方针为近身战斗吧。由于海中有水的阻力，比起长枪或长柄刀等双手武器，如战镐般可单手挥舞的轻便武器更方便施展。

对方之所以停下脚步，也是为了引诱龙一主动进入他的攻击范围内，以速度决胜负吧。龙一如此推测敌方的目的。

不愧是索菲亚的机动卫士，尽管并非Exar，同样个个菁英。

龙一在心中点燃斗志，反过来主动迎合对方的想法。

让马克里尔的姿势转为直立与纳迦面对面，拔出回旋钻孔枪。

同时，那天蓝色机体亦朝著纳迦急速逼近，缩短距离。

身体正面朝著前进方向时所受阻力最大──就常识而言是这样没错。

但马克里尔藉由高超的液体流动控制，几乎不受阻力，以如同飞翔在空中的超常速度冲向纳迦。

纳迦的机动卫士似乎也没预料到速度如此之快。纳迦的反应明显晚了半拍。

（得手了。）

龙一深信胜利到手的瞬间，他的头盔内部响起了遭锁定的警报。

从头顶上与右侧，鱼雷已经逼近至难以闪避的距离。

在思考理由之前，龙一已经将SIMA注入特有武装之中。

机身正面完全承受水的阻力，马克里尔急遽减速。

因为龙一将自己所有的SIMA耗费在特有武装上，所以驾驶舱内的惯性中和并未充分起作用。

身体前方传来平常驾驶时不会感受到的压迫感。尽管有驾驶座上的缓冲材料保护，龙一仍然品尝到彷佛全身被往前抛的惯性。

龙一所受的苦痛换来躲过鱼雷的回报。

以马克里尔为中心，海中产生了剧烈的游涡。

超能电子兵器引发的漩涡将鱼雷卷入后弹开，就连爆炸的冲击波也一同吞噬。

强劲水流歇息时，纳迦翻覆，无人潜水舰也平躺在海底。

见到那情景，龙一察觉鱼雷是由无人潜水舰以遥控方式射出。他这下才发现自己被纳迦的驾驶员摆了一道。

他之所以没被击沉，只是因为马克里尔的优秀性能。

他尽力平抚几乎要恼羞成怒的情绪。

在感测器重新组成的视野影像中，敌方Dowl正打算站起身。战斗还没结束。连眼前的敌人也还没丧失战斗能力。

龙一在维持对周遭最低限警戒的范围内，尽速冲向敌机。

不因为刚才误入陷讲而变得太过慎重。

战斗中切勿迷惘。

过去在横滨城邦军中，龙一的队长「德叉迦」的机动卫士屡次如此教导龙一，在龙一得到「娑羯罗」之后也同样训示晚辈。

「要注意Dowl给你的所有讯息，但同时行动时不能迷惘。」

龙一对自己暗自念诵深植心中的教条。

「慎重行动是理所当然，然而敌人与状况是不等人的。」

龙一对自己喃喃念著以往得到的训示。

在磐都训练学校度过的短暂期间内，龙一认为自己的操纵技术有明显进步。

然而龙一身为机动卫士的基础，终究是在横滨军中度过的少年时代累积的实战经验。

「没有空闲能迷惘。迷惘与谨慎不同，战斗中绝不能迷惘。」

他如此鼓舞刚才误中敌方陷阱而萌生胆怯的精神。

纳迦与刚才一样双脚踩著海底一动也不动，静静等待马克里尔逼近。

情势与刚才相同。

但龙一毫不迟疑地刺出长枪。

纳迦以战镐格挡枪尖。

在钻孔枪被战镐架开前，马克里尔抽回枪身。

马克里尔再度刺出回旋钻孔枪。这次的力道显然比刚才的速度更快。

纳迦以双手的战镐屡次敲击枪身，勉强偏转这招突刺。

马克里尔挥舞长枪，在这之前周遭的海水便开始流动。

超能电子引擎基本上有两项限制条件。

第一，超能电子引擎与供应SIMA的操纵者之间必须有线连结。

第二，超能电子引擎所引起的超常现象只对装载引擎的机体本身，以及与之接触或位在极近距离的对象生效。比方说，刚才马克里尔引发的漩涡是驱使机体接触范围的海水加速，藉此带动周遭的海水才引发的现象。虽然原本的小漩涡是超能电子引擎引发的超自然现象，但随之引发的大漩涡并未超脱自然界的物理法则。

所以龙一无法控制纳迦身旁的海水限制其行动。

反过来说，机体双手所握的兵器──龙一视为机体一部分的回旋钻孔枪周遭的海水，他可轻易控制其流动，使机体出枪动作不至于遭受阻力妨碍。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虽然无法操纵远处的水流，但是超常现象产生后的水压本身会残留。

纳迦虽然以两把战镐挡下了马克里尔挥出的长枪，但是缠绕在枪上的超能力场推出的水流压力瓦解了纳迦的防御架式。

龙一将枪抽回，随即一枪刺中纳迦的腹部。

突刺本身的力道受到敌方惯性控制的中和。不过以枪为中心产生的高压水流撕裂了纳迦的装甲！

超能电子引擎就设置在Dowl胸部驾驶座的正下方，相当于人体心窝处的位置。马克里尔配合液体流动控制使出的一击，迫使纳迦的超能电子引擎停止运作。

纳迦的胸部装甲敞开，排出了驾驶舱。边长两公尺的削角立方体的六个面展开了气囊。

一般而言，驾驶舱无法浮在水面上。不过纳迦本身就是海中战斗机种，因此追加了当机体失去战力能让驾驶员逃脱至海面的浮力气囊吧。

看著气囊高速往海面窜升，龙一没有继续追击。回收漂浮在海面上的驾驶舱，从驾驶舱内的机动卫士口中得知另一位机动卫士的下场所需的时间，全都要加到之后从崩塌的海中基地救出战友所需的时间上。

要是让驾驶舱下落不明，古林博尔也有可能会把搜索工作交给其他部队，自己继续追踪纳古鲁。

在自己的脑海中建立起放敌人一条生路的藉口后，龙一为了与纳古鲁会合而往东方开始移动。

◇◇◇

超能电子引擎释放的波动在水中不会衰减。位在海上的古林博尔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得知马克里尔与纳迦展开战斗。

同时，这份情报也透过资讯连结即时传递至楼陀罗上的多尔吉。

「舰桥。我是多尔吉，现在前往救援纳迦。」

多尔吉打算直接冲进海中。

『等等，多尔吉上尉。』

但舰长阿凯伊上校立刻出声制止。

「舰长，为什么阻止我？」

多尔吉以强硬口吻责问阿凯伊。考虑到多尔吉的心情，这也算无可厚非吧。

『战斗是在深度三千公尺的海底进行。』

「那又怎样？」

『超过楼陀罗的潜航深度。』

「咬紧牙根忍一忍就是了。」

这并不是玩笑话，也不是因为多尔吉的理性失常了。

一般泰坦Dowl最大潜航深度大约在一千公尺左右。除了纳迦等专为深海作战而打造的机体，高性能的专用机也无法超越一千五百公尺的深度。

但这是机械性能上的潜水极限。

只要运用超能电子引擎对抗水压，要潜到更深的海中也并非不可能。龙一搭乘的马克里尔最大潜水深度超越四千公尺，但前提是维持液体流动控制随时运作。若要论机械性能上的最大潜水深度，其实是牺牲了关节运动性的纳迦较高。

楼陀罗装载的超能特有武装是气体流动控制，客观来说不适合水中战斗。

但如果以气体流动控制强化泰坦Dowl的标准配备气体分子运动控制装置的效果，就能在机体表面形成抵销水压的空气层。

当然潜水深度越深，对驾驶员多尔吉的负荷也会跟著增强，但只要超能电子引擎制造的空气墙还能维持，楼陀罗就能忽视机械性能上的最大潜水深度，下潜到任何深度。

『没用的。靠楼陀罗的潜航速度来不及。』

然而就算能抵抗水压，在水中的速度也不会因此提升。楼陀罗藉由操纵气流而在大气层内得到超常的机动力。也许是因为如此，楼陀罗身上的推进器数量与性能和泛用机夜叉其实水准相同。

虽然夜叉是高机动型的机体，但那只是在宇宙空间中的评价。在水中必须不停消耗推进剂，否则就会因为阻力而急遽减速，著实算不上运动性能良好。

如果将火箭推进器换装为喷水推进器，宇宙中的高机动机体也能在海中维持高机动性。

但楼陀罗没有这样的改装空间。

如果让空气层完全包覆机体，喷水推进器就无法吸取海水。

「啧……」

多尔吉也明白这一点。楼陀罗是他的分身，他熟知机体的优缺点更胜于开发者帕提儿。

「但是，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尽管如此，多尔吉还是无法舍弃战友。

『……很遗憾，就在刚才确认纳迦遭到击沉了。』

然而，他的同袍之情就这么被阿凯伊的无情宣告所践踏。

「……两架都被击沉了？」

当然那也并非阿凯伊的错。由于本身战力强大，多尔吉还不习惯战友的牺牲。但是他也没有稚嫩到因此激愤至失去理性或忘记分寸。

『其中一架而已，另一架没有参加战斗。恐怕是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动弹吧。』

听见回答之后，多尔吉想到可以透过资讯连结确认僚机状况。

按捺著焦急之情，以语音指令查询纳迦的座标。

投影在头盔面罩上的座标资料显示，其中一架纳迦在海底遭到击沉，另一架则在战斗过程中一直待在某个位置从未移动。

『遭到击沉的纳迦驾驶员与驾驶舱一同平安脱险了。多尔吉上尉，把他带回舰上吧。』

「……了解了，舰长。」

『至于另一机，已经安排好搜救队了。雅加达城邦好像愿意派出深海作业船队。』

坐在楼陀罗的座位上，多尔吉深深叹息。

在救援结束之前，古林博尔无法离开此处。这段期间，纳古鲁恐怕早已逃之夭夭。

这份遗憾，在古林博尔舰长席上的阿凯伊也感同身受。

第三卷 〔4〕各自的职责

载著苍生等人的海上母舰结束了育婴人工浮岛南方大陆棚方面的搜索，正要踏上归途回到日落已近的帝汶海。

上级并非真的认为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潜伏在水深较浅的海域。母舰之所以会前往大陆棚方面，是为了避免训练生发生意外落入深海海底。

命令苍生等培训生潜入海中搜索纳古鲁简直是强人所难──这么认为的上级不只有真由理而已。

苍生等人也明白搜索行动只是徒具形式，也知道舰长等人顾虑他们的安危。

苍生对此感到不满，但玲音与朱理没有抗拒，只是心怀感谢。

朱理现在对水中战斗仍然没有自信；屡次耳闻纳古鲁实力的玲音也没把握能以夜叉与纳古鲁作战。

结束回程前最后一次潜水后，三架夜叉依序回到甲板上。自水中跳起登舰的动作经过前天的训练与今天的实务之后，已经有模有样。

夜叉四平八稳地摆出单膝跪地的停机姿势，三辆扛著伸缩梯附有吊篮的四轮车辆停在各自负责的夜叉面前。伸出四根固定脚架稳定车身后，将伸缩梯朝著夜叉的胸口处伸长。

苍生、朱理、玲音等人搭上吊篮，电动式的伸缩梯逐渐下降。

三人双脚一踏上甲板后，真由理走上前来迎接三人。

「各位稍息。今天的任务到此结束。」

真由理对著一同敬礼的苍生等人，神情与语气之中隐约透露著心安。应该是因为预定外的任务平安结束而松了口气吧。

「距离抵达帝汶育婴人工浮岛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但已经没必要再潜水了。在抵达之前就当作自由时间。机体就交给整备人员，好好休养生息。」

三人再度敬礼，真由理点头之后离开了甲板。

在朱理的提议下，玲音与她来到甲板下的休息室。苍生则在自己搭乘的夜叉那里观摩整备工作。

「朱理，苍生不用休息吗？」

玲音手中拿著两杯不晓得是用何处的咖啡豆，甚至不知道是天然或合成的即溶咖啡再大量加入看似牛奶的液体所制成的饮料。

「大概是心里觉得搜索还不该结束吧。」

接过其中一个纸杯，朱理板著脸回答。

「因为苍生心中很希望人家认为他已经独当一面……」

「是这样啊……」

听了朱理的回答，玲音眉心微蹙。

「因为海中战斗算特殊情况，能避免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

「玲音有经验吗？」

目前休息室内并非只有她们两人。虽然机动卫士只有朱理与玲音，但另有数名因搜索而神色疲惫的无人潜水舰──海中战斗用阿莱克托──操纵手聚集于此。

在这种地方自然不能谈起胧月。朱理的质问听起来嗳昧不明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受过训练而已。毕竟海中战斗大多会使用专用机体。」

「比方说婆罗那？」

听见朱理反射性举出的机体名称，玲音露出苦笑。

「婆罗那确实相当著名没错，不过海中战斗用的机体不只有那一架而已。」

「对喔。那是Exar专用机嘛。」

「海中战专用Dowl中的常见机种有『纳迦』、『涅瑞伊斯』、『澜』，其他有名的专用机有『波赛顿』、『俄刻阿诺斯』、『埃吉尔』、『青龙』等等。」

「我听过一半而已……」

「Dowl原本就不怎么适合海中战斗，因海战而闻名的活跃机会也比较少。其实我认为在海中是阿莱克托比较有战力喔。」

玲音没有特地压低音量，因此在同房间内休息的阿莱克托操纵手自然也能听见两人的交谈内容。

「这位小妹妹，虽然年纪轻轻，但还满有见识的嘛。」

「小、小妹妹？」

从未料想到的称谓让玲音惊声回应。不过客观来说，这不是多么奇怪的称呼。对方的年龄比较大，而且阶级是少尉，与玲音原本的军阶齐高。而玲音身为训练生的阶级是士官，对方是长官。

除此之外，那位阿莱克托操纵手也是女性，所以不算是性骚扰。

「虽然机动卫士中有些家伙瞧不起阿莱克托，但那可是天大的误会。每种兵器都有各自的职责，让彼此的职责互相结合才能组成一支军队。」

「……我也的确耳闻过有这类自以为是的机动卫士。同样身为机动卫士，让我不禁感到羞愧。Dowl在陆地与宇宙确实能发挥高于其他兵器的战力，但那并非绝对性的力量差距。在地面上可能因为突击战车而失去行动力，在宇宙中遭到阿莱克托击坠也绝非多稀奇的案例。况且除了一部分的例外，Dowl在大气层内的空中无法飞行，在水中的机动性也明显下降。光就海战来说，如果不与驱逐舰或潜水舰、阿莱克托合作，Dowl也无法发挥充分战力……」

玲音似乎因为害羞而心生非得解释清楚不可的强迫症症状。

实际上，性格怕生的她平常绝不可能像这样，对著初次见面的女性军官滔滔不绝地陈述自己的意见。

对于玲音那过于激动的反省，那名女性军官以苦笑回应道：

「小妹妹明白就好。我也不认为所有的机动卫士都是那样嚣张的家伙。」

「真的很不好意思……」

玲音深深低头道歉，女性少尉颇感兴趣地凝视著她，突然转变话题。

「你们是真由理的训练生吧？」

「啊，是的。」

玲音没有询问「您与卡提斯少尉认识吗」。虽然时间短暂，但毕竟目前在同一艘母舰上执行任务，而且同样是阿莱克托操纵手，若从来没打过招呼才说不过去吧。

「比真由理有礼貌多了嘛。帮我教教那女的该怎么对长辈说话吧？」

「呃……该不会，卡提斯教官对您失礼了？」

身为阿莱克托操纵手的女性少尉不愉快地皱起眉头说道：

「与其说失礼，不如说只有表面上的礼貌吧？好像不想跟人亲近的感觉。刚才也一样，想邀她一起来休息，她却自己关在声纳室里头，不知道是热衷于工作还是责任感特别强。那样是没什么不好啦，但还是希望她顾一下队上的协调啊。」

玲音认为那并不符合真由理平常的作风。

确实真由理有时候态度恶劣，但那是故意装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刻意采取那样的态度，不问她本人就无法得知。玲音认为那也许是真由理试著改变场面气氛的独特手法，但玲音对于自己的推测也没有自信。

玲音对真由理的个性唯一敢肯定的是，真由理虽然是个变态但并非白目的笨蛋。玲音反倒认为她对他人的敌意与不快很敏感，与拥有高等级感应力相符。

问题在于她明知对方厌恶仍然不停止性骚扰的厚脸皮，不过在任务上则是另一回事。

玲音搭乘胧月与真由理搭档出击，其实只有仅仅两次经验。不过，若非属于同一艘母舰，组成队伍搭档出击的机会大多仅一次，两次也许算得上多了吧。

尽管如此，不过就区区两次。但这两次的出击经验，在玲音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战斗时那样精准的支援火力，对玲音而言可说是空前绝后的经验，或者该说是搔得到痒处吧。就算玲音什么也不说，真由理也会自动选择玲音希望的战术。

玲音认为那样的能力并非源自于感应力。

虽然真由理的确拥有高等级的感应力，但是感应力并非一般人认为或幻想中那样方便的能力。隔著一段距离就难以辨认思考波发出者的身分，也只能接受已化为明确字句的思考波。除此之外，如果对方不打算把思考传递给感应力持有者，就需要相当高程度集中精神。玲音不认为真由理能以感应力远距操纵系统，对阿莱克托的子机发出指令，同时读取高速移动中的玲音的模糊思绪。

真由理擅长判读对方希望她怎么做。这是玲音最后得到的结论。那样的洞察力也许可算是一种战术判断力吧。

判读敌方的举动，同时也察觉友方的意图。真由理的例子可说是预测友方意图的能力格外优秀吧。否则要一次操纵八架阿莱克托而不发生友机之间的误射，恐怕异常困难。

「她平常不会这样才对啊……」

「哦～～？」

玲音也不晓得名字的女性军官面露讶异之情，睁圆双眼看向玲音。

「原来那家伙满受学生敬爱的嘛。」

「咦！」

玲音以更胜女军官的讶异看向她。

自己对真由理怀有敬爱之意？

那简直不可能成立的可能性让玲音说不出第二句话。

「不用害羞啊，小妹妹。在长官本人不在场的时候帮长官说话的部下，还有在本人不在场时部下愿意帮自己说话的长官，两者都很宝贵喔。」

「呃，这……我去看看教官的状况，不好意思。」

看著女军官的表情，玲音觉得再解释也只是越描越黑，于是决定逃离现场。因为玲音害怕若不这么做，也许自己会被洗脑，真的认为「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真由理心生敬爱」。

女军官笑著目送玲音离开。

「啊，玲音，等等我嘛。」

朱理连忙起身追赶玲音的背影。

双体船型海上母舰的不便之处在于若要从左舷的中下层移动至右舷的中下层，无法水平移动而必须一度登上甲板。

发现了正横越甲板的玲音与朱理，刚才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夜叉身旁的苍生跑向两人。

「姊姊、玲音同学。」

「苍生，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苍生一瞬间因姊姊这句话而板起脸，但立刻重整情绪询问玲音：

「你要去哪里？」

「我们想说去看看真由理小姐的状况。听说她一个人待在声纳室里不出来。」

由于朱理知道苍生对玲音的情愫，因此也没有因为弟弟的刻意忽视而发难。不过她没忘记在心中记下一笔：「你给我记住。」

苍生也不知姊姊心中暗藏的不满。现在什么事也做不了而心情沉郁的他几乎反射性就询问玲音：「我可以一起去吗？」

「可以啊。我们一起去吧，苍生。」

「谢谢玲音同学！」

假使邀请苍生的不是玲音而是龙一──当然这只是假设龙一还在训练学校的情形──苍生应该也会露出同样的笑容点头吧。

然而，在朱理眼中并非如此。

「尾巴摇成这样真是……玲音也真是的，如果没那个意思就别摆出这种会诱人误会的态度嘛。」

苍生与玲音都没有听见朱理的细语声，而且就连朱理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自言自语。

声纳室的门用玲音的ID同样能打开。

「不好意思打扰了。」

开门后站在门口有礼地打招呼，这只是玲音个人的习惯。

但真由理加上其他数名观测人员一同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让她不由得倒退半步。

在休息室听了女少尉的话，玲音误以为真由理一个人独自进行索敌工作。但那名军官的语意是「真由理（与我们分开行动）自己关在声纳室里」，而不是「真由理独自一人关在声纳室内」。

完全是玲音的贸然断定。

「蕾妮，有什么事吗？」

若非真由理开口主动搭话，个性原本就怕生的玲音恐怕已经逃离现场。

「……因为听说教官您没有休息。」

由于真由理及时向玲音搭话，使她总算得以重振精神。

「你是担心所以来看我的状况？朱理和苍生也是？」

「呃，嗯。是的。」

虽然朱理一点也不担心──其实玲音也相同──但是朱理还是回以肯定当作前来此处的理由。

「这样啊。」

然而看到真由理放松了表情，让朱理觉得来到这里是正确选择。朱理之前就察觉真由理的精神似乎稍嫌过度紧绷。

「真由理小姐，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喔。」

玲音将称呼从「教官」改成「真由理小姐」，也是源自于担忧熟人的情绪浮现至意识表层吧。

「卡提斯少尉，既然培训生们都来关心你了，你也差不多该休息了吧？你很明显工作过度了喔。」

戴著中尉阶级章的青年军官对真由理如此说道。

「不会，我没问题的。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虽然嘴巴上这么回答，真由理还是从仪器前站起身，来到玲音等人所在的走廊上。

「我回自己的机体那边。抱歉打扰了。」

「不会。感谢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真由理敬礼致意，中尉如此回答。

「我们走吧。」

关上声纳室的门，真由理对三人如此说道，带头迈开步伐。

她前往的目的地就如同刚才所说的，并非甲板也不是休息室，而是靠近吃水线的阿莱克托操纵手的准备室。

阿莱克托的母机──搭载感应力远距操纵装置，藉此控制无人机的小型母舰──一般是尺寸五十公尺的有翼机，但若要在海中运用，一般会改将操纵装置安装在小型高速艇。因为母机没有必要跟著潜入水中，在海上或海中也不需要机翼。

而小型艇在接受补给时，就系留于双体船的左右船体之间。操纵手前往海上母舰的宽敞休息室时也相同。

不过真由理在这次的任务同样使用改装水中推进器的惯用爱机「八岐大蛇」。甲板下方无法容纳全翼机型的八岐大蛇，因此直接系留在海上母舰的后方。

「真由理小姐……那个，请问副驾驶在哪里呢？」

发现准备室中空无一人，玲音战战兢兢地问道。因为刚才在休息室没见到八岐大蛇的副驾驶，玲音以为副驾驶人应该待在这里。

「喔……因为我原本以为这次只有训练而已，上面装的是自动驾驶装置。」

看著脸色发白的玲音，真由理笑著说道：

「别担心。这里不是宇宙，就算迷失方向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不会因为推进剂耗尽或脱离卫星轨道，结果漂流到火星轨道或金星轨道上。」

「不过，海中的驾驶难度不比宇宙低啊。遇上战斗时……」

真的有办法灵活动作吗？玲音尚未出口的这句话，被真由理一句「别担心」挡了回去。

「可是……」

「没什么，要控制的机体从八架变成九架罢了。」

真由理说道，露出恶作剧──不，根本是恶人般的表情对玲音拋媚眼。

「怎、怎么了吗？」

玲音倒退一步。但这似乎还无法让她安心，她举起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

「不然，蕾妮你愿意再来当我的副驾驶吗？我原本是想这样讲……不过你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见到玲音胆怯的表情，真由理露出了嗜虐的笑容。

「你心里在期待什么呢？」

玲音更后退一步。

「我没有期待任何事！」

真由理更逼近一步。

每当玲音后退，真由理便上前，最后玲音被逼到墙边。

真由理再靠近一步。

玲音的背撞上了墙面。

真由理的手按在墙壁上。

她的左臂几乎贴著玲音的侧脸。

「蕾妮，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欲拒还迎？」

「我没听过！真由理小姐，你是几百年前的人吗？」

「什么嘛。你明明就知道啊。」

真由理的右手贴近玲音的脸颊。

玲音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真由理小姐！请不要再胡闹了！朱理和苍生也在场啊！」

「那我们去那两人看不到的地方吧？」

真由理的视线一瞬间飘向苍生与朱理。

朱理一脸哑口无言的表情愣愣地看著真由理。

苍生则是满脸通红。

「拜托有点分寸好不好！」

玲音以双手使劲推开了真由理。

体格上真由理远胜过玲音，玲音也没有使用自己的念动力。但真由理没有抵抗，向后退开两步。由此可看出真由理并非真的打算对玲音下手。

然而，现在的玲音紧张的精神无法以玩笑二字了事。

「我就是讨厌真由理小姐这样！」

玲音拔腿冲出准备室。

「玲音同学！」

苍生追向玲音的背影。

朱理没有跟随弟弟，留在原处。

「被玲音讨厌了啊。」

真由理耸了耸肩，朱理投以难以置信的目光。

「这是当然的嘛。玲音是担心真由理小姐才来看看状况。就算是开玩笑也太过头了。」

朱理对著面露苦笑的真由理，下定决心说出打从许久之前就埋藏在心底的疑问。

「真由理小姐是同性恋者？」

那直截了当的问题让真由理睁大双眼。

「嗯～～算不算啊？我的确是喜欢可爱的女生没错，但我觉得自己没有把她们当作性欲的对象耶。」

「不过光是站在一旁欣赏还无法满足吧？我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之前你也揉过蕾雅的胸部。」

「哎呀，那是因为她害羞的模样太可爱了，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那你不会想吻玲音吗？」

「嗯～～和蕾妮嘴对嘴啊……」

真由理的语调渐渐失去自信。

「比方说和玲音躺在同一张床上，你有自信一整晚都不下手吗？」

「……只是抱进怀里还在接受范围吧？」

「就这样而已？」

朱理眯著眼瞪著真由理，进一步逼问。

「不是嘴唇的话，亲吻也不算太超过吧？」

「就这样而已？」

「隔著睡衣摸摸胸部……也许免不了吧？」

朱理微微拉开与真由理之间的距离。

「……那会不会脱人家的睡衣？」

「露个肩膀的话……等等！先暂停！话说跟蕾妮同床共枕这个情境就不对嘛。那孩子怎么可能允许我这么做嘛。」

插图009

朱理毫不掩饰傻眼神情，大叹一口气。

「彼此都是女的，一般来说就算躺在同一张床上哪来这么多妄想啦。真由理小姐你果然是同性恋嘛，只是没有自觉而已。也许是双性恋也说不定。」

真由理找不到言词能反驳朱理的断定。

「我不会否定同性恋爱啦，虽然我也不觉得自己会成为当事人。不过刚才那个时间点未免太糟了。」

朱理如此说完，向真由理解释玲音在休息室与女军官间的对话。

「蕾妮这么说喔……」

真由理显得惊讶，但欣喜的成分更多。

「之后记得跟玲音道歉喔。」

「说的也是。我会的。」

看真由理感觉恢复理性，朱理提出另一个问题。

「真由理小姐，这次是为什么让你特别拚命？」

「只有这次？这什么意思啊……算了。」

朱理这话听起来好像真由理总是随便看待任务。虽然这让真由理非常不能接受，但她还是决定先不要错开话题。

「就像蕾妮刚才在休息室说的，Dowl不是适合海战的兵器。再加上你们三个人都有各自的专用机，特别是蕾妮，她很不习惯地球上的夜叉。」

听了真由理的解释，朱理想著自己驾驶夜叉也没有任何不适应，但玲音可能就觉得施展不开吧。

「驾驶不习惯的机体投入不熟悉的海战，我不想让你们参加这种高风险的战斗。」

那么反过来什么也不做比较好吧？朱理首先这么想。

在这疑问化为言语说出口之前，真由理继续说明：

「杰诺姆斯特地找上这艘母舰的可能性很低，因为没有理由。那么最可怕的就是遭遇战。你觉得躲避遭遇战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在敌方发现之前先发现敌方的位置，躲开敌方的前进路径？」

这答案会不会太单纯了？尽管心中怀有疑问，朱理还是这么回答。

「没错。」

不过那就是真由理希望的正确回答。

「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搭载的Dowl是马克里尔与三架改造型狮鹫。马克里尔恐怕是能应对深海战斗的机体，但狮鹫并非如此。在海中的机动性是阿莱克托更胜狮鹫，同时马克里尔已经确定在七小时前于爪哇岛西南部海域与古林博尔的部队一度交战。假设纳古鲁逃进这片海域，马克里尔要与纳古鲁会合就需要以时速五十节潜航二十小时以上。就算在水中有多高的机动性，Dowl毕竟是人型机械，应该拿不出这种速度。所以只要在那架Dowl与纳古鲁会合之前先发现纳古鲁，就不需要你们搭夜叉上阵，光靠阿莱克托部队也能压制纳古鲁。」

真由理急促地如此解释后，放缓语调。

「不过，如果要逃离爪哇岛近海，应该会往西边的印度洋方面，或是南下绕过澳洲大陆进入南太平洋吧。我只是为防万一罢了。」

「看来真由理小姐真的很重视玲音呢。」

真由理心中真正的想法就是不想让手边没有胧月的玲音战斗吧。至少朱理这么认为。

「……我不否认我对那孩子在各方面都特别关照，但我也担心朱理和苍生的安危啊。」

也不知道是演技或真心话，真由理露出了难以接受的表情反驳朱理的断言。

◇◇◇

真由理对朱理陈述的推测可说是完全失准。然而这并非因为真由理无知，而是杰诺姆斯的天才科学家尚恩‧欧普莱耶开发的技术远超越一般常识。

马克里尔的水中巡航速度高达时速两百节（三百七十公里）。这并非最高速度，而是巡航速度。当然要发挥这速度需要驾驶员龙一的SIMA，液体流动控制才得以实现，但能长时间维持如此超常的速度是欧普莱耶的研究成果。

而且不只是高速，还能控制水流而不留下航行痕迹，马克里尔在日落前便抵达了纳古鲁目前潜伏的海域。

龙一放低机体的速度，定期发出伪装为鲸鱼鸣叫声的会合用超音波（回音定位用的高频波），同时寻找纳古鲁的身影。

十分钟左右后，马克里尔捕捉到纳古鲁发出的讯号。发信源似乎是大约东方三十公里的海底。

龙一遵循著显示在头盔面罩上的会合手续，命令马克里尔以时速三十节朝纳古鲁前进。

这时，纳古鲁舰内充斥著仓促的气氛。

「两艘驱逐舰持续接近本舰的正上方。路径不变。」

负责操纵探测机的综合管制员（这只是其中一项职责）菲莉希亚‧琳如此报告后，舰长罗佩斯向舰桥内的部下寻求意见。

「各位认为他们已经找到了吗？」

回答者是刚才报告的希亚本人。

「我认为应该还没掌握详细座标。」

「换言之，大概的位置已经被猜到了吧。」

罗佩斯回应时，视线指向将旋转座椅面朝舰长席的希亚。

明白罗佩斯理解自己的言下之意，希亚默默点头。

「队长，接下来该怎么做？」

站在一旁的罗莎询问罗佩斯接下来的方针。虽然她并非舰桥人员，但在罗佩斯的要求下待在此处。

「关于这一点，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罗佩斯在作战计画决定前询问部下意见的例子其实并不少见。不过那主要是为了统一团队成员的想法，大方向大多已经敲定。

但罗佩斯并非完全不理会部下的意见，采用的大多都是计画的细节部分。关于这一点，团队成员也不曾表示不满。

不过这一回，罗佩斯似乎真有几分迷惘。

「我认为应该让狮鹫出击。在遭到对方包围之前，先准备好退路。」

除了罗莎外，同样在舰桥内没有座位的伟主张以Dowl主动出击。

罗莎不动声色观察希亚的表情。不过与她的预料不同，希亚并未对伟的提议提出反驳。

「现在动手的话，不会与马克里尔无法会合？」

「这一点我想应该没问题。」

罗莎自认代替希亚提出内心疑问，但在伟反驳之前，希亚本人已经予以否定。

「本舰已经与马克里尔进入会合程序。只要我方不主动切断引导讯号，马克里尔就不会失去本舰的位置。」

语毕，希亚的视线没指向任何人，加上一句话。

「不过前提是在收容马克里尔之前，纳古鲁没有先脱离这片海域。」

尽管她没看向任何人，所有人也都明白这句话的目标是谁。

「……我没想过这种事。」

伟多此一举的辩解反而暴露了他心中并未否定这样的可能性。不过包含希亚在内，舰桥内没有人在这状况下继续逼问伟。

「虽然对方掌握了我方的大概位置，我想实际上被找到的机率是五成。」

希亚自座位站起身，对罗佩斯说道：

「如果让本舰浮升，被发现的危险性也会增加吧。除此之外，必须列入考虑的是就现在的深度来说就算对方发现详细座标，攻击手段也相当有限。」

「也就是你判断这片海域中没有具深海潜航能力的Dowl？」

「是的，队长。」

希亚点头回应罗佩斯的问题，进一步解释：

「不只是Dowl，可判断能下潜至此深度的潜水舰、阿莱克托也尚未抵达。虽然随著驱逐舰的逼近，推测应为阿莱克托的小型潜水舰的往来变得频繁，但是在深度一千公尺以下没有找到机体与船舰的反应。」

「有办法捕捉本舰的舰艇在之后投入此海域的可能性，你怎么看？」

「联盟军的搜索集中在印度洋方面与澳洲西岸。帝汶海区域的战力除了目前海上的驱逐舰外，只有两艘驱逐舰、一艘航空母舰、一艘海上母舰。我不认为可以进行深海战斗的机体会在短时间内参加此海域的搜索。」

「就现在地点出发至帝汶育婴人工浮岛，本舰需要两小时，马克里尔是三十分钟……」

如此喃喃自语后，罗佩斯沉默了好半晌。

纳古鲁来到这片海域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测试安装在马克里尔上的感应力伪装装置，这个目的尚未达成。杰诺姆斯选择的测验对象真由理‧卡提斯目前人应该正在帝汶育婴人工浮岛的附近，而开发了伪装装置的欧普莱耶指示如果情况许可，最好要靠近至一公里以内……沉思许久之后，罗佩斯扫视团队成员。

「马克里尔归舰后，立刻准备再度出击。」

希亚眉梢微微扬起。

难道不打算给龙一休息的时间吗？希亚虽然心生抵拒，但回想起昨天夜里罗佩斯的提醒，便按捺可能引发争执的发言。

「目前海上的驱逐舰交给马克里尔击沉。马克里尔再度出击后，纳古鲁转往帝汶育婴人工浮岛出发。靠近人工浮岛至五公里处下潜至深度一千公尺，让狮鹫队出击。一架狮鹫留在此处保卫纳古鲁，剩下两机则攻击浮岛的守备队。伟队长。」

「是，舰长。」

伟为了避免同时有两人称呼为队长，刻意称呼罗佩斯为舰长。

「狮鹫队的推进器已经换装为水中用的了吧？」

「脚部推进器已经换装完成。」

「那就够了。狮鹫队持对舰武装准备出击。」

「不用携带对Dowl战斗的兵器吗？」

「避免与Dowl交战。优先打击航空战力。」

「了解了。」

「不需要彻底歼灭敌人，给予一定程度的打击就返航。这方面交给你拿捏。」

「我了解了。」

「那么各位开始准备吧。在马克里尔完成再度出击准备后，作战开始。」

舰桥成员同声回应「是，队长」之后纷纷转头面对各自的仪表板。伟则走向停机库。

「罗莎。」

「是，队长。」

罗莎就要跟著伟步出舰桥时，罗佩斯叫住了她。

他让罗莎稍待片刻，用铅笔在便条纸上书写。

停笔之后，他将便条纸对折交给罗莎。

「依照这个，制作马克里尔的战术档案卡。」

「我明白了」。

罗莎从罗佩斯手中接过便条纸，表情一派平静。

罗佩斯在舰桥上使用铅笔与纸这类旧式媒体并非第一次。他时常如此统整想法。

熟知这特色的舰桥人员与停下脚步回头看的伟也同样，表情没有特别的反应，纷纷开始著手各自的工作或前往负责的部署。

罗莎并未当场检视便条纸的内容，直接前往她所负责的情资中心。

◇◇◇

磐都训练学校的培训生们搭乘的海上母舰内，就在朱理正要与真由理道别的瞬间，警报声断断续续地不停回响。

然而，那并非接连不断的连续警报声。与真正宣告紧急状况的警报相比，音量也显得比较小。

「警戒警报啊。朱理，意义你明白吗？」

「就是到自己的机体上待命吧？」

「没错。我也会搭乘八岐大蛇待命。我想蕾妮应该也明白，但要是苍生不在自己的机体上，你就帮我提醒他。」

「我明白了。真由理小姐，小心点。」

「嗯。朱理也别太勉强自己。老实说，夜叉是不擅长海中战斗的机体。」

与真由理分开，朱理跑向甲板。途中虽然与刚才在休息室的阿莱克托操纵手擦身而过，但现在的气氛已经不容彼此再多说什么。

玲音和苍生在甲板上听见了警戒警报。

刚才玲音在激动之下逃到甲板上，事到如今也没那心情回到休息室，便在甲板上吹著海风试著平复情绪。苍生虽然反射性地追著玲音来到此处，却想不到该对她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地凝视著她的背影。

警戒警报恰巧让两人自刚才尴尬的气氛中逃脱。

「玲音同学！这是警戒警报吗？」

「是的。得快点前往夜叉那边。」

玲音快步走向自己的机体，苍生连忙走到她身旁并行。

「玲音同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在驾驶舱应该能得知情报。现在总之就先尽快搭上机体吧。」

就在两人抵达夜叉前方的同时，将驾驶员送进驾驶舱的升降梯车辆在Dowl前方停车。固定脚比想像中更安静地将车体固定在甲板上。

「苍生！玲音！」

就在梯子朝Dowl胸口伸长的时间点，朱理与两人会合了。

「看来不需要担心了啊。」

「什么意思？」

朱理下意识说出的这句话让玲音面露困惑。不过现在说出这句话真正的意义「担心苍生，不明白警报的意思」，也只是有害无益。

「没什么。」

也许是觉得这样回应太过冷淡，朱理决定把真由理给的建议转达给两人。

「真由理小姐说喔，夜叉不是擅长海中战斗的机体，不要太勉强。」

「就算叫我们不要勉强，要是敌人来了也没得选吧……」

苍生喃喃说出的疑问其实也十分合理。

「说的也是。总而言之，就注意不要恋战吧。」

然而玲音听了朱理转达的话，点了点头。

虽然这句话是针对苍生再度强调，但苍生本人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自觉。

◇◇◇

马克里尔回到纳古鲁停机库，龙一才刚离开驾驶座就被罗莎叫住。

「龙一，辛苦你了。」

「你是特地来迎接我吗？」

听见龙一语带讶异，罗莎露出苦笑。

「算是吧。但不只是如此。」

「有什么事吗？」

总之顺势询问的同时，龙一心中已经猜到「八成是任务吧」。

他的猜测没有错。

「虽然你才刚回来不太好意思，希望你现在出击。」

那透露著顾虑的口吻不符罗莎平常的作风，让龙一也露出苦笑。

「你关心我的状况是很让我感到开心，不过我是机动卫士，只要上级有命令，随时都能出击。」

这样回答会不会太做作了些？在这样的疑问化为后悔之前，龙一询问任务内容。

「那我要做什么？」

「现在有两艘驱逐舰为了找到这艘船舰而在本海域航行。」

罗莎回答时的口吻中虽然带著忧虑，却没有迟疑。

「击沉驱逐舰就够了？」

「没错。不过很遗憾，无法派狮鹫队支援你。这次同样得强迫你孤身战斗，不过……」

罗莎神色歉疚地如此补充说明。

「联盟的Exar基本上也都是独自行动。我既然想打倒Exar，怎么可以因为独自出击就害怕了？」

语毕，龙一对罗莎展露开朗笑容。

虽然这番话也能当作一种骄傲自大，但罗莎深知龙一的目标，也明白这句话是出自他的真心。

「那就这样了。」

所以罗莎也不再致歉。

「作战计画的细节装在这里头。马克里尔的补给结束后，立刻出发。」

「了解。」

从罗莎手中接过战术电脑用的档案卡，龙一回到马克里尔的驾驶席上。

◇◇◇

「有机体自海中急速浮升！」

尖叫声响彻驱逐舰的舰桥。

「冷静点，蠢货！机种是什么？潜水舰还是阿莱克托？报告预测浮升位置！」

舰长以怒吼压抑部下们的惊惶。然而几乎没有实际效果。

「机种是Dowl！预测位置在本舰极近处！」

「准备迎击！」

舰长的指示速度无可挑剔地快。但是发现敌踪的时间点已经太晚了。

「浮、浮升速度达到一百节！不到三十秒便抵达海面！来不及迎击！」

「白痴，难道要坐以待毙吗！发射对潜飞弹！」

「对潜飞弹，发射！」

自垂直发射系统射出的飞弹划出急遽转向的曲线，在舰身旁落入水中。

然而时间点确实已经太晚了。目标的深度已经太浅，入水后与飞弹分离的鱼雷来不及追踪目标。

鱼雷一度自目标身旁通过后在海中大幅度回转，回到此处时，自深海急速浮升的天蓝色Dowl已经抵达海面。

劈开甫日落的海面，马克里尔冲向空中。

机体右手的武器并非宇宙中常用的磁轨标枪。若要以形状最接近的武器比喻，该说是巨人尺寸的鱼枪吧。

巨大的鱼叉朝著驱逐舰射出。

附有倒钩的鱼叉头直刺进驱逐舰的舷侧中央处，吃水线的正上方。

点燃辅助推进器，马克里尔朝后方加速。

连接在鱼叉后方的绳索在空中拉成笔直一线。

马克里尔短短一瞬间静止在空中。

天蓝色的机体拉动握著鱼枪的右手。

倒钩撕裂驱逐舰的装甲，船身开了个大洞。

马克里尔在海面降落，并未沉入海中而是再度跳向天空。

对空火力在蓝色Dowl的惯性控制下全然不起作用。

马克里尔的指头再度扣下鱼枪的扳机。

鱼叉刺穿甲板。

马克里尔在空中短暂停滞。

随即落向海面，沉入海中。

在鱼叉的绳索牵引下，驱逐舰急遽倾斜。

海水自侧面的大洞迅速涌入船身。

激起巨大的水花，翻覆的驱逐舰逐渐落入海底。

◇◇◇

在驾驶座上待命的苍生透过来自防卫司令部的资讯传输得知了驱逐舰遭击沉的噩耗。

「蓝色Dowl击沉两艘驱逐舰？是马克里尔吗！」

苍生会这么想并非出自理性分析。他的直觉认定击沉驱逐舰的肯定就是马克里尔。

『苍生，先冷静下来。』

『真由理小姐说的对，苍生你先冷静点。』

在他惊呼之后，真由理与朱理随即传来讯息。

苍生现在还没有与Dowl连结。因为有必要随时接收命令，所以将系统设为自动收讯，但发讯则否。他的自言自语照理来说不会泄漏至驾驶舱外。

苍生以为自己不小心开启了自动收发讯息的功能，连忙检查通讯器，但发讯功能依然显示为关闭。

『反正你一听到「蓝色Dowl」就认定是马克里尔对吧？别太性急了。』

关于通讯器的疑惑立刻得到解释。同时，想法完全被看穿的害臊涌上心头。

『就是这样，苍生。在马克里尔的行踪出现在西方两千公里处之后还没过十个小时。要推断马克里尔能发挥最新潜水舰等级的潜航速度，未免言之过早。』

虽然真由理并没有这打算，但这番源自常识的推论成了对苍生的落井下石。

『我认为无法完全否定击沉驱逐舰的就是马克里尔。』

然而在苍生的精神因羞愧而沸腾之前，玲音柔和的说话声平抚了他的情绪。

『马克里尔在水中的性能还是未知数。尚恩‧欧普莱耶博士打造出超越我们想像的机体，这样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蕾妮，就算欧普莱耶是多么优秀的科学家，也是有其极限的吧？』

『假设那不是马克里尔，那就代表杰诺姆斯还有其他能在短时间内独自击沉两艘驱逐舰的Dowl。那不也同样是种威胁吗？』

『这么说也对。』

『现在的情报还不够推测敌方的真正身分。但我们现在的真正工作的是防卫育婴人工浮岛。现在就集中精神在岗位上吧。』

玲音这番话表面上是反驳真由理，但实际上的目的是叮咛苍生切勿冲动。这一点苍生自己也已经明白了。

「指令。传讯功能，开启。」

苍生口说语音指令后，告诉玲音自己已经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我知道了。我会抱持冷静，只考虑做好防卫工作。」

『嗯，我们就这么办吧。』

虽然只有玲音回应，但是扬声器中传来朱理与真由理满意的动静。

◇◇◇

接到驱逐舰遭到击沉的消息，育婴人工浮岛的防卫司令部向正散布于澳洲西方海域的搜索队发出救援请求的同时，将现有的战力集中于人工浮岛周遭一公里的近海处，摆出迎击的阵势。

防卫部队众人在令人胃部隐隐作痛的紧张之中等候援军驰援的心愿，最终没有实现。

「有机体自海中急速浮升！」

防卫司令部的探查仪器管制员恐怕不知道，这句话就和驱逐舰的船员宣告自身命运的那句话相同。

「数量，二！是Dowl！」

「报告浮升位置与预测时间。」

「浮升位置是距离育婴人工浮岛八百公尺内！抵达水面的预测时间大约还有一分钟！」

「在防卫线内侧啊！发射对潜飞弹。命令阿莱克托部队，除了卡提斯机之外，全机开始迎击。」

听见司令官的指示，其他人员疑惑地提出异议。

「要留下卡提斯少尉吗？」

「少尉的所属单位是磐都训练学校！」

那烦躁的语气表明了司令官心里也不愿意留下真由理。

「培训生的Dowl要怎么处置？」

「待命。」

在司令官回答部下的问题时，对潜飞弹已经发射，随后是阿莱克托的母机带著子机开始前进。

「对潜飞弹鱼雷，至命中还有二十秒。」

如果能就这样解决就再好不过了……

司令部的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紧盯著自飞弹分离的鱼雷的去向。然而所有人在心底深处都预料到，事情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就收场。

伟的狮鹫以头顶朝上的状态垂直朝海面前进。目标是育婴人工浮岛守备队的航空母舰。

伟也很明白罗佩斯的用意。罗佩斯大概打算以低空飞行脱离这片海域进入太平洋之后，再度藏身于海中。届时航空战力会成为阻碍。

设置于对潜飞弹的引导式鱼雷成群自斜上方逼近。伟没有刻意闪躲，继续向上浮升。就在一百公尺后就要命中时，伟关闭推进器，中和了机体的惯性。

水的阻力让狮鹫急遽减速。

鱼雷群自狮鹫上方通过之后，回转再度朝著伟的狮鹫而来。

狮鹫的右手中拿著形似突击步枪的微型飞弹发射器。

伟射出等同于鱼雷数量的微型飞弹。微型飞弹虽然无法一击破坏战斗船舰或阿莱克托的装甲，但威力已经足以诱使鱼雷爆炸。

飞弹击中鱼雷，冲击波在海中扩散。

狮鹫二号机自伟的狮鹫一号机身旁通过。

在冲击波抵达之前，伟启动推进器，再度朝著海面浮升。

「鱼雷群全数受到引爆！敌方两机仍完好！」

「叫驱逐舰投下诱导式鱼雷！」

遵循防卫司令官的命令，散开在这片海域的所有驱逐舰以投射器将诱导式鱼雷投入水中。然而在鱼雷侦测到敌人位置开始奔驰之前，两架Dowl已经先后冲出海面。

首先现身的狮鹫自空中朝著空母的侧腹射出对舰飞弹。

紧接著冲出海面的机体以火箭推进器跳过鱼雷群，踩上甲板。

「驱逐舰，用对空炮集中攻击空母上的Dowl。」

司令官的命令让舰桥人员为之震惊。

「司令，这样会误伤友军的！」

「对空炮的火力打不沉空母！你忘记了甲板和舰桥上都没有乘组员吗！」

司令官厉声斥责舰桥人员的误会。

然而负责传令的通讯军官那短暂的迟疑让宝贵的时间流逝。

甲板上的Dowl连续射出微型飞弹。在甲板上待命的无人机──阿莱克托的母机来不及逃离便全数遭到破坏。

甲板上的Dowl扔出犹如手榴弹的物体后跳入海中。

Dowl尺寸的手榴弹喷出密度大于空气的气体，气体沿著甲板蔓延开之后开始熊熊燃烧。

那是重视燃烧温度而合成的燃烧瓦斯。超过摄氏三千度的高温烧灼甲板与船体侧面。虽然不足以融化甲板，但升降梯与弹射器都失去了功能。

狮鹫落水后射出的飞弹再度命中，空母剧烈震动。装甲虽然一度抵御飞弹的破坏力，但撑不过第二次的攻击。

船身被炸开一个大洞。

第三发飞弹直接命中了发动机。

失去动力的空母缓缓下沉，只剩下部分甲板自水面探出头，在波浪间缓缓摇荡。

「毕塔，不要管空母了。节省弹药。」

发现毕塔的二号机为了彻底击沉空母而举起飞弹发射器，伟送出制止的通讯。

毕塔机依照命令停止攻击空母，却转而开始朝驱逐舰前进。

「毕塔！不要恋战！」

毕塔没有老实接受伟的命令。

『把飞弹带回舰上也没意义吧。我马上就会通通用完，请稍等一下。』

「别上前啊，毕塔！会被包围的，现在先后退！」

伟再度制止。然而二号机没有停止前进。

伟咂嘴后让自己的狮鹫转身。

自从在月球背面失去过去的搭档哈森之后，毕塔就不时表现出情绪不安定的行径。

由于程度算不上太过极端，考虑到过往的战绩，伟认为目前还没必要让他离开纳古鲁。现在察觉自己当初的判断太过轻率，让伟深感后悔。

伟不能舍弃毕塔，不是因为那是长年来同队的对象。如果放任毕塔孤身冲向前去，恐怕没多久就会被击沉吧。我方的数量原本就已经屈居劣势，要是无法争取时间，可能会让纳古鲁无法逃脱。

如果毕塔遭到击沉，那也只是自作自受，但要是放任他不管，最后可能会连自己也遭受其害。伟这么认为。

瞄准正要从毕塔背后狙击他的无人机，伟射出微型飞弹予以击坠，抵达保护僚机后方的位置。

「看来应该撑得过去吧……」

坐在全翼机型的阿莱克托母舰八岐大蛇的驾驶舱内，松了口气的真由理喃喃说道。

刚才航空母舰遭到击沉时著实令她捏了把冷汗，但幸好敌方的数量比想像中更少。

区区两架狮鹫。虽然应该有经过改采水中推进器等改装，但毕竟是泛用机。在宇宙或陆上另当别论，在海上与海中不免战力不足。光靠人工浮岛守备队的驱逐舰与阿莱克托部队就应该足以击退。

发现对方只有两架狮鹫的瞬间，真由理判断对方应该打算以突袭后立刻脱离的战术扰乱我方。刚才击沉空母的手法就是那么俐落。但不知为何，敌人现在主动冲进我方的包围网。

虽然无法理解对方意图的不安之处仍然存在，但在敌人出奇招之前先击坠就没有问题。真由理得到这样的结论。

她已经无意识中排除了马克里尔参战的可能性。Dowl不可能在十小时内潜航两千公里的断定，妨碍她思索这样的可能性。

不过，也无法因此批评真由理的思路太过僵硬吧。不只是速度上不可能，光是Dowl要单独在海中移动两千公里就已经远远超越常识范围。

因此当驱逐舰因为从海中新出现的Dowl而在数十秒内沉没的情景映入眼帘，当那机体的轮廓与色彩暴露在照明弹的光亮之下──

「骗人的吧……？」

真由理愣愣地喃喃自语，这也是正常的反应吧。

第三卷 〔5〕突如其来的离别

「状况比想像中糟啊……」

命令马克里尔参战的罗佩斯神情疲倦地让背部抵著舰长席的椅背。

事实上，如果完全发挥马克里尔的性能，其实能让龙一在狮鹫队出发前与纳古鲁会合。

之所以没这么做，原因是罗佩斯指示不向伟透露马克里尔的真正性能。

纳古鲁在地球上活动时，比起飞行，更常潜航，所以马克里尔拥有的压倒性潜航速度与最大航程可当作危机时的王牌。因此罗佩斯希望能尽可能保密，不透露马克里尔的水中机动性能。

虽然伟自己也同意要主动出击，但只要伟得知马克里尔可能赶上，他就会最大限度去利用马克里尔吧。考虑到伟的个性，罗佩斯做出这样的判断。

就算罗佩斯下达命令不准依靠马克里尔的战力，伟恐怕还是会营造出龙一不得不出击的状况吧。这是伟的优点也是缺点。伟太过看重自己的部队，甚至有不惜因此利用并牺牲其他我方人员的倾向。

一旦龙一被他拖进战场中，马克里尔的性能就会在联盟面前曝光。因为这次的战斗无法彻底歼灭敌人，罗佩斯也不打算背负破坏育婴人工浮岛的恶名。

龙一出击时自罗莎手中接过的档案卡中记录了在击破驱逐舰之后的行动模式指示。龙一遵循指示在停留于深度一千公尺的纳古鲁的更下方，于深度两千公尺处待命。

若战况维持有利进行至下一阶段，龙一就没有出场机会。然而因为伟无法阻止毕塔的失控，迫使罗佩斯不得不将马克里尔投入战场。

◇◇◇

马克里尔参战之后，海中的战况优劣转瞬间颠覆。

马克里尔的水中机动性能远远超越常识所能衡量。

「驱逐舰纽卡索严重损伤！」

「阿莱克托部队，耗损率抵达三成！」

「驱逐舰汤斯维尔右舷损伤！无法继续战斗！」

坏消息接二连三送到司令官手中。这些几乎全都是因为新参战的天蓝色Dowl在短时间内造成的。

「叫汤斯维尔脱离这片海域！阿莱克托部队在敌机与人工浮岛之间构筑防卫线！」

迅速下达指示的同时，司令官浏览手边萤幕上显示的现有战力。

「逼不得已了。命令培训生的海上母舰前进。叫夜叉从甲板上狙击敌方Dowl。

「了解。海上母舰勤勉号，自现在起转由本司令部指挥，立刻参加战斗。」

司令官的决定立刻传达至苍生等人搭乘的海上母舰的舰长。

◇◇◇

「没办法了啊……」

透过海上母舰的舰长得知培训生出击的命令后，真由理切断通讯，在八岐大蛇的驾驶座上喃喃自语。

马克里尔会出现在此处完全出乎真由理的预料。要以泛用机与那架Dowl战斗几乎等同于羊入虎口。

「如果蕾妮驾驶著胧月，那还另当别论……」

现在三人搭乘的机体都是夜叉。若要问真由理的真心话，她也想命令玲音等三人立刻逃离此处。

然而，在马克里尔参战后战况一口气恶化也是事实。

尽管真由理认为就算是杰诺姆斯也不会真的击沉育婴人工浮岛，但仍然有「法曼的悲剧」这样的前例在。真由理无法对现在手中持有兵器的任何人下达逃命的指示。

真由理开启通讯频道，向三人的机体发讯。

三架Dowl站在海上母舰的甲板上，手持有如巨大的突击步枪的武器。苍生、朱理、玲音的夜叉举著与伟的狮鹫同样类型的微型飞弹发射器，凝视著人工浮岛的近海。

海上母舰正逐渐远离育婴人工浮岛。此处已经是战场了。

『我差不多该动身了。你们三个千万不要太勉强自己。』

从扬声器传来的真由理的说话声，让苍生的身躯猛然一阵颤抖。苍生反射性地想著：幸好之前已经把操纵介面改成MITU了。

如果是NITU，刚才的颤抖应该会反映在机体的动作上。虽然苍生已经知道这是临战前的兴奋，但在其他人眼中也许像是一种胆怯。

『真由理小姐，要小心喔。』

玲音的语调因不安而顾抖。

她因为面临战斗而感到畏惧吗？

苍生不知道玲音是胧月的专属驾驶员，有这种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因为玲音的口吻听起来就是那么虚弱。

『你愿意担心我吗？太好了，我还以为我会这样永远被蕾妮讨厌。』

『请不要讲这种触霉头的话！』

苍生也与玲音感想相同。刚才真由理那句话听起来彷佛已经下定决心面对自己的死期。

『刚才的事我还没原谅，我现在还是讨厌真由理小姐！所以之后请来跟我当面道歉。』

『哦？居然来这招啊……我明白了。我会真心诚意向你道歉的。』

造型奇异的阿莱克托母机八岐大蛇逐渐远离海上母舰。

『就这样了，晚点见。』

留下这句话，八岐大蛇自海面上消失。

『玲音。』

朱理轻唤玲音的名字，那在苍生耳中听起来像是激励。

怎么可以让姊姊超前呢──苍生如此斥责自己。

『我知道。』

然而玲音简短的回答听起来沉静稳重，没有分毫的胆怯。

那反应与苍生对玲音怀抱的印象有著偌大的落差。

『开始吧。』

玲音扣下飞弹发射器的扳机。

飞弹划出平滑的曲线落入数百公尺外的海面。

小型水柱自海面窜升，爆炸的闪光照亮海面，海面下银灰色的装甲映入众人视野。

『抓到了！玲音，真有一手。』

『要用微型飞弹击坠Dowl，果然还是不太容易啊……』

听见朱理的称赞，玲音以嘀咕抱怨当作回应。玲音瞄准了那机体接二连三射出飞弹。

那毫无迷惘、毫不留情地行动，让苍生心中的困惑更加膨胀。

真由理命令八架无人子机与母机分离，追向天蓝色的机体马克里尔。

防卫部队的阿莱克托在马克里尔面前简直溃不成军。

（只能靠我来压制马克里尔了。）

真由理下定了决心。

也许是自视甚高。

但这并非毫无根据的自吹自擂。

能同时操纵八架子机加上母机共九架机体的操纵手，人才济济的联盟军中也只有真由理一人。

独自一人控制多架机体。多机体之间的灵活合作所带来的优势，与视野良好无遮蔽的宇宙相比，在视距较差的海中更加明显。

（找到了。）

马克里尔击溃了阿莱克托部队的波状攻势，正在追逐打算脱离战斗海域的驱逐舰汤斯维尔。

的确汤斯维尔仍然高挂著战斗旗帜，也没有停止发动机运作。

既然没有表明放弃战斗的意圆，那么按照战场上的规则攻击这艘船舰也不构成问题。

然而，试图击沉已失去实质战斗力的船舰的那份无情，仍然让真由理感到厌恶。

真由理让母机停止于此处，命令子机绕向马克里尔的背面。

在龙一的意识还没读懂显示在面罩上的警讯文字之前，他已经听从自己的直觉，将机体转动四分之一圈，将设置于肩膀的盾牌朝著后方举起。

超能电子引擎疾速运转，让龙一擅长的流体控制得以扭转物理法则。

沿著盾面形成的水壁挡下了飞弹的爆炸。

龙一脱离冲击波产生的泡沫群。

然而，对马克里尔的攻击并非单单一次。

超空穴效应水中飞弹自下方杀来。龙一连忙命令机体横移。

液体流动控制的SIMA产生的现象形成二次效应的水流，使飞弹的轨道微微偏移。尽管没有命中，飞弹却仍在马克里尔的极近之处爆炸。

冲击波与随后而来的气泡脉波摇晃著马克里尔的水之障蔽。

「啧……就算用了引爆信管也太准了吧！」

自龙一口中冲出的怨言，马克里尔将之解释为疑问。在面罩上显示敌方的飞弹很可能采用限时信管的讯息。

「测量与我的距离后事先设定引爆时间？这种麻烦又不精准的方法？」

龙一自问自答时，第三发飞弹冲向他。

「音波探测和电磁波探测都已经干扰了，为什么位置会被对方摸得这么清楚？」

用水壁防御爆炸的同时，龙一下意识地说出疑问。

（波型真奇怪。难道是将思考波加工不让驾驶员身分曝光的装置？）

坐在八岐大蛇的驾驶座上，捕捉到至今从未感受到过的思考波，真由理露出浅笑。

（该说是感应力版本的变声器吧？）

将下一波的无人机送向攻击位置。

（机械释放的人工波型，恰巧成了个不错的标靶！）

确实感应力并非小说家们想像中那样方便的能力。无法随心所欲读取对方的思考内容，更不可能与距离数百公里的对象彼此沟通。

但是，感应力能察觉数百公尺范围内人的思考波。尽管无法理解思考的内容，还是能察觉对方思考的运作。

因此经过机械加工而释放不自然的思考波波型的机体，对于感应能力者而言就相当于高声呼喊告知自己的位置。

同时真由理是联邦军旗下阿莱克托操纵手之中水准格外突出的感应能力者。马克里尔新设的装置不断释出人工思考波以妨碍感应能力者洞悉驾驶员身分，因此真由理要洞悉其位置简直易如反掌。

与一般只有对抗固体的惯性控制与气体分子扩散控制的Dowl相比，拥有液体流动控制SIMA的龙一所驾驶的马克里尔面对水中爆炸也能发挥出色的防御力。

然而龙一不像玲音那样拥有无穷无尽的SIMA。若短时间内连续受到攻击，防御力就会逐渐降低。

阿莱克托保持著两到三百公尺的距离接连射出水中飞弹，龙一却迟迟逮不到阿莱克托。

机体较小的阿莱克托动作较灵敏。

然而单论速度是马克里尔更胜一筹。瞬间的爆发力也是马克里尔占优势。

龙一也并非只被远距操纵的无人机玩弄在股掌之间。

看准了正打算脱离战场的无人机，龙一收起回旋钻孔枪改持鱼枪屡次逼近。

然而每当他朝著阿莱克托就要扣下鱼枪扳机的瞬间，都会有水中飞弹从其他角度逼近。

（为什么能像这样连续发射飞弹？现在这里到底有几架阿莱克托？）

就常识而言，阿莱克托的缺点在于兵器的最大搭载量。

从威力来推测，从刚才开始接连射向马克里尔的飞弹算是尺寸较大的种类。阿莱克托能装载的数量大概是一发，最多也只有两发。

然而马克里尔刚才已经连续受到将近二十发的飞弹攻击。

（不可能有这么充实的战力才对。）

如果真有数十架的阿莱克托在后方待命，刚才对驱逐舰的攻击不可能那么顺利，刻意保留战力更是不可能。

（可恶！到底是用了什么把戏？）

（四号、五号，回海上母舰。一号，重回包围网。）

龙一心中疑惑的解答其实超乎想像地单纯。真由理只是让无人机射出飞弹之后依序回到海上母舰接受补给而已。

比一般操纵手多出二到四倍，同时支配八架无人机的能力。此外对感应力远距操纵系统的良好适性大幅延长了真由理与无人机的感应距离，实现了这样的战术。

话虽如此，真由理也并非游刃有余。

（还撑得住吗？）

马克里尔的防御力远超过真由理的估计。就如同机动卫士连续使用SIMA会急遽消耗体力，阿莱克托操纵手长时间使用远距操纵系统也必须消费精神上的耐力。

（水中飞弹的库存也差不多快见底了吧。）

再加上补给也令人不安。海上母舰是借来训练用的，并未预期参加实战。

（对方究竟是为什么还要持续战斗？）

真由理还是搞不懂这场战斗的意义何在。如果是为了让纳古鲁逃脱，在这片海域长时间持续战斗反而会带来反效果才对。

也许马克里尔可能办到，但狮鹫绝无法在海中长距离移动。既然狮鹫出现在此处，纳古鲁肯定也潜伏在这片海域的某处才对。

（难不成他们真的打算攻击育婴人工浮岛？）

真由理感到背脊有种冰冷的触感。

这场战斗究竟还会持续到何时？

心中这么想的不只是真由理。

『玲音，你觉得这些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站在海上母舰的甲板上连续射出微型飞弹的同时，朱理以厌烦的口吻询问玲音。

「我不知道。如果照常理判断，早就该撤退了。」

微型飞弹无法击沉Dowl。尽管惯性控制在水中的防御效果较低，但装载的炸药量太少破坏力不足。

不过仍然能妨碍对方的行动。现在两架狮鹫都无法靠近育婴人工浮岛，同时又受到阿莱克托部队的波状攻击，机体损伤似乎正逐渐累积。

『玲音同学，如果是现在，不用微型飞弹改用武器直接攻击，不就能击破狮鹫吗？』

由于自己的攻击无法对敌方造成损伤而暗自焦急，苍生以询问的形式向玲音提议发起近身战斗──不，该说是请求许可吧。

『反正弹药也快要耗尽了，如果对方还有什么计策，在对方出手之前先出击也是不错的选择。』

出乎玲音预料的是，实战经验丰富的朱理也同意苍生的鲁莽想法。

两人的心情玲音也能明白，微型飞弹剩余量不多也是事实。不只是三人的Dowl，守备队的弹药肯定也已经消耗大半。

育婴人工浮岛的守备主要依靠战斗用舰艇维持，人工浮岛本身没有攻击力也没有补给功能。驱逐舰、航空母舰，以及包含阿莱克托的航空战力、其他小型舰艇。将推进器改装水中型的阿莱克托基本上也是采取于航空母舰接受补给的形式。

追根究柢来说，在这次战端开启时，战力就已经明显不足。因为平常负责育婴人工浮岛的一部分舰艇已经为了搜索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而前往澳洲西方海域。

在战力有缺口的状态下，开战时航空母舰首先遭到击沉，再加上马克里尔的参战击沉了两艘驱逐舰之一，另一艘已经脱离战线。就这样继续缠斗下去究竟对敌方或我方哪边比较不利，玲音其实无法断定。

这个状态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演变成耐力赛或胆量游戏了吗？

玲音心中也希望战斗能早点落幕。

尽管如此，玲音还是认为两人主动出击的念头是种鲁莽。

「两位，能决定这件事的不是我们。在海上母舰的甲板上攻击Dowl。只要命令没变，我们就不应该擅自离开岗位。」

她以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止两人投身于赌局。

至于杰诺姆斯方面，拖延这场战斗有其意义。正确来说，在不得不让马克里尔参战的当下，就产生了让战斗状态维持一定程度时间的意义。

「结果一切都如博士的期望啊。该不会博士事先已经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吧。」

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罗佩斯以那就自言自语而言稍大的音量，语气苦涩地喃喃说道。

「我想就算是博士，也不可能拥有如同『拉普拉斯的恶魔』的预测能力吧。」

被罗佩斯请到舰桥站在舰长席旁边的罗莎回应了罗佩斯的自言自语。

「不过在现实中，状况的确演变为让马克里尔在实战中测试新设的感应力伪装装置的大好机会。」

罗佩斯与罗莎口中的「博士」指的是杰诺姆斯的首席科学家，尚恩‧欧普莱耶。这次在前往爪哇海沟基地之前，在马克里尔上实验性地装设了妨碍感应能力者洞悉驾験身分的装置。纳古鲁离开杰诺姆斯的大本营，前来爪哇海沟与帝汶海沟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实地测试感应力伪装装置。

而知道这件事的除了罗佩斯之外，只有舰桥人员、马克里尔的整备人员以及罗莎。马克里尔的驾驶龙一并不知情。

「……我想应该还是队长多虑了吧。」

「博士是否事先预料到现在的状况就先放一旁，就装置的实战测试来说，时间应该够长了吧？」

罗莎语气委婉地否定罗佩斯的怀疑后，希亚以平板的语调如此提出意见。

「测试的成败得将数据送给博士之后才能得知，不过就各方面来看，继续战斗没有意义可言。」

「说的也是……是时候了。」

罗佩斯颔首同意希亚的意见。

「命令路易的狮鹫三号前往伟身边，告知他撤退。纳古鲁潜航至敌方无法攻击的深度，潜入战斗海域下方。」

综观杰诺姆斯与联盟双方，对当下状况最为不满的恐怕是伟吧。

『对不起，队长。都是因为我。』

「有藉口之后再说！」

先对著现在才恢复理智的部下怒吼之后。

「不过是区区的阿莱克托，那家伙到底是在摸什么鱼啊？」

又对著完全被真由理夺走主导权的龙一嘀咕。

要理解这反应只是迁怒所需的冷静早已经逐渐遭到侵蚀。

受到阿莱克托包围而进退两难的不只是龙一，反倒是伟与毕塔的状况更加危急。

从海上母舰甲板上不停飞来的微型飞弹虽然不造成实际损伤，但也相当恼人。

「毕塔，弹药还剩多少？」

『还剩一发，队长。』

手上的弹药已经不足以反击，更加剧了心中焦躁。

（乾脆冲向人工浮岛吧？）

后方的退路已经被截断了。

向下潜航逃离的路径刚才已经尝试数次，但是每次都遭遇阿莱克托先绕到下方朝自己射出鱼雷和飞弹。如果只是一两架阿莱克托也许还能强行突破，但在连续不断的波状攻击之下，伟也只能浮升。单论海中的机动性，敌方的阿莱克托压倒性地胜过狮鹫。

相对来看，阻挡在前方的应该是没有经过特别改造的泛用机。二对三，虽然数量上为劣势，但要以狮鹫对决可能是最容易得手的对象。

『队长，我来杀出血路！』

就在伟下定决心正面突破的那个瞬间，毕塔朝著前方的敌方海上母舰全速冲刺。

「等等，毕塔！不要冲动！」

伟立刻追赶在毕塔身后。

两架狮鹫朝著此处急速冲来。

苍生见状，立刻从背后的武器架上取出了夜叉的标准近身战斗配备，钩镰枪状的回旋钻孔枪。

『苍生，不可以。』

苍生就要跳进海中迎敌时，玲音的说话声拦住了他。

玲音以及朱理冷静地对著前方的机体接连射出飞弹。

这时两人突然发现，那架狮鹫的反应似乎不太正常。

彷佛不在乎机体损伤，笔直地朝著此处而来。

与后方机体一面左右闪避一面苦苦追赶的行动大相径庭。

两架狮鹫也因此成了彼此分离的孤立状态。

同时，前方的狮鹫已经逼近至海上母舰的极近之处。

狮鹫启动腰部与背部的推进器，冲出海面。

玲音的夜叉首当其冲。

玲音不慌不忙地连续发射微型飞弹。

狮鹫的盾牌自左臂脱离，落入海中。右肩遭到飞弹直接命中，关节部位喷溅火花。

然而，这还不足以击坠狮鹫。

「玲音同学！」

苍生下意识地呼喊。

狮鹫将飞弹发射器指向夜叉。

玲音将肩膀的盾牌对准了夜叉的射击弹道。

飞弹在极近距离处发射。

在玲音的盾面剧烈爆炸。

暴风横扫甲板，飞弹的破片四处飞射。

夜叉的盾牌完全抵抗了爆炸的冲击。

姿势不稳的狮鹫在甲板上著地。

苍生刺出灌注了满腔愤怒的钩鎌枪。枪尖刺中敌机右臂与躯干的连结处。

失去一条手臂，狮鹫踉跄倒退。

这时朱理以机体浑身力量将肩膀盾牌撞向敌机。

狮鹫落入海中。

几乎就在同时，玲音的夜叉单膝跪地。

「玲音同学！」

『玲音，没事吗！』

两人的声音明显透露著惊慌。

『我没事。只是一时情急把超能电子引擎的效能开太大了。』

玲音让夜叉重新站起身，以带著几分羞赧的语气答道。

苍生与朱理在驾驶舱内松了一口气。不过要安心还太早了些。

失去右臂、装甲与推进器受到严重损坏，但毕塔的狮鹫仍未失去战斗能力。

毕塔机在海中重新取回平衡，浮升至海面。机体左手中握著伟之前烧毁空母甲板所使用的同种燃烧手榴弹。

狮鹫投出手榴弹。

朱理和苍生不明白在甲板上滚动的物体究竟是什么。

玲音也不明白那物体的用途，但是她直觉明白了那肯定会带来危险。

玲音拾起手榴弹，跳进海中。

『玲音同学！』『玲音！』

玲音的意识没有空档能听见苍生与朱理的吶喊。

将SIMA注入超能电子引擎，创造包覆整个手榴弹的球状薄膜。

玲音的SIMA特性是「念动」与「隔绝」。虽然搭乘的并非专用机，但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就如同苍生过去在小田原军驾驶塔罗斯Ⅳ发动电击使娑羯罗一时之间机能停止，尽管超能电子引擎并未配合个人特色而调整，本质上的功能同样是增幅SIMA并稳定输出，使之影响现实。

玲音搭乘的夜叉的手掌中，手榴弹引爆了。

形成燃烧气体的微粒子充满在球形力场内。不须接触空气的燃烧成分在与海水混合的状态下产生高热。

球形力场内的海水转瞬间气化，由内向外压迫玲音创造的防御膜。

（不行，没办法封住……！）

超能电子引擎显示过热的徵兆。玲音判断这样下去无法维持防御膜阻隔爆炸威力，于是在球体外侧创造了曲面平滑的凹槽状力场后，解除了球状的防御膜。

重获自由的热与压力化为爆发性的冲击波在玲音机前方向四面八方散开。玲音的夜叉因为反作用力而狠狠撞上海上母舰的船底。

若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玲音看起来就像是遭受爆炸威力波及吧。透过刚结束补给的无人机的摄影机目睹那光景，真由理的确这么误会了。

「蕾妮！」

真由理在八岐大蛇的驾驶座上不由得大喊。

她命令自己的机体前往玲音身旁的同时，命令无人机找出炸飞玲音的凶手。阿莱克托的侦测器立刻回传耗尽力量逐渐下沉的毕塔机。

「你这家伙，饶不了你！」

真由理这瞬间失去了理性的判断力。

命令无人机将刚补给的飞弹朝狮鹫发射。机体与机动卫士都已经消耗至极限的毕塔机承受不了水中飞弹的爆炸。

马克里尔的声纳捕捉到自身与育婴人工浮岛之间的海上母舰附近传来的爆炸声。龙一的面罩上随即显示出分析结果──那爆炸与刚才不停射向马克里尔的水中飞弹属于同种弹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在龙一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困惑烟消云散。

刚才包围自己的阿莱克托交替回到海上母舰补充飞弹。「阿莱克托是从航空母舰得到补给」的一般认知，让他遗落了这个可能性。

（只要看穿手法……！）

龙一决定强行突破阿莱克托的包围网，目标是成为补给据点的海上母舰。

不顾SIMA的消耗，直接以液体流动控制使水中飞弹的威力无效化。

阿莱克托之间的战术合作不知为何比刚才松散许多。

马克里尔转瞬间就追过停留在海面附近的伟的狮篇，击溃阻挡在眼前的阿莱克托，朝著海上母舰勤勉号迅速逼近。

马克里尔突破包围，让真由理恢复了理智。

（糟了……！）

让母机朝著玲音继续前进的同时，真由理向无人机发出指示。然而子机与马克里尔之间的距离有增无减。在直线上的速度，阿莱克托远远不及马克里尔。这事实令真由理哑然。

（马克里尔……居然性能如此之高！）

阿莱克托在水中的机动性胜过Dowl。这是至今为止的常识。然而那架蓝色Dowl轻而易举地颠覆了军事上的常识。

（尚恩‧欧普莱耶……）

当然驾驶马克里尔的机动卫士能力也很重要，但根本上的原因还是机体的卓越性能。

杰诺姆斯的天才科学家尚恩‧欧普莱耶令人战栗的技术力。

真由理感到一股寒意自背脊涌现。

这样的天才现在置身于对抗太阳系联盟的势力。他的技术也许会颠覆目前联盟的优势，就如同现在海中的优劣序位已经与常识相反。

真由理按捺著那份惊惧，命令无人机继续追逐马克里尔。

真由理知道她以外的操纵手旗下的阿莱克托正随著马克里尔的进击而接二连三遭到击沉。那情景透过追赶马克里尔的无人机的摄影机映入眼帘。

那也许就是明天，不，也许是一小时甚至一分钟后自己的模样。

忽视这不祥的预感，真由理命令母机前往救援玲音。

「毕塔──！」

海中传来的爆炸让伟不由得停止移动。下一瞬间，包围著伟的阿莱克托同时发动攻击。

伟虽然遭数发攻击命中，但勉强还是避开了造成超能电子引擎效能降低的致命性损伤。

以盾牌阻挡爆炸压力，以气体分子运动控制力场将气泡脉波降低至无害程度。但如果继续受到单方面的打击，沉没的结局也已经来到咫尺之处。

（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伟就要被平常绝不可能的软弱想法所捉住的瞬间。

马克里尔从伟的身旁已惊人的速度疾驰而过。

在马克里尔的前进方向上打算向伟发动攻击的阿莱克托接连遭到破坏。

看著逐渐远去的马克里尔，伟愣愣地──

不，他以憎恨的眼神目送那背影。

「给了你这种程度的机体为什么现在才……应该能早点赶到吧！」

细语声下意识地从伟口中流出。突然间有声音回应那话语。

『队长！伟队长！听得见吗？』

那不是毕塔，而是另一个部下的声音。

「是路易吗？」

不，那其实不是回应。

『队长！听到请回答！』

「指令。传讯功能，开启。」

不知何时驾驶座的传讯功能已经关闭了。

路易那句话并非回应而是呼叫。

「路易，怎么了？」

『队长！太好了，接上线了……怎么了吗，队长？为什么关了通讯器？』

「不好意思，好像是一时失误关掉了。话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佩斯队长发出撤退命令了。』

「这样啊。」

『那个，队长……毕塔他……』

既然现在抵达此处，那么路易的机体应该也侦测到毕塔机的沉没才对。

「路易，我们撤退。」

『了、了解了！那个，马克里尔怎么办？』

「扔个撤退讯号给他就好。我们不在场，马克里尔也比较容易发挥吧。」

『了解了。』

联盟的阿莱克托追向在海上母舰附近减速的马克里尔之后发动攻击，但全都反遭破坏。

大部分的战力沉入海底，联盟军的包围网已经不复存在。

航行在不再有敌人的海中，伟朝著纳古鲁移动。

路易对马克里尔送出超音波通讯后，追著伟的机体离开。

玲音搭乘的夜叉将爆炸的威力引向前方，因为反作用力而被推向海上母舰，背部狠狠撞上母舰的船底。

超能电子引擎因为超过负荷而使得效能大幅下降。驾驶舱内保护机动卫士不因急遽加减速而受伤的惯性中和机能几乎停止运作。

然而玲音并没有因为朝后方的急遽加速与冲撞而受到伤害。她以自身的力量──不藉由超能电子引擎也能干涉物理现象，指数破百的SIMA──ExA消除了自身的惯性。

她身上没有多出任何一抹瘀青，也没有失去意识。夜叉之所以动弹不得，完全是机械方面的问题。

所以尽管玲音意识清醒，反而无法有效应付迅速逼近的马克里尔。

自甲板上的夜叉射出的微型飞弹威力不足以伤害马克里尔。

有够烦人。

龙一会往船底方向下潜，就只因为如此单纯的理由。

然而在该处，龙一撞见了另一架夜叉。仅只一架，它的姿势像是将背部贴著船身外壳，就这么「浮在水中」。

（埋伏？）

就龙一的立场来看，他会这么判断也是理所当然。

龙一迅速将鱼枪指向敌机。

就这个相对位置与姿势来看，敌方的机动卫士不可能没察觉马克里尔的逼近，但不知为何对方的Dowl没有摆出预备攻击的姿势。

甚至没有举起武器──不，身上根本连武器都没有。

龙一虽然感到疑惑，但那仍然是敌人。他原本来到此处就是为了击沉海上母舰，没有理由放过敌方的Dowl。

马克里尔的手指扣引鱼枪的扳机。

拖著尾巴的绳索，巨人尺寸的鱼叉朝著联盟军的Dowl飞驰。

夜叉「维持著原本的姿势」，旋转四分之一圈，以肩膀的盾牌挡下鱼叉。

（什么？）

敌机的动作，让龙一感到一阵强烈的错愕。

虽然搞不懂究竟是哪边不对，总之刚才那一幕就是不对劲。

龙一举起已经抽回绳索的鱼枪，靠近夜叉。

龙一自己也明白，自己因为困惑而变得太过慎重。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转身离开的选项。

拿出就马克里尔而言很慢但仍远超越一般Dowl的高速，龙一拉近与敌机之间的距离。

天蓝色的敌机扣下了扳机。

玲音并没有清楚看见敌机指部的动作。就算Dowl的摄影机性能再高，也不可能在夜晚的海中维持那样清晰的视野。

玲音是从马克里尔整体的动作来判断时机。

将SIMA注入效能已经严重低落的超能电子引擎，几乎有一半以上是「凭著自身力量」转动Dowl的机身抵挡攻击。

这就是极限了。

并非玲音的极限，而是夜叉的极限。

玲音感觉得到，超能电子引擎因为屡次超载而停止运作。从这个瞬间起，玲音搭乘的夜叉就成了一具远远不及传统兵器，大而无用的人型标靶。

因为这并非损伤而是故障，紧急逃生装置并未启动。

当然玲音还是能手动启动逃生装置，虽然夜叉的驾驶舱没有往海面浮起的功能，但这点程度的重量玲音肯定能靠「自身力量」将驾驶舱推升至海面吧。整架夜叉的重量玲音顶多只能维持一定深度，只剩驾驶舱的话就能逃脱。

前提是，对方愿意放自己一马。

玲音灵光一闪──乾脆对马克里尔发出通讯吧？

有投降这样的名义，无线电应该不会完全被阻隔才对。

玲音完全没有真的向杰诺姆斯投降的念头。但玲音认为如果能说上几句话，也许有机会能脱离险境。

──如果马克里尔的机动卫士，真如玲音所猜测就是如月龙一本人。

「通讯器。交战守则公用频道。发讯麦克风，开启。」

MITU与NITU不同，这类次要的操纵也能透过思考波完成。但玲音为了保险起见，使用语音指令开启通讯器。

将电波频道切换为规定上敌我公用的频率。这一般是用于投降或劝降的频道。虽然杰诺姆斯严格来说并非军队，但这与玲音接下来要冒的风险相比，只是个小小的赌注。

玲音知道敌机已经抽回鱼叉。

接下来它应该会在零距离状态下射出鱼枪。

敌机开始移动了。

逼近速度异样地快。

没时间再犹疑。

（究竟会给我什么样的回答呢……马克里尔的机动卫士。）

玲音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

两个身影冲进了自己与马克里尔之间。

『苍生？给我等一下！』

苍生确实听见了姊姊想制止自己的声音。

然而苍生压根不打算听从。他没办法再多等一秒。

海上母舰附近发生了强烈爆炸，冲击波究竟为什么没有传到此处，现在的苍生一点也不在意。

苍生只知道那正好是玲音刚才跳进海中的位置。

玲音就在那边。

苍生头上脚下跳进海中。

一瞬间的浮游感。

重力的方向急遽改变。

Dowl的驾驶席本身能纵向旋转三百六十度。在重力圈内就将头部定位在重力的反方向，在无重力环境下就随当下状况决定驾驶座最适当的倾斜度。

跳进海中的瞬间等同自由落体，与无重力环境相似。

冲进海面时因为水的阻力而急遽减速，系统便侦测到重力似乎从头顶方向传来。

夜叉头上脚下逐渐沉入海中，夜叉体内的驾驶座旋转一百八十度。

透过感测器重新组成的Dowl的视野影像中，是头朝下坠落。

但苍生自身的体感却是头朝上坠落。

不习惯视觉与体感之间有所出入，与Dowl的连结差点解除。

苍生连忙命令夜叉改变姿势。

夜叉将双脚往下摆，以站立的姿势往海底下沉。

取回与Dowl的一体感之后，苍生开始寻找玲音的机体。

将收讯器的灵敏度调到最大，寻找玲音机的识别讯号。

他很快就发现玲音正在舰尾方向上五十公尺远，深度大约更深十公尺左右的位置，而且正受到马克里尔的攻击。

苍生朝著玲音急速前进。因为刚才一时慌了，手上拿的是击退狮鹫时使用的钩镰枪。身上没有携带远距离的武器。

无法提供支援火力。既然如此，只能自己挡在玲音面前成为墙壁。

现在自己搭乘的机体并非因陀罗──这件事已经从苍生脑海中消失。

全力赶向玲音面前。

然而，马克里尔的运动速度远超越苍生的估计。

也因此──

原本应该要冲进玲音与马克里尔之间，却成了从马克里尔斜上方突袭的状况。

奇袭并没有成功。

马克里尔在遭到攻击之前停止移动，摆出了迎击苍生的架式。

马克里尔以盾牌格挡夜叉的钩连枪。

夜叉将盾面抵向马克里尔的鱼枪枪口。

夜叉与马克里尔如同彼此拥抱般接触。

苍生与龙一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近距离接触。

超能电子引擎产生的SIMA的力场互相干涉。

苍生想著──不知为何有种怀念的感觉。

龙一想著──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两人的意识一瞬间自现实抽离。

龙一首先回过神。

马克里尔的驾驶舱中再度响起警报声。

龙一反射性地使劲推开夜叉。

第一次的警报是告知眼前机体逼近的警讯。

那么现在响著的警报呢？

龙一遵循面罩上的提示，挪动视线看向逼近的物体。

那是高速撞向自己的阿莱克托无人机，尺寸不到Dowl的一半。

然而，阿莱克托并没有必须制造为人型的限制。形状单纯，构造上也不需要关节等可动部位。

单论机械本身的牢固程度，是阿莱克托在Dowl之上。

龙一以水壁阻挡阿莱克托的突击。

无人机持续向马克里尔左手前方展开的水壁推进，马克里尔在水中后退。

龙一将水壁改为网状，妨碍无人机的行动。

同时命令马克里尔移动至停止移动的阿莱克托的侧面，将鱼枪抵在阿莱克托的机身。

在几乎零距离的状态扣下扳机，鱼枪化为击桩机，鱼叉贯穿了阿莱克托的推进引擎。

马克里尔操纵激烈水流轰向阿莱克托，将失去航行能力的无人机推向刚才突袭自己的夜叉。

敌方Dowl没有成功闪躲阿莱克托，一同被水流冲向海上母舰的舰首方向。

龙一再度把视线拉回到另一架夜叉身上。

为了确实了结对方，命令马克里尔再度突击。

这时，比Dowl大上两倍的巨大身影阻挡在前方。

「苍生！蕾妮！」

目睹苍生受到无人机爆炸波及，以及成为马克里尔目标的玲音，真由理不由得叫道。

在这同一时间，她操纵八岐大蛇的思考并未停止。她命令自动驾驶装置让宽度五十公尺的全翼机型母舰冲进了马克里尔与玲音之间。

『真由理小姐！这太乱来了！』

玲音不知为何，并非用联盟军的频道而是以交战守则公用频道向真由理传讯。

真由理没有多余空档能切换频道，便直接以联盟军的频道直接回答：

「你没事啊。太好了。」

『别管我了，真由理小姐，请快点退开！母舰上不是完全没有武装吗？』

这次玲音以同频道的指向性通讯回答。

看来她精神上还能顾虑到避免将不利的情报泄漏给敌人。真由理听著玲音的说话声，如此判断。

「蕾妮的机体已经几乎不能动了吧？现在还浮著是蕾妮直接用念动力在支撑吧？」

『如果我会碍事的话我会马上脱离！所以真由理小姐也快点！』

坐在驾驶座上正打算执行舍身的突击战术，真由理的唇角幸福地挑起。

「你还愿意担心我啊？真让人开心。」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蕾妮快点舍弃机体逃脱吧。我会想办法拖住这家伙。」

『真由理小姐！』

「偶尔也老实听从长辈的指示吧。保护小孩子可是大人的责任。」

『我不希望是像这样！真由理小姐，求求你！』

拒绝回应玲音的呼唤，真由理命令八岐大蛇移动至马克里尔面前。

天蓝色的Dowl不知为何没有反应。

虽然不知道理由，不过这是大好机会。

「推进器全开！」

真由理不只以思考波，她以声音命令副驾驶座上的自动驾驶装置。

全翼机型的阿莱克托母舰将新改装的水中推进器全速开启，朝马克里尔冲刺。

马克里尔舍弃了鱼枪，伸出双手挡下了母舰。

阿莱克托母舰八岐大蛇。虽然就宇宙战斗舰而言算小型机，但是从Dowl的角度来看，尺寸在自己的两倍以上。

那庞然大物朝著自己撞了上来，龙一却闪避不及。

（这是玲音的声音？）

（她说「真由理小姐」？所以卡提斯少尉正坐在那架全翼机上？）

──因为公用频道送来的声音让他一瞬间分神。

（我刚才打算要杀的，其实是玲音吗？）

（所以刚才那架夜叉……真的是苍生？）

似曾相识的SIMA波动。龙一明白到当时的感觉果真不是错觉。

既然龙一背叛联盟成为杰诺姆斯的一员，理应已做好心理准备与苍生或玲音战斗。然而当可能性突如其来化作眼前现实，他仍然不由得心生迷惘。

迷惘延迟了他的判断。

全翼机已经逼近至无法闪躲的距离。

龙一舍弃了鱼枪，维持著略为倾斜的姿势以双手挡下了八岐大蛇。

没有使用鱼枪，是因为他得知对方是真由理而踌躇。

虽然马克里尔被向后推开，但龙一并未不认为这是多大的危机。

后方没有墙壁，因此也不用担心被挤扁。

没有任何事物阻碍他的行动，他可以立刻往上或往下方逃脱。

龙一决定逃往下方。

──然而，太迟了。迷惘确实削减了他的判断力。

机体的电脑传来警告。无人机正从下方逼近。

龙一连忙寻找其他可逃离的方向。

上方同样有无人机急速逼近。

左边、右边、后方亦相同。

阿莱克托组成的包围网已经完成了。

同时，从上下左右与后方，五架阿莱克托同时射出水中飞弹。

插图010

（疯了吗！）

在这状态下飞弹若命中马克里尔，全翼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不，可能会受到比马克里尔更严重的损伤吧。十之八九会严重损伤而沉没。

真由理的攻击摆明了只是自杀行为──然而这样的想法转瞬间就从龙一脑中消失。

飞弹正要命中「自己」。

自己的性命现在正暴露在威胁之下。

生存本能横扫脑海。

超能电子引擎以最大效能全速运转。

马克里尔推开了八岐大蛇，拉开距离。

特有武装得到龙一灌输全力之后，在上下与左右产生了两片高速旋转的巨大水之环。水环从马克里尔的头顶绕向后方、脚底，经过面前又回到头顶。高压环状水刀的直径不断扩张。

水环从马克里尔的左侧绕向后方、右侧，经过面前又回到左侧。高压环状水刀的直径不断扩张。

两片水刀斩断了来自上方、下方、左侧、右侧及后方的飞弹──并且在眼前的全翼机身上切出巨大的十字。

爆炸的冲击波从四面八方冲向马克里尔。龙一创造球型水墙环绕机体，逃出了爆炸的威力圈。

在那爆炸中心还剩下什么？

究竟有什么事物自此消逝？

他没有机会能看到最后。

八岐大蛇与马克里尔剧烈冲撞。

「真由理小姐！」

明白了真由理的真正意图，玲音冲出驾驶舱。

机动卫士的驾驶用服装──操纵服具有宇宙空间活动的机能。尽管在水中，若驾驶员本身能承受水压，只要氧气还足够就能生存。

「真由理小姐！请不要这样！快点逃生！」

玲音以自己为中心创造出直径两公尺的气泡，打算朝八岐大蛇前进。

尽管她拥有异样强大的ExA，与搭乘胧月受到超能电子引擎辅助的情况仍然截然不同。

「真由理小姐！」

突然产生的急流让她连同整个气泡在海中剧烈摇晃。光是要抵御水压就已经耗尽全力，根本没办法前进。一阵天旋地转，让她甚至分不清楚上下左右。

朦胧的意识感觉到好几次的爆炸。但那感受同样模糊不清。

在狂乱的强烈水流摆布之夏──最后玲音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星空下的海面上。

不知何时，维持著气泡的ExA力场已经解除了。

玲音连忙挺起身子，以立泳的姿势环顾四周。

在远处她看见勤勉号的轮廓。看来自己被水流冲到了相当远的地方。

看著海上母舰大幅度摇晃，玲音推测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思考至此，玲音连忙提高通讯器的功率。

光靠操纵服的通讯器传不了太远，况且电波在水中的衰减相当剧烈。

「真由理小姐，听到请回答！真由理小姐！」

尽管如此，玲音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呼叫。

朦胧之中目睹的爆炸情景。

八岐大蛇机身上的十字伤痕。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答案已经浮现在脑海中，但玲音仍然在心中拚命否定。

「真由理小姐！请回答我！」

『玲音，是玲音吗？』

回应的声音并非她所寻求的说话声。

「朱理？是的，我是玲音。」

尽管如此玲音还是觉得松了口气，这是不争的事实。

『玲音，太好了！你等一下喔……嗯，发现你的座标了。我马上就去救你。』

「朱理你没事吗？战况怎么样了？」

『敌方撤退，战斗结束了。我和勤勉号还算平安。』

「那个，苍生他……」

尽管恐惧面对真相，但玲音还是无法不发问。

「还有真由理小姐，那个……」

但她终究还是没办法把问题完全说出口。

『……苍生没事。人已经捞回船上了。』

短暂的沉默。

『……真由理小姐，还没有找到。』

两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横跨天空的巨响声撕裂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那是什么！空宙母舰？』

「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

纳古鲁已相当低的高度飞行。尽管现在是夜晚，那庞大身躯仍然清晰得令人吃惊。

强烈阵风拍向海面，将玲音压入水面。

玲音没有抵抗，躲在海面下避难。

再度浮上海面后，玲音以那双绽放著锐利光芒的双眸目送纳古鲁消失在东北东的天空。

「纳古鲁……还有杰诺姆斯。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没有声音回应玲音的喃喃自语。

◇◇◇

苍生的夜叉被打捞至母舰的甲板上，机体本身没有严重损伤。只是在与马克里尔接触时受到来路不明的冲击而意识朦矓之时，马克里尔将阿莱克托撞向苍生，这阵冲击让苍生与机体的连结中断了。

只是在打捞到海上母舰之后苍生仍然意识不清，于是便被送进舰上的医务室，为防万一将他先安置在病床上。

但是苍生并非陷入昏迷。虽然迷蒙不清，但是他仍然亲眼目睹，同时也亲耳听见当时的状况。

「可恶！」

从病床上起身，苍生一拳敲在自己的大腿上。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两次、三次用拳头殴打自己。

医务室内不只苍生一个人，但没有人阻止他。此时旁人的视而不见也许是种包容吧。

停止捶打自己后，苍生将紧握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全都看见了。透过Dowl的摄影机，看见真由理的机体被水刀劈开的瞬间。

他也全都听见了。透过通讯器，传来玲音呼喊真由理的悲痛吶喊。

（这次同样什么也办不到……！）

使劲睁眼，忍住不掉泪。

咬紧牙关，忍住哽咽。

绝不可以哭泣。苍生如此命令自己。

（与其花时间悲伤，不如愤怒。）

对于无法胜过马克里尔的自己。

对于以无力感折磨自己的马克里尔。

双方是相同的。无论是自己输给马克里尔，或是马克里尔打败自己。

（除了获胜之外别无他法。如果赢不了，就永远只是丧家之犬。）

自己运气很好。苍生这么认为。

（我还活著。）

拒绝正视真由理的死，苍生这么想著。

（只要还活著，就有雪耻的机会。）

逼迫自己不要回想起玲音的悲恸语气，他如此告诉自己。

（下次要赢。无论使用什么兵器，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对手是谁，反正一定要赢。）

不想再次品尝败北的悲惨心情。这想法填满了苍生的脑海。

这次的战斗让苍生深切体会。光靠他自己的力量，无法胜过马克里尔与其机动卫士。不，这其实是之前早就明白的事实，只是苍生一直没有正视。

但是现在已经无法继续拘泥于「靠自己的力量」这类细枝未节的小事──苍生如此告诫自己。

（要胜过马克里尔，就要随时能动用因陀罗。）

苍生露出凝重的神色得到结论。

（驾驶夜叉或盖吉斯，下次还是会输。必须随时能使用因陀罗才行。）

苍生思考著。

（一定要让因陀罗成为「我的机体」。）

苍生反覆思索。

（该怎么做才能让因陀罗归我所有？）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瞪著空无一物的空间，只管埋头苦思。

◇◇◇

当马克里尔回到纳古鲁的停机库，纳古鲁便立刻浮升，自海面起飞。

由于紧急起飞的缘故，龙一也无法离开马克里尔的驾驶舱。当他离开驾驶座时，是纳古鲁藏身于太平洋海中之后的事了。

也许是因为逃脱了敌人的追捕，舰上成员终于能够松口气休息，现在停机库内几乎空无一人。

就一般程序来说龙一应该要向负责整备的技师解释机体状况，但要特地找出不在场的人也太麻烦了。为了符合最低限度的形式，龙一决定到舰桥进行归舰报告。

但是他的计算才踏出停机库便被迫改变。罗莎已经在停机库的大门外等著他了。

「哦？龙一，辛苦了。」

「进来停机库里面不就好了。何必特地在走廊上等？」

「你在说什么？话说龙一也要去舰桥吧？我们一起去吧。」

看来罗莎似乎想坚持「偶然间经过」的立场。确实刚才罗莎原本面朝著舰桥，在龙一走出大门后才转身看向他。

不过现在的龙一心情上无法相信这只是单纯的巧合。

「……算了，无所谓。」

话虽如此，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也无法继续追究那种没意义的琐碎问题。

「怎么了吗，龙一？」

发现龙一停下脚步，罗莎投以疑问的眼神。

「罗莎，你事先就知道了吗？」

罗莎对龙一的问题完全没有头绪。

尽管龙一这么问，她还是不明白那句话所指为何。

「我不懂这问题的意义。」

罗莎微蹙眉心，如此反问龙一。

然而在龙一眼中，那反应看起来摆明了是明知故问。

「刚才战斗的对象之中……算了，没事。」

你原本就知道苍生和玲音等人在场吗？龙一原本打算这么问，但在途中打断了自己。

因为他后来又觉得那是无意义的问题。

「喔，那是指那件事。我之前就知道了。」

但是罗莎光听龙一只说了一半的话，就理解了他打算追问什么事。正因为她已经理解，她刻意正眼看向龙一的双眼点头说道：

「所以呢？龙一，你现在正对我们的做法感到愤慨？怨恨我们？」

「没有。」

面对罗莎那挑衅般的问题，龙一按捺著情绪如此回答。

「我刚才说了没意义的话。当我没说过吧。」

「不会没意义啊。这次与他们战斗并非必然，至少并不是你必须做的事。」

龙一朝著舰桥迈开步伐。

罗莎紧跟在后。

「尽管加入了杰诺姆斯，也没有义务与友人互相厮杀。就算那朋友是联盟的士兵。」

罗莎就像是故意要激怒龙一般，在他的背后继续说道。

「这次的战斗，你可以拒绝与在训练学校有过交情的他们战斗。所以我们瞒著你。」

龙一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踩著规律稳定的步伐穿过走廊。

「但只有这点你别误会，并非我们所有人都赞同这次的计画。我是赞成，但希亚──」

「罗莎。」

龙一没停下脚步，打断了罗莎的话。

罗莎恐怕是为了避免龙一与希亚之间起争执，所以打算让自己来扮黑脸吧。

明白了这一点，龙一断然说道：

「事情已经过去了。」

事到如今再去追究已经没有意义。

士兵只是棋子。棋子能得到的资讯有限。旗子有时候什么也无法得知，就只是遵照命令投身战斗──不，这样的情形反而占大多数吧。

也许自己误会了吧。龙一这么想著。得知能驾驶马克里尔的就只有自己之后，不知不觉间认为自己是个特别的人物──比方说，就像索菲亚的Exar那样。

自己是个士兵，接到命令就战斗。根本没必要知道敌人的身分。

战斗的对象就是「敌人」。就这么单纯。

不管与谁战斗或是杀了谁，这些都不需要去思考。

只要全心思考接下来要打倒的敌人即可。

他之所以参加杰诺姆斯，是因为一度品尝那悲惨的败北，而杰诺姆斯愿意提供可能打倒楼陀罗的机体。

打倒楼陀罗，成为最强的机动卫士。

不需要除此之外的「特别身分」。追求这之外的特别待遇才是错误。

──龙一将这句话深深刻在自己的心头。

◇◇◇

古林博尔抵达帝汶海域时是在战斗已然结束，纳古鲁已经逃走数小时之后的深夜时分。

玲音与早乙女姊弟相同，原本已经回到人工浮岛内的暂时住处，但由于接到秘密的呼叫而造访古林博尔。

玲音依照请求来到古林博尔的作战会议室。

在房间中等候她的，只有阿凯伊与多尔吉两人。

原本坐著的两人站起身。

玲音朝著舰长阿凯伊敬礼。

阿凯伊简单回礼之后，请玲音就座。

玲音坐在先回到座位上的阿凯伊与多尔吉的对面。

「蕾妮，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首先开口的是多尔吉。玲音说著「不会」，微微摇头。

「卡提斯少尉的噩耗，我很遗憾。」

阿凯伊这句话，让玲音露出几许寂寞的笑容表示同意。

也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真由理的遗体已经寻获。遗体的损伤算不上严重，至少还能清楚分辨身分。

阿凯伊默默地看著玲音那虚弱的笑容好半晌，突然间对著她低下了头。

「沃德少尉，我很抱歉。」

「上校！」

上校道歉的理由，由于事出突然，玲音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虽然玲音与阿凯伊并非初次见面，但也算不上熟识。个性怕生的玲音除了勉强发出惊愕的说话声之外，无法做出其他反应。

尽管听见玲音那近似惊叫的呼喊，阿凯伊仍然没有抬起脸，就这么低著头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古林博尔能赶上这场战斗，卡提斯少尉就不会战死吧。不，更根本的问题是如果我们没误中杰诺姆斯的小手段，这次的战斗根本就不会发生。真的很抱歉。」

「……请您抬起头来，上校。」

明白阿凯伊致歉的理由后，玲音终于能回以正常的反应。

「虽然我不明白详细经过，但我很明白上校绝对没有任何懈怠。况且，如果真要讨论这种可能性──」

听见玲音那迟疑而彷佛责怪著自己的语气，阿凯伊抬起脸对她投出担忧的眼神。一旁的多尔吉反应也相同。

「如果我……搭乘的是胧月……」

「……这才是和蕾妮完全无关吧？」

多尔吉如此安慰玲音。

「说的也是……不过我认为，我当初还是不该进入训练学校。」

「……话说，沃德少尉，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正题。」

发现道歉与安慰对玲音都只有反效果，阿凯伊决定尽早结束这话题。

「关于纳古鲁的新型Dowl，我想听听你的感想。」

玲音这时理解了两人找自己过来的理由。向直接与敌方交手的士兵询问敌方情报，这是理所当然且必须的手段。玲音也打起精神为了克尽索菲亚军官的职务，尽可能先把悲伤放在一旁。

「您是指马克里尔吧？」

「纳古鲁的新型Dowl名叫马克里尔？」

「是的。」

玲音仔细叙述了自去年八月底于磐都宇宙岛近海的初次遭遇、至月球背面宙域的交战，以及这次的战斗中得到的观察结果。

「……看来机体性能远比预料中更高阿。沃德少尉，感谢你的协助。」

「如果能为您有所贡献是我的荣幸，上校。」

阿凯伊与玲音同时站起身。

阿凯伊为了握手而伸出手，玲音则举手向阿凯伊敬礼。

尶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飘荡。

「上校……想握年轻女孩──而且还是蕾妮这样可爱女生的手，这种心情我不是无法理解，但是强迫人家不太好吧。」

多尔吉开阿凯伊的玩笑，试著抹去这叫人难堪的气氛。

「不会，这是我的荣幸。」

在阿凯伊回嘴之前，玲音已经握住了阿凯伊的手。

「这是我该说的话，沃德少尉。」

阿凯伊很快就松开玲音的手，并且对多尔吉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多尔吉上尉，羡慕吗？」

「……请千万别说什么这阵子就不洗手了，上校。」

两人那对待死党般的交流，让玲音浅浅一笑。

◇◇◇

纳古鲁逃进太平洋之后，停泊于海中基地内。并非为了补给，而是为了使用基地的通讯设施将这次作战的始末报告本部。旧国家当时使用的海底缆线中现在无人使用的弃置线路，现在成了杰诺姆斯的秘密通讯管道。

不只包含龙一在内的机动卫士，现在舰上成员绝大部分都在睡眠时，舰桥中只有罗佩斯与希亚坐在位子上。为了评断这次测试的成果，刚才其他技术人员也在场，不过现在他们也回到自己的舱房了。

「队长，档案传输准备完成了。」

面对著操纵面板的希亚向罗佩斯报告通讯的伪装加密已经完成。

「送出吧。」

「了解。」

希亚按下送出键之后，好一段时间盯著萤幕确定没有受到窃听或反向侦测的迹象之后，这才站起身。

「应该已经平安送达了。」

「很好。」

打从一开始罗佩斯就不认为本部会立刻捎来表示档案已查收的讯息。只要没有侦测到异状就够了。

「希亚，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谢谢队长。」

虽然如此回答，但希亚仍然站在原处。

「……怎么了？」

罗佩斯心底也明白她想说什么。然而他也无法不发问，如果他什么也不问，希亚大概会一直站在舰桥里吧。

「队长。这次的作战真有那个必要性吗？」

听见预料中的疑问，罗佩斯叹息道：

「新装备总是需要测试。就算结果是失败，也绝非毫无意义。」

感应力伪装装置的评价结果为负面。经过战斗后得知，虽然装置达成隐藏身分的目的，但是缺点在于送出伪装过后的人工感应波就相当于告知敌方自己的现在位置。

由于是人工波动，即使不是拥有远距感应力的人也能藉由机械轻易察觉。启动这个装置进行战斗就等于自己大声嚷嚷要别人攻击自己。现况来说派不上用场，结果相当明瞭。

了解到新装备在实战上没有价值。就如同罗佩斯所说，这并非毫无意义。然而希亚真正想问的并非这件事。罗佩斯自然也知道希亚的用意，因此试著偏移问题的焦点。

「我的问题并非针对测验新装备这件事。如果目的是测试装置，那么应该不需要像这次的作战吧？」

不过罗佩斯也知道，希亚不会就这么轻易认同。

「希亚，你今天该休息了。」

「队长！」

「这是命令。」

罗佩斯心中对这次的作战确实也怀有疑问。不，不只是这次。最近本部发出的作战指令，有许多部分他也无法接受。

然而他能做到的顶多就是埋怨嘀咕罢了。就他的立场而言，他无法当著部下的面表示自己对本部的不信任。

「……我明白了。我先离开了。」

希亚走出舰桥。确定舱门已经关上，罗佩斯再度叹息。

◇◇◇

西元二四一八年一月十九日。太阳系联盟防御部队于帝汶育婴人工浮岛海域与杰诺姆斯的Dowl交战的隔天，于海上母舰勤勉号的甲板上举行牺牲者的合并公祭。

玲音与朱理、苍生也都参加了葬礼。玲音强忍著泪水，目送真由理的遗体遵循古老的传统随著海潮逐渐远去。

葬礼结束后，参加的军人三五成群各自离去。其中也包含了阿凯伊与多尔吉的身影。玲音等训练生将搭乘这艘船舰回到达尔温基地，因此便在此当场目送两人转乘其他船舰。

「玲音，那个……还好吗？」

看著显然强装镇定的玲音，朱理担忧地悄声问道。

「虽然不太好……但我不会情绪失控的，朱理。」

玲音露出笑容回答朱理。

因为那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哀働。

「玲音……」

让朱理就连「打起精神来」之类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那时候说了吧？我说，我就是讨厌真由理小姐这样……」

「咦？」

「不是透过通讯器，直接当面与真由理小姐说的，就是这句话。偏偏就是『我讨厌你』喔。明明就还有其他更适当的说法吧。明明就还有其他很多、很美好的话语才对。」

「但那时候……」

那个场面朱理也在场。朱理也认为在那个情境下玲音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当时也无法想像那居然就是最后一次碰面。

朱理原本打算这样安慰玲音，但她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并非理性能解释。看著玲音的表情，让朱理霎那间明白了。

「真由理小姐有说过，之后再向我道歉。虽然是透过通讯器。只要她愿意道歉，我也能收回『讨厌』这两个字。」

玲音的口吻仍然沉稳，但是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我其实不讨厌真由理小姐。但是真由理小姐不遵守约定，我就没办法……收回……『讨厌』……」

「玲音……」

朱理将掉著泪的玲音揽入怀中。

朱理的眼眶也因泪水而濡湿。

「我讨厌……不守约定的人……」

「玲音，够了。别再说了……」

流著泪的两名少女拥抱著彼此。

在两人的身旁，少年瞪著天空咬紧牙根，双手紧握拳头。

第三卷 〔6〕十位人偶师

西元二四一八年一月二十一日。苍生、朱理与玲音回到了磐都宇宙岛。

就在两天之后，一月二十三日。

训练结束后，玲音接到主任教官杨‧阿赫迈提的会面要求。

「您是说，归队命令？」

「没错。」

阿赫迈提亲口宣告了玲音从未料想过的命令。

「由于现况下杰诺姆斯活动频繁化，开发机构直属军将进入临战体制。」

「临战体制……恕属下无知，没有听闻过有这样的制度。」

「不，并非真的有正式名为临战体制的制度。说穿了就是命令全部队进入随时待命应战的状态。」

「我明白了。」

玲音点头后，阿赫迈提露出了歉疚的表情。

「高城培训生。更正，沃德少尉。我知道你前来此训练学校的原委。在你满规定的就役年龄为止只剩一个月又数天。虽然我们主张你要归建至队上至少应该先等你满十八岁……但事情仍然演变成这样，我很遗憾。」

听了阿赫迈提的致歉──又或者是藉口──玲音抬头挺胸面对著他回答：

「谢谢您。不过，前些日子的事件，让我深深感到归队的必要性。就算没有这次的命令，我也打算主动提出归队申请。」

「……说的也是。」

真由理的战死在训练学校的士气也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对日后训练课程怀抱不安的已经不只有培训生，甚至连教官也忍不住私下谈论。

「那么，高城培训生。在本月月底前办理退学手续，回归原建制部队。」

「我了解了。」

玲音向阿赫迈提敬礼，离开了主任教官室。

◇◇◇

「那个，玲音同学感觉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蕾雅如此询问朱理与苍生，是在一月二十五日的晚餐时分。

今天晚上玲音说「我有些急事要处理」而拒绝了晚餐的邀约。朱理只好与苍生两个人一起到宿舍附属的餐厅，这时偶然遇见了蕾雅。

「蕾雅也这么觉得？」

不只是刚才，朱理从昨天就觉得玲音的态度有点异于平常。

「嗯。该说是有点见外吗，或者是精神有点紧绷……似乎有种让人难以搭话的气氛。」

蕾雅的意见与朱理的感受相同。

「……毕竟才刚发生过那种事。就算情绪有点紧绷，也是很正常的吧？」

但是苍生的想法与两人不同。

「这样说也是没错……」

「不过，我觉得原因不只是这样啊。」

朱理与蕾雅也都认为苍生说的不无道理。虽然不明白详细的经过，但玲音在进入训练学校之前就已经与真由理相识。这一点玲音与真由理也都承认。

所以他们了解真由理战死一事对玲音造成的打击比自己还大。然而──不，正因如此，感觉她并不单单是变得消沉或没有心思想别的事。

「不然其他还有什么原因？」

「你很烦耶。我就是不知道才在烦恼啊。」

对于苍生的反问，朱理以近乎迁怒的语气回嘴。

不过她也想不到具体的原因。

无法消解那挥之不去的困惑，三人的对话最终没有得到结论。

关于玲音那不寻常的态度，最后是在两天后玲音的亲口解释下真相大白。

「咦？回归原队？」

「玲音同学，要离开这里了吗？」

这一天玲音邀请了朱理、苍生与蕾雅。一行人一起来到了当时龙一仍在训练学校时曾经造访的餐厅用餐。

「嗯。四天前接到命令了。」

对著讶异的朱理与蕾雅，玲音转眼看向另一张餐桌。

上次来到这里，是在前往月球的训练航海前。那还只是上个月的事。

当时真由理原本坐在那张餐桌旁，走到玲音等人用餐的餐桌向众人搭话……

「……是在……什么时候？」

苍生那僵硬的语气让玲音从回忆中抽身。

「预定是在三十号。今天手续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

听了玲音的回答，朱理面露愠色。

「有点难以启齿……如果在完成手续之前听见你们的挽留，我觉得我会赶不上命令规定的日期。真的很不好意思。」

由于玲音率直地道歉，朱理也无法再多说些什么。

「既然是命令那就没办法了……」

蕾雅低声说著，这道理朱理也能理解。

尽管如此，这不代表心理上能接受。

「怎么会……」

这一点苍生也相同。不，他所受的打击似乎比姊姊更重。

「朱理、苍生、蕾雅。虽然时间短暂，但很谢谢各位的照顾。得这么早与各位分开我也觉得十分遗憾，不过离开训练学校不代表永远不会再相见。我想任务上还是有机会一起努力的，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

玲音郑重地低下头。

「别这样啦，有够见外的。反正说不定马上就有机会一起工作了，到时候我还得请你多多关照。」

朱理回答时的语气有些粗鲁。

「我、我也是。若有机会请多多指教！」

蕾雅则是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玲音同学……」

「嗯？」

「没事。那个……请多保重身体。」

「我会的，谢谢你。」

苍生的回答与另外两人显然方向不大相同。

就在三天后的一月三十日。

玲音在朱理、苍生以及蕾雅的目送之下，离开了磐都宇宙岛高等训练学校。

◇◇◇

就在玲音与朱理等人告别的同一时刻。

龙一正在彼得格勒（圣彼得堡）的藏身之处，与尚恩‧欧普莱耶会面。

暗金色头发与深蓝眼眸的男性，带给龙一的印象与其说是沉静，阴郁二字更加贴切。

年龄莫约四十五岁以上，看起来应该还不到五十。

身高大概比龙一矮十公分，不过龙一与他面对面时也没有俯瞰著对方的感受。虽然容貌与体格都不含一丝威压感，但不知为何男性有种让龙一觉得自己必须心怀敬意的气氛。

纳古鲁目前藏身于彼得格勒东北方广大的加多拉湖中。龙一从该处搭乘接驳艇，经过结冰的涅瓦河河面下方潜入彼得格勒。

前来此处的龙一名义上是罗佩斯与罗莎的护卫。马克里尔虽然放置在纳古鲁的停机库，不过龙一的一般战斗技术也不算差。当然了，那并非他被选为随从的主要理由，更重要的是让龙一与欧普莱耶有机会见面。

其实龙一等人早在两天前便抵达藏身之处，但由于前天与昨天欧普莱耶都不方便，一直到今天终于才有机会能坐下来好好交谈。

「龙一，坐下吧。让我们轻松地聊吧。」

欧普莱耶指向桌旁的椅子对龙一示意，没等待龙一回答便径自坐下。龙一也跟著在欧普莱耶的对面坐下，缓慢的动作透露著顾忌。

「博士，请用茶。龙一也请用。」

这时罗莎端了红茶上桌。将盛在碟子中的茶杯一一摆在桌面。那动作显得十分熟稔且贤淑，让龙一感到几分意外。他从没想过罗莎属于懂得这类服务的类型。

「辛苦了。」

另一方面，欧普莱耶脸上没有任何困惑，自然而然地举起了茶杯。眉毛也不挑一下就喝了一口那铁定仍然烫舌的红茶，摆著那不知觉得好喝或难喝的表情将茶杯放回碟子上。

「进入正题吧。」

龙一甚至还没伸手端起杯子，但欧普莱耶毫不在意就这么挑起话端。

「马克里尔的运作资料我已经看过了。结果算大致上能满足。」

欧普莱耶表情纹风不动地如此说道，但龙一明白他正在称赞自己。

「非常感谢您，博士。马克里尔是非常了不起的机体。」

所以龙一也回以感谢的言辞。但这并非回应欧普莱耶的称赞，而是感谢欧普莱耶选择他成为马克里尔的驾驶员。

「的确如此。马克里尔是就目前而言，性能最强的泰坦Dowl。」

这句话似乎隐含著其他含意。但是欧普莱耶没有给龙一能发问的机会。

「就算与索菲亚的Exar也能对等战斗吧。不过遗憾的是，无法断定必然能胜利。」

「这是──」

然而这句话让龙一无法按捺自己不插嘴发问。

「──因为我的能力不足吗？」

欧普莱耶微微挑起眉毛显露几许讶异。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龙一稍稍偏移视线，躲避欧普莱耶的视线。

「博士刚才说，马克里尔是性能最强的机体。」

「就目前而言，是最强的。所以呢？」

「换句话说，机体性能甚至还在索菲亚的Exar专用机之上。」

「我说的『最强』就是这个意思没错。」

欧普莱耶点头，催促龙一继续往下说。

「明明性能上胜出，但博士却说无法断定必然能获胜，这不是代表机体的驾驶者本身的能力不足吗？」

欧普莱耶再度同样毫无顾忌地点头。

「的确没错。不过目前的问题并非驾驶技术，而是透过超能电子引擎在现实引发的现象强度。」

欧普莱耶在对话中不断使用「目前」这个字眼。虽然龙一也已经察觉，但他不认为这有其他的涵义──至少目前的龙一这么认为。

「博士也认为……Exar之外的机动卫士，没办法胜过Exar？」

龙一正眼迎向欧普莱耶的视线。那焦急的笔直眼神，等待著欧普莱耶的回答。

「这就错了。」

欧普莱耶并未加重语气，以一贯的平淡口吻回答。

「确实Exar与非Exar之间有明确的差异。Exar不须机械方面的辅助就能成功干涉物理现象。当Exar使用超能电子引擎时所能引发的现象强度远远胜过非Exar操纵者。」

欧普莱耶说到这里，浅浅一笑。

「但是Exar引发的现象与非Exar引发的现象，同样都是经由超能电子引擎产生的结果，就这方面来说意义相同。就超能电子引擎的操纵者这个角色来看，是不是Exar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

欧普莱耶维持著那抹笑容，凝视著龙一的眼眸。

「SIMA指数一百，并非绝对的界线。」

欧普莱耶这番话，让龙一感到混乱。

「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无法胜过Exar？」

「我并没有说，你无法获胜。」

欧普莱耶像是对著思路迟钝的学生再三强调般──恐怕对于欧普莱耶而言，龙一真的就是「迟钝的学生」吧──他缓缓地一字一句清楚说道。

「就算是Exar，若不藉助超能电子引擎就无法对泰坦Dowl达成有意义的干涉。无法操纵施加在机体上的惯性，也无法让敌方的攻击无效化，更不可能对敌机造成伤害。」

欧普莱耶伸手拾起茶杯，以滚烫的红茶润喉。

「超能电子引擎引发的现象强度，由两个要素来决定。一是操纵者的SIMA指数，另一点则是超能电子引擎本身的性能。」

「您的意思是……如果超能电子引擎性能比敌机高就能颠覆SIMA指数差距……？」

「马克里尔上装载的超能电子引擎，性能是最强的。」

欧普莱耶如此回答龙一的疑问。

「就目前而言。」

然后补上了这么一句话。

◇◇◇

玲音搭乘小型往返艇移动至停泊在磐都宇宙岛近海处的迦楼达曼上。

上次登上这艘空宙母舰，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

这里是她的工作场所，但并非生活起居的主要所在。在地球上每当迦楼达曼改变所属基地，她便会得到一个新房间。在宇宙中漂浮于L1的其中一座宇宙岛上也有与其他空宙母舰乘员共同使用的宿舍。

尽管如此，登上迦楼达曼带给玲音的感觉却是「我回来了」。在磐都宇宙岛生活的期间大约五个月，就她的人生而言这段期间绝不算短。

空宙母舰平均每六个月就会改变当作根据地的基地。比方说迦楼达曼在一年的期间内将极东基地设为根据地。在这之间也有短期的宇宙任务。空宙母舰在宇宙停留时间一般而言一次不会超过一个月。

对玲音而言，五个月的培训生生活长度排行在她诞生的育婴人工浮岛、成长茁壮的法曼宇宙岛以及极东基地之后。尽管如此，现在玲音心目中的「家」还是此处──迦楼达曼。

玲音与带路的士官一同前往舰桥。不过这名士官并非为了监视玲音，而是负责保护玲音──虽然这艘船舰上根本不会有可能伤害玲音的人物存在。

「玲音‧沃德‧高城少尉。自现在起恢复建制至迦楼达曼。」

进入舰桥后，玲音来到了舰长面前敬礼。舰长尤斯夫‧亚蒙以「看似」傲慢的态度颔首回应。

「沃德少尉，欢迎回到本舰。」

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后，那「格外容易」给人冷酷印象的锐利眼神与薄唇微微放松。

「蕾妮，虽然你才刚刚抵达，不过有事得先让你知道。跟我来吧。」

亚蒙站起身，招呼玲音时的温柔语气若是让迦楼达曼的乘组员之外认识亚蒙的人听见，肯定会吃惊到眼珠弹出眼窝吧。

亚蒙带著玲音来到他个人的起居室。

尽管在狭小的房间两人独处，玲音也没有显露心中不安的反应。理由并非她与亚蒙之间是男女之间的关系，而是对玲音而言亚蒙就等同于父母般的人物。在玲音心目中，亚蒙就是这么值得信任的年长者。

亚蒙有著锐利的眼神与薄扁的嘴唇，一头黑发整齐地向后梳，再加上削瘦的身躯与一丝不苟的整齐军服。那干练且严肃的风格，容易给人傲慢冷酷的印象。不，该说是绝大多数的人都这么认为吧。事实上，他的确是对纪律相当严格的军官。

然而亚蒙的内在可说是古道热肠，相当关心属下。玲音由于特殊的缘故而成为人球被踢向索菲亚之后，当时首先予以庇护的就是他。当然在这之间也有许多偶然要素，但如果当时负责照顾玲音的并非亚蒙，也许玲音怕生的个性会加深转变为无法对人寄予信任，甚至厌恶他人的存在吧。

玲音会视迦楼达曼为「家」，其中亚蒙的影响力最大。如果亚蒙不是舰长，那么玲音也不会对迦楼达曼有这么深的情感吧。玲音就是这么敬爱著亚蒙，同时亚蒙也只对玲音格外疼爱，这是真正与亚蒙熟识的人们之间的共识。

「给玲音咖啡欧蕾。我要咖啡。」

『是，舰长！』

其中一个小证据就是当亚蒙走进房间后，立刻就用随身通讯器如此命令仕从。

侍从飞也似的──实际上真的是飞行，将咖啡欧蕾与黑咖啡送到房间后退室，亚蒙锁上房门，在已经坐在单人沙发的玲音面前坐下。

「你就先喝吧。」

「谢谢您，舰长。」

玲音顺从亚蒙的体恤，含著与容器一体化的吸管口轻啜。

亚蒙也跟著先喝了一口咖啡，确定玲音稍微放松心情之后，切入正题。

「也许你因为突如其来的归队命令而感到惊讶，不过这是有原因的。」

「是。」

接到命令后一星期就要人事异动，的确相当匆忙。

「其实现在已经敲定了二月二日在总司令部举办『王牌会议』。我必须请你出席这次的会议。」

「真的很突然呢……」

王牌会议并非会议的正式名称，正式名称为「空宙母舰交流会」。虽然名称正经八百，但并非地位多么崇高的会议。索菲亚旗下十艘空宙母舰各配有一位Exar，让Exar针对紧急，状况的处理方式提出各自的意见，就是本不定期聚会的主旨。

为什么与会者并非舰长而是Exar？空宙母舰的主要战力就等于Exar驾驶的Dowl，Exar本身就能代表母舰的战力，这一点的确是其中一个理由。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若要让率领最强战力的空宙母舰舰长齐聚一堂，这意义未免太过沉重了。

联盟军并未持有比搭载Exar专用机的空宙母舰更加强大的战力。各母舰舰长讨论得到的结论，就连总司令部也难以驳回。若是在会议中舰长之间激烈对立，甚至造成决裂，那么事态就更加难以收拾。这是军队战力太过依赖个人实力所造成的弊病，也因此总司令部无法轻易召开「舰长会议」。

因此，「王牌会议」的意义就是取代舰长会谈让空宙母舰彼此交换意见。由各母舰的王牌驾驶员，代表母舰参加聚会。

理所当然地他们绝非只表述自己的意见，而是透过随身携带的小型通讯器而代替舰长发言，不过只要有「这并非舰长的意见而是Exar的个人看法」这样的表面上的藉口，就算有什么万一也不至于太过严重。

同时，实际上Exar们表达个人意见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不过这种时候大多会演变成激动的唇枪舌战。

「议题是如何应对马克里尔吗？」

「正是如此。」

在这时间点也不会有其他议题。玲音这么想著，为了确认而发问后，亚蒙随即点头。

「本次王牌会议的议题就是要讨论如何处置杰诺姆斯的新型Dowl，以及运用该机体的纳古鲁。」

附加说明后，亚蒙轻叹一声。

「蕾妮，你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当事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古林博尔一度在讨伐纳古鲁的任务上失败了。」

「是的……」

也许是回想起真由理吧，玲音的回答不若平常口齿清晰。

判断现在安慰的言语也没有效果，亚蒙佯装浑然不觉继续说道：

「王牌会议正因为这次失败而召开。老实说，我个人不太希望让蕾妮参加会议……」

亚蒙苦涩的语气，让玲音感到几分不解。古林博尔的任务失败，以及不想让自己参加会议，这两者在玲音脑海中无法连结。

「算了，你别在意。会议中就一如往常，我会用通讯器支援你。」

虽然玲音并不知情，但古林博尔的多尔吉被视为索菲亚的第一王牌，这一点其实让其他、船舰的Exar暗自不满──不过玲音另当别论。

而人称最强的多尔吉未成功破坏纳古鲁与其新型机，会议上恐怕会出现异样丑陋的言语交锋吧。

亚蒙并未向玲音说明自己的预料。

「是，请多多指教。」

万一场面实在太过难堪，乾脆就让玲音中途离席吧。看著玲音的笑容，亚蒙在心中这么想著。

◇◇◇

玲音离开训练学校的隔天早晨，这次是苍生与朱理受到阿赫迈提的命令。

「您的意思是，在帕提儿教官，更正……帕提儿技术少尉的指导下训练？」

「没错。」

苍生几乎鹦鹉学舌般重复刚才阿赫迈提口中的话，阿赫迈提充满耐心地点头回答。

「一级生机动卫士学程第四班只剩下你们两位。虽然我也考虑过把你们与第三班的两人重新编组为第三班，但由于帕提儿少校的请求，决定让你们以其他的学程来接受训练。」

「我了解了。」

觉得苍生似乎还想发问，朱理抢先对阿赫迈提如此回应。在这个场合东问西问也没有意义，反正事情都已经决定了。

「虽说是其他学程，但你们的身分依然是训练学校的培训生。这只是暂时性的处置。具体的行程是于明天早上出发，在帕提儿少校的指导下进行Dowl的实机训练，自三月起回归正常学程。」

「您是说，明天早上就出发？」

不过这句话让朱理也忍不住再度反问确认。

「是的。」

然而培训生同样是军人，必须服从已经决定的命令。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著手准备。」

朱理立刻回答后，彷佛强拖著思考仍转不过来的弟弟离开，步出阿赫迈提的教官室。

「在玲音同学之后，连朱理同学和苍生同学也要离开啊……真叫人寂寞。」

好不容易在一天之内结束准备──打包行李的功夫主要花费在受到玲音影响而增加的朱理的衣物──正享用时间偏晚的晚餐时，今天帮忙两人整理行李的蕾雅感慨良多地说著。

「别担心啦，就一个月而已。」

也许那只是蕾雅的自言自语，朱理还是以爽朗的语气回答。

「说得也是。毕竟身分还是在磐都训练学校嘛。」

蕾雅也以笑容回答。

尽管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但朱理没有刻意点破。

「嗯，反正我们还是这里的训练生。」

朱理一面说一面用手肘顶向苍生的侧腹。

「呃，我们三月就回来了，到时候请多多指教。」

「好的。」

蕾雅露出稍微放松的笑容点头。

◇◇◇

二月二日，早晨。

苍生与朱理抵达了漂浮在L1宙域的捕获小行星。

基地名称为L1-NEO7B，意指「L1宙域第七地球邻近天体基地」。联盟将这座基地整个给予帕提儿当作研究室。光是这一点，就可清楚推知她在联盟军中受到何等的重视。

「你们终于来啦，苍生，朱理。」

两人抵达基地宇宙港之后，前来迎接的正是帕提儿本人。若考虑到帕提儿的军阶与早乙女姊弟的立场来看，可说是相当热烈的欢迎。

然而苍生与朱理都很明白，帕提儿的确相当欢迎两人抵达，但那是因为这让她的研究更有进展。

不过，两人对此都没有任何不满。帕提儿需要的是因陀罗与钢铁处女的测试驾驶员。同时两人需要的正是因陀罗与钢铁处女的力量。

姊弟俩与帕提儿的利害，目前来说完全一致。

「来吧，先进来吧。」

帕提儿愉快地走在两人前方带路，姊弟默默地相视而笑，随即迈开步伐追上那背影。

不过两人的脚步很快就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刚上宇宙时那样不习惯在无重力环境下步行。两人都发现宇宙港中停泊著一艘造型从没见过的大型宇宙船。

那造型彷佛在平躺的半圆柱状机库上额外添加三角翼与浑圆的机鼻般。目测来看全长大，概略长于一百五十公尺，翼展宽度约一百公尺左右。半圆柱状的部分尺寸大概是长一百公尺，宽五十公尺。大型的火箭引擎夹在半圆柱机库的两侧。

「你们在看那个？」

也许是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帕提儿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是为了装载因陀罗和钢铁处女往返宇宙与地表而建造的运输船『亚伯拉罕』。很快就会完工。」

「阿拉伯罕？」

苍生问道，帕提儿左右摇头。

「不对不对。不是阿拉伯罕，是亚伯拉罕。同时也是我的研究室。」

帕提儿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洋洋得意地挺胸说道。

◇◇◇

苍生与朱理抵达L1-NEO7B的二月二日当天，玲音来到了索菲亚总司令部所在的卡纳维尔角基地。

索菲亚旗下十艘空宙母舰中，其中五艘的英姿正停驻在基地的跑道上。

一号舰：古林博尔。

二号舰：迦楼达曼。

三号舰：仿造智天使。

五号舰：苍穹之隼。

九号舰：大鹏。

五架空宙母舰造型全部相同，全长与最大翼展皆为两百公尺，采用翼身结合的全翼型设计，外观为近似正三角形的等腰三角形。

其他五艘空宙母舰停泊在地表上的母港进行补给，不过舰长与Exar已经搭乘飞机来到基地。

这座基地就是索菲亚的中枢，基地中更为中枢的就是总司令部所在的大厦。现在玲音正透过大厦的窗口低头俯瞰空宙母舰停驻的跑道。这时，她听见呼唤她的声音而转身。

「不好意思，舰长，我没注意到您进来了。」

玲音连忙站起身却忘了敬礼而是低头道歉。尤斯夫，亚蒙露出了常常被误以为冷酷的温暖笑容，凝视著玲音。

玲音十七岁，亚蒙四十一岁。如果亚蒙的容貌并非如此冷峻，这幅情景看起来就像关心女儿的父亲吧。

「无所谓。如果现在就紧张，会议上可撑不到最后。」

「……谢谢您的关心。」

「没什么。不过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

玲音绷紧表情，尽可能装出了几分军人的气氛。

「去吧，蕾妮。我就依照惯例，在这里支援你。」

「好的，请多多指教，舰长。」

这次玲音并非低头弯腰而是举手敬礼，随后她便从亚蒙入室的那扇门走向会议室。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走进已经有五人就座的会议室，玲音也来到自己的位子上。

她是第六个抵达，差不多和往常相同。

空著的座位是一号、三号、四号、六号。每张座位都各自指定分配给该编号的空宙母舰Exar。

这一点同样一如往例。

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语，玲音按下与圆桌结合的终端机按钮时，背后传来了搭话声。

「哟。不久前才见过啊，蕾妮。」

「多尔吉上尉。之前的事件上没能帮上什么忙，不好意思。」

玲音听见那声音而回头，但没有站起身。每次要和人闲聊就得起立坐下实在没完没了──抱持这样想法的成员占了会议中的大多数。

「我上次就说过没这回事嘛。」

其中最不注重形式上礼节的多尔吉，自然也完全不在意玲音坐著向他打招呼，就这么坐在玲音的右侧。

「多尔吉啊，听说你最近吃鳖了？」

彷佛看准了这时机般，一名大胡子的男性走进会议室，对多尔吉投出调侃的说话声。见到多尔吉板起脸，那名男性哼声一笑，坐在与玲音隔一个空位的左手边。

「又要挑起没意义的口头争执？巴登上尉，这种地痞流氓般的粗野行径，希望能请您收敛一点。」

棕色的波浪长发随著步伐而摇摆，黑肤色的年轻女性一走进会议室，当头就批评坐在四号座位的巴登。

「真是的……连走廊上都听得见。」

巴登别开脸装作没听见，那名女性──克罗伊‧杜兰少尉毫不掩饰心中烦燥，坐在六号的座位上。

最后，在会议开始的一分钟前。

「各位好久不见。能一个也不缺全员到齐，真是万幸。」

最后一名与会成员坐在玲音的左侧。

一号舰古林博尔的Exar：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上尉。

二号舰迦楼达曼的Exar：玲音‧沃德‧高城少尉。

三号舰仿造智天使的Exar：马克‧麦克劳林少校。

四号舰海柏利昂的Exar：安东尼欧‧迪亚斯‧巴登上尉。

五号舰苍穹之隼的Exar：阿合马‧阿齐兹‧拉希德。

六号舰提休塔尔的Exar：克罗伊‧杜兰少尉。

七号舰迪亚马特的Exar：阿尼尔‧达‧柯斯特中尉。

八号舰斯温特的Exar：维克托莉亚‧克瓦尔斯卡少尉。

九号舰大鹏的Exar：亨利‧王上尉。

十号舰席兹的Exar：达尼尔‧莱维少尉。

这七名男性、三名女性就是索菲亚的最高战力。搭乘十艘空宙母舰纵横天空与宇宙的十名Exar。

『那么，「王牌会议」现在开始。』

当规定时间一到，圆桌上浮现了男性的上半身。

索菲亚总司令，伏拉迪米尔‧夏曼上将的立体影像宣布会议开始。

夏曼上将的立体影像缓缓旋转，首先宣布今日的会议主题。

『今天希望各位讨论的是，自去年秋天确认其存在的杰诺姆斯新型泰坦Dowl，机体名称「马克里尔」的应对方式。』

立体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夏曼的小影像出现在设置于每个人面前的萤幕右上角。

『希望各位拋开顾忌畅所欲言。』

话语声落定后，首先开口的是齐聚于此的十人之中最年长且阶级最高的麦克劳林少校。

「新型Dowl马克里尔啊。虽然事先已经读过资料，但还是希望能听听看有实际交手经验的人有什么印象。」

九人的视线同时转向玲音。

玲音虽然表情因此僵硬，但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

「我没有直接与之交手，只是恰巧同时置身同一宙域而已，如果这样也无所谓的话，我很乐意。」

「同样是宝贵的观察结果。」

在麦克劳林少校的催促下，玲音再度开口。

「马克里尔虽然机体尺寸是大型机，但我认为分类上属于高机动型。机动卫士使用的操纵介面应该是NITU。」

「光看动作真亏你能看穿。」

「洞察力还是一如往常地叫人惊叹啊。」

八号舰的克瓦尔斯卡少尉与九号舰的王上尉接连表示惊叹。玲音等待两人发言结束后，继续说明道：

「机动卫士的SIMA特性是液体流动控制。这一点与报告书内容相同。」

「和我一样啊。」

七号舰的达‧柯斯特中尉简短插话。

玲音对中尉稍稍点头。

「在宇宙空间中以特殊的胶体溶液包覆全身形成装甲，同时也能形成环绕回旋钻孔枪的薄片刀刃，配合旋转切削对方机体。」

「还真是凶恶啊。」

十号舰莱维少尉的话语完全是自言自语，因此玲音没有特别回应。

「与机动力相比，机体本身的力道算不上格外突出，但是藉特有武装施展的攻击需要特别注意。」

「在海中的战斗力如何？」

听见麦克劳林的问题，玲音悄悄观察多尔吉的反应。

多尔吉双手抱胸，闭著双眼，一动也不动。

那简直像是睡著了似的模样让玲音感到几分踌躇，但她还是回答了麦克劳林的询问。

「因为在海中的接触时间相当短暂，没办法提供比报告书内容更进一步的情报……我只想补充一点，虽然那只是我的推测。」

「请说。」

麦克劳林催促犹豫的玲音。

「马克里尔在海中的液体流动控制的影响范围，恐怕是自机体表面算起最大到二十公尺左右。」

「真广啊。」

「虽然有必要进一步检证，但这情报相当有意义。」

圆桌上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能向各位报告的就到这里为止。」

与会成员交头接耳的私语声中，玲音不再发言。

「沃德少尉，辛苦了。你的情报很值得参考。」

克罗伊‧杜兰如此慰劳玲音。虽然口吻听起来稍嫌傲慢，但那是她的个性使然，并非她本身鄙视玲音，同时应该也反映出同为女性不需拘谨的一面。

随后，巴登上尉立刻高声说道。

「应该还有一个人和马克里尔交手过吧？」

虽然有几位Exar对他的发言露骨地皱起眉头，但巴登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也想听听那家伙的意见，可以吧？」

巴登的双眼直指著多尔吉。

也许是感觉到那视线吧，多尔吉睁开了一直闭著的双眼，迎向巴登的注视。

这两人之间从过去就互不相让。虽然起初最早挑起冲突的是巴登，但多尔吉因为那火爆的个性，彼此之间的气氛很快就转为针锋相对。

两人的阶级同样是上尉，年龄则是巴登较年长。

多尔吉在一般认知中被视为「最强的机动卫士」、「索菲亚的王牌」，对此心中不满与反感最强烈的也是巴登。

「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只是让那家伙跑了。」

多尔吉用那毫不掩饰不快的语气回答。

巴登似乎还想趁胜追击，但拉希德中尉更早一步发言。

「不过同舰的机动卫士有亲自交手吧？有从那名队员口中得知什么吗？」

「问到的全都已经报告了。我也检查过会议用资料，全写在上头了。」

「都直接交手了却只得到那点程度的情报？和蕾妮未免也差太多了吧。」

维克托莉亚‧克瓦尔斯卡以带刺的语气如此讥讽。

这句话虽然并非针对玲音，但还是让她不由得缩起肩膀。

「托莉亚，话不要这样说。你看蕾妮都被你吓到了。」

克罗伊劝阻维克托莉亚。不过她并没有否定维克托莉亚的发言内容。顺带一提，「托莉亚」是维克托莉亚的昵称。

「既然多尔吉上尉已经声明没有其他情报，一直追究这一点我想也只是浪费时间。」

这时麦克劳林委婉地安抚巴登、拉希德、维克托莉亚等三人。

「虽然没办法得知古林博尔机动卫士的体验谈满可惜的，不过沃德少尉提供的情报已经很有参考价值。差不多该开始讨论应对方针了吧？」

「麦克劳林少校，你说的应对方针是指遭遇马克里尔时的战斗方式？还是指如何捉拿拥有马克里尔的纳古鲁？」

麦克劳林提议之后，王上尉询问他的主旨。

「虽说是新型机，但是对我们来说应该不构成威胁吧。前些日子沃德少尉并未搭乘自己的机体，算是例外。」

麦克劳林这番话，在场有一半的成员点头同意。没有点头的人除了玲音与多尔吉之外，也明显透露著「换作是我绝不会输」的自负。

「那么真正的问题就是如何追捕纳古鲁，予以击沉吧。」

麦克劳林那温厚的脸庞透露出自豪。他毕竟也是「王牌」之一。

「更进一步说，问题应该是让哪一艘母舰负责追捕纳古鲁吧？」

克罗伊此话一出，观察其他人反应的视线在会议桌上纵横交错。

「……很遗憾的，我们六号舰目前无法离开直布罗陀，无法参加这次的任务。」

克罗伊的话语间有所迟疑，应该是因为装在单边耳朵的通讯器传来了舰长的指示吧。那不甘心的语调表明了克罗伊其实不希望主动放弃机会。

「古林博尔也该从名单上剔除吧？毕竟失败一次了。」

巴登再度向多尔吉挑衅。

「我赞成。不过理由并非曾经失败，而是机体有其各自擅长的领域。多尔吉上尉的楼陀罗不适合海中战斗。」

莱维看似附和巴登，不过实际上是藉此削挫言语上的利刃。

然而，莱维心中其实也不希望老是让多尔吉立下战功，从他的表情与目光可略为推知。多尔吉与巴登之外其他人的视线，自然而然齐聚在达‧柯斯特身上。十人的专用机之中最擅长水中战斗的就是达‧柯斯特的「婆罗那」。

这时突如其来的发言者并非达‧柯斯特，而是拉希德。

「虽然遗憾，不过我也放弃。我的机体比楼陀罗更不擅长水中战斗。如果纳古鲁升上宇宙，届时我希望能有这个机会。」

他的发言并非字面上的放弃，而是对夏曼的表态。

「我也是。斯温特已经接受了扫荡L2宙域的任务。」

另一方面，维克托莉亚的口吻平静无波，因为有其他任务这个理由恐怕是真心话吧。

「那么，七号舰迪亚马特希望能争取这次机会。」

就在看似大势已定的当下，达‧柯斯特举起手毛遂自荐。

然而，意想不到的竞争者现身。

「二号舰迦楼达曼，也希望能成为候补之一。」

「蕾妮？」

多尔吉不由得出声，转头看向一旁的玲音。

不只多尔吉对玲音投以充满讶异的眼神。

就平常来说，这种情况下玲音恐怕会俯著脸躲避其他人的视线吧。

然而现在她的双眼盈满坚定的意志，正视著前方。

插图011

「我也明白胧月在水中战不及婆罗那。」

玲音先主动提起其他人可能指出的缺点。

「但是我有实际与马克里尔对峙的经验。」

但玲音的双眸中，似乎隐含著近似于疯狂的神色。也有几道视线对此感到忧虑。

「况且我的特有武装在陆地上无法使用，但在水中就有办法使用。」

克罗伊与维克托莉亚不禁屏息。齐聚于此的成员们之中，亲自见过胧月特有武装的人也只占少数。

「杜尔噶系统啊……」

麦克劳林喃喃说道。

胧月的特有武装代号为「杜尔噶系统」，虽然少有人亲眼见识，但是光传闻就足以让不知何为恐惧的Exar感到威胁。

「我认为该交给迪亚马特。」

这时更加超乎预料的说话声响起。

多尔吉支持达‧柯斯特。

「多尔吉上尉？」

讶异的反应来自克罗伊。

玲音将紧握的双拳摆在膝盖上，俯著脸微微颤抖。

「我们失败了。这是事实。所以古林博尔不打算和各位竞争。」

多尔吉以彷佛饥饿的老虎就要张开大嘴一口咬下的凶猛视线环视圆桌。

那目光的凶狠，甚至连巴登都不禁感到一瞬间的胆怯。

「也因此，我认为应该要派出最适合的人选进行讨伐作战。换句话说，就是七号舰迪亚马特的婆罗那。」

在多尔吉的气势之下，会议室一片寂静。

主动打破那凝重沉默的，终究还是年资最高的麦克劳林。

「……我想也是。多尔吉上尉的意见十分合理。我也认为纳古鲁的讨伐应该交给迪亚马特。」

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仅仅十艘。无法将战力集中在同一地区。就算是区区两艘，要派出复数空宙母舰面对同样的敌人、处理同一事件，也仅限于紧急的特例。迪亚马特与迦楼达曼之中必然只能选择其一。

由于在多尔吉之后麦克劳林也表态支持达‧柯斯特，若没有其他人表示反对，迪亚马特应该会顺理成章接下追踪并讨伐纳古鲁的任务吧。

「我赞成。」

「我也是。」

尽管如此，克罗伊与维克托莉亚还是刻意亲口表示支持达‧柯斯特，原因也许是两人因为刚才玲音眼中一闪而逝的疯狂而忧心吧。

「请教总司令，您认为讨伐纳古鲁应当交由迪亚马特处理吗？」

麦克劳林之所以会请萤幕中的夏曼定夺，是因为不希望接下来若采取多数表决，可能埋下日后争执的祸根。

『那是「你个人」的意见吗，麦克劳林少校？』

夏曼也怀有同样的忧虑。

「是的，是『我个人』的意见。」

『知道了。我会当作参考。』

总司令官在萤幕中点了点头。

突如其来地，2D影像切换为3D影像。

就如同宣布会议开始时，出现在圆桌上的夏曼宣告王牌会议结束。

听夏曼说话时玲音仍然低著头。

会议结束，各母舰的王牌驾驶员接二连三为了离开而起身离席。

听见那声响，玲音抬起脸。

「沃德少尉。」

麦克劳林向玲音说道。

「是。」

转头看向麦克劳林时，玲音彷佛突然取回理智般，恢复为平常的她。

「希望你心里别太介意。」

对那变化感到几分讶异的麦克劳林对玲音如此说完，起身离席。

「是，少校。感谢您费心。」

玲音也站起身，规矩地敬了礼，目送麦克劳林离开。

「蕾妮，你刚才差点把我吓坏了。」

「克罗伊小姐，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

「不会啦，也没什么丢脸的啦。」

玲音对克罗伊低下头，克罗伊连忙摆著手回答。

「蕾妮，你的心情我也明白，但别太钻牛角尖。」

察觉维克托莉亚指的是真由理的死，玲音的表情紧绷。

但玲音很快就取回平静，点头回答。

「你说的是，托莉亚。我会注意的。」

玲音对似乎也有话想说的多尔吉以眼神致歉，遵守礼节向众人敬礼后离开了会议室。

◇◇◇

就在会议结束的当天，夏曼总司令的指令传达至各舰长。

搜索暨讨伐纳古鲁的任务交由七号舰迪亚马特。同时命令中也包含了捕捉马克里尔，若无法实现便回收机体残骸。

迦楼达曼接到的任务是调查L1宙域的杰诺姆斯并扫荡之。

古林博尔则与迦楼达曼交换位置，驻留于极东基地。

其他母舰则继续进行目前执行中的任务，又或者是先前命令中预定执行的任务。

比方说，八号舰斯温特在黑海基地完成补给后，便立即准备前往L2宙域。

其中也有些人在回到母舰之前，以日后执行任务所需为理由与其他城邦高层会面。比方说北非的重要城邦阿尔及尔的外交官前来拜访五号舰苍穹之隼，但会面对象不只是舰长，同时也与阿合马‧阿齐兹‧拉希德中尉个别会面。

以马克里尔登场为契机，世界情势现在正迎向剧变。

第三卷 后记

感谢您阅读本系列《机动防卫者Dowl Masters》的第三集〈海拔四十公尺的诅咒〉。上次书写本系列似乎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也许会有读者以为「作者说不定写到一半放弃了吧」。不过对我来说，只要状况许可，我一定会让作品完结……不过在新系列初期就隔了这么长的空档，究竟能不能让各位读者维持兴趣，其实我个人也觉得有些不安。

打从本系列开始时就预定将这一集的舞台设在育婴人工浮岛上……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本书难产的原因。在书写的过程中，我屡次抱头反省系列设定的构思不足。海上都市的居住环境恶劣，这样的大前提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不管怎么想，绝对是自治区的条件比较差啊。况且我个人就思想上来说其实倾向于海洋开发、发展海上都市……

因此，无法真正发挥「海拔四十公尺的诅咒」这个主题的不满直到最后都残留在作者的心中，但另一方面，战斗场景与沙漠中的桥段，我想应该还能让各位读者开心享受才是……虽然真的花上了不少时间就是了。

虽然与本作内容完全没关系，其实我总觉得写后记非常棘手，总让我烦恼不知该写什么才好。甚至让我觉得耗费时间比小说本篇长三到四倍。不顺利时花了大半天还写不满一页，为了迟迟下不了笔而烦恼……老实说，这次的后记情况也相同。

这样生产性的低落难道无法排解吗？回想起来，过去我在写日记或短文等主题任凭自由发挥的文章时，同样觉得很不拿手。书写后记耗费的时间比小说本身还要长，我想这未免也太过本末倒置了。

话说，我不时见到以书中角色演出座谈会当后记的例子，也许那是个不错的手法吧。我想其他作家老师也并非对后记苦恼而采用那方式。不过请小说的登场人物回顾书中内容（对内容吐槽），也许就能免于不知该写什么才好的烦恼。下次我就试试看吧……虽然我脑海中已经浮现自己一如往常苦苦思索难以下笔的模样。

不知为何，这次的后记充满了抱怨与自虐，对陪伴我至此的各位读者真的很不好意思。小说本篇肯定不像后记这么无趣，如果您是习惯先读后记的读者，希望您别在此阖上本书，请放心享受本篇的内容。

此外，本系列于今年预定再出两集。我究竟能不能遵守在此做出的宣示（？）呢？如果到了年底诺言并未兑现，请您尽管笑我。

那么，下次希望我们能在《机动防卫者Dowl Masters》第四集〈天空的陷阱〉相见。请多多指教。

（佐岛勤）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1）反攻之时／战嚎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彼得格勒城邦建设于过去名为圣彼得堡、列宁格勒等的历史悠久的都市。

彼得格勒藏有杰诺姆斯的重要据点。正确来说并非彼得格勒内部，而是挖掘东北方广大的加多拉湖的湖底建造的地底基地。不像爪哇海沟边缘那座功能单纯的补给基地，而是杰诺姆斯内少数拥有Dowl组装能力的重要基地。

杰诺姆斯唯一的空宙母舰纳古鲁目前也藏身于加多拉湖湖底，与彼得格勒基地直接连结。目的是为了领取在这基地完成开发的新型Dowl──正确来说，机体的零件在彼得格勒城邦制造，组装工程则在基地进行。透过涅瓦河，杰诺姆斯将各式各样的物资搬运至基地内部。

新布署于纳古鲁的Dowl名称为「黑狮鹫」。机体特性就如其名称，是杰诺姆斯目前的制式机体「狮鹫改」的进化型。

与杰诺姆斯处于协助关系的其他城邦也已经开始制造黑狮鹫。虽然机体本身别说是实战，就连运转测试都尚未进行，但是就杰诺姆斯的情况而言，也不可能大剌剌地进行新型机测验，因此这也是杰诺姆斯的常态。

况且，由于现在设想各条件的模拟测试都能在电脑上进行，因此联盟军或城邦军的运转测试同样也只是徒具形式，实质上几乎等同于阅兵仪式。事实上，在这数十年来也未曾在运转测试中找到模拟测试无法察觉的问题。

因此，率领纳古鲁狮鹫队的伟之所以板著一张脸注视著新旧机体的交替作业，并不是因为他对黑狮鹫的性能心怀不安。

「伟，你好像不大满意啊。」

听见背后传来的搭话声，伟转身向后，举起右手按在左胸处。这是非军人的市民敬礼时的姿势。杰诺姆斯定义自身并非军队，在这类无伤大雅的问题上较拘泥于这条原则。没有固定的敬礼方式也是其影响之一。

因此杰诺姆斯内部存在著各式各样的敬礼姿势。比方说掌心朝下五指平伸举至眉梢的一般举手礼，或是近似于一般举手礼但收紧腋下掌心朝前的姿势、二指平伸的敬礼、三指平伸的敬礼，以及刚才伟摆出的市民式敬礼。独缺右臂朝斜上方伸出的敬礼姿势，恐怕是因为不想触霉头吧。

伟敬礼后，纳古鲁舰长荷瑟‧安东尼欧‧罗佩斯‧缪拉以较随意的举手礼回礼，随后再度问道：

「所以，伟，有什么不满吗？」

「我没有任何不满。」

伟以不含分毫情感的声音就这么一句话回答罗佩斯的疑问。明明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为何他却在这里一直看著新型机的搬运作业，这问题的原因他似乎不打算回答。

罗佩斯知道伟绝非个性木讷，首先猜测伟可能误会了狮鹫改与黑狮鹫的更换意义。

「我明白你的坚持──组成队伍的机体应该要尽可能维持相同机种。」

「那是幼稚的年轻时代的事了。」

罗佩斯按捺著差点涌现嘴角的苦笑。伟在加入杰诺姆斯之前隶属于城邦军，身为Dowl部队的指挥官在军中采用专用机的方针上与长官激烈对立，因此最后离开了城邦。尽管伟的驾驶技术绝对有资格拥有专用机，但他至今依旧驾驶著量产机种就是因为他仍未舍弃自身的坚持。这一点罗佩斯也很清楚。

「不过这架黑狮鹫并非专用机，是狮鹫改的强化改良型，是未来将以单一机种组成编队而设计的机体。」

「这我很明白。」

伟的语气也显得冷淡，称不上合乎对长官的礼节。尽管自认并非军队，但杰诺姆斯终究是战斗组织，上下关系相当明确。

不过罗佩斯并未特别指责这一点。

「若Dowl的性能提升，机动卫士的生存率也会跟著提高，没有任何理由忌讳采用高性能的机体。」

罗佩斯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后便离开了。

「这一点我也明白。」

罗佩斯究竟是否听见屡次重复的这句回答，伟也不晓得。

纳古鲁在帝汶海与联盟直属军交战后，花上一星期通过北极海、白海后成功藏身至加多拉湖。纳古鲁穿越联盟严密的侦察网来到彼得格勒基地，最大的目的在于补充战力，准备对联盟正式展开攻势。不只是配置黑狮鹫，同时也为了迎接在帝汶海战死的毕塔的替代驾驶员上船。

「我是黑狮鹫的机动卫士，名叫莉娜‧贝鲁纳‧法姆，本日前来纳古鲁报到。请多多指教，伟队长。」

接替毕塔留下的空缺而来到纳古鲁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机动卫士。

「贝鲁纳‧法姆？」

听了她的自我介绍，伟皱起眉头流露几分疑惑。

「路易‧贝鲁纳‧法姆是我的哥哥。」

在伟提问之前，莉娜已经说出答案。

兄妹都是机动卫士并非多特别的案例。某些特定方面的才华受遗传影响，这不仅限于成为机动卫士的资格，在人类社会中可说是随处可见。

不过，为替补毕塔的职位而来到纳古鲁的莉娜有个哥哥，哥哥则是代替在月球背面战死的哈森的机动卫士，这样的巧合让伟感到命运的恶意。长年与伟搭档的两位部下就这么让贝鲁纳‧法姆兄妹取代了。

不过，伟并未因此对莉娜‧贝鲁纳‧法姆怀有任何怨恨。

「欢迎你，莉娜。我很期待你和路易的表现。」

伟一路走来领著许多部下赴死，同时也杀害了更多敌人。他从未遵守过机动卫士之间「避免故意瞄准驾驶舱」的不成文规矩。对伟而言，部下的生死与敌人的生死同样只是达成作战计画必须考量的要素。

◇◇◇

纳古鲁来到彼得格勒的第二个目的是为了与尚恩‧欧普莱耶会合。欧普莱耶停留于彼得格勒是为了开发新型Dowl。目前的彼得格勒是个较为封闭的城邦，城邦内的情报不容易走漏至外界，因此较适合目前受联盟通缉的欧普莱耶居住，不过杰诺姆斯的上层并不乐见他长期待在同一个地点。

纳古鲁预定在今天完成黑狮鹫的交接程序，明天完成船体的维修整备，后天再度出海。为了央请欧普莱耶移居至舰上，菲莉希亚‧琳（昵称希亚）造访了他现在藏身的住处。

希亚目前正独自行动。虽然她与罗佩斯、龙一一同进入彼得格勒城邦，但罗佩斯目前四处造访暗中援助杰诺姆斯的有权人士，龙一则担任他的护卫。虽然置身于治安良好的城邦内，希亚行动时依然提高警觉注意周遭状况。

也许是她的慎重获得了回报，她察觉背后的人行道传来逐渐接近的规律脚步声。从鞋跟的声响判断应该是女性；从步伐的规律与轻重判断应该是军人。城邦军或联盟军，又或者是索菲亚。

希亚注意不改变自己的步伐，让后方那个人从自己身旁走过。擦身而过时，希亚在不令人起疑的程度内投出有人突然从身后出现时一般人会有的眼神，悄悄打量那人的模样。

结果，希亚必须耗尽心力佯装平静。

自希亚身旁走过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年纪大概比希亚大上三到四岁。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在这严寒的气温下没戴帽子似乎也不觉得寒冷，银色短发随著步伐潇洒地飘摇。那女性的容貌，希亚曾在资料上见过。

索菲亚空宙母舰「斯温特」的Exar──维克托莉亚‧克瓦尔斯卡。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这是希亚的第一个疑问。斯温特现在停泊于黑海基地，克瓦尔斯卡理应也在该处。

克瓦尔斯卡的背影逐渐远离。

希亚强忍加快步伐的诱惑。克瓦尔斯卡的目的地究竟是何处，希亚非常想亲眼确认。

幸好在那背影离开希亚的视线范围前，目的地已经呼之欲出。

克瓦尔斯卡走进了希亚同样正要前往的那栋公寓。

在希亚抵达电梯大厅之前，乘著克瓦尔斯卡的电梯的门已经关上。

电梯载著克瓦尔斯卡一个人，停在与希亚的目的地相同的楼层。

为什么她会来到这里？

同样的疑问更加强烈地在希亚的脑海中冒出来。那个楼层现在只有欧普莱耶一个人居住。这是杰诺姆斯的防范措施。

（为什么索菲亚的Exar会来找博士？）

希亚怀抱著深切的疑心，开始寻找能监视公寓出入口的餐饮店。

维克托莉亚‧克瓦尔斯卡莫约二十分钟后步出了公寓。走出公寓后，她神色自若地沿著道路往南方前进。地下铁车站就位于步行一段距离之处，她可能打算从那里前往设于城邦南侧的机场吧。

希亚在隔著道路与公寓距离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咖啡厅，在那里目睹了一切。幸好直到最后对方都没有察觉的迹象。当克瓦尔斯卡离开窗边座位可见的范围后，希亚站起身。

走到店外，刺骨的寒意随即扑向她。希亚连忙深深拉下合成毛皮制的帽子。虽然希亚自认也相当耐寒，还是无法模仿克瓦尔斯卡那只加了一条围巾，连毛线帽都不戴的穿著。希亚加快步伐赶往欧普莱耶的公寓。

欧普莱耶若无其事地登上纳古鲁，面对前来迎接的希亚也没显露任何心虚的样子，反应也不像有所隐瞒。那甚至让希亚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然而回到纳古鲁检视档案后，果然那栋公寓的那楼层就只有欧普莱耶居住，而且设置了监视装置，只要有人来到走廊上就会自动通知欧普莱耶。

如果克瓦尔斯卡的目的并非造访欧普莱耶的房间，而是前来侦察杰诺姆斯的秘密基地，欧普莱耶一字不提未免太不自然。假使欧普莱耶不知道克瓦尔斯卡的真正身分，有可疑人物在自己躲藏的房间外游荡，老实报告才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希亚拿出胆量，决定跟罗佩斯商量。

「这件事，你有跟我之外的任何人提过？」

听了希亚的报告，罗佩斯首先提出的是这个问题。

「没有。除了队长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希亚不觉得罗佩斯的问题有什么好奇怪的。欧普莱耶对杰诺姆斯而言是最重要人物其中之一，也许就仅次于首领普尔顿。

如此举足轻重的人物与敌方王牌级机动卫士私底下密会，这样的情报一旦走漏，肯定会对杰诺姆斯的士气造成重大打击。索菲亚的Exar对杰诺姆斯而言可说是象徵性的敌手。

另一方面，欧普莱耶是Dowl技术开发人员。虽然也与空宙母舰的设计有关，但他最专精的领域终究是开发泰坦Dowl。若敌方的机动卫士找上他，最有可能的目的就是要求他提供与Dowl有关的技术吧。

如果欧普莱耶向索菲亚泄漏技术这样的谣言在杰诺姆斯内部传开，就算那绝非事实，同样会让杰诺姆斯的士气一落千丈吧。对欧普莱耶技术的信赖，构成了杰诺姆斯的士兵们心中「至少机体性能上不输给对方」的精神支柱。

「这件事由我定夺。希亚，我想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就算罗佩斯没有特地嘱咐，希亚也不打算告诉罗佩斯之外的任何人。

◇◇◇

二月五日天快亮时，纳古鲁按照计画驶离了加多拉湖的湖底基地。以低空飞行北上直到北极海（巴伦支海），「原订」自此处潜航驶向冰岛近海。

纳古鲁具有异常高水准的匿踪性能。这是太阳系联盟军的判断。但实际考虑到空宙母舰的尺寸、形状与推进剂释放的热量，要实现现代的侦察卫星也无法捕捉的匿踪性能，就理论而言极其困难。正因如此，太阳系联盟的技术人员目前将纳古鲁的匿踪科技视为无法解释的现象而放弃追究真相。

理论上无法解释。联盟的技术人员某种意义上并未误判。

纳古鲁的匿踪性能并非透过吸收、反射雷达波或阻断、漫射红外线来实现。纳古鲁的匿踪性能建立在与纳古鲁舰体本身无关之处。

由于世界上联盟军之外的任何势力都不被允许持有航空战力，因此对航空兵力的警戒网严密性需求相当低。

在这连一般民用飞机都几乎彻底消失的世界上，就连航空管制用的雷达配置也仅限于少部分地区。

就目前联盟所掌握的情报，持有航空器的组织除了联盟之外只有杰诺姆斯，而杰诺姆斯持有的航空器也就只有空宙母舰纳古鲁。虽然杰诺姆斯在宇宙空间中运用许多舰艇作战，但是能在大气层内飞行的机体就只有纳古鲁。

太阳系联盟并没有为了管制自身持有的飞机，以及侦察仅此唯一的敌机纳古鲁而增设地面上的观测基地。航空管制与航空戒备都是由侦察卫星负责处理。让光学卫星与雷达卫星彼此协助以建立监视网，理论上联盟透过此系统可二十四小时毫无间断地持续观测大气层内的所有飞行物体。同时这个系统也能自动观测卫星轨道上的移动物体。

换言之，如果能蒙骗这个系统，无论置身于大气层内或卫星轨道上都不会被发现。纳古鲁之所以不被联盟的警戒网所捕捉，就是源自于杰诺姆斯入侵并窜改了监视网路。

杰诺姆斯特别高明的是──当然，只是比较上的──让监视网路无法察觉的机体只限纳古鲁一架。纳古鲁之外的机体，无论是航宙机或Dowl全都无法逃过联盟的监视网，因此目前联盟尚未对自己使用的监视系统起疑。

当然纳古鲁本身还是搭载了现代科技能实现的最高水准的反探测技术，其中也包含了名为光学干扰的最新技术──不只干扰可见光域，同时也提升对红外线观测的匿踪性能。然而，光学干扰本身是还没完成的技术，尚未抵达完全透明化的程度，顶多只是稍微难以辨别，无法隐蔽纳古鲁那巨大的机体。

因此，现在的情况也在预料范围内。

「无人侦察机，离开侦测范围。推测方向，博德基地。」

为避免释出雷达波被发现，纳古鲁只开启光学观测与被动感测器等探测器，无人侦察机的身影自侦察范围内消失。推测的前进方向是斯堪地那维亚半岛东岸的太阳系联盟博德空军基地。

「你认为我们被发现了吗？」

无人侦察机与纳古鲁的航向几乎彼此垂直，但是在双方最接近的瞬间也未捕捉到无人侦察机的动静有任何变化，随后无人侦察机便自纳古鲁上空往西边飞离。

「我想无人侦察机确实捕捉到我方的存在。」

不过那并非任何值得乐观的理由。虽然纳古鲁的抗侦测性能是最新技术，但性能绝非超乎常识到足以欺骗已经接近至肉眼可视距离的无人侦察机。

对罗佩斯的问题，希亚冷静──又或者是冷酷地回答了。

「经过科拉半岛上空。距预定潜航地点还有两百公里。」

不过就算被发现了，也不需要改变预定计画。反倒按照计画行动才是将被敌人发现的风险降到最低的选择。

纳古鲁飞越了在斯堪地那维亚半岛与欧亚大陆连接处另一侧向东突出的科拉半岛，抵达已经算是北极海一部分的巴伦支海上空。

「预定航向不变。开始下降。」

听见操舵手的报告，罗佩斯下达准备降落于海面的指示。

「了解。」

操舵手松手放开操纵杆，将机体交给自动驾驶系统。

◇◇◇

太阳系开发机构直属军特殊机动部队索菲亚【SOFEA】旗下的十艘空宙母舰都各自配有一位Exar机动卫士。这十位王牌驾驶员代替十艘空宙母舰发表意见以决定索菲亚日后方针的「王牌会议」上，二号舰迦楼达曼毛遂自荐争取追踪杰诺姆斯空宙母舰纳古鲁的任务，但最终并未得到接纳。

追踪纳古鲁的任务指派由七号舰迪亚马特负责进行。迪亚马特搭载的王牌机婆罗那持有液体控制的特有武装，擅长水中战斗。考虑到杰诺姆斯的新型Dowl马克里尔在海中展现的高超战斗能力而如此决定。

索菲亚拥有的空宙母舰从一号舰古林博尔到十号舰席兹，十架母舰的性能没有不一样。差别只在于机上搭载的Exar专用机的特性。

泰坦Dowl可透过超能电子引擎增幅驾驶员机动卫士本身的SIMA「象徵性意象具现化能力」，使之安定运用在攻击、防御、机体动作控制等各方面。Dowl之所以制造为人型也是为了让超能电子引擎有效运作。若说得更极端些，Dowl就只是装载超能电子引擎的容器。

每位机动卫士的SIMA性质都有所不同。虽然大致上可分类为「能量释出系」、「力场产生系」、「流体控制系」、「念动系」等，但细节可说是千差万别。

比方说「流体控制系」就分为「气体控制」与「液体控制」两种，「液体控制」这个大分类还包含了擅长控制液体自由流动的「液体流动控制」、控制渗透在固体内的液体的「渗透液体控制」，以及专门操控波的「液体波动控制」等小分类。

此外擅长「液体控制」的机动卫士中，有的人只擅长「液体流动控制」，有的人则能同时运用「液体流动控制」与「渗透液体控制」等，也存在著这样的个人差异。

专用机的特有武装就是针对每位机动卫士不同的SIMA特性打造独一无二的专用武器。甚至有某些机体是先打造特有武装，之后再寻找特性合适的机动卫士。总而言之，专用机根据特有武装的性质，有其各自擅长的战斗手法、战斗地点或情境。Exar们驾驶的王牌机体也不例外。

空宙母舰本身基本上没有武装，机体性能也毫无差异。因此一项任务适合由哪一架母舰执行，全视王牌机的擅长领域来决定。追踪纳古鲁的任务会指派给七号舰迪亚马特，就是因为预期战场将在海中。

指派给迦楼达曼的任务并非追踪纳古鲁，而是在L1宙域调查并扫荡杰诺姆斯分子。于卡纳维尔角基地完成补给之后，迦楼达曼在二四一八年二月六日抵达了飘浮于L1宙域的宇宙岛「穆蓝迪」。

穆蓝迪是人类最初建造的宇宙岛。当初建设的目的是开发月球资源的中继基地。

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表面的六分之一左右，于开发初期便已设想若技术员长期居住在为开发月球资源而建造的月面基地，无法免于低重力带来的危害。

但是因此让工作人员频繁往返月球与地球的成本太过昂贵，便建设了能让技术员定期回到模拟1G重力环境的避难场所，也就是这座穆蓝迪宇宙岛。

太阳系开发机构原本是以开发太阳系资源为主旨而设立的组织，开发月球资源是其原本的任务。作为月球资源开发基地而建造的穆蓝迪宇宙岛自然也属于太阳系开发机构，同时也由开发机构运用。现在不只是月面基地的技术人员，其他像是无重力环境的L1基地或其他联盟直属军小型基地的队员，也会为了维持健康而定期来到这里短期居住。

迦楼达曼才刚从地球升上宇宙，乘员自然没有接受重力训练的必要。会来到穆蓝迪宇宙岛暂时停泊，只是因为港口的空间问题。

一般来说，在L1宙域运作中的联盟直属军的宇宙舰艇会选择身为纯军事设施的L1基地，但是现在恰巧港口没有足以容纳空宙母舰的空间。刚在地面接受补给的迦楼达曼也不需要推进剂之外的物资，因此选择居住用人造天体的特色较重的穆蓝迪宇宙岛也不造成任何问题。

这次二号舰迦楼达曼接获的任务与平常的治安维持活动没有太大差别。虽然有著杰诺姆斯活跃化的背景，但非法武装组织的调查原本就是例行公事。没有指定空宙母舰纳古鲁那般需要紧急处理的目标，因此来到宇宙后立刻就对成员下达登上宇宙岛的许可也不是特别值得讶异的情况。

第一批登上宇宙岛的玲音很快就与同事们道别，前往购物区。理由并不是玲音喜欢一个人独处，而是迦楼达曼的乘员除了玲音，全都是男性，选择的娱乐地点自然也大不相同。

在女性客人数量还算不少的商店区享受逛街乐趣的玲音突然间──

「咦？这不是玲音吗？」

听见了背后传来的耳熟说话声而停下脚步。

「嗯？朱理！」

玲音大吃一惊转过头。

「玲音同学？」

圆睁著眼的苍生站在朱理身旁。

「好久不见……要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呢。」

自从道别后不过才一星期。面对早得超乎想像的重逢，玲音脸上浮现带著羞怯的微笑。

玲音之所以于磐都宇宙岛高等训练学校入学，是因为她的存在显然打破了联盟军的规则──对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必须给予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入学并非出自玲音本身的希望，军方的官僚体系无法忽视这项特例，纯粹是为了军队的管理，所以当玲音不在实战部队可能对联盟军造成不利时，入学一事自然也会轻易撤回。

由于杰诺姆斯的活动转为频繁，玲音接到回归原部队的命令是在一月二十三日，从今天算起是两星期前。回到空宙母舰迦楼达曼则是在一月三十日，正好一星期前的事。

在两天后的二月一日，苍生与朱理以实机训练的校外课程名义前往帕提儿身边。虽然集中进行Dowl的操纵训练并非谎言，但这不是两人被派遣到帕提儿的研究基地L1－NE07B的主要目的。两人真正的职务其实是新型Dowl的测试驾驶员，换言之就是当帕提儿的白老鼠。

在自动吧台边买了饮料之后，三人一同来到餐饮区的露天座位休憩，同时交换彼此的近况。不过玲音就立场上任务大多属于机密，因此主要都是提问与应声。

「所以两位现在是帕提儿老师的测试驾驶员？」

「身分还是磐都训练学校的学生就是了。」

「现在还只是模拟训练而已，预定这星期会完成亚伯拉罕的航海准备。到时候就是实际操纵机体了。」

「苍生看起来很开心呢。」

苍生那迫不及待的兴奋态度简直一目瞭然，让玲音无声地挑起嘴角。

玲音的笑容并非为了捉弄或取笑苍生，这一点苍生本身也明白。然而玲音不由得微笑的原因，以及目睹那情景而让苍生感到害臊都是另外一回事。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小女生。」

「我才没有害羞！」

「脸都变红了喔。」

「！……」

虽然苍生反射性对姊姊逞强反驳，但似乎对自己的反应也有所自觉。朱理的吐槽让他脸颊变得更红，哑口无言。

「两位提到的亚伯拉罕，是帕提儿老师的船吗？」

若非玲音看准时机般如此插嘴，姊弟两人肯定会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互瞪好半晌吧。

「玲音，你也知道喔？」

朱理的反问同时也代表了回答。

「是的。我曾听说上层为帕提儿老师建造了名为亚伯拉罕的运输舰。」

玲音回答后，低声喃喃：「原来是真的啊……」而朱理并没有放任这句话悄悄消散。

「嗯？原来是真的……是什么意思？」

看来玲音似乎对自己的自言自语毫无自觉，听见朱理的问题显得有几分讶异，但表情中没有焦急。看来应该是说出去也无所谓的事。

「就算贵为帕提儿老师，上级居然愿意为她打造两艘专用宇宙船，让我满意外的。」

联盟已经给帕提儿一艘名为「毗婆梵」的研究用宇宙船，同时又为她建造了一艘专用的宇宙船。虽说帕提儿是联盟内技术最顶尖的Dowl开发者，还是让玲音感到待遇过于优渥。

朱理的感想似乎也相同，只是发出意义不明的轻笑声，没有反驳玲音。

「话说，训练航海要到哪里去？」

玲音再度转换话题，这次是苍生回答她。

「绕地球半圈之后进入大气层，最终预定降落在墨西哥湾。」

「墨西哥湾啊，听起来还不错啊。离索菲亚司令部也满近的。」

「索菲亚的司令部是在卡纳维尔角吧？」

面对苍生提问时洋溢著好奇心的眼神，玲音回以温柔的视线，点头回答：

「是的，就是在那边。下降到地球后也许会有机会参观喔。」

玲音对双眼闪烁著期待光芒的苍生笑著说：「有不少在其他城邦看不见的景物，我想应该不会无聊的。」

在亚伯拉罕的出海准备完成之前，朱理与苍生似乎会停留在穆蓝迪宇宙岛。直到玲音必须回到迦楼达曼，她尽情地享受与朱理逛街的时光，而苍生也珍惜著这段能与玲音共度的时间。

◇◇◇

玲音与早乙女姊弟在宇宙中享受出乎意料的难得重逢的当下。

在地球上，索菲亚正于含括巴伦支海、格陵兰海、挪威海的宽广范围内全面展开行动，搜索杰诺姆斯空宙母舰「纳古鲁」。

根据无人侦察机的「目击」纪录，反潜预警机击破海面冰层，投下大量的声纳浮标。

海中则布署了许多无人潜艇。

海面上，记取帝汶海一战的教训，驱逐舰带著护卫用的海中战Dowl对海中不断释出主动声纳波，开始地毯式的搜索。

联盟打算利用自身优于杰诺姆斯的人力、物力，找出身为当下最大威胁的纳古鲁。

然而不知为何，联盟持有的最强战力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之中，除了搭载以水中战最强名号享誉世界的泰坦Dowl「婆罗那」的七号舰迪亚马特外，全都没有出动至这片海域。

二月七日，索菲亚极东基地。

目前一号舰古林博尔接替升上宇宙的二号舰迦楼达曼，停泊于这座基地。

古林博尔的王牌机动卫士──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毫不掩饰心中不悦，大步走在空宙母舰专用起降跑道旁的起降管制大楼的走廊上。

他正前往的是古林博尔舰长杰拉尔‧阿凯伊上校的办公室。站在那简朴到令人质疑其安全性能的房门前，多尔吉伸手按下对讲机的按钮。

『进来吧。』

在多尔吉开口之前，对讲机已经传出阿凯伊的说话声，同时门向一旁滑开。

多尔吉傻眼地看著那道甚至连双层构造都没有的自动门，也因此稍微挫了他当下的怒气。他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走进办公室。

多尔吉笔直来到办公桌前敬礼。阿凯伊站起身举手回礼后，立刻又坐回椅子上。

「可以稍息了，上尉。来这里有事吗？」

多尔吉听了便放下手，再向前一步让上半身微微倾向办公桌，更加逼近阿凯伊。

「舰长，没办法让古林博尔出击吗！」

若是常人直接面对多尔吉的怒气，也许会不由得两脚发软吧。但阿凯伊只是眉心微蹙。

「你想参加搜索纳古鲁的任务？」

「这是当然的！这可是击沉那艘船的大好机会啊！」

对著激愤难平的多尔吉，阿凯伊回以不带感情的视线。

「上尉，你该不会忘了吧？纳古鲁的问题已经交给迪亚马特处置了。当时在会议上，你不是也支持那个方案吗？」

「那时候是因为不晓得纳古鲁躲藏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就连该往哪边找的线索都没有，要投入两到三艘贵重的空宙母舰去搜索未免太不合理了。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有何不同？」

阿凯伊用依旧冷淡的语气回问。

「现在已经知道大致的位置了！就算古林博尔前去协助迪亚马特也不会浪费战力！」

面对情绪与自己呈现两个极端的长官，焦躁的多尔吉双手按著办公桌厉声陈述。

「空宙母舰的海中探测机能并非格外优秀。虽然不至于重蹈爪哇岛近海处的覆辙，但就算多一艘古林博尔加入搜索任务，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吧？」

阿凯伊并未指责多尔吉将对上级的礼仪拋诸脑后，只是抬起头直视他的脸庞，如此分析事实。

「并不是为了搜索。」

然而，这点程度的道理多尔吉自然也懂。

「发现纳古鲁的时候只有迪亚马特的话，在搭载机的数量上只是平手。我并非轻视婆罗那的力量，但只要古林博尔位在随时能驰援的位置，就能确实取得战略上的优势！」

「嗯，你说的没错。」

这时阿凯伊首次同意了多尔吉的意见。

「六号舰提休塔尔正驻留于欧洲，不过那艘母舰没办法自直布罗陀抽身吧。那状况没办法忽视游击队的威胁。」

直布罗陀基地正受到杰诺姆斯之外的民族游击队攻击。目前提休塔尔的Dowl雅典娜正镇守该处施压，使游击队对基地的攻击较为缓和，但只要提休塔尔离开基地，游击队的活动很可能连同之前受到压迫的份而变本加厉。

「相对来说，东亚地区目前情势相当稳定！很难想像会有古林博尔必须驻守在此处的紧急事态。」

「老实说，我也这么认为。」

刚才阿凯伊同意之后，多尔吉趁胜追击般快口说道，最后阿凯伊乾脆地点头了。

「既然这样……！」

多尔吉的眼中充满了期待的光芒。

然而，那最终只是空欢喜一场。

「司令部恐怕也看穿了我们会这么想吧，考量到我们的个性也不是多困难的推测。他们先出手了。」

语毕，阿凯伊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少见的印刷成纸本的命令书，摆在多尔吉面前。

多尔吉纳闷地接下命令书之后，发出震惊的一句：「什么！」随后沉默了好半晌。

「命令古林博尔驻留于极东基地，防范东亚地区任何紧急状况。居然特地送来这种命令，总司令部也真够小心眼。」

「难道总司令部不想击沉纳古鲁吗！」

面对长官那已然彻底放弃的态度，多尔吉激动地厉声责问，但下一瞬间他立刻露出像在表达「该不会是真的？」的表情，紧抿嘴唇。

阿凯伊默默看向部下的脸庞。

「该不会……」

「上尉，有些话不能随口胡说。你可是古林博尔的王牌驾驶员。」

掠过多尔吉脑海的疑问刚才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阿凯伊以不容质疑的语气阻止了他。

「我们『索菲亚』绝不可能与杰诺姆斯私下串通。这种可能性，绝不允许存在。」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万一有人听闻战力的重要支柱竟然张扬这类『无根无据』的妄想，士气恐怕会一落千丈吧。」

「……我很抱歉，舰长。」

多尔吉似乎也对自己的影响力有所自觉，承认自己确实太过轻率，向阿凯伊道歉。

阿凯伊坐在座位上点了点头，转动椅子背对多尔吉。

「不用担心。在海中，婆罗那屈居下风的可能性可说是几乎不存在。」

阿凯伊的口吻彷佛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

在搜索开始后过了三天，联盟仍然尚未发现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

他们苦苦寻求的纳古鲁正藏身于挪威海的海底。在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的近海处，海底深度突然陡增的位置。

遍寻不著纳古鲁的身影，联盟军内部的焦虑日渐升高。然而心浮气躁的并非只有搜索方，焦躁同样开始浮现于纳古鲁内部。

「队长。」

在舰桥中，希亚对罗佩斯报告时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焦急──至少表面上如此。

「继杜哈之后，桑托斯也成功发射了两架装载四艘黑狮鹫的太空飞机。如此一来，预定参加作战的二十架黑狮鹫之中，已经有十六架完成布署──一切与既定行程相同。」

不过报告最后补上的蛇足透露了她当下不甚平静的心理状态。

「是啊。」

「队长，可以打扰一下吗？」

罗佩斯对希亚点头之后，这次是罗莎向他发言。

「本舰升上宇宙的预定时间是明天。时程本身就预留了缓冲，延迟一到两天也不会影响接下来的作战。话虽如此，为维持舰上的士气，我认为有需要尽快决定应对方针。」

「你是指如何应付联盟军的搜索部队？」

罗佩斯扫视舰桥众人。

就在与罗佩斯四目相接的同时，伟向前一步。

「就狮鹫队整体来看，老实说若上级不及早确立作战计画，恐怕免不了心浮气躁。」

「心浮气躁啊……」

罗佩斯的语气中不带有责备。

恐怕与罗佩斯的宽容无关，伟继续陈述身为Dowl部队战场指挥官的意见。

「这次的任务在升上宇宙后才是重点，让黑狮鹫能升上宇宙是任务的大前提。」

「没错。」

「但是就现况而言，为了摆脱联盟的搜索部队，也许会被迫将黑狮鹫投入战场。老实说，我们狮鹫队怀有这样的疑虑。」

「我不会下这样的命令──尽管我这么保证，也不足以拂拭你们的猜疑？」

希亚与罗莎纷纷朝伟投出带著责难的视线。

虽然伟也有所察觉，但他并未反驳。

「正因如此，伟队长才说想早点确定日后的方针吧？」

离开彼得格勒之后就搭乘纳古鲁的欧普莱耶这时扬起手说道。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向他。

杰诺姆斯首席科学家尚恩‧欧普莱耶年约四十五到五十，有著一头灰金发，留著七三旁分的发型，双眸则是暗蓝色。身高大约一百七十五公分，体型也属中等。就数据而言，外表并非格外惹人注目。然而置身同一场所，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忽视他，就连不知道他真实身分的人也不禁有种必须倾听其意见的感受。他就是如此有存在感的人物。

「既然如此，这样如何？让马克里尔出击，主动攻击迪亚马特。」

「只派出马克里尔？」

「博士，再怎么说这未免也……」

欧普莱耶的提案让希亚与罗莎同声反对。如果真的这么做，马克里尔必然会在孤立状态下受到集中围攻。这个可能性让她们忍不住惊呼。

另一方面，当事人龙一并没有特别反应。

「战力上没有问题。有马克里尔就能胜过婆罗那。」

欧普莱耶的断言让罗佩斯稍稍挑起眉梢。他将视线转向龙一。

「若队长如此命令的话。」

龙一回应那视线，表示愿意出击。

「这太鲁莽了！敌人不只有婆罗那啊！」

希亚提出合乎常识的反驳。

「这就错了。」

但欧普莱耶立刻予以否定。

「需要视为交战对象列入考量的只有婆罗那。胜败会由马克里尔与婆罗那的一对一决斗决定结果。」

欧普莱耶究竟在说些什么，希亚与罗莎都无法理解。

迪亚马特的Dowl搭载机数量为四架。若马克里尔现身对母舰发动攻击，不可能只有婆罗那上前迎战，肯定会派出全机迎击。

也许是明白她们心中的疑问，又或者本来就打算详细说明，欧普莱耶那番话还有下文。

「泰坦Dowl本来就是不适合水中活动的机械。」

「由于超能电子引擎的特性，Dowl具有必须维持『人型』这个限制，因此无法打造成可减轻水中阻力的形状。」

欧普莱耶不给希亚、罗莎以及罗佩斯打断的机会，流畅地紧接著说明。

「同时为了确保四肢的可动性，Dowl必须拥有强度低落的关节部位。在陆地或宇宙中也许不成问题，但是在水中光是挪动四肢都必须承受强烈的阻力，对关节造成的负荷自然也会强得无法忽视。」

「然而，持有液体流动控制的机动卫士加上最佳化的机体就另当别论。只要有透过超能电子引擎增幅的液体流动控制能力，在水中行动时所有的阻碍便迎刃而解。也因此，在水中Dowl与机动卫士的性能差异造成的战力差距，会比在陆地或宇宙更加显著。」

「迪亚马特上的机动卫士包含预备人员，全都是液体流动控制的SIMA持有者。然而，身为Exar的阿尼尔‧达‧柯斯特与其他四个人的能力差距甚大，婆罗那的机体性能同样是鹤立鸡群。」

「婆罗那与其他搭载机体在水中的机动力差距太大。婆罗那光是要和其他机体共同作战就已经不容易，当对手是马克里尔便更没有携手合作的余地。再说，除了操纵婆罗那的阿尼尔‧达‧柯斯特之外，其他Dowl根本就追不上马克里尔的速度。」

「索菲亚绝对没有放过马克里尔这个选项。空宙母舰受到攻击却又放任敌人逃走，将会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无敌神话顿时龟裂。如此一来，对反联盟势力的抑制力也会大幅降低。」

「因此迪亚马特毫无疑问会命令婆罗那只身追击并击沈马克里尔。在他们眼中，婆罗那败给马克里尔的可能性是零。就算要放弃数量优势也不构成迟疑的理由。马克里尔与婆罗那的战斗，百分之百会是一对一的决斗。」

欧普莱耶对希亚、罗莎以及罗佩斯一气呵成说明至此，这才把脸转向龙一。

「龙一，由你来打倒婆罗那。」

「是。」

「这就是第一步。让婆罗那成为你完成心愿的垫脚石。」

「──是！」

听见欧普莱耶那仿若梅菲斯托费勒斯的说话声，龙一坚定地回答。

◇◇◇

现在纳古鲁已经进入近乎战斗状况前的警戒状态，舰桥内随时有船员轮替值班。

当希亚轮值时间结束回到船舱后，罗莎简直像是看准了这时间前来拜访她。罗莎是情报特务，要偷看根本算不上机密的舰桥轮值表，对她来说也没有难度可言吧。

「找我有事？」

坐在床边的希亚对著没问过房间主人便径自坐在椅子上的罗莎如此问道。考虑到她原本打算立刻倒头就睡，回答时的口气显得有些冷淡也属人之常情吧。

「龙一的问题。」

希亚的脸颊微微一抽，但立刻摆出「那又怎样」的表情反问：

「龙一怎么了吗？」

「我想，希亚应该想找人讨论龙一的问题吧。」

罗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至少在希亚眼中是如此。

「更正确地说，应该是对队长、博士或上级的方针有点意见吧？」

「你是指对龙一的待遇？」

「对。」

希亚凝视著罗莎的脸庞，想窥探她的真正目的。

但希亚很快就放弃了。罗莎不只是电子网路技术，同时对人情搜的技能与历练都十分丰富，希亚不认为自己面对她互相试探会有胜算。

「既然罗莎你会这么说，代表你同样对龙一受到的待遇有所不满？」

所以希亚决定单刀直入反问罗莎。

「算是吧。」

没想过希亚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罗莎苦笑著回答，似乎原本就没打算隐瞒。

由于罗莎表明了她的想法──虽然无法保证那是她的真心话──希亚也决定坦承以对。实际上就如罗莎所说，希亚想对别人发泄心中累积的不满。

「包含上次也是这样，我觉得我们给龙一的负担太沉重了。就算马克里尔确实是高性能的机体，也不应该像这样把困难的任务全部扔给龙一，难道不是吗？」

上次指的是爪哇岛南方海域至帝汶海一带的战斗。当时能击退联盟军，实际上完全仰仗马克里尔独自一架机体的表现。

「索菲亚的Exar在实战上也是类似的运用方式。」

「索菲亚和我们的前提条件完全不同啊。索菲亚的Exar就算只身出击，还是随时都能享受丰富的支援。但是龙一不同，他一旦孤身冲进敌阵之中，就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我想索菲亚的Exar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立刻得到支援……不过确实和我们的条件大不相同。」

罗莎也不是真的想要反驳希亚，只是为了让她别太过激动而稍微浇点冷水。罗莎同样也认为龙一负责太多次几乎可说是鲁莽的只身出击。

「不只是与作战直接相关的问题。」

希亚的口吻从激烈的斥责转为抑郁的自责。

「我们没告诉龙一他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资讯，所以让他承受原本不需承担的痛苦。」

「……不过那终究是为了顺利执行任务而得到的结果吧？」

这次罗莎就无法同意──因为那等同于责备希亚──如此反驳。

「友人置身于敌方部队中……难道你认为这点程度的问题会让龙一放弃任务？」

「……他不会。这我同意。」

然而罗莎的前提被希亚这么一句话打碎了。事实上，罗莎的想法也和希亚相同，一旦希亚如此反问，她也只能点头同意。

「──如果龙一事先知道驾驶敌方阿莱克托母舰的是卡提斯少尉。」

希亚垂下头，紧握双手。

「龙一一定会选择不伤及操纵手性命的方式击沉敌机。如此一来，他也不会背负额外的痛苦。」

而这次罗莎同样没有回以廉价的安慰。

「我认为现在压在龙一心头上的重担，并不是因为杀害了熟识的对象。」

反而提出了其他角度的看法。

希亚对罗莎投以询问的视线。

罗莎立刻回答那眼神。

「根本的原因确实在于卡提斯少尉战死。但我认为，与其说因为亲手杀害熟人而感到悔恨，龙一真正无法原谅的是自己因敌人的死而深受打击吧。」

「……不过，受到打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也这么想。不过龙一大概不这么认为吧。」

罗莎眼眸中浮现一抹忧虑，叹了一口气。

「龙一认为因为『这点小事』就心痛的自己『不够成熟』啊。他无法原谅自己的不成熟……不，这样说不对。他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如此，便强逼自己接受所有的不合理。我个人感觉是这样。」

「那么……」

希亚回想龙一的反应，与罗莎的推测似乎有许多相符之处。沉思数秒后，希亚露出满是踌躇的表情再度问道：

「安慰也只是反效果……？」

在罗莎回答之前，同样有数秒的空白。

「恐怕真的只会造成反效果吧。应该放著别管，让他自己去面对……虽然我这么认为，不过看你的个性，恐怕没办法。」

罗莎观察希亚的反应，收回前言。

「当他已经不把理所当然视作理所当然，再怎么告诉他『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他应该也听不进去。」

希亚默默地点头。

「与其去开导他，不如直接告诉他你在担心他。如果我们坦诚以对，对现在正钻牛角尖的龙一也会有些影响吧。」

「……感觉很难啊。」

「是啊。」

罗莎对叹息的希亚露出若有似无的微笑并同意。

「不过，有时候把多余的考量全赶出脑海，选择最直截了当的行动也不错吧。不只是龙一，你也一样喔，希亚。」

「……真的不太容易啊。」

「关于龙一的状况，我也会想办法协助。」

罗莎将会因其他理由暂时离开纳古鲁，在地面上执行情报任务。不过在途中应该会与龙一搭乘同一艘船舰移动。

「如果罗莎愿意帮忙……我也试著努力看看吧。」

想为龙一尽一份心力，希亚这份心意绝非虚假。听了难得愿意在私人领域上提供协助的友人这么说，希亚也决定拋开心中的芥蒂。

◇◇◇

纳古鲁藏身于挪威海，不只是为了闪避联盟军的搜索。

杰诺姆斯持有的巨大潜水舰「莫比‧迪克」目前正要于海底与空宙母舰连结。纳古鲁在此等待的就是与莫比‧迪克会合的时间点。

种类繁多的补给物资将运入空宙母舰，其中尺寸最大的货物就是脱离大气层使用的辅助加速器。莫比‧迪克释出了大量的远距有线操纵人型机械傀儡Dowl（通称「马利翁」），将全长超过五十公尺的两具推进器与固定装置从潜水舰中运出，装设在纳古鲁的机身上。

龙一与欧普莱耶预定将在改装作业过程中登上莫比‧迪克。当然马克里尔也会按照预定计画，搬运至巨大潜水舰上。

欧普莱耶之所以会搭乘纳古鲁，是因为之后的作战中他会与龙一共同行动。杰诺姆斯的干部不希望重要度仅次于组织首领普尔顿的欧普莱耶升上宇宙，欧普莱耶本人也理解自己的立场，对地底或海中的生活毫无怨言。

这次会在此与准备升上宇宙执行作战计画的纳古鲁分开，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的计画。马克里尔接获指令之后将参加地中海一带的作战，同时欧普莱耶希望能得到马克里尔战斗时的即时数据而主动与龙一同行。

欧普莱耶已经自连结舱门早一步登上莫比‧迪克。龙一则为了与马克里尔一同移动而来到纳古鲁的停机库。

不久前，龙一已经在舰桥为离舰向罗佩斯报告兼道别。罗佩斯在慰劳与激励之后告诉龙一「随时都欢迎你」，也许是在暗示上级日后将命令龙一回到纳古鲁，龙一也认为可能性满大的。考虑到马克里尔不只在海中，在宇宙也能发挥高战斗力的特性，这架机体交由纳古鲁运用是最佳选择。

得到如此结论之后，龙一决定不再多想，迈步走向停机库。至于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希亚，龙一虽然察觉到她的存在却没有主动搭话。

自己对她没有任何愧疚之处。至少龙一自认为如此。

前些日子的作战上，龙一击沉了真由理‧卡提斯搭乘的阿莱克托母舰──换言之，杀死了真由理──为他带来了从未料想的震撼。在帝汶海的战场上交战的敌人之中，也包含了当初在磐都训练学校有私人交情的对象。当龙一发现上级故意对自己隐瞒这件事的瞬间，一股不知该指向谁的怒火油然而生。然而，龙一心中还有充分的自制心告诉自己：对希亚或罗莎等人发泄这股怒气简直幼稚至极，而且对象错误。

──是我自己决定要成为联盟的敌人。

──在战场上杀人，同时也会被杀。选择成为敌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如此告诫自己，藉此压抑心中另一个暴跳如雷想找人泄愤的自己。

在停机库内，整备员聚集在马克里尔前方。

「能出动吗？」

龙一将头盔抱在左臂臂弯，对著离出入口最近的那名工作人员问道。

「随时都可以。」

如此回答后，整备员一行人鱼贯走出停机库，为了不妨碍机体离舰，移动到隔壁房间。

马克里尔现在正面朝下放置在停机台上，停机台与马克里尔的头部至胸部一带接触的部位挖空，身高偏高的龙一也不需要弯腰就能走进停机台下方。马克里尔朝下的胸部敞开，驾驶座已经下降至让龙一随时能搭乘的位置。就如同整备员的报告，随时都能出发。

龙一并未直接搭上马克里尔，而是转身面对希亚。

就这样在吵完架僵著分开的气氛下离开纳古鲁未免太孩子气了──龙一这么想著，决定在离开前至少要若无其事地道别。

「龙一，那个……你没生气吗？」

但是在他转身的同时，希亚先开口了。

「……你是指什么？」

其实龙一早就明白希亚想说什么。他会像这样装模作样地佯装不明白，除了因为希亚的先发制人让他有几分不知所措，更重要的因素是他现在不希望希亚触碰这个话题。

「我是指……这次的引诱任务。结果还是让你一个人担起那么重的负担……」

但是希亚的话语没有停下。

也许是没察觉龙一的暗示，又或者是明知如此还是继续往下说。

无论是何种，现在龙一已经无法继续装傻，只能努力别让自己露骨地板起脸。

「如果你是指这件事，我没在生气。」

看著希亚不安的神情，觉得就这么一句话似乎太冷淡了些，龙一找藉口般补上理由。

「为了让纳古鲁顺利升上宇宙，由马克里尔担任诱饵的角色就作战计画来说非常合理。这理由我也能接受。」

龙一补上的说明无法减轻希亚感受到的歉疚。尽管作战计画本身合理，但是负担集中在龙一一个人身上的事实毫无改变。

话虽如此，龙一并没有恶意，只是没注意到希亚的用意。他找的理由就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般。

接受上级下达的命令同时，龙一也明白上级把他视作方便的工具。但是杀害了真由理带来的罪恶感让龙一对「自己的不成熟」变得过于敏感。现在的龙一就连负担过于集中在自己身上这样合理的不满也视作「不成熟」而无法容忍。希亚愿意温柔接纳「不成熟」的龙一口吐怨言，对现在的龙一而言，这份体贴确实让他觉得舒适，但也正因如此让他想保持距离。

一旦提起诱饵任务，希亚肯定会为龙一准备一条逃避的道路。龙一想避免那样的预感成真。在听到温柔的理由让心中的不满变得合理之前，龙一下意识地想抢先结束与希亚之间的对话。

「希亚，时间差不多了……」

「龙一。」

希亚打断龙一几乎要说出口的道别。

「如果你已经接受了，那我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但是，只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跟我约好。」

「……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平安回来。绝对不可以死。」

希亚伸手握住龙一没揽著头盔的那只手。

希亚以自己的双手捧著龙一的右手掌般握著那只手，直视著他的双眼。

「这还用说。」

希亚超乎预料的动作让龙一犹疑了半晌之后如此回答。

但希亚并未因为这句话而满足。

「和我约定，龙一。绝对不可以死，而且一定要平安回到我面前。」

不知为何条件增加了，但龙一没有刻意指出这一点。

在他犹疑的时候，希亚的脸庞已经逼近到他几乎能细数那一根根睫毛的距离。

「我……我知道了。我会的。」

「千万不要忘记，有人担心著你的安危。因为你还活在这世上。」

希亚退开，松开手以万分认真的表情如此倾诉。

龙一无法立刻理解她的话意味著什么，但他直觉明白那是无法轻视的忠告。

他戴上头盔对著希亚的背影敬礼，搭上马克里尔。

◇◇◇

纳古鲁搜索行动第四天。

任务中动员的舰艇与飞机的乘组员之间随著焦急，想放弃的心情逐渐滋长。

神出鬼没的空宙母舰纳古鲁。

越是经验丰富的士兵，越是明白纳古鲁的隐密性。

在无处可藏身的宇宙空间中发现纳古鲁的身影，总是在事态发生之后。对联盟军造成损害，又或者是完成某些目的不明的任务后，甩开监视卫星的追踪而又突然消失无踪。

以搜索纳古鲁为目标的任务，这次并非第一次。

过去也同样从未成功。

这次也白费功夫了吗……？在这样的心灰意冷逐渐扩散的时间点，线索突然从天而降。

「你说在挪威近海发现身分不明的潜舰踪影？」

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七号舰迪亚马特的舰长唐纳‧施密特上校以锐利的视线瞪向舰桥内负责通讯的乘组员。

明白长官正为毫无斩获的搜索行动而浮躁，乘员连忙报出讯息。

「据情报显示，设置在挪威近海处的声纳浮标在海底附近捕捉到全长约两百公尺的可疑反应。」

虽然习惯称之为「声纳浮标」，但实际上安装的不只是声纳。将磁性感测器与水中电场感测器彼此结合的复合式侦测也同时进行。

「遗憾的是反应大约七秒就消失了。司令部断定这是纳古鲁的反应，命令本舰前去搜索该海域。」

「…………」

施密特上校让上半身躺向舰长席的椅背，闭上双眼。

司令部似乎立刻就咬住了这条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但谁也无法保证那反应的确是纳古鲁，也许只是自然产生的杂讯偶然间形成了大型舰的假象。

然而在线索为零的当下，也无法视而不见。

目前迪亚马特正在巴伦支海上空搜索纳古鲁。以空宙母舰的飞行速度来说，挪威近海不过就等同于在眼前。就参与搜索行动而布署的有人舰艇的分布来看，由迪亚马特前去探查并无不妥。况且──

「无论如何，命令终究是命令啊。」

施密特睁开双眼，以无奈的语调低语。虽然他对这突如其来的「线索」感到狐疑，但是他指挥的迪亚马特目前拿不出任何成果，因此他也没有理由挑剔司令部的判断。

「改变航向。前往挪威近海，司令部指定的海域。」

「是，舰长！」

遵从施密特的命令，迪亚马特将机鼻转往西南方。

◇◇◇

接到命令二十分钟之后，迪亚马特抵达挪威近海上空。平均速度三马赫，就空宙母舰而言，这速度可说相当慢。

「抵达目标空域。」

切换为绕圆般的盘旋飞行的同时，操舵手对舰长施密特报告。

施密特上校下令投下侦察用的无人潜艇。

尺寸有如小型鱼雷的无人潜艇接二连三落入海中。

『舰长，随时都能出击。』

阿尼尔‧达‧柯斯特中尉自停机库内的婆罗那的驾驶座传来通讯。达‧柯斯特中尉个性并不好战，但是在舰上长时间待命似乎让他显得有几分急躁。

「我知道。不过可别太期待。」

施密特上校的回答用意并不是为了让达‧柯斯特恢复冷静以免他过于冲动。

「这次发现的反应有点太过招摇了，很可能是伪装的讯号。」

施密特认为散布在海面上的探测器捕捉到的反应是协助纳古鲁逃脱的伪装讯号。假使纳古鲁曾经潜伏在这片海域，恐怕也早已逃之夭夭。

他的推测其实八九不离十，唯有此处没有敌人这一点是误判。

「有物体自海中急速浮升！」

施密特的话语声刚落，舰桥上负责各式侦测器的操纵员拉高音量报告。

「全长二十到三十公尺。是Dowl！」

◇◇◇

藏身于联盟军布下的无数声纳浮标中，杰诺姆斯的对空探测器向马克里尔送出了警戒讯号。

「确认迪亚马特接近。作战进入下一个阶段。」

坐在马克里尔的驾驶席上，龙一自己的说话声传到耳边。

那并非朝著外界的通讯，而是一种确认。说话的对象是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人类的对象。

龙一的头盔面罩映出的视野中，一盏绿色指示灯亮起。那来自马克里尔的电脑，告知龙一水中匿踪模式已经解除。

龙一操纵马克里尔的手，自脚边的设置式武器架取出单发式飞弹发射器。不久前释出空宙母舰的音波波型的诱饵机，同样是这武器库中射出。

作战计画本身称不上多复杂。马克里尔将可当作自动鱼雷发射器的武器架运到远离纳古鲁与莫比‧迪克藏身处的沿岸区海底，在该处设置鱼雷型诱饵机。

龙一透过马克里尔发射诱饵机，藉此引诱迪亚马特现身。

迪亚马特是否真的会孤身前来，为此深感怀疑的并非只有龙一。其他参加搜索任务的联盟军舰艇也聚集于此的可能性当然也存在。

若事态真如此演变，这次的作战便只是徒增让纳古鲁与莫比‧迪克被发现的风险。

然而，欧普莱耶以充满自信的态度保证，让作战最终付诸实行。

事实上，直到当下这个瞬间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出现在上空处的敌影只有迪亚马特，海面上一艘船舰都找不到。

龙一在心中老实地赞赏欧普莱耶的预判能力。

随后他将意识集中在战斗。

确定飞弹发射器随时可发射之后，踢向海底的淤泥。

龙一命令马克里尔一口气浮升至海面。

◇◇◇

「全长二十到三十公尺。是Dowl！」

光是听见这句报告，施密特便已经判断急速浮升的对手就是杰诺姆斯的新型泰坦Dowl马克里尔。

「往陆地方向回避！」

空宙母舰本身没有攻击能力，也没有对空迎击能力。

施密特的反应已经快得无从挑剔。

然而马克里尔的浮升速度更在那之上。

低速盘旋的迪亚马特转向飞往陆地。

马克里尔机身的胸部以上自波浪间突出，左手的飞弹发射器指向迪亚马特的机腹。

对舰超音速飞弹展现爆发性的加速度冲向迪亚马特，击中了对称设置于机身左右的其中一具主推进引擎的喷嘴。

「右舷推进引擎中度毁损！截断推进剂供应！」

遵照损伤控管的既定手续，引擎士截断了右引擎的推进剂供给。

「能降落吗？」

「没有问题。」

「在博德基地紧急降落。」

「是！」

施密特上校指示母舰飞往斯堪地那维亚半岛沿岸区最靠近的航空基地。

舰桥人员正赶忙要通报基地管制员，这时自停机库传来了通讯。

『舰长！请允许我出击！』

达‧柯斯特向施密特舰长寻求出击许可。

施密特的迷惘只持续短短一瞬间。

飞弹命中的是舰尾的火箭引擎喷嘴。位在舰体中央的搭载机起降闸门并未受损。

虽然那并非纳古鲁，但也无法放任马克里尔就这么逃走。

既然迪亚马特已无法继续追踪敌人，就只能交给水中机动力有目共睹的婆罗那。

「婆罗那，出击。」

施密特上校命令婆罗那单机出击──就如同欧普莱耶的预测。

『了解！』

接到施密特的出击命令，达‧柯斯特无所畏惧地回答。就算事先得知这一切都在敌人既定的剧本当中，达‧柯斯特的战意也不会有分毫减损吧。一对一不构成对他不利的条件。深信自己必然胜利的达‧柯斯特没有任何畏惧的要素。

其中一肺毁损的迪亚马特朝著陆地滑翔。机腹的起降闸门开启，深蓝色的泰坦Dowl从中跃出。

身高二十五公尺的机体在空中以推进器调节姿势，跳进海中。

擅长海中战斗的索菲亚Exar专用机──婆罗那。

目睹那身影，马克里尔将拋弃式单发飞弹发射器扔向一旁，往海中下沉。

◇◇◇

看见婆罗那入水的同时，龙一也命令马克里尔开始潜航。持续下潜并离开沿岸，往近海移动。

他感觉到背后有个人影乘著急流直追在后。

大小就和与马克里尔一体化的自己几乎相同。

那人影前进时并非拨开、推开阻挡在前方的水，而是制造水流并乘著水流移动，就和自己一样。

完全为持有液体流动控制的SIMA特性的机动卫士设计打造的机体。

追在背后的肯定是婆罗那。擅长水中战斗的Exar专用机。从状况来判断，没有其他可能性。

其推进方式的性质是维持高速移动却几乎不发出声音，这一点也与马克里尔相同。

──与航行无关的声音则另当别论。

后方机体发出的不是推进引擎扰乱水流发出的噪音，而是具有目的的声波。

马克里尔的听觉系统捕捉到婆罗那发出的声纳波。对方近乎烦人地频繁发出主动声纳波，恐怕是为了测量彼此的距离。

龙一没打算躲躲藏藏，因此也朝著婆罗那送出声纳波。他的目的同样是测量距离，但意图在于不能真的甩开婆罗那。

龙一为了引诱对手尽量远离友军而开始逃走后，马上就察觉马克里尔的水中速度更在婆罗那之上，无论加速度或最高速度都相同。马克里尔目前正以时速一百二十节（注：约两百二十公里）往西方前进。婆罗那虽然正逐渐拉近彼此距离，但缩短的步调相当缓慢。就算是为了预备长期战斗而保留体力，肯定还是比巡航速度就已达到两百节的马克里尔慢。

尽管如此，经历一小时的追逐后，婆罗那已经逼近至不远处。

龙一根据显示在面罩上的敌方距离，等候发动攻击的时机。

◇◇◇

纳古鲁躲藏的位置无法直接观测迪亚马特受到攻击当下的状况。不过海上的中继浮标送来非指向性音波讯号，告知纳古鲁的乘员们迪亚马特撤退与婆罗那已经只身出击。

「推进引擎启动。航向按既定计画。」

舰长席上的罗佩斯发号施令。纳古鲁巨大的机身自海底浮升，朝著北方静悄悄地开始移动。

「莫比‧迪克也开始移动了。」

「他们也依照计画行动了。」

罗佩斯点头回应希亚的报告。

告知作战第一阶段成功的音波讯号已经伪装成主动声纳的探测音波。即使如此，只要事先得知波型就不会漏接，但实际上确认莫比‧迪克开始行动，罗佩斯还是松了口气，尽管那不是他自己指挥的舰艇。

「别露出马脚了，安静地行动吧。」

「了解，队长。」

操舵手回答罗佩斯的提醒，引擎士则默默点头。这次纳古鲁得到的任务舞台在宇宙，现在最优先的任务是保全所有战力升上卫星轨道。

让马克里尔担任诱饵也是为此目的。一旦途中被联盟军发现并被迫交战，龙一的孤身奋战便失去意义。

理解这件事的，并非只有罗佩斯一人。

「因为我可不想让龙一失望啊。」

这句话并非出自希亚之口。掩不住讶异的她转头看向刚才这么说的引擎士。

「你之前不是看龙一不顺眼吗？」

操舵手的视线直盯著仪表板不放，同时吐槽。

「老实说是不顺眼啊。因为那家伙长得帅嘛。」

引擎士的回答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不只是操舵手，连罗佩斯也不禁露出苦笑。

「不过啊，男人难堪的嫉妒就先摆一旁，那家伙不是很努力吗？一开始没什么实绩就马上受到特别待遇，是让我觉得很不爽啦，不过我觉得现在的他没什么好挑剔的啊。」

引擎士拋出一句：「你不这么觉得吗？」操舵手也回了：「也是啦。」当作同意。

希亚将全部意识集中在自己眼前的仪表板。

因为希亚直觉感受到一股危机──若不集中在任务上，也许自胸口深处涌现的情绪会吞没她的心。

◇◇◇

空宙母舰迪亚马特降落在位于斯堪地那维亚半岛东岸、面朝挪威海的博德基地后，停驻在跑道上接受维修。

巨大的维修作业车正在机尾处更换火箭喷嘴。对舰飞弹造成的损伤仅限于喷嘴部分，推进器本身并未受损，只要更换完成随时都能回归战线。

不过，维修不可能在两三个小时内结束。当迪亚马特再度起飞时，战斗恐怕早已结束了吧。

尽管如此，基地的作业人员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维修作业。若母舰动弹不得，母舰上搭载的Dowl澜也同样无法参与战斗。澜的航行速度和续航力都远远不如婆罗那，再加上虽说这里是基地内，还是不能让维修中的母舰毫无防备地停放在跑道上。

虽然可能性不到万分之一，这里的澜还是有可能必须前去支援婆罗那。若要能支援婆罗那，就需要迪亚马特这双翅膀。

在博德基地的跑道上，三架澜负责周边警戒的同时，维修作业正分秒必争地进行中。

◇◇◇

目前水深七百公尺。阳光无法穿透至此，人工照明也会在水的阻挡下急遽衰减，无法提供充分的能见度。

Dowl婆罗那正航行在比宇宙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索菲亚的Exar阿尼尔‧达‧柯斯特坐在驾驶座上凝视著前方的敌方Dowl的身影。

他现在看见的是Dowl透过多种侦测器取得的各项数据经过电脑重组构成的景色。假使阳光能穿透至此，Dowl便会将摄影机取得的影像转换为视野显现在驾驶员眼前。现在「他的视野」中，原本只是个黑点的敌机已经清晰到能够分辨四肢。

双肩附有大型盾牌的盔甲骑士。没有坐骑却称为「骑士」也许听来奇怪，但是形容Dowl的外观时，最为贴切的形象就是「盔甲骑士」。

敌方泰坦Dowl马克里尔。

虽然达‧柯斯特已经得知其数据上的性能，但实际「亲眼目睹」，还是不由得对那性能深感讶异。

水中的机动力绝不输给他驾驶的婆罗那，至少在直线速度方面是对方更胜一筹。现在自己像这样还能渐渐拉近距离，是对方刻意为之的引诱。达‧柯斯特正确理解对方的意图。

同时，可能是因为机体的设计概念不同，静音性能显然是对方胜出。对方频繁使用主动声纳是为了在进入射程的同时发动攻击，但恐怕还有其他的理由。达‧柯斯特感觉到对方害怕只靠被动声纳会不小心甩开婆罗那。

尽管如此，达‧柯斯特对于这场战斗没有任何踌躇。

杰诺姆斯的技术水准绝对不下太阳系开发机构。同时，婆罗那与马克里尔相比，显然对方的机体搭载了更加先进的新技术。单纯就机械上的性能来说，落于人后也不值得讶异。

然而，胜败不会只凭机体性能决定。达‧柯斯特在心中独白。

这绝非虚张声势。

他的思绪中没有分毫对败北的不安与恐惧。

那是身为「王牌」的自信──源自于在水中战斗中享誉无敌之名的他至今所累积的实际战绩。

显示在视野角落，与马克里尔间的距离数字由橙转绿。那代表进入射程范围了。

看来武器的射程是我的比较远啊──达‧柯斯特在心中喃喃低语。

他是以MITU系统操纵婆罗那，因此驱动手脚之外的操纵指示也不需透过语音指令。

但达‧柯斯特刻意将之化为言语。

「穿刺锚索【Stab Anchor】，发射。」

◇◇◇

龙一的视线一瞬间转向显示在视野边缘的数字。

与婆罗那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两百公尺内。

对于身高二十五公尺的马克里尔来说，就相当于敌人已经逼近到能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的距离。对与机体合而为一的龙一而言，这是异常真实且有意义的错觉。

龙一决定在此迎击婆罗那。改变机体的姿势，转身面对直逼向他的婆罗那。

时间点是巧合。

对龙一而言，则可说是幸运。

马克里尔的电脑构筑的视野中闪烁警告。

龙一反射性地举起盾牌。

剧烈的冲击直扑向纺锤型的盾牌。

虽然惯性控制已经启动，但冲击依旧传递至驾驶座。

龙一眼前显示了警告标示。视野左下角浮现代表马克里尔的图示，受损的部位标示著红线。

右肩盾牌被割裂了。

装设在马克里尔肩膀上的纺锤型盾牌内部就是用于流体装甲的胶体溶液的储藏槽。刚才婆罗那的攻击造成的损伤突破了装甲，几乎就要触及储藏槽。

龙一无法理解敌人究竟使出何种攻击。马克里尔与婆罗那之间还有一百公尺以上的距离。有海水的阻力再加上自己的惯性控制，鱼枪之类的武器理应无法生效。难道对方射出了装设冲角的冲撞用鱼雷吗？如果真是那样，又为何无法侦测到鱼雷的航行痕迹？

况且就算是鱼雷，也无法说明冲击力传到驾驶座的理由。不，若是威力甚大的鱼雷爆炸，尚能解释驾驶座或多或少会受到冲击波影响。

然而，爆炸时射出的碎片威力理应受到惯性控制减轻，不足以割裂盾牌才对。

若是为冲撞而设计的鱼雷，从盾牌表面的割痕来看，鱼雷就像滑过盾牌表面般飞过。冲突时的力道并非完全施加在盾牌上，应该不足以传递到驾驶座。刚才摇晃了马克里尔全身的冲击，就像巨大的水之槌挥出的重击。

无论真相如何，搞不懂对方的把戏非常不利。无法理解对方的攻击手段虽然不至于完全无法防御，但应对方式将大幅受限。若无法判断攻击的时机或方向，对海水施加压力形成障蔽的防御便会效果不彰，制造水流以偏转攻击力道的方法也相同。

龙一以急速潜航拉开距离，同时命令机体自左右盾牌释出胶体溶液。他决定首先将流体装甲毫无死角地包覆全身提升防御力，然后确认敌方究竟使出了何种攻击。

超能电子引擎增幅的SIMA控制下，胶体溶液并未扩散至海中，而是在马克里尔机体表面形成均匀的液体层。

下一次的攻击命中马克里尔是在流体装甲完成的下一瞬间。当马克里尔举起回旋钻孔枪朝向上方，背后突然传来强烈的冲击力命中右肩。

警示讯息再度告知损伤。右肩与盾牌间的连接点似乎被某种物体刺中，连接处本身所受的损伤轻微。流体装甲阻挡了攻击，同时咬住了敌方的武器使之无法抽出。

「锚……？」

就如同龙一的喃喃自语，超音波侦测器捕捉敌方武器的外型并将之化作图像显示。形似小型船锚的刀刃──也许说是锚型的箭头更为贴切。

长度与宽度大约两公尺的刀刃连结著细长的钢索。从状况来看，钢索的另一头应该是连结至敌方Dowl婆罗那。无法一口咬定，是因为钢索并未往婆罗那的方向延伸。

婆罗那在海中急速下沉，冲向马克里尔。敌我距离一百六十公尺，连结著锚状刀刃的钢索正往马克里尔的后方随水流移动。也许是因为婆罗那缩短彼此距离，让原本伸直的钢索弯曲了吧。

但龙一立刻就察觉事实并非如此。虽然还无法确实理解敌方的攻击方式，但是连结著锚状刀刃的钢索绝非只是顺水漂流，只有这一点非常明确。

龙一将注意力转向逼近的婆罗那，同时右肩盾牌的连结处再度传来强烈冲击，瓦解了马克里尔的架式。

盾牌的连结处勉强撑过了那次冲击，另一方面，流体装甲的控制转弱，松开了敌人的刀刃。

钢索如蛇一般灵活扭动的同时抽离，彷佛钢索内暗藏了无数的动力关节。

那奇异的动作短暂夺走龙一的注意力，下一瞬间刺耳的警报冲进耳中。

他连忙命令马克里尔转身朝向上方。

此时婆罗那已经入侵至回旋钻孔枪的攻击距离内。

婆罗那没有盾牌，关节部位设有半球状的装甲，手臂与脚部则以圆筒形的装甲包覆。整体轮廓给人一种「圆滚滚」的印象。若非在这种时刻，也许会给人几分模样可爱的印象，但现在婆罗那挟带著重装战士般的压迫感直逼龙一眼前。

婆罗那右手握剑。

将之高高举起。

与剑身的长度相比，敌我距离还太远。但是龙一没有上当。

婆罗那的剑锋前端有细针般的长棒。龙一直觉理解到大量的加压海水正以那棒状物为中心，凝聚于该处。

以水的刀刃将攻击距离加倍的巨剑劈向自己。

海水组成的刀刃是以SIMA维持，并以SIMA挥动。惯性控制无法抵御。

就算发挥马克里尔所有机动力，一般的回避手段也已经无法躲避──

「流体装甲弹！」

以言语强化自身的意念使之更加明确，龙一对超能电子引擎发出指令。

包覆上半身前方的流体装甲自马克里尔的外表剥离。

原本组成装甲的胶体溶液凝聚为巨大的炮弹，轰向婆罗那。

婆罗那身上恐怕也包覆著与流体装甲相同原理的防御膜吧。

尽管受到马克里尔的超能电子引擎强烈作用的胶体溶液炮弹正面击中，婆罗那看起来没有丝毫损伤。

不过婆罗那似乎无法抵抗那力道，攻击被迫中断的同时往后方大幅弹飞。

敌机显露的决定性破绽。

龙一抓到这机会，选择的并非前进，而是后退──逃走。

◇◇◇

将左臂朝向往海底下沉的马克里尔后，达‧柯斯特取消了攻击。这是冷静判断武器距离的结果。

设置在婆罗那左臂的特有武装「穿刺锚索」的射程距离是「以机体为中心半径」两百公尺。虽然钢索的长度其实长达三百公尺，但「达‧柯斯特」的力量无法传递至射程之外。

力量指的就是ExA，指数破百的SIMA。不借助超能电子引擎也能扭转物理法则的超能力。同时持有ExA的Exar透过超能电子引擎的增幅，可发挥与指数不到一百的机动卫士截然不同的力量。

穿刺锚索的形状相当单纯，只是在可自动回卷的细长钢索前端装上一具锚状刀刃。钢索本身没有机械方面的可动性，锚状刀刃上也没有遥控用的推进器。

婆罗那的特有武装穿刺锚索原理是达‧柯斯特以其液体流动控制的特性操纵渗透于钢索内的海水，藉此自由伸展、弯曲、驱动钢索。尽管受到超能电子引擎的增幅，达‧柯斯特的ExA所能支配的水至多只在半径五公尺内。但是将穿刺锚索视作机体的一部分，让他可将ExA传递至距机体最远两百公尺的范围内，于钢索的周边五公尺生效。

操纵钢索，以前端的刀刃割裂、贯穿敌机。

以钢索为中心产生高压水流，化作巨槌轰向敌人。

这就是刚才令马克里尔束手无策的谜样攻击的真相。

比起高机动力或右手的剑，左臂这项特有兵器的威力才是婆罗那的水中战最强名号的由来。

不过任何兵器或装备都并非万能。

透过穿刺锚索施展ExA的可及范围是以钢索为中心半径五公尺的圆筒状领域，而且也不是从钢索的根部至前端全部随时展开五公尺的控制领域。婆罗那光是在水中移动就必须消耗ExA，若同时还要命令特有武装长时间运作，就算是Exar也免不了精神力枯竭。在无法确定敌人位置的状况下，无法使用穿刺锚索。

况且，马克里尔已经逃到穿刺锚索的攻击范围外。得先把敌人追到射程之内才行。

达‧柯斯特提防敌方反击而停留于此，但敌人似乎不打算趁机突袭。他很快就决定继续追踪马克里尔。

维持著头在上的姿势，婆罗那往海底下沉。此处的海底深度大约为两千公尺，就算抵达海底对婆罗那也不构成任何问题。

就算对方打算埋伏突袭，达‧柯斯特也毫不在意。经过刚才的交手，达‧柯斯特已经得知己方的探测机性能绝不输对方，甚至可能略胜一筹。

唯一令人担忧的就是马克里尔就这么逃之夭夭的可能性。敌方若以最高速度移动，我方应该能探测到航行的踪迹，但若敌方面对我方的逼近，选择逃走，最高速度低于马克里尔的婆罗那不可能追上。

若演变成如此，因为迪亚马特已经负伤，这次任务便可说是不敷成本。

既然是你主动挑起战斗，就别逃走啊──达‧柯斯特在心中如此默念，为避免追丢马克里尔的反应而注意著视野的每个角落。

◇◇◇

以射出流体装甲的紧急手段逃出生天之后，龙一趁著冲击产生的剧烈乱流尚未平息时，往海底方向逃走。

自水深千余公尺下潜时，龙一关闭液体流动控制让机身自然下沉。这是为了减少遭到敌方侦测器捕捉的风险。

选择后退最直接的原因并非那把凝聚水压延长剑身的巨剑，龙一不认为那是多具威胁性的兵器。龙一刚才已经看穿了以水构成的剑身。对无法察觉的机动卫士而言，那或许是无法看穿攻击范围的恐怖武器，但在龙一眼中，就只是剑身较长的巨剑。只要不像刚才那样架式完全瓦解，龙一有自信能应付。

问题在于婆罗那使用的另一项武器──钢索刀刃。

目睹那有如蛇身扭动的钢索──正确来说，感觉到作用于钢索上的液体流动控制的波动，龙一已经大致理解那武器的作用原理。

然而就算理解了原理，也无法立刻想到应对手法。

那武器能抵达何种程度的距离，确切数字还未掌握，但攻击范围应该最少有两百公尺。

另一方面，自己的攻击最少也得逼近到二十公尺左右才行。在武器的攻击范围方面，自己正居于压倒性的不利。

（看来探测性能上似乎没有明确的优劣之分……）

若无法正确捕捉目标的位置，敌方的钢索刀刃也无法击中吧。如果婆罗那的探测性能远优于马克里尔，现在马克里尔应该早就遭到追击了。同理可证，那项兵器恐怕也没有自动追踪性能，所以现在婆罗那还不知道我方的位置……

龙一才这么想著，马克里尔的「听觉」察觉有物体正推开海水往下沉。一般潜舰无法达成的静音性能正是以液体流动控制潜航的特徵。

是婆罗那。

下降的路径与马克里尔的位置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换言之，自己还没被发现。

由于紧急回避时使用了流体装甲弹，目前包覆机体的胶体溶液加上盾牌内储藏槽的总量已经损失了原本的三分之一。虽然龙一的液体流动控制也能以海水当作攻防的媒介，但与使用专用胶体溶液相比，攻击力与防御力都会显著下降。

幸好移动速度是马克里尔在上。现在还能趁隙逃走……

（……我在想什么啊！）

察觉自己已经几乎落为丧家之犬，龙一斥责自己。

（逃又能怎样？我是白痴吗！）

彻底责骂自己。

（任务都还没完成就逃走，不就没办法达成诱饵的目的了吗！）

纳古鲁原本的计画是躲避联盟的侦测，升上宇宙。然而因为被无人机发现，被迫修改当初的预定计画。

在修正后的计画中，纳古鲁将趁著马克里尔击沉婆罗那，对联盟造成混乱的大好机会，航向宇宙。如果龙一自婆罗那身旁逃脱，作战计画就会彻底瓦解。

更重要的是──

（如果现在逃走，我又是为什么背叛了城邦和联盟，背叛了那些家伙！）

龙一加入杰诺姆斯，是为了向楼陀罗报仇雪恨。打倒联盟最强的Exar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克服那场悲惨战败的恶梦。为此他舍弃了故乡，背叛了伙伴们，投身敌营。

亲手杀害了熟识的对象──真由理‧卡提斯。

（如果现在夹著尾巴逃走，我就永远赢不了楼陀罗。我的背叛会连自我满足都算不上，毫无意义可言──）

就算最终只是自我满足，现在还是无法退缩。如果现在决定逃走，自己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龙一的心灵对自己如此怒吼。

（与其逃走，不如选择战斗而──）

选择战斗而败北。在这样的想法化作言语之前，龙一抹去了自己的懦弱。

（──不！我不会输。我要战斗，战胜婆罗那！）

◇◇◇

朝海底下沉的婆罗那机体内，阿尼尔‧达‧柯斯特将注意力集中在探测器的反应上。让虚拟的仪表板显示在面罩萤幕上，以视线追踪图像的动静。

所以在电子头脑重新构筑的视野中浮现告知敌人接近的红色机体轮廓线之前，他更早察觉声纳已捕捉到马克里尔的反应。

原来没有逃走啊──达‧柯斯特这么想著。

同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

并非畏惧，毫无疑问是临战前的兴奋。

他已经许久未曾棋逢敌手。

在他稳坐水中战最强的地位之后，已经许久没有敌人在海平面之下挑战他与婆罗那。多尔吉怀抱的不满与渴望，达‧柯斯特也感同身受。

没有敌手带来的不满。

追求敌人的渴望。

就像现在大气层内已经鲜少有敌人会主动挑战楼陀罗一般，在水中明知对手是婆罗那却选择挺身奋战的敌人已经几乎……不，可说是零。

（想挑战这架婆罗那啊？）

真亏你没逃走啊──达‧柯斯特感到欣喜。

达‧柯斯特没有那种习于胜利的战士身上常见的追求强敌的不良习性。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同时他对欺凌弱者也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虽说是任务需要，但朝著逃亡的敌人背后给予最后一击，对达‧柯斯特而言并非多么愉快的工作。而且那并非偶尔一两次，而是每次出击都能见到的日常情景。

达‧柯斯特当然不能放任敌人逃走。既然敌不过婆罗那，投降就好了。但是海中的敌人也许是因为任务主要负责突袭或破坏设施，尽是些不投降而打算逃走的敌人。明知婆罗那的速度较快，仍然试图逃走。

也许是认为在海中没那么容易被抓到，但是就连婆罗那本身也无法在航行时不留下任何痕迹。除非拥有更高于婆罗那的匿踪性能，否则不可能躲过婆罗那的追踪。

但是，达‧柯斯特认为这次的敌人马克里尔就很可能逃脱。

凌驾于婆罗那之上的匿踪性能与航行速度。

达‧柯斯特认为如果对方真的逃离婆罗那的追猎，那同样也是值得称赞的敌手。

然而，马克里尔现在正主动往自己进攻。

达‧柯斯特感觉到一股遗忘许久的高昂战意。

◇◇◇

也许是察觉敌机逼近，婆罗那也改变了自身的前进方向。从朝著正下方的潜航改为往马克里尔前进。

彼此都不在乎被对方的探测器捕捉。婆罗那维持相同速度，马克里尔则是以难以想像是在海中移动的高速逼近。

马克里尔与婆罗那的距离缩减至两百公尺以下。

婆罗那射出了穿刺锚索。

锚形箭头笔直冲向马克里尔。

马克里尔扬起左肩的盾牌，藉此承受水阻力而急遽减速，利用海水的阻力往左侧急速回旋。

随即顺势画出不规则的圆弧逼近婆罗那。

但是在马克里尔通过婆罗那的侧面时，穿刺锚索一度往海底方向下潜后，自马克里尔的正下方逼近，迫使马克里尔停止继续靠近。

马克里尔以枪尖弹开了锚形箭头。

伴随著挥枪的动作制造水流，藉此推开箭头与钢索。

我能办到──龙一这么想著。那武器射程长达两百公尺，而且动作有如海蛇灵活弯曲翻转，难以预判，危险度确实相当高，但自己能靠SIMA化解敌人的特有武装攻击。龙一在心中这么告诉自己。虽然那同时代表欠缺自信，但就算只是逞强也能当作战意的燃料。

马克里尔闪过了穿刺锚索的钢索，再度朝婆罗那突击。

只要在钢索伸长后钻进内侧就安全了──龙一并没有这种想法。他知道对方能自由自在操控钢索的动作。

然而在这距离下，龙一没有攻击手段。不接近就没有任何胜算可言。

龙一相当提防穿刺锚索的攻击。马克里尔并非单纯地直线前进，而是在不规则蛇行的同时靠近婆罗那。

穿刺锚索的箭头直逼马克里尔背后。

马克里尔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箭锋，同时闪过意图纠缠盾牌与手臂的钢索。借助让马克里尔横向移动时制造的水流，推开箭头与钢索。

马克里尔第三次朝婆罗那前进。

婆罗那也提升了前进速度。

可能打算放弃钢索武器的远距离战斗，以近身战斗一决胜负吧。龙一如此解释达‧柯斯特的意图。

无论是从过程或结果来看，没有根据能判定那并非龙一乐观的想像。

看似被水流冲走的穿刺锚索有如倏地挺直身躯的巨蛇，将锚型刀刃刺向马克里尔。

没预料到穿刺锚索会这么快再度攻击，龙一连忙扬起盾牌。

锚状箭头深深刺入了右肩盾牌。

贯穿盾牌外侧的装甲，甚至穿进已经空无一物的胶体溶液储藏槽。

与盾牌连结的马克里尔右肩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力道。

恐怕是婆罗那正在卷回钢索。因为箭头贯穿了盾牌，锚状箭头的倒钩部分钩住盾牌内侧而无法拔出。

龙一连忙操控海水想维持距离，但马克里尔依旧被拖向婆罗那。

事实摆在龙一眼前，液体流动控制的力量与惯性控制系统的性能都是婆罗那在马克里尔之上。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好？

龙一让思考全速运作寻求解答。

龙一原本就打算冲进婆罗那的身旁。如果对方打算把马克里尔拉到身旁，对龙一来说绝非乐见的状况。

然而在右肩被使劲拉扯，无法摆出架式的状态下，无法发挥实力战斗。对方不只是拖著自己，还能制造高水压的巨槌轰向自己。

快想啊。

我方的优势何在？

液体流动控制的性能是婆罗那占优势。

惯性控制的效能也是婆罗那在上。

水中机动性──是马克里尔较优。

水中机动性不该用来逃亡，而是用来寻求胜利的机会！

闪光般的念头在龙一脑海中闪现。

「拋弃右盾牌！」

龙一以语音指令命令自己驾驶的机体。

◇◇◇

穿刺锚索无意间钩住了马克里尔的盾牌，这并不符合达‧柯斯特的打算。当然刀刃前端设计成具有倒钩的锚型这般容易钩住敌方机体的形状，原本就有限制敌机行动并将敌机拉向自己的用法。

然而，这项特有武装真正的长处在于变化多端的攻击。

以锐利的锚状箭头自各方向贯穿或割裂敌机。

以钢索为中心产生高压水流轰击对方。

以钢索本身限制敌方的行动。

若前端固定在敌机身上，使用方式便会大幅受限。而且刺穿的部位是盾牌，无法造成决定性的伤害。

达‧柯斯特立刻尝试抽回箭头，不过结果只是将敌方的机体拉向自己。看来倒钩确实紧紧钩住了对方的盾牌。

达‧柯斯特立刻切换思路。

在拉扯的同时，与敌人的距离仍不断拉近。拘泥于无法顺利执行的方针，很可能被反将一军。

敌方的SIMA范围推测是二十公尺。为防万一，就先保持三十公尺的安全距离吧。

就这么把马克里尔拉向自己，在接近至三十公尺的同时透过穿刺锚索轰出水压之槌。一旦敌方架式瓦解，就一口气以剑给予最后一击──

在达‧柯斯特将计画付诸实行的下一秒，他便被迫再度修正方针。

钩著敌机的钢索彷佛突然间变轻了。

达‧柯斯特马上就明白了理由。马克里尔舍弃了被穿刺锚索贯穿的盾牌。

现在锚索前端钩著长度超过十公尺的盾牌，承受的海水阻力太强会阻碍钢索的动作。

经过刚才的交战，达‧柯斯特判断马克里尔的战斗力相当高。达‧柯斯特也不愿意在主武装受到限制的状况下正面交战。

话虽如此，彼此距离已经缩短到这个地步，不可能避免正面交战。就算要后退，直线速度也是对方在上。况且达‧柯斯特本身也没有放过马克里尔的选项。

自机体分离的盾牌不受超能电子引擎的干涉，液体流动控制与惯性控制全部无效。只要对箭头刺穿的部位施加够强的冲击，应该就能扯开装甲的裂口，抽回穿刺锚索的箭头。

达‧柯斯特沿著钢索发出高压水流。

朝著箭头处一发、两发。

第三发击中时，盾牌裂开，箭头重获自由。

达‧柯斯特一面卷回钢索，同时将液体流动控制集中在机体动作上。

马克里尔距离三十公尺，已经抵达达‧柯斯特设定的警戒线。

敌方的超能电子引擎影响范围估计在二十公尺。帝汶海一战时，马克里尔制造的水刃具有足以一击劈开阿莱克托母舰的锐利度与力量。以婆罗那的液体流动控制也无法保证能确实抵御。

若是在安全距离三十公尺之外，婆罗那的胜利稳若磐石。然而假使马克里尔穿越防线，婆罗那就有可能败北。

为了逃离马克里尔能创造的水刃范围，达‧柯斯特意图保持距离。

透过超能电子引擎产生的水流，将婆罗那往海面方向推升。

马克里尔一面前进一面上升，婆罗那则以同样的角度一面后退一面上升。

速度上是马克里尔较快。

两机的距离缩短至二十公尺。

婆罗那不再后退。

马克里尔举起钻孔枪。

达‧柯斯特将原本运用在机体移动上的ExA再度注入特有武装。

穿刺锚索自马克里尔的右后方袭向它，目标是颈部与躯干的连接处。

马克里尔一直线冲向婆罗那。

（得手了！）

达‧柯斯特在心中吶喊。

无法回避。

必然命中。

他这么想著。然而下一瞬间──

「什么！」

驾驶座上的达‧柯斯特不禁惊声叫道。

马克里尔的巨大身躯以超乎常识的速度下沉。

敌机周遭的海水剧烈翻涌，彷佛在海中突然涌现的龙卷风。

穿刺锚索反而被那漩涡弹开。

「唔！」

达‧柯斯特将ExA注入超能电子引擎，让四周翻涌奔腾的海水恢复平静。

「马克里尔在哪！」

达‧柯斯特自认从未将视线自马克里尔身上抽离。尽管如此，他在视野中找不到敌机的踪影。

也许是将他的自言自语解释为询问，婆罗那的电子脑在达‧柯斯特的面罩上投映出马克里尔的位置资讯。

正确来说，是更清楚地强调已经显示的警报。

马克里尔已经来到婆罗那的背后。

◇◇◇

舍弃右盾牌逃离婆罗那的钢索武器穿刺锚索之后，龙一将所有SIMA转换为推进力，朝著敌机全速冲刺。

牺牲盾牌以封住敌方武器的计策成功了。然而，龙一很明白那只会是短暂的空档。

在敌方的武器重获自由之前将距离拉近至自己的攻击范围，这是唯一的胜利路径。

如此判断的龙一将一切赌在马克里尔的速度上，舍弃了对穿刺锚索的防御。

与婆罗那的距离，三十公尺。并未遭到敌方反击。

与婆罗那的距离，二十公尺。马克里尔的探测器捕捉到强力的SIMA反应。龙一直觉猜测敌方的特有武装机能恢复了。

龙一已经理解穿刺锚索属于可从全方位发动攻击的诱导兵器，同时也明白诱导上需要使用SIMA。

龙一掌握到了几分诀窍，如果凝神感受经过超能电子引擎增幅的意象具象化的波动，「或许」就能察觉攻击的来向。

然而，那并非绝对正确。再加上若将精神力集中在敌方的攻击上，马克里尔乘水流移动的意象就会减轻。换言之，朝敌方突击的速度会因此减缓。

与其如此，不如灌注所有精神力，早一微秒也好，尽早击中婆罗那本体。

只能硬著头皮上了。在敌方的攻击击中马克里尔之前，先将手中的回旋钻孔枪扎进婆罗那的身躯。

这正是龙一下的决定。

然而，视野右端急遽闪烁的警讯告知龙一他的赌注已经落空。

婆罗那的特有武装正从右后方逼近。

锚型刀刃冲向马克里尔的速度，与马克里尔向婆罗那突击的速度相比。

显然是婆罗那的刀刃会先击中马克里尔。

输了──龙一这么想。

他控制马克里尔的手掌将钻孔枪旋转半圈。

命令马克里尔朝著婆罗那继续前进，同时将右半身躯在前的突刺姿势转变为右肩向后拉的投掷姿势。将原本消耗在机体移动的SIMA灌注在回旋钻孔枪的诱导上。

目的是玉石俱焚。就算没能成功，至少也要报一箭之仇。

龙一的念头坚定。

完全没有逃脱的想法。

并非毫无遗憾。没办法与楼陀罗再度交手的确教人惋惜。

不过，龙一已然接纳在此面临死亡的命运。

──这就是士兵的宿命。

──败北的下场就是死。

败给自己的真由理‧卡提斯死了，这次轮到自己了──龙一这么想著。

婆罗那的确是强敌。

是自己不够强，自己力有未逮。

不过自己已经尽了全力。败北就是最终的结果，没什么好后悔。

──真的吗？

理应做好觉悟的龙一心中突然浮现了人声。

──这就是如月龙一的全力？

──真的吗？你真的倾尽全力了吗？

自己质问自己的声音。

──和我约定。

那声音突然转变为其他人的声音。

──绝对不可以死。

──而且一定要平安回到我面前。

希亚那认真得甚至透露著几分悲怆感的眼神，以及她的话语声回到龙一脑海。

──千万不要忘记，有人担心著你的安危。

她的声音，穿透了他的意识。

──因为你还活在这世上。

「全速下降！」

龙一中断了所有动作，对马克里尔──对自己的力量发出指令。

他的意志经过超能电子引擎的增幅，渗透了环绕马克里尔的「世界」。

意念化作力量，在限定的空间与短暂的时间内改变世界。

遵循系统所规定的法则，让力量成形。

于是──

流线型的水的胶囊出现了。

胶囊包覆马克里尔全身。

海底方向的海水沿著胶囊的表面往海面急遽推出。

穿刺锚索自急速下降的马克里尔头顶上穿过。

急流形成漩涡，让敌方的特有武装失去控制。

「前进！」

马克里尔下潜穿越婆罗那的脚底。

「上升！」

下一瞬间，抵达了婆罗那的背后。

手持钻孔枪的马克里尔已经摆出一般的突刺架式。

龙一将原本用于流体装甲的胶体溶液集中在回旋钻孔枪的尖端。

◇◇◇

马克里尔在婆罗那背后举起了钻孔枪。

超能电子引擎高速运转，SIMA集中在螺旋状的枪尖处。

就在马克里尔要猛力刺出附加水刃的回旋钻孔枪的前一瞬间，婆罗那突然向前方倒下。

不，不只倒下，而是朝前方翻转，转变为头朝下的姿势，从下方挥剑砍向马克里尔。

马克里尔并未执著于攻击，而是朝婆罗那的侧面移动。

伴随马克里尔的移动与婆罗那的前翻而产生的急流彼此冲撞，产生复杂的水流。

但是婆罗那与马克里尔都并未因此让架式瓦解。

婆罗那再度翻转半圈，头朝向海面由左往右挥剑。

剑从马克里尔的脚底下通过。

马克里尔冲向婆罗那的头顶。

「什么！」

达‧柯斯特惊呼道。

机体的运动性能显然是马克里尔凌驾于婆罗那之上。

然而，婆罗那也不只是任凭马克里尔以速度占上风。

此时，婆罗那的穿刺锚索已经逼近马克里尔的脚边。

但这次是马克里尔的钻孔枪更快。

胶体溶液并非展开圆盘状的水刃，而是延长枪身般形成圆锥状的枪锋，那尖端终于触及婆罗那。

「接招吧！」

龙一在马克里尔的驾驶座上大吼。

透过液体流动控制将水刃的威力提升到最大，胶体溶液发挥了远远超越单纯让海水高速旋转的削切力，在婆罗那的脸部挖穿一个大窟窿。

穿刺锚索的动作停止了。头部损伤让超能电子引擎的功率急遽降低，无法继续操控特有武装。

若是一般的泰坦Dowl，在头部遭到破坏的当下便会失去所有战力。不过，婆罗那并非「一般」。

「还没完！」

达‧柯斯特随著怒吼声绞尽所有力量。

婆罗那的剑由右往左挥出，加压凝聚的海水将剑身的长度延长至两倍。

马克里尔以左肩的盾牌接下婆罗那的斩击。

「沉没吧！婆罗那！」

马克里尔刺出右手紧握的回旋钻孔枪，贯穿了婆罗那的腹部。

就人体而言相当于心窝的位置。

马克里尔的回旋钻孔枪擦过婆罗那驾驶舱的边缘，破坏了超能电子引擎。

驾驶舱自婆罗那的胸口处排出。

失去主人的婆罗那往海底下沉。

缓缓坠向深海。

索菲亚的Exar阿尼尔‧达‧柯斯特就在自机体紧急排出的驾驶舱内部。对杰诺姆斯而言，天赋异禀的机动卫士达‧柯斯特的威胁性甚至更在泰坦Dowl婆罗那之上。如果现在让他逃走，不久后的将来，他肯定会再度阻挡在杰诺姆斯面前。

龙一将枪尖对准正往海面浮升的驾驶舱。

放下钻孔枪，马克里尔将一只手伸向驾驶舱。

这次也只是伸出手而已。

最后龙一什么也没做。

他既没有杀害也没有俘虏达‧柯斯特，就这么放任他往海面浮升。

龙一回收了沉在海底的右肩用盾牌，静静地前往预定与莫比‧迪克会合的地点。

◇◇◇

斯堪地那维亚半岛东岸，博德航空基地的通讯士在第一时间无法理解自己收到的讯号意义为何。

那并非多复杂的暗号，反倒是因为解读相当容易，内容再清楚不过了。恐怕太阳系联盟军中的通讯士，无论谁都能即刻解读。

博德基地的通讯士也同样立刻成功解读了暗号。然而，目睹那简洁明瞭的通讯内容，却彷佛看著毫无章法的乱码序列般让他愣了好半晌。

「欧森少尉，怎么了？」

他的字形饱和状态一直持续到基地司令察觉到部下的奇异反应而出言询问为止。

「是！呃，我接到求救讯号！」

「内容呢？」

面对分秒必争的内容，究竟在发什么呆？就连这么破口大骂的时间都嫌浪费，司令官立刻命令通讯士报告详细内容。

通讯士报告讯号来源的座标，然后用半信半疑的语气继续说：

「讯号来源是……泰坦Dowl『婆罗那』的驾驶舱。」

司令所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在场所有人包含基地司令，无一不双眼圆睁。

司令官并不像年轻通讯士那般无法理解报告的意义。

而是无法相信自己刚才亲耳听见的报告。

「……讯号来源的ID确定无误？」

「……的确是婆罗那没错。」

「不是婆罗那的机体本身？」

「是从驾驶舱的天线发出的。」

面对满脸不可置信并再三询问的基地司令，欧森通讯士以掩不住困惑的语气回答。

也许是经验的差距，又或者是身为指挥官的责任感，基地司令比谁都更早从震惊中恢复镇定。

「立刻派遣救援队。不是直升机，派飞行艇。」

「是！」

接到命令的部下也从茫然的状态中恢复。

「别忘了打捞驾驶舱的装备。」

「我会要求救援队特别注意。」

「开启与迪亚马特的施密特舰长的通讯频道。」

「立刻准备。」

听著部下呼叫修理中的空宙母舰迪亚马特，司令官此时再度深深体会到「这下事态可非同小可」。

◇◇◇

婆罗那遭击沉的消息震撼了太阳系联盟军。

特别是卡纳维尔角的索菲亚司令部所受的冲击最大。

据说索菲亚总司令伏拉迪米尔‧夏曼上将接获战报后，任凭手中的咖啡杯摔落在地却毫无自觉，好一阵子愣愣地站在原地。

但这样的传闻绝非加油添醋。这消息的意义不会仅止于一个战场上的败北。

配备于十架空宙母舰上的十架Exar专用机。不只是对联盟军，对敌方而言同样是所向无敌的代名词，就连败北撤退都不应发生。

而这样的神话在Dowl之间的一对一决斗中崩毁了。

这样的事实动摇了联盟军整体的自信。

联盟军上层对全军下达过剩的警戒状况。命令有人机都必须有僚机随行，原则上禁止孤身战斗。

这项命令也包含正在搜索纳古鲁的舰艇。目前分布于巴伦支海至格陵兰海的有人舰艇都接获中止搜索的命令，前往设定于各海域的会合点集合。

「半径五十公里内，无联盟舰踪迹。」

杰诺姆斯的空宙母舰纳古鲁的舰桥内，希亚将座位转向舰长席，报告海面上的探测结果。顺带一提，潜伏于深海的纳古鲁之所以能得知直径百公里范围的海面状况，是入侵联盟情报卫星的成果。

「依当下情况判断，可以放心启程。」

此处提到的启程不只是移动也不是自海面起飞，而是前往宇宙。

罗佩斯的决定相当迅速。

「很好。纳古鲁，准备升空。」

「推进引擎、辅助加速器无异状。大气层外航行系统，一切正常。」

罗佩斯一声令下后，报告机体状况的说话声响起。

「开始浮升。」

纳古鲁离开了海底。

「全员注意。本舰将于浮升至海面后进入垂直升空程序。全员请在抵达海面之前就座，预备升空。」

在母舰逐渐浮升的过程中，对全体乘员发出务必事先将身体固定于座位上的警示。

「估计一百二十秒后抵达海面。」

希亚向全舰告知抵达海面前的准备时间。

「三十秒……十秒……五、四、三、二、一。抵达海面。」

船体轻微摇晃，纳古鲁的机体自浮冰之海中冲出。

「自海面起飞。」

机体下方的推进器同时点火，纳古鲁从浮冰包围的水面垂直向上起飞。

「主推进器，点火。」

操舵手如此告知，将身体压向座椅的G力瞬间涌现。

纳古鲁飞升至夜空中，随即抬高机鼻急速飞升。

「预定航向无障碍。将转移至自动航行系统。」

「准许。」

罗佩斯对操舵手的申请予以许可。

『大气层垂直脱离程序，开始。至辅助加速器点火还有十秒。』

操舵手下达指令后，纳古鲁的电脑开始倒数计时。

现在纳古鲁的机鼻已经几乎指向正上方。

『三、二、一。点火。』

在垂直上升的纳古鲁的舰尾，两具辅助加速器喷出炽烈火光。

乘员的身躯都被猛力推向座位的椅背。

脱离大气层时，纬度越低就越能有效利用地球的自转能量。因此太阳系联盟的质量拋射器只设置在纬度南北四十度以内的区域，联盟的太空飞机也鲜少自极地的位置升上宇宙。

正因如此，比平常更加提防联盟军追踪的纳古鲁选择在北极海飞向宇宙。会选择装设辅助加速器垂直上升的方法，也是因为无法借助地球自转的力量。

『辅助加速器分离。』

推进剂完全耗尽的辅助加速器自纳古鲁的机身分离。高度已超过一百公里。就二十世纪提倡的卡门线定义，这里已经算是宇宙空间了。

『开始进入预定轨道。』

随著电脑报告声，辅助推进器点火，乘员们感受到向后的G力加上了向下方的G力。

纳古鲁以上下颠倒的姿势进入前往预定作战宙域的高离心率轨道。

◇◇◇

索菲亚极东基地，空宙母舰用跑道旁起降管制大楼内的某个房间。

目睹自己的部下以那彷佛要踢破房门的气势冲进房内，古林博尔舰长杰拉尔‧阿凯伊上校叹了口气。

「多尔吉上尉，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所以稍微冷静点。」

「如果您明白我想说什么，那也应该明白我不可能冷静吧！」

阿凯伊的制止反而是火上加油。

多尔吉大步走到阿凯伊的办公桌前，双手直挺挺地撑在桌面上。

「保险起见，可以请您听我说完吗？」

多尔吉摆出简直视军中纪律于无物的态度，就要将质问拋向阿凯伊。

但是阿凯伊没让多尔吉把话说完。

「婆罗那严重损伤。达‧柯斯特中尉平安。」

并非以斥责要求多尔吉闭嘴，而是抢先回答他想知道的情报。

多尔吉握紧的拳头使劲敲在办公桌上。

这下阿凯伊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然而，多尔吉尚未注意到长官投向自己的责备眼神。

「……婆罗那预定要多久才能回到战线？」

「时程不明。就连自海底打捞的作业时程都还没决定。」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多尔吉面朝下厉声咒骂。没有直接对著阿凯伊发飙，也许算是他心中残留的最后的自制心吧。

多尔吉像是用双手猛推办公桌般挺起上半身，转身背对阿凯伊。但是他在迈开步伐前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身面对阿凯伊。

「稍微消气点了？」

「……我很抱歉。」

沐浴在阿凯伊冰冷的目光与询问声下，多尔吉低声道歉。

「上尉。」

「我非常抱歉，上校！」

阿凯伊投出更加冰冷的说话声，多尔吉立正喊道。

也许是接受了那份歉意，阿凯伊不再直瞪著多尔吉。

「上尉，你可别错估情势。就算我们当时赶到现场，也不一定能扭转结果。」

神智略为恢复冷静的多尔吉正确理解了阿凯伊这句话。

「……马克里尔的战斗力真的有那样的水准？」

「我还没拿到详细的报告，所以具体上在何种水准我也不明白。不过，在一对一的水中战斗击败了婆罗那，这一点千真万确。」

长官再度清楚陈述事实，让多尔吉无言以对。

沉默恐怕代表多尔吉也明白阿凯伊的言下之意吧。

然而，阿凯伊并没有就这么放过多尔吉。

「假设要在水深七百公尺的海中战斗对抗婆罗那，楼陀罗能获胜吗？」

「我不觉得毫无胜算。」

虽然多尔吉立刻回答，但他并未一口咬定自己能赢。他心中其实也很明白。

「……但是，败北的机率恐怕高出许多。」

「既然如此，与马克里尔在水中交手就是舍弃地利。话先说在前头，别以为二对一就能提升胜率。」

「──我很明白。」

尽管楼陀罗在陆地上能发挥无人能及的机动力，但是水中机动性远远不如婆罗那。

如果要和击败婆罗那的马克里尔在海中交手，肯定也只会落得被各个击破的下场。

「要对抗马克里尔，就要准备好逼对方非上岸不可的条件。」

既然在水中战斗屈居劣势，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先不谈具体要怎么做，多尔吉对这方针本身并没有意见。

只是那好像意图躲避真正的对决，让多尔吉心有不甘。

◇◇◇

与大型潜水舰莫比‧迪克会合后，马克里尔被收纳在舰内的停机库。

龙一离开驾驶座，走出马克里尔的驾驶舱，迎接他的是乘员们的欢呼声。

「这是……？」

潜水舰的生死决定于隐蔽性。为了保持隐蔽性，最重要的就是静音性能。在于海中航行的舰内吵吵闹闹，对潜水舰的船员们应该是绝对不得触犯的大忌。

面对眼前全然违反脑中常识的情景，龙一不由得呆站在原地。

「龙一，辛苦你了。」

「…………」

走到龙一身边如此慰劳的人物，正是本次作战实质上的策划者欧普莱耶。见龙一听到慰劳却毫无反应，欧普莱耶纳闷地眉心微蹙，但立刻露出「原来如此啊」的表情轻笑道。

「停机库的防音万无一失，区区人声用不著担心。毕竟原本在设计上就能一面修理Dowl一面航行。」

也许是理解到眼前情景勉强还符合「常识」而感到安心，龙一的大脑这下终于输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这到底是……」

尽管如此，他的疑问还是不构成完整的问句。

聚集在停机库的乘员们热烈狂喜，那情景不像是单纯表现胜利的喜悦。龙一感觉到他们的热情有其方向性，有其他特别的涵义。

尽管龙一的问句零碎，欧普莱耶似乎还是理解了他究竟想问什么。

「他们正在庆祝英雄的凯旋啊。」

「英、英雄……？」

从未料想到的称号让龙一的说话声变调。

欧普莱耶并未取笑他的惊慌。

「将不可能化为可能，成就常人办不到的伟业，战胜原本没有胜算的敌人。那已经不单只是个胜利者，而是英雄。」

欧普莱耶直视龙一的双眸。那眼神正要求龙一有所自觉。

「人击倒绝望才有资格称作英雄，向已放弃求胜的伙伴们证明胜利绝不是幻想。英雄让伙伴们深信我方终将夺得胜利，而且不仅限于一次战斗，无论是下一场战斗或是接下来的战斗，抑或是在前方等候的无数战场上。」

龙一的眼神不安地飘移。欧普莱耶毫无动摇的眼神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的重量，让龙一感到惊惶。

「他们──杰诺姆斯的士兵深信自己无法胜过索菲亚的Exar。『楼陀罗』、『胧月』、『圣乔治』、『穆如干』、『荷鲁斯』、『雅典娜』、『婆罗那』、『斯瓦洛格』、『二郎神』、『萨多基尔』。他们早已放弃，认定只要撞见Exar驾驶的这几架Dowl就只能转身逃走。」

欧普莱耶的眼神不允许龙一别开视线。

「龙一，你今天颠覆了常识。因为你打倒了婆罗那。」

龙一的喉咙微微颤动，但是口中没有任何液体让他吞咽，只有难以想像的乾渴。

「你成为了他们的英雄。」

在欧普莱耶的视线催促下，龙一对著齐聚于此的莫比‧迪克乘员们高高举起一条手臂。

更加热烈的欢呼声轰然响起。

区区一次胜利，便让一个刚来的局外人成了英雄。

那么反过来说，不是也很有可能吗？

单单一次的落败，不是也可能让英雄转瞬间殒落为战犯──并非战争犯罪者，而是战败的元凶。

龙一深藏起沉沉压在心头的压力，回应「伙伴们」的欢呼声。

第四卷 （2）天空的陷阱

婆罗那遭到击沉的消息不只传遍地球，在当天就已经传至宇宙。

当然太阳系联盟军也曾试图遮蔽真相，但封口令几乎没有实质效用。联盟光是封锁军中内部的情报传播就已经耗尽全力，对各城邦几乎等同毫无作为。

联盟并不习惯这样的状况，从未品尝败北的联盟军没有隐藏对我方不利情报的经验。因为联盟从未料想过索菲亚的Exar可能败北，让他们甚至从未模拟败北时的应对方针。

最后，联盟军的士兵们并非从内部公布，而是透过宇宙岛的情报网站得知这项坏消息。

「这是真的吗？」

弟弟苍生一脸凝重地瞪著资讯终端机的同时，一旁的朱理将心中「无法轻易相信」的心情转换成问题说出口。询问的对象是帕提儿。

「八成是事实吧。」

帕提儿不假思索便如此回答。从她的反应来看，似乎没受到任何打击。

这让朱理感到几分不可思议。

「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喔？」

「又不是愚人节，新闻网站也不会乱写这种玩笑。况且如果是欧普莱耶那家伙设计的新型机，性能在婆罗那之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看著朱理那疑问依然挥之不去的表情，帕提儿理解了这个少女究竟为何深感纳闷。

「话先说在前头，婆罗那不是我设计的。」

「咦，是这样喔？」

帕提儿的推测正确。

朱理心中萌生的疑问是──为何帕提儿没有任何心有不甘的反应。

帕提儿将欧普莱耶视为劲敌。每次提起欧普莱耶的名字，帕提儿态度的细微变化让朱理如此猜测。虽然朱理不知道帕提儿与欧普莱耶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朱理认为他们可能有过某些私人方面的过节。

所以当帕提儿得知欧普莱耶设计的马克里尔击破婆罗那后神色毫无不快，令朱理大惑不解。不过真相大出朱理所料，朱理原以为索菲亚的Exar专用机全都出自帕提儿之手，但这似乎完全是她的误会。

「开发机构底下的设计师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啊。在索菲亚内，我设计的Dowl是『楼陀罗』、『胧月』、『圣乔治』、『雅典娜』这四架机体。如果苍生加入索菲亚，『因陀罗』就会是第五架。」

「原来是这样啊。那剩下的六架是谁设计的？」

「很多人啊。设计婆罗那的是尼可拉斯‧巴滕贝格。那家伙还设计了四号舰『穆如干』。设计五号舰『荷鲁斯』的是荷珊‧阿卜杜拉，八号舰斯瓦洛格则是约瑟‧维克多……不过光是讲这些名字，朱理你也不认识吧？」

「说的也是。」

就如帕提儿所说，朱理从未听闻「巴滕贝格」或「阿卜杜拉」这些人名。Dowl设计师的身分在机密等级上受到高于机动卫士的保护，朱理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嗯，毕竟还有研究……我也没办法一个人照顾所有专用机，大家分工合作也是没办法的事。」

「研究？研究不就是开发泰坦Dowl吗？」

「内容的确是开发Dowl技术……不过工作和研究是两回事。我研究的不是那种配置在部队上运用的技术。」

「所以因陀罗和钢铁处女是工作喽？」

「哈哈。因陀罗算工作和研究各半吧。」

因为帕提儿的表情中隐约透露著「我不想谈更详细的部分」的态度，因此朱理也没更进一步多问。

在帕提儿与朱理交谈的同时，苍生依然直瞪著资讯终端机。新闻讯息本身并不长，苍生早已经从头到尾读完了才对。仔细一看，发现苍生甚至连眼球都一动也不动。

「苍生，你在想什么啊？」

或许也带有转变话题的意图，帕提儿如此问道。

听见自己的名字，苍生倏地抬起脸。

刚才朱理与帕提儿的交谈，苍生似乎浑然不觉。

「反正一定是在想马克里尔吧。」

苍生无法理解帕提儿的问题而深感纳闷时，朱理已经为他解释当下的想法。虽然口吻像是捉弄，但内容一针见血。

「呃……是又怎样？不可以喔？」

「我说你啊……我是不会叫你放下执著啦，但是太过头的话会自掘坟墓喔。」

见到弟弟乾脆承认，姊姊一脸傻眼地叹息。

「现在的你简直就像被酒家女玩弄在股掌间的纯情少年。」

「什么意思啦！」

满脸通红的苍生扯开嗓门，也许是对朱理的形容不满，又或者是他其实也明白姊姊意指什么吧。

「什么酒家女和纯情少年，你是真的见过喔？」

这或许已经是苍生竭尽所能的反击了。他和朱理差一岁，原本以为在人生经验上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差距，不过──

「当然有啊。」

见朱理毫不迟疑地点头，苍生也无法回嘴了。

朱理对著双眼圆睁的弟弟，一面摇头一面说：

「这是当然的嘛，干佣兵这行就满容易见到的啊。那些大叔们也不管我的性别，老是把我拖去酒店之类的地方。」

一群成年男人强拉十来岁的少女进酒店。若怀有一般道德观念，那情景恐怕教人难掩反感吧。事实上，一旁的帕提儿就立刻深深皱起眉头。

「……有酒店这种东西喔？」

但是苍生在意的似乎不是那方面。与富裕的城邦不同，苍生与朱理以往待过的各个自治区时常连基本的食物都显得匮乏。虽然小田原是相较之下物资较丰富的自治区，但也不到能开设嗜好品专卖店的程度，照理来说应该没有酒店这种店存在。

「就是有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奇怪啊，到处都找得到。」

朱理似乎也怀有相同的疑问，用无法理解缘由而冒出几分莫名怒气的口吻回答弟弟的疑问。

「这样啊……」

苍生忘记被当作「纯情少年」的不满，安抚姊姊似的如此应和。

也许是觉得这个时机正好，帕提儿插嘴打断两人的对话。

「苍生会在意马克里尔也是人之常情吧。不过现在先忘了那回事。也许你会无法集中在眼前的测试上。」

「说的也是……我明白了。」

帕提儿提醒之后，苍生也许是认为帕提儿说的有理，便顺从地如此回答。

虽说是准备实验航海，但苍生和朱理其实没有特别的工作。两人虽然是实验机的Dowl驾驶员，但出海前必要的大小准备都是其他乘员的工作。姊弟俩便在帕提儿的研究所──小行星基地「L1－NE07B」（L1宙域第七地球邻近天体基地）周边的宙域，利用出海之前的时间勤于训练。

准备结束于出海的当天，二月十二日。

一切就绪就等出发时，L1－NE07B的宇宙港来了位客人。

「玲音最近应该也很忙吧？没必要特地来送行啊。」

「姊姊，人家都特地来了，这样太失礼了吧……玲音同学，那个，不好意思让你百忙之中跑这一趟。」

「不会。听说今天要出海，我也刚好离这里没多远，没有花费多少工夫。」

正好在附近并非玲音随口编的藉口。玲音搭乘的迦楼达曼当下任务是扫荡L1宙域内包含杰诺姆斯在内的反联盟势力与海盗。趁著工作的空档，搭乘小型接驳艇赶到了这座小行星基地。

玲音让驾驶员留在驾驶座上，与早乙女姊弟打过招呼后，来到帕提儿身旁。

「嗨，蕾妮。你是来为我送行的？不过刚才朱理也讲过，真的没必要特地跑这一趟。」

帕提儿先是以笑容欢迎玲音。

「还是说有事不方面在通讯频道上谈？」

随即抹去眼眸中的笑意如此问道。

「不，不是那个意思。毕竟之后好一段时间见不上面，我只是想直接为朱理和苍生送行。不过……」

玲音以内敛的笑容如此回答的同时，以没抱著头盔的那只手从宇宙服的口袋中取出了造型轻薄的卡片状储存媒体。

「在我向舰长申请来此打扰的许可时，舰长有话要我转告老师。」

「哦～～」

帕提儿从玲音手中接过卡片，用拇指与食指夹住卡片的对角，吹一口气让卡片如风车般打转。

「纳古鲁似乎来到这里了。」

玲音口中的「这里」意指「卫星轨道上」。

「除了纳古鲁之外，也发现了其他杰诺姆斯的宇宙飞机出现在L3基地附近。目前那个方向由苍穹之隼负责戒备，不过请老师要多加提防。以上是舰长要我转告的话。」

「所以说，这张记忆卡里头装的应该是在L3侦测到的宇宙飞机的资料？」

「是的……很遗憾，还没有侦测到纳古鲁的行踪。」

玲音歉疚地垂著头，帕提儿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这也没办法啊。那艘船至今不知几次穿越了我们的侦测网。真是的，究竟是用了什么诡计啊。」

「您说诡计？」

虽然身高不及真由理，不过帕提儿就女性而言也算身材高挑，玲音则是平均水准。帕提儿对著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自己的玲音，将手从她的肩头抽回，耸了耸肩说明：

「纳古鲁的匿踪性能就目前的技术水准而言，无法解释。欧普莱耶那家伙不可能拥有比我们先进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技术，更不会是魔法师。」

帕提儿的苦笑彷佛在表示：「还真是低劣的笑话。」

「所以在这现象之中一定藏有某些诡计。纳古鲁使用那诡计躲过了侦察卫星的监视网。究竟暗藏什么玄机，只要能理解这一点……」

玲音仰望著帕提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但那迟疑只持续短短一瞬间。

「那个，帕提儿老师。」

「怎样？」

「有件事我之前就觉得很好奇。」

「很好奇？」

帕提儿重复同样语句，催促玲音有话直说。

「听说婆罗那遭到击沉的数天前，无人机曾经发现飞行中的纳古鲁。」

「嗯，这是事实没错。迪亚马特就是根据当时的目击情报前去搜索纳古鲁。」

玲音短暂沉思后，继续说：

「听说在帝汶海也是，海上母舰的雷达确实曾经捕捉到往太平洋方向飞离的纳古鲁。」

「嗯？……原来如此。」

帕提儿晚了半拍后理解了玲音心中的疑问。

「纳古鲁的匿踪性能在极近距离下似乎不起作用。唉，毕竟是那种形状和尺寸，也不可能兼具控制雷达反射角之类的古典匿踪性能，若只是干扰电磁波，受到距离与功率的影响，也有许多失效的可能性。」

「所以说……」

玲音在接著说下去之前，先呼吸了一次。

「纳古鲁的匿踪性能，只对侦察卫星发挥效用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玲音会这么说，完全不出帕提儿的预料。

「但是啊，蕾妮，只对侦察卫星有效的反侦察系统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因为无论侦察卫星使用的探测器或无人警戒机上的探测器，全都是相同原理的机械。」

在旁听两人谈论的朱理这时插嘴问道：

「或者是对侦察卫星发动电子攻击？」

朱理的突发奇想也在帕提儿的预料之内。

「过去也有雷达技术员思考过同样的可能性，结论是不可能。如果真有某种攻击装置让系统无法察觉自己受到电子攻击，那才是超乎常识的科技。」

朱理遭到反驳，交抱双臂喃喃低吟。

「或者是侦察卫星的资料被窜改了？」

玲音提出新的方向，但帕提儿同样摇头否定。

「这一点也讨论过了。不过蕾妮你应该知道吧？侦察卫星的系统是靠自动维修船的定期巡回，采取有线连接的检查。」

帕提儿如此反驳后，玲音也无法再提出其他意见。

若是无线传输也许还留有检查档案遭到窜改的可能性，但是将检查结果带回基地的无人维修船就不大可能。

帕提儿与玲音都「依循常识」如此认为。

在玲音的目送下，苍生、朱理与帕提儿和其他工作人员搭乘的宇宙飞机「亚伯拉罕」驶出了港口。目的地是地球上的墨西哥湾。

『各位请小心，若有什么万一，我们也会全速赶到的。』

玲音留下这句话后，与小型接驳艇上的她之间的通讯结束了。因为在「亚伯拉罕」驶出港口之后，小行星基地L1－NE07B将全面封闭，所以玲音是在小型接驳艇上目送众人远离。

自船外监视器的萤幕目睹接驳艇渐行渐远，朱理关掉了监视器后转头看向苍生。现在这房间内就只有姊弟俩。

「苍生，你还在想马克里尔？」

「不是啦，我是……」

也许是没想过自己的思绪会被姊姊看透，苍生甚至无法随口编造藉口。

「也没必要瞒著我吧。」

苍生认栽般点头承认。

但他立刻又像要否定朱理的认定，摇了摇头。

「我是很在意马克里尔没错，不过我刚才在想的是纳古鲁。」

「纳古鲁？你是说刚才的话题？」

朱理似乎也不打算逼得苍生无言以对，摆出愿意倾听苍生想法的态度。

「嗯，就是刚才的话题。我觉得啦，就算有无人维修船巡逻，也不能保证侦察卫星没被入侵吧？」

「为什么？」

「因为……双方终究都是机器嘛。」

「都是机器又怎么样？」

朱理并非对门外汉的想法嗤之以鼻，而是摆出纯粹感到疑问的态度。

另一方面，苍生则是不知该如何有条理地说明而显得有些焦躁。

「侦察卫星也是一种受远距操纵的机械吧？卫星本身应该也有自我诊断机能……如果卫星都没察觉自己失常了，那么维修的机器人无法察觉卫星的异常也算不上多奇怪吧？」

「我觉得既然是专门维修的机器人，当然就会有更详细的诊断功能。人类之中也有懂医学和完全不懂的人嘛。有些人觉得自己没怎样，但让医生一检查才发现其实病得很重啊。」

「医生也会误诊啊。如果当事人没有自觉症状，医生也不会安排『额外』的检查吧？」

「是这样吗？之前不是做过三个月一次的检查吗？我记得当时不管有没有自觉症状，同样要接受满详细的检查。虽然当初进训练学校的时候没那种检查，但是成为联盟的军人后好像就有接受定期健检的义务。」

「不过那次检查就没有预测到玲音同学会发作吧？」

苍生指的是在「失去龙一」的那次训练航海途中，玲音身心状况失调的往事。

「似乎并不是无法预测……」

朱理曾经自真由理口中得知玲音怀有的心理创伤。

不过这一点苍生也相同。

「知道玲音同学往事的人也许就能预测，不过训练学校的医生就不晓得。我觉得类似的事也可能发生在维修机器人身上。」

「这个嘛……是这样没错啦。」

听到这里，朱理承认苍生的主张也有其道理。

不过，她也没忘记叮咛苍生。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代表侦察卫星真的被入侵了。毕竟我们在这方面都是门外汉。」

「这个嘛……这样讲也对啦。」

苍生用和姊姊完全相同的说法，承认了说服力方面的弱点。

朱理的脸庞稍稍凑向不甘心地抿起嘴唇的苍生。

「然后呢？」

「呃？」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你应该有些想法吧？」

朱理并不打算口头上教训苍生然后结束这个话题。自己的弟弟究竟想到了什么点子，朱理其实充满兴趣。

「啊、嗯……之前课堂上不是教过吗？宇宙飞机之间要发现彼此其实比想像中困难。」

朱理也记得那次课程的内容。

「我记得是……因为宇宙飞机的各种侦测系统都将避免擦撞设定为最优先，所以相对来说会优先捕捉朝自己靠近的物体。不只是软体，硬体上的设计也是这样，所以不论操纵员怎么调整系统，只要轨道不会交叉就难以捕捉。这方面的设计在空宙母舰上好像也差不多。」

「所以联盟军和城邦军的宇宙飞机索敌都仰赖来自侦察卫星的即时资讯。不过Dowl和Dowl运输机就另当别论。」

「这是当然的嘛。战斗用宇宙飞机的任务基本上只是把Dowl运载到战斗宙域附近，冲进战斗宙域则是Dowl和Dowl运输机的工作。Dowl本身就是和敌人交战的机器，如果只能侦测到朝自己飞来的物体不就派不上用场了。」

「我想宇宙飞机能侦测的也不会『只限于』往自己靠近的物体啦……」

朱理极端的说法让苍生不由得苦笑，但是他也没有多加吐槽让对话离题。

「所以说，就算侦察卫星被动手脚了，Dowl还是同样能捕捉纳古鲁吧？」

「原来你是在想这个喔……」

朱理露出了理解与讶异参杂的神色。

「……不过Dowl的侦测系统因为输出功率，没办法传太远啊。Dowl毕竟只是近距离战斗兵器，也不会装载卫星轨道飞弹之类的长距离武器。」

「一般的Dowl是这样没错，不过因陀罗不同。因陀罗的侦测机器群有相当于大型宇宙飞机的输出功率，而且和宇宙飞机不同，能设定成对全方位等效监视。」

「……苍生，你还是坚持认为探测系统抓不到纳古鲁是因为侦察卫星不正常？」

「因为没有除此之外的原因嘛。」

苍生立刻回答，别过视线闪躲朱理那别有用意的眼神。

「因为玲音刚才那样讲？」

然而姊姊这句话，让苍生顿时间哑口无言。

朱理脸上浮现了洋溢著暖意的无奈神情。

「这种专情的地方，在她本人眼前表现不是很好吗？」

「少、少啰嗦。」

朱理看著完全把脸撇向一旁的弟弟，露出满足的笑容。

「很痛耶！干什么啦！」

朱理拎起弟弟的耳朵，让那张撇开的脸再度转回自己眼前。

苍生马上就想伸手甩开姊姊的手，但朱理敏捷地先松开抓住他耳朵的手，躲避了反击。

「有什么不好？」

对著一脸不甘心的苍生，朱理抹去恶作剧般的表情，正色说道。

姊姊超乎想像的认真态度让苍生再度哑口无言。但是和刚才不同的是他并非紧抿嘴唇，而是愣愣地半张著嘴。

「你刚才讲的那些我觉得满有道理的。乾脆去和老师谈谈怎么实行吧？反正真有什么不方便，老师会挡下，万一顺利可是大功一件喔。」

「咦？是……是我要说？」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的点子，当然是你来实行啊。」

思考追不上事态的急遽发展，苍生呆站在原地。

朱理见状一把抓起弟弟的手，拋下一句「好了，走吧」便拉著他──因为此处是无重力状态，所以不是拖著他──迈开步伐。

◇◇◇

「目标已经按照预定计画驶离L1基地的小行星基地。」

经过椭圆状的极轨道前往L3正下方的宙域，通讯士兼综合管制员希亚（航行支援机器管制、侦测机器管制、对侦测机器管制、攻击性通讯机器管制、防御性通讯机器管制的五职兼任管制员）对罗佩斯转达潜伏于L1宙域宇宙岛的间谍传来的热腾腾的通讯内容。

「目标通过预定作战宙域的时间没有改变吗？」

「没有。」

希亚简洁地回答罗佩斯的疑问。

「本舰的航行状况呢？」

「稍有延迟，但不影响作战计画。」

回答来自作战情报支援员。

纳古鲁的舰桥成员共有舰长、操舵手、引擎士、综合管制员、作战情报支援员等五人。

操舵手并未反驳作战情报支援员的意见。

「很好。」

接收到部下们的回答，罗佩斯微微点头回覆。

「那么就按照预定时程，轮替休息。」

罗佩斯自舰长席站起身。率先起身离开岗位是为了方便让部下休息。

「全舰，解除警戒状态。所有人请依照作战时程待命。重复一次……」

听著希亚的广播从背后传来，罗佩斯离开了舰桥。

◇◇◇

目送朱理等人搭乘的运输舰「亚伯拉罕」离去之后，玲音回到迦楼达曼上接到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即刻移动至机动卫士的准备室。

虽然显得慌忙，但迦楼达曼原本就是身负任务才来到此处，玲音也是这艘母舰的一员。她并未感到惊惶而左顾右盼，立刻脚踢接驳艇的外壳，飞向设置于停机库旁的小房间。

途中虽然差点撞上乘员和器材，不过玲音在「毫无施力点」的半空中轻盈闪躲，于最短时间内抵达了准备室。三名同僚机动卫士已经将身体固定在座位上。

玲音立刻就理解了状况。迦楼达曼即将进入大规模且连续的加速程序。空宙母舰内没有Dowl的驾驶舱那样（几乎）完全的惯性控制机能，因此在急遽加速时，乘员为了不让自己被砸向墙面或器材，必须先固定好身体。

玲音对向她打招呼的年长机动卫士点头回应，同时在空著的座位坐下，并且用安全杆固定身体。然后透过座位与宇宙服的接触通讯，向迦楼达曼的主电脑告知自己已经准备就绪。

玲音似乎并非最后一位抵达座位上的乘员。看来迦楼达曼接获移动命令恰好是在她要回到船上的前一刻。在座位上等候数十秒后，机体的震动告诉玲音主推进器点火了。

短短一瞬间之后，座位的扶手处警示灯亮起。

一阵力道将背部使劲压向椅背，但还不到让人难以呼吸的程度。

看来这并非多么紧急的任务变更――玲音心中这么想著。

加速结束，就座灯号消失的同时，玲音接到舰长尤斯夫‧亚蒙的呼叫。

玲音对向她挥手的同僚机动卫士点头致意后，赶往舰桥。一路上不时遇见同样对她挥手或敬礼致意的乘员，她每次都一板一眼地回礼，好不容易终于抵达了舰桥。

「沃德少尉前来报到。」

「辛苦你了，少尉。」

亚蒙投出常让人误以为冷酷无情的锐利眼神向玲音回礼。那钢铁般冰冷不含情感的声音也与他的容貌相衬，但是迦楼达曼的乘员们都知道，只有面对玲音时，那是为了保持舰长的威严而刻意装出的语调。

不过亚蒙的部下中没有人不知死活到因此窃笑。

玲音恐怕也习惯了，置身于表面上冰冷肃穆的气氛也不显得畏缩。

「我们现在正前往L5宙域。」

亚蒙舍弃「辛苦了」之外的所有开场白，立刻就切入正题。

「主要目的是扫荡于月球与L5宙域之间的海盗，不过我们不会立刻自L5折返，会暂时停留于该处。」

玲音没有插嘴询问理由。

因为她知道就算自己不问，亚蒙也马上就会解释。

她的预测并未失准。

「纳古鲁也许正把目标放在帕提儿技术少校，这一点就如同之前所提过的，不过现在可能性更高了。」

玲音的背脊因紧张而挺得更直了。

「技术少校的『亚伯拉罕』预定将于L3基地正下方的位置进入大气层，但是从昨天开始频繁于L3宙域发现类似Dowl运输机的反应。」

「我想应该不是开发机构军，也不属于卫星轨道治安军？」

卫星轨道治安军是城邦联军的宇宙部队，任务是在宇宙中与联盟军一同维持轨道治安。既然不是联盟军也不是城邦军，那么不是海盗就是杰诺姆斯。

「没错。没有发出我方的识别讯号。」

「荷鲁斯没有出动吗？就那架机体的机动性而言，大多数的Dowl或Dowl运输机都不可能逃出它的追踪才对。」

目前正于L3宙域执行任务的五号舰「苍穹之隼」的Exar专用机「荷鲁斯」是专为大气层外活动所打造的机体。为了最大限度发挥超能电子引擎的性能而维持人形这一点与其他泰坦Dowl相同，但是牺牲了地面上的作战能力以大幅强化在宇宙中的机动性。

此外荷鲁斯的特有武装是红外线雷射兵器──利用ExA（指数破百的SIMA）提升威力的热能射线炮──可突破Dowl使用光线漫射粒子构筑的光学兵器防御并贯穿装甲。玲音难以想像有敌人能在宇宙中逃过荷鲁斯的追击。

「苍穹之隼目前负责保卫L3基地。」

听了亚蒙的回答，玲音露出万分纳闷的表情。

「难道L3基地正受到直接的威胁？」

L3基地是联盟的军事据点。若以该处为攻击目标，就等于是与联盟正面对决。

玲音的话语中没有分毫讥讽的意图，但亚蒙却因为这问题而表情苦涩。

「我们没接到那样的报告。」

不过回答时的语气依旧一派冷静，完全感受不到感情上有丝毫变化。表情的变化恐怕是反射性的反应。

「无论有什么理由，现在苍穹之隼似乎无法自由行动。」

玲音从亚蒙的反应当中隐约察觉他似乎对L3基地与苍穹之隼有所不满，但她并未特地指出。

「……怎么了吗，少尉？」

「不……只是觉得难以理解。」

玲音的注意力集中在亚蒙话中的内容，而非亚蒙的表情。

「确实难以解释。L3基地与L1基地同样是确保宇宙航道安全的重地，而L3基地居然会为了过剩的自保心态而放弃任务。」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玲音这平凡无奇的反问让亚蒙神情中透出几分疑惑。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吗？」

虽然玲音身为机动卫士的战力确实超凡，但在军中的经历包含训练期间只有五年，身为军人的经验远远不及亚蒙，但是亚蒙并未轻视玲音的直觉。

因为丰富的经验时常会变质为先入为主。

亚蒙时常如此告诫自己切勿忘记。

「如果L3基地真的是因为过剩的自我保卫欲而束缚苍穹之隼的行动……但究竟是想提防什么样的敌人呢？」

「什么样的敌人啊……」

「就如同舰长所说的，L3基地是为了处理对卫星轨道航道的重大威胁而设置的基地。因为这样的性质，L3基地拥有相当充裕的战力。我曾听说开发机构军布署于L3基地的Dowl数量等同于包含空宙母舰在内所有宇宙飞机上搭载的Dowl数量。」

「这就说过头了。L3基地内随时能出击的Dowl数量为十八支小队共七十二架。与开发机构军在卫星轨道上布署的所有宇宙飞机搭载的Dowl总数相比，只有略多于一半的水准。话虽如此，这数量在宇宙空间中已经算是非常庞大。质先撇开不谈，就数量上只有L1基地能相提并论。」

亚蒙以教师般的口吻对玲音说明后，似乎也感受到与玲音相同的纳闷。他喃喃说道：

「原来如此。少尉想指出的是，L3基地过于警戒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我无法合理解释这个情况。」

「的确如此。」

亚蒙双手交握，闭上眼睛，上半身靠向椅背。

经过持续不到五秒的短暂沉思。

「L3基地的状况，我来稍微调查看看吧。」

亚蒙自舰长席站起身，来到玲音面前。

「沃德少尉，看来接下来要交给你的任务，重要性会更加提升。」

玲音挺直背脊，表情转为待命时的紧张。

亚蒙先告知「没必要这么紧张」后，对玲音下达指示。

「假若帕提儿技术少校的亚伯拉罕在L3宙域附近遭受袭击，沃德少尉必须自L5宙域出击，赶往救援。」

玲音一瞬间睁大双眼。

「我明白了。」

随后以严肃的语气回答。

「这样的事态发生时负责处理的当然还是L3基地的部队，少尉只是以防万一的王牌。」

「我会尽我所能。」

虽然亚蒙口中说「假若遭受袭击」，但玲音与亚蒙自身都已经认为胧月的出击可说是避无可避的预定事项。

◇◇◇

帕提儿技术少校率领的运输工作舰亚伯拉罕的航程顺利推进，目前已经下降到静止轨道的内侧。现在的高度大约三万公里，才刚跨越静止卫星轨道进入内侧。接下来将花上两小时下降至高度两百公里，随后减缓下降速度并绕地球一圈之后降落在墨西哥湾。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一部分的城邦至今还留有「情人节」这样「优雅」的习俗，但是与在自治区长大的早乙女姊弟可说毫无关联。苍生与朱理今天从一大早──时区已经调整至预定降落的墨西哥湾北岸──就在前往大气层切入点而持续航行的亚伯拉罕身旁，进行各式各样的测验。

「朱理、苍生，差不多该回到舰内了。」

帕提儿呼叫两人回船上休息。

『了解了。』

听见帕提儿的指示，朱理立刻表示遵命，并前往舰身上方的搭载机起降甲板。

但是苍生不同。

虽然苍生一样让因陀罗移动到亚伯拉罕的「上方」，却只是保持同样的速度维持一定距离。

『因陀罗负责周遭警戒。』

「你也真固执啊……」

帕提儿看著因陀罗的影像叹息道。

苍生的提案──使用因陀罗的索敌系统尝试寻找纳古鲁的位置──帕提儿并没有接受。

原因是时间不够。

虽然已经历实战，但因陀罗和钢铁处女本身都是实验机。这次是首次在进行长距离移动的同时让机体运作，需要测验的项目不胜枚举。实验排程相当紧，没有余地能插入与机体性能无直接相关的测验项目。

但苍生还无法放弃之前的突发奇想。

理由就如同之前朱理所说的。话虽如此，并非因为那是玲音想到的点子，而是因为纳古鲁是马克里尔的母舰。

如果纳古鲁已经来到宇宙，马克里尔肯定就在里头。苍生对此深信不疑。

若能发现纳古鲁的踪迹，就有机会掌握马克里尔的位置。如果有机会逮到马克里尔，无论多么微渺的可能性，苍生都无法放弃尝试。

苍生如此寻求许可也不是第一次，而是每当休息时间就询问帕提儿的意见。帕提儿至今从未允许。毕竟机动卫士需要休息，也要预留让机体回到船上补给的时间。

但这次帕提儿苦笑著点头了。

「也无所谓，反正在进入大气层前的测试已经全部结束了。苍生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试试看吧，但是一定要在两小时内回到舰上。继续留在外头会影响到进入大气层的时程。」

进入大气层之前准备所需的这段时间内没有预排测验项目。在中、低轨道高度处运用Dowl暗藏著高高度轨道所没有的风险，因此这次的航海没有安排这方面的测验。不过既然苍生本人强烈坚持，帕提儿也乐于顺便收集数据。

『非常谢谢您！』

得到帕提儿的许可，苍生干劲十足。

「远距离雷达，索敌范围提升至最大。」

苍生以语音指令将探测器的输出功率提升至最高。释放高功率雷达波就等同于向四周大声宣告自己的位置，当然也可能招来某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但苍生完全不担心真会有敌人袭击。

其一是亚伯拉罕飞行时的航线完全公开。就与几乎所有的民间船舰相同，亚伯拉罕下降至地球的路线也登录在公共的资料库内。这是为了避免宇宙船互相碰撞的措施。

航宙手段目前全受到太阳系联盟一手垄断，但这并不代表联盟直接掌控所有宇宙飞机航行。输送事业是由联盟选择城邦，再由城邦的民间业者负责。采取由联盟委托城邦，再由城邦委托给民间的形式。

宇宙看似随处都能任意飞行，但实际上能选择的航线相当有限。因为宇宙中的有人设施与地球上的宇宙港数量并不多，连结双方之间有效率的航线数量也相当有限。

再加上宇宙垃圾的问题。过去半世纪，联盟耗费庞大劳力清除垃圾，也因此宇宙航行的安全性已经大幅提高。话虽如此，还是有较安全与较危险的宙域。这一点同时也限制了通往卫星轨道的航线数量。

既然复数的宇宙飞机飞在数量有限的航线上，虽然罕见但还是曾有宇宙飞机近距离错身而过。由于航宙机的航行支援电脑将回避擦撞的优先序位设定为仅次于确保乘员生存，实际上并未发生过擦撞意外。

但是为了闪避擦撞时将会浪费昂贵的推进剂。在宇宙中，基本上没有推进剂就无法减速，也无法转向──例外是运用惯性控制系统就能不耗费推进剂，某种程度上改变运动状态──因此错身而过这种情况自然能避免就该尽量避免。航线也是为此而公开，除非经过联盟许可更改航线，否则所有宇宙飞机都有义务遵照当初申请的航线飞行。

不过，军用机就不一定会遵守这条规则。

亚伯拉罕至今都飞在当初申请的航线上，因此若是有心，谁都能找出亚伯拉罕现在的位置，要担心被敌人发现也没意义。

「投射指向性雷达波。」

苍生对著显示在远距离雷达上身分不明的影子，射出指向性雷达波。

身分不明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不一定是敌人。此时苍生只是按照既定的索敌手续，启动指向性雷达。

虽说是高功率的远距离雷达，也无法释出可能妨碍合法航行的电磁波。同时功率受限的雷达波无法揭穿具反侦测性能的机体身分。

不过能完全躲避雷达加上背景观测索敌（群星散发的电磁波加上宇宙背景辐射的理论正常值与观测值之间互相对照，藉此找出飞行物体的被动探测方式）的双重判断的匿踪技术尚未问世。在这情况下，具匿踪性能的宇宙飞机就会被判别为身分不明的飞行物体。

若是联盟军机或城邦宇宙军机，可藉由识别讯号得知是我方。对于没有识别讯号的身分不明飞行物体，为了判断是否为敌机才准许投射超过功率限制的指向性雷达波。

功率与主动ECM匹敌的雷达波自因陀罗的左臂射出。朝著远距离雷达捕捉到的身分不明的飞行物体，用暗藏于前臂处的指向性天线一一扫描。

「──这是！」

第十三个不明飞行物体传回的反应就如同苍生的期待，是超乎预料的反应。

「帕提儿老师！」

『怎么了吗，苍生！』

听见苍生急促的吶喊声，帕提儿立刻反问。

「探测到有机影自左舷方向接近！推测高机率是空宙母舰！」

苍生的回答让帕提儿倒抽一口气。

不属于联盟军也不属于城邦宇宙军的空宙母舰。

除了纳古鲁以外别无可能。

从没想过真的能发现那艘船舰的帕提儿、其实心里也认为成功率几乎是零的苍生，双方都不禁哑口无言。

◇◇◇

「什么事？」

纳古鲁的舰桥上突然警报声响起。但那并非「直刺鼓膜」般的刺耳音量，而是只让舰桥全员听见的程度。因此罗佩斯自然也能不慌不忙地询问坐在发出警报声的控制面板前的管制员希亚。

「受到可能是指向性雷达的强烈电波照射。」

然而听见那回答却面不改色，可说是非凡的胆识吧。

「被发现了吗？」

「从雷达波的功率判断，对方应该确实发现我们了。」

也许是因为罗佩斯神态自若，希亚也能保持镇定。

实际上罗佩斯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全然冷静。受到强力指向性雷达的照射就会被对方察觉位置。从原理来判断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只是联盟军「不信任」侦察卫星的观测结果，却实际使用可能「妨碍宇宙飞机航行」的高功率雷达波，这对罗佩斯来说也是超乎意料的状况。

但是既然可能性并不是零，罗佩斯也有最糟的可能性化作现实时的心理准备。

「作战计画提前开始。狮鹫队各机，立刻出击。将作战开始的讯号也传给布署于周边宙域的机体。」

「了解了。」

希亚对潜伏于外界的黑狮鹫传达命令。同时，罗佩斯的指令透过舰内无线电直接传至纳古鲁的Dowl停机库。

◇◇◇

另一方面，得知纳古鲁接近的帕提儿相当惊慌。

同型的护卫舰只有一艘。那是苍生等人前往月球的训练航海时搭乘的维摩那零四的姊妹舰。

Dowl搭载数量与纳古鲁同样是四架。

考虑到杰诺姆斯常运用Dowl运输机进行长距离的突袭，就算加上因陀罗和钢铁处女，恐怕仍然免不了数量上的劣势。

「停止下降！维持高度两万公里！告知维摩那零二，杰诺姆斯来袭！向L3基地发出救援请求，动作快！」

『老师，我也要出击！』

停机库传来通讯。帕提儿甚至没想到要掩饰心中的惊惶。

「朱理，拜托了！和苍生一起支撑到援军抵达！」

『我明白了！钢铁处女，离舰！』

才刚回到舰上，机体尚未固定完成的钢铁处女又从闸门飞向外界。

红铜色的机体与暗金色的巨人机会合。

◇◇◇

透过涵盖卫星轨道的中继卫星网路，亚伯拉罕送往L3基地的呼叫援军的请求也传到了迦楼达曼。

「蕾妮！随时都能出发！」

由于舰长下达「做好准备让胧月随时都能出击」的命令，整备兵早已按照指示让机体以最佳状况迎接「飞进」停机库的玲音。

「非常谢谢你！」

对整备兵敬礼答谢，玲音的双脚一次也没著地，就这么钻进驾驶座。

乘著玲音的驾驶舱向上升起，收入以俯卧姿势固定在停机库内的胧月的胸口处。

全速建立与机体的连结。

「玲音‧沃德少尉与胧月，出击准备完成！」

『胧月，即刻出击。』

亚蒙舰长毫无时间差地送返命令，有所反应的并非玲音，而是起降管制员。

离舰闸门开启，弹射器向外伸展。

弹射器的轨道上已经设置了Dowl用的滑翔翼状辅助加速器。

束缚胧月的固定装置松开。

玲音以胧月的双手握住固定在加速器偏前方位置的倒U字型把手，机体的双脚踩在设置于加速器后方内侧的踏板上。

『发射前十秒。』

听见倒数计时开始，玲音展开了惯性控制力场。

不只是与自己一体化的胧月，同时也包含了加速器。

『五、四、三……』

超能电子引擎高速运转，惯性中和力场只包覆了机体与加速器。

『二、一，发射。』

化作质量投射器的弹射器将珑月朝目标宙域射出。

尽管速度惊人，但几乎没有反作用力传至迦楼达曼。

射出的下一瞬间，辅助加速器点火。胧月转瞬间便从迦楼达曼的眼前消失。

◇◇◇

被派遣到L3宙域的索菲亚空宙母舰五号舰「苍穹之隼」虽然已接收到运输工作舰「亚伯拉罕」的救援要求，却依然停驻于L3基地旁。

「已确认胧月自L5宙域的迦楼达曼射出。推测目标宙域为本舰正下方，地表高度两万公尺处。目前速度……秒速一百七十公里。」

坐在舰长席上听著操作员这番难掩震惊的报告的人物，不知为何并非那座位原本的主人，而是泰坦Dowl「荷鲁斯」的机动卫士──阿合马‧阿齐兹‧拉希德中尉。

「第三宇宙速度的十倍以上……几近一般Dowl以加速器能发挥的速度的三倍。简直视常识于无物啊。」

操作员会如此吃惊也属人之常情。拉希德的说话声也带著苦笑。辅助加速器是索菲亚的制式装备，性能和这艘苍穹之隼拥有的加速器理应没有任何差异。

胧月──不，是玲音‧沃德‧高城少尉的ExA让惯性控制系统发挥了超乎常识的效能，才得以达到这样的速度。

就连专为宇宙战打造的荷鲁斯也拿不出这般速度。

「抵达这里大概还有一小时……能不能赶上，有点难说啊。」

拉希德如此喃喃独白，自舰长席站起身。

「我驾驶荷鲁斯迎接胧月。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

如此回答拉希德的船员军阶是在他之上的上校。但是上校本人与拉希德对此似乎没有任何疑问。

◇◇◇

逼近亚伯拉罕的小型机体反应总数为十六。

『我的雷达也捕捉到敌机了。左边八架，右边同样八架。对吗？』

钢铁处女上的朱理对因陀罗的驾驶舱发出通讯。

「和我这边的探测结果一样。」

苍生对照自己的探测器如此回答。

『这之中没有Dowl运输机，全都是Dowl。虽然反应类似狮鹫，但也有可能是新型机。你们两个要小心点。』

紧接在苍生的回答之后，帕提儿送来警讯。

「新型机啊。姊姊，有什么计画吗？」

『这样下去只会被左右包抄围殴而已。苍生，这里可以交给你吧？』

「你打算干嘛啊？」

为了不在视野中显示多余的情报，机动卫士之间的通讯只会传递声音。但这时苍生觉得自己似乎见到了姊姊那不怀好意的微笑。

『我去赏个迎头痛击。』

这么回答的同时，钢铁处女已经一头冲向正往右舷接近的敌机群。

「等等啦！太鲁莽了！」

虽然苍生连忙出声制止，但没办法追赶上去。如果连因陀罗也往右舷移动，就无法应对攻向左舷的敌人。

「帕提儿老师！」

『因陀罗往左舷方向前进迎击敌机。朱理的支援就交给维摩那零二的Dowl。』

苍生寻求指示，帕提儿立刻如此回答。

『夜叉四号机支援因陀罗。一号机、二号机、三号机前去支援钢铁处女。』

随后因陀罗的通讯器收到经维摩那零二向夜叉队发出的指令，传达给苍生。

钢铁处女背对著地球高速飞翔。

在朱理的视野中，无垠的漆黑宇宙挂著无数冰冷的星星。

尽管如此，总是会不时瞥见巨大球体边缘那抹闪耀著蓝色光芒的弧线。

也许是因此让朱理觉得飞翔在宇宙中的速度似乎比平常更快。

到磐都训练学校已经半年。朱理敢说当初有如幼儿学步的宇宙空间机动，现在已经算得上有模有样。尽管熟练度还不及陆地战斗，但已经能充分发挥近乎陆地上的灵活水准。

在宇宙中首次驾驶的Dowl是盖吉斯，接下来是训练用的夜叉。而现在朱理驾驶的是专为她调整的机体钢铁处女。

也许是因为这样，机体回传的反应远比过去更清晰有力。

配合自己调整的机体。这同时也是朱理心目中的憧憬。

Dowl是种昂贵的兵器，绝非个人能轻易拥有的战斗道具。就算是驾驶自备机体参与各战场的专业佣兵，也几乎没有人付出正当的代价取得自己的Dowl。这类佣兵绝大多数都是在作战中连同机体一同逃亡，除此之外，只有少部分案例是接收战斗中掳获的机体代替报酬。

身为自治区的佣兵，朱理一直以来驾驶的都是雇主准备的二手机体。虽然在建立起名声之后，雇主会将状态较佳的机体优先交给朱理驾驶，但是与城邦的新型机相比终究还是有性能差距。

然而这架机体不同。钢铁处女甚至不是修改版本最新这种意义上的最新型机，而是货真价实的最新颖的概念机，就算与在联盟训练学校这样良好环境下接受整备的夜叉相比──

反应全然不同。

力道全然不同。

爆发力全然不同。

同时这次还装备了实验性质的最新兵器。

战况极度迫切。没有武装的宇宙母舰遭受直接袭击，光是如此就几乎等于注定败北。

而且对方拥有十六架Dowl的庞大兵力，光算机体数量几乎是我方的三倍。

按照常识来说，没有胜算可言。

然而朱理的心中毫无恐惧，也没有怯意，更没有自暴自弃。

对方大概是狮鹫的改造型，或是以狮鹫为发展基础的新机种。与以塔罗斯为发展基础的钢铁处女相比，也许性能不相上下。

钢铁处女是天才技术开发员萨拉斯伐提‧帕提儿的作品，那么敌机恐怕是与帕提儿匹敌的天才尚恩‧欧普莱耶开发的机体。这一点同样不相上下。

尽管如此，朱理还是毫无胆怯。

就算敌人已经近在眼前也从未改变。

（要上了喔，伙伴。）

眼前敌机一共有八架。

后方有友机三架。

但朱理并没有等候友军跟上。

钢铁处女毫无减速，一头撞向组成编队逼近的敌机。

敌我的距离缩短至射击兵器的射程内。

钢铁处女将圆盾【Round Shield】高举至头顶上。

下一个瞬间，讯息显示在朱理的视野角落。

中弹。但是毫无损伤。

换言之，敌方射出的磁轨标枪在钢铁处女的惯性控制下毫无效力。

敌机身影开始往上下左右不规则地摆动，大概是为了闪避我方的射击吧。

这时后方的友军也传出射击反应。

敌我双方在不规则的闪避动作中不停以磁轨标枪互相驳火。

但是朱理选择笔直的最短距离冲向敌人。

敌人的射击集中至钢铁处女。朱理以圆盾悉数弹开炮火，同时抵达敌方编队的附近。

放下圆盾，改变机体姿势以正面面对敌机，透过头部的主摄影机注视敌人。

敌方Dowl与狮鹫类似，但确实是不同的机种。

机体颜色是隐没于黑暗中的无光泽黑色。黑色机体上各处涂有灰色色块，也许目的是提升迷彩效果吧。现在是透过Dowl的光学观测辅助性能加工过的视野才能如此清楚看见，以肉眼恐怕难以捕捉这架机体在宇宙中飞翔的身影。

身高与狮鹫同样是二十二公尺。比钢铁处女的二十三公尺略低。

机体外型果然与狮鹫相当类似，醒目的差异大概在于肩上与腰部两侧设置的辅助推进器的尺寸放大了。

朱理还不知道这机体的名称，现在与她对峙的正是杰诺姆斯的新型Dowl黑狮鹫。

手持内藏机关的十字枪──长枪十字铗摆出架式，钢铁处女更逼近敌方集团的中央。

黑狮鹫也将手中武器从磁轨标枪改成回旋钻孔枪。枪尖的根部附有镰钩，形状与城邦宇宙联军的主力Dowl魁札尔装备的武器相当像，恐怕设计上的用意也相去不远。

（是用机动力扰乱敌人的机种吧。）

朱理没有出声，只在心里嘀咕对黑狮鹫的第一印象。没有说出口是为了不对自机的电脑加诸多余的负担。长年来驾驶低性能机体的她，在这方面的基础驾驶习惯甚至比龙一等人更加扎实。

敌人的集团中首先冲出了三架机体，稍晚半拍后又多出一架。四架机体重整编队让彼此形成正三角形──以各机体为顶点形成正四面体包围钢铁处女的队型。剩下的四机则往左右散开提升速度，看来是准备迎击从钢铁处女后方逼近的夜叉。

当然朱理也没理由坐等自己遭到包围。她反而是朝著位于队形前方的三架机体构成的三角形的中央处全力冲刺。

这个选择超乎了敌方的预料。

敌人恐怕是预测朱理会先攻击前方三架中的其中一架，反应显然慢了半拍。

在前方形成三角形的敌机再度改持磁轨标枪，但是在手指扣上板机的同时，钢铁处女已经对队形最后方的那架黑狮鹫展开攻击。

瞄准黑狮鹫的颈部，钢铁处女刺出手中的长枪十字铗。一打照面就直取要害的攻击自然没办法轻易得手，对方举起盾牌防御。

但朱理也没想过第一招就能决定胜负。这次攻击只是单纯为了逼迫对方防守，让朱理得以展开接下来的攻势。

敌机的视野现在被自己的盾牌所遮蔽。朱理倏地提膝踢向那盾面。钢铁处女的膝关节包有附冲角的可动式装甲保护，利用冲角当作武器猛力一击。

虽然黑狮鹫刚才以惯性中和防御了十字枪的突刺，但紧接而来的膝击就无法完全中和了。再加上朱理有效将机体质量转换为攻击力道的格斗技术，敌机的盾牌与握著盾牌的手臂一同被弹开。黑狮鹫的头部就出现在钢铁处女眼前俯视之处。

朱理将圆盾的边缘对准敌方Dowl的头部使劲一劈。钢铁处女的圆盾不只是盾面镶著短刺，盾面边缘也附有一整排的锯齿状刀刃。

敌方机动卫士的技术也绝非平庸。虽然防御架式完全崩解，还是启动了辅助推进器避免头部中招。然而惯性控制的防御似乎赶不上，圆盾深深砍进右肩的装甲。从那损伤来看，右臂恐怕无法动弹了。

机动卫士没有机会确认自己机体的损伤。朱理没有给敌人那样的空档。

利用圆盾击中时的反作用力，让钢铁处女与黑狮鹫的位置互换。朱理的机体以倒立般的姿势翻进敌机的背后。

这回钢铁处女刺出的十字枪确实刺穿了敌机的颈部。

枪尖根部向左右伸展的两道弯月状镰刃割下了黑狮鹫的首级。

刚才中央遭到突破的三架机体维持著三角型的阵型追向朱理。

朱理让机体上下翻转，将失去战力的敌机当作踏脚石往上方跳。

与三角形顶点的其中一架黑狮鹫彼此对峙。

敌机似乎也预料到状况会如此发展，很快就举起附有镰钩的回旋钻孔枪，对著钢铁处女刺出。

朱理并没有以圆盾格挡，而是以十字枪将对方的枪锋架开。

黑狮鹫急速停止，往上飞行。

钢铁处女才想追击，背后立刻有其他敌人突袭。

钢铁处女立刻转身以圆盾招架枪尖。

冲击力摇晃机体，不成言语的呻吟不由得自朱理口中泄出。

在她想要反击时，那机体早已脱离攻击范围。

同一时间，第三架机体从侧面逼近。

使劲挥舞十字枪牵制敌机，钢铁处女推进器全开，往下方逃离。

黑狮鹫再度组成三角形的队型。朱理上下左右不规则摆动钢铁处女的机体，试著藉此不落入包围网，却只是徒然耗费推进剂。三架敌机只有些微的延迟便立刻修正轨道应对她的假动作。

（真棘手……）

朱理在心中低语。以高机动型狮鹫为发展基础的敌方新型机，在机动性上确实优于钢铁处女。然而那顶多只是些微的差距。

朱理感觉到黑狮鹫真正的棘手之处在于其合作能力。

应该是即时传输数据的性能相当优秀吧。光靠机动卫士的技术没办法维持那样正确的阵型。

（只要能多击坠一架……）

妨碍数据传输的选项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泰坦Dowl没有妨碍通讯的手段，因为那并非Dowl的职务。况且既然对方是强调合作战术的机体，应该也具有优异的抗干扰设计。

该思考的是如何瓦解敌方的三角阵型。夹击的威胁性还不如包围。无法急遽转变轨道的大型机另当别论，对机动性优异的Dowl而言，夹击并非格外有效的战术。就算敌机的机动性占优势，终究还是有闪避的方法。和只能往左右闪躲的地面不同，在宇宙中能往全方位自由移动。

朱理刻意停止了回避。

摆出显然打算迎战反击的架式。

假使此时黑狮鹫不攻击钢铁处女，改为冲向亚伯拉罕，朱理只要正面迎击即可。就现在的位置关系来说，钢铁处女比三架敌机更靠近亚伯拉罕。

不过Dowl的辅助推进器并非均匀配置于全身各处，为重现人类肉体的动作，尽管使用推进器的移动与四肢无关，泰坦Dowl在设计上依然与肉体的运动类似。

比起后退，重点更放在前进，长距离飞行时是头往前，像潜水的姿势。

人类能往上高高跳起，却无法往地底钻（除非误踩陷阱），所以Dowl同样也比较擅长往上方移动。

换言之，从正面上方遭到攻击时较难逃脱。

敌机三架黑狮鹫也按照常理，由位于钢铁处女上方的机体开始发动攻击。

若是单人战斗时，许多机动卫士都不会遵照常套手法。但在行动时不能使队型瓦解的状况下，就少有违背常规的情形。

每位机动卫士都有其擅长与不擅长的动作，胜利（或者败北）的套路也会随之改变。但是当队伍增加至两架、三架甚至四架时，一位驾驶员擅长的战法也可能是其他驾驶员不擅长的领域。按照其中一名队员的胜利套路行动却导致其他队员的败北，使集团战术自此瓦解的可能性绝不能轻忽。

因此集团战术就必须超越个人擅长与否，采取就集团而言最合理的动作。所谓的合理就是合乎战斗理论，理论上破绽较少，能有效率地攻击敌人。假设真有人不擅长这类的战斗方式，至少也不会因此产生严重破绽或导致队型瓦解。

但是反过来说，这也代表著集团行动的敌机动作反而比单人战斗的敌人更容易预测。像是现在朱理就认为位于旋转中的三角形的顶点位置的敌机会首先发难。她停止闪避确实是为了接招反击，但不只是对朝自己冲来的敌机反将一军，同时也能限制对方行动，后发先至的战术。

第一架黑狮鹫将长枪如棍棒般往下甩，敲击钢铁处女的圆盾。那架机体立刻往斜下方飞离。

第二架敌机横挥长枪。钢铁处女的盾面受到冲击，机身往左侧旋转。于是朱理的机体未持盾的右侧便暴露在第三架敌机的面前。

第三机沿著从右方飞过钢铁处女背面的轨道突击。恐怕是打算以回旋钻孔枪枪尖根部的钩镰割下钢铁处女的脸。

朱理以十字枪朝两侧伸出的弧状钩镰钩住敌机的镰钩。

敌人肯定也不认为一击就能得手，机体的动作没有一丝迷惘，为了从钢铁处女手中夺下武器而提升了推进器的力道。

钢铁处女的胸口转向第三架黑狮鹫。朱理的机体胸部装甲造型有如古代竞技美式足球选手穿著的护具，自左右往中央延伸固定的构造，就像是守护驾驶舱的铠甲。

然而──

那并非防具。

而是武器。

「交叉固定！」

朱理以语音指令启动钢铁处女全新装备的秘密兵器。

黑狮鹫飞过钢铁处女的背后──现在是正面。朱理的机体被敌机拖著一起移动。十字枪并没有被敌方夺走，而是整架机体随著敌机移动。

那是一幅奇妙的情景。钢铁处女与黑狮鹫双方之间只有枪上的钩镰互相咬合。黑狮鹫抓著枪柄拉动对方，钢铁处女握著枪柄被对方拖著走。

就算使用惯性控制，正常来说朱理的机体应该会依照枪柄、手臂、肩膀、身体、双脚的顺序被拖向敌方。在地球重力看似不起作用的卫星轨道上，那姿势应该就像随风飞动──虽然不会甩动──一般。

然而实际上，被黑狮鹫拖著移动的同时，钢铁处女仍维持著与敌方正面相对的姿势。

钢铁处女让手中的长枪十字铗放开敌人的回旋钻孔枪，尽管如此，两机之间的距离仍未改变。

钢铁处女并未启动推进器，而黑狮鹫正开启推进器加速中。

恐怕是双方的钩镰松开让驾驶员察觉异状了吧，黑狮鹫转身面向钢铁处女。

但这时钢铁处女已经摆出了架式。

黑狮鹫的机动卫士反射性地中和自身的惯性。

朱理刺出长枪十字铗。

敌方驾驶员的惊慌光看机体动作就一目瞭然，尽管如此，惯性控制系统的操纵上并没有失误。

中和自己机体的惯性，顺著敌方攻击的力道被推开而不抵抗，藉此防止机体受损。这是机动卫士的基本技巧。

另一方面，攻击方自然也会增强对方机体的惯性让自己的攻击威力不会减低，这也是常套手段。但是黑狮鹫的驾驶并没有侦测到朱理对黑狮鹫的惯性有所干涉。

正因如此，黑狮鹫的机动卫士无法置信自己机体受到的剧烈冲击。

钢铁处女刺出的枪尖贯穿了黑狮鹫的咽喉，月弧状钩镰砍下头颅。

敌机的超能电子引擎效能降低百分之七十，几乎等于丧失战斗能力。不过朱理为防万一，以膝盖的冲角刺向敌机腹部。

膝击没有精准狙击超能电子引擎的准度，但是装甲被突破之后在引擎设置附近被戳破一个孔，也不可能毫无损伤。

控制下半身的系统也受到严重损伤，那架黑狮鹫自此沉默。

目睹友机遭到击沉，剩下两架黑狮鹫的动作也出现混乱。

朱理朝著较靠近的敌机冲刺。一进入长枪十字铗的攻击范围，立刻再度启动新装备交叉固定。

尚未准备好迎击的敌机当然试图闪避，但与钢铁处女之间的距离却毫无改变。黑狮鹫的机动性理应较优，却无法甩开钢铁处女。

朱理挥动十字枪。看准敌方以盾牌防御头部，枪锋直刺右大腿。

枪锋刺穿大腿的装甲，镰钩扯开伤口。黑狮鹫的右腿就这么被扯断。

钢铁处女随即以圆盾的边缘殴打敌方的盾牌，紧接著以左肩的冲角猛力一撞。敌机架式瓦解的同时向后方弹飞。

但是钢铁处女与黑狮鹫的距离依然没有拉开。更具体来说，无法离开长枪十字铗的攻击范围。钢铁处女随著敌方机体移动，敌机也随著朱理的机体移动。

钢铁处女的新装备交叉固定虽然是武器，却不是用来对敌方直接造成伤害，而是辅助攻击用的特有武装。

安装在胸部的美式足球选手护具般的装甲是一种追加武器，内藏可产生重力场的超能电子引擎。

功能是与敌人之间保持一定距离。

同时在自己攻击时，将对方固定在原处，使之不会因为冲击而后退。

保持固定距离并非只对自身有利的特性。

因为自己也同样无法逃走。

以拳击比喻的话，就如同强迫双方不准移动直接互殴，就摔角来说，就等于死亡竞技的擂台。

在地面上，这是低必要性的装备。只要双脚踩著地面移动，瞬间能后退的距离便相当有限。与地面的摩擦力就相当于交叉固定的性能。

这项特有兵器是只在宇宙使用的装备，因此设计上为追加型。

夺下第二架机体的首级之后，朱理冲向构成三角阵型的第三架敌机，从最初击坠的机体来算是第四架黑狮鹫。

敌机远远避开钢铁处女飞行，大概是不知道钢铁处女是用哪种武器而加以警戒吧。

在超能电子引擎的研究上，惯性控制的发展遥遥领先重力控制。

装备重力控制系统于实战发挥的机体，就只有数架专用机。而实际上，将重力控制当作主要攻击手段的只有索菲亚的Exar专用机雅典娜。

交叉固定充其量只是辅助战斗的装备，与其他机体上装备的特有武装相比，算不上多么先进。但是操控重力的特有武装本身就相当稀少，杰诺姆斯的机动卫士自然也无法立刻掌握其作用原理。

交叉固定的射程相当短，能稳稳固定敌机的距离只有机体指尖向外延伸莫约十公尺的程度。与钢铁处女的长枪十字铗全长相比短上许多，但其实也无所谓。因为那是只在能使劲一刺的距离下使用的装备。

区区十公尺的距离，在宇宙中几乎等于零。但由于Dowl之间的战斗射击武器不构成决定性的火力，所以就必须在这零距离交叉的瞬间战斗。

若不进入交叉固定的射程内，敌机就无法击坠朱理。

在这情境下受时间追赶的其实是朱理。敌人只需要拦阻朱理，不让她救援亚伯拉罕，就能让战斗趋于有利，没有任何急于分出高下的理由。

但是三架友军遭到击坠，似乎让杰诺姆斯的机动卫士顾不得这么多了。

黑狮鹫急速逼近钢铁处女，在接触之前急遽改变轨道，想藉由优于钢铁处女的机动力瓦解朱理的防御。

然而，这却是最糟的选择。

对朱理来说则是大好机会。

黑狮鹫如果选择拋下钢铁处女，冲向亚伯拉罕，朱理就只能紧追在后。能否在途中追上，朱理也没有把握。

假使陷入那样的状况，反而是朱理必须承受强烈的心理压力。当集中力受到压力影响，也许会让朱理犯下攸关胜负的失误。

不过，现实中犯错的是对方。

钢铁处女以无异于在地面上的流畅动作转身。

高举起圆盾，让黑狮鹫的枪尖沿著盾面滑向一旁。

朱理此时使劲推开盾牌瓦解了敌机的架式，同时启动新武器。

在无法防御的姿势下距离被固定，杰诺姆斯的机动卫士无法有效闪避。

朱理擅长的跳跃膝击正中敌方连忙举起的盾牌。

钢铁处女顺势越过黑狮鹫的盾牌，从头顶上劈下改为反手持的十字枪。

枪锋与钩镰将黑狮鹫的头部剖成左右两半。

朱理更进一步绕向敌机背面，击毁所有映入眼中的推进器喷射口，随即赶往支援友军。

友军夜叉在三对四的劣势中，面对敌方的最新型机种依然维持著战线。

为了与友军夜叉前后夹击，朱理从敌机的背后发动突袭。

◇◇◇

留在亚伯拉罕旁边的苍生正陷入苦战。

当初的机体数量是二对八。就算要仰仗因陀罗的性能也同样是压倒性的劣势。与苍生一同留在此处的夜叉老早就被敌军数量吞没而失去战力。夜叉只是在卫星轨道上漂流，没被弹到轨道外已经算得上幸运。

一对八的数量劣势。在这困境之中，因陀罗无论再怎么英勇奋战也不可能同时应付所有敌机。如果远距兵器有效，那么一架机体也许还有机会同时击坠所有敌机，但是在基本上只有短兵相接才能决定胜负的Dowl战斗中，只要对方散开就只能一架接一架击溃。

幸运的是，与重点性强化机动性的杰诺姆斯的新型机相比，速度还是因陀罗在上。虽然敌人一度从因陀罗身旁穿过，但因陀罗加速追赶，还是在对方将亚伯拉罕纳入磁轨标枪射程之前赶上了。

而战斗力的差距更是庞大。受到因陀罗从背后追击，黑狮鹫撑不过五招就选择撤退。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状况让两架黑狮鹫被逼得不得不撤退，杰诺姆斯的Dowl行动模式改变了。剩下的六架黑狮鹫将目标自亚伯拉罕转向因陀罗。

敌人开始从各个方向袭击因陀罗，但是绝对不会停下来与因陀罗正面交锋。无论攻击被挡住或是被躲过，总而言之，只要刺出一枪就远离。

彻底执行一击脱离【Hit and Away】战术。

六架敌机毫不休止地轮替攻击，苍生也无法锁定其中一名敌人，顶多只能以兵器招架对方刺出的枪锋。

尽管机体性能在上，但这样下去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一点苍生也很明白。然而，现在他必须保护背后的亚伯拉罕，也无法大胆展开反击。

只有一个人可说是束手无策。

（唔……姊姊，还没来吗？）

苍生能办到的只有支撑到援军抵达，而现在能指望的援军就只有朱理。

◇◇◇

正要赶往支援苍生的不只是朱理──正确来说并非助苍生一臂之力，而是前来救援帕提儿──玲音也同样奔驰在漆黑的宇宙中。

自迦楼达曼发射的胧月现在已经逼近到距离运输工作舰亚伯拉罕二十万公里的距离。

亚伯拉罕与胧月正以相反方向绕行卫星轨道（胧月与其说是「绕行」，更像是几乎直线前进），彼此迅速靠近。

亚伯拉罕的速度大概略高于每分钟两百公里，但胧月的飞行速度现在已达每分钟一万公里。这架机体拥有超乎常识的惯性控制能力，因此几乎不需要考虑减速所需的时间，只要再二十分钟就能与苍生会合。届时朱理应该也回到亚伯拉罕身旁了吧。

只要情况不变，理应能击退杰诺姆斯的袭击。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不，这次显然是对杰诺姆斯有利。

玲音发现有机体自前方送来了停止讯号。那并非玲音一时疏忽，而是就在刚才发出的讯息。

玲音为防万一，先检查了是否有宇宙飞机的航线与预定轨道交叉。虽然在发射前就已经确认过，但还是可能有宇宙飞机在那之后因为意外而改变航线使得轨道彼此交叉。

比照的结果，毫无符合船舰。玲音打算回传本机正执行紧急任务，因此不听从停止指令的讯息，并且确认了对方的机体。

那架机体并没有隐藏自身的识别讯号。

索菲亚空宙母舰五号舰苍穹之隼搭载机，Exar专用机荷鲁斯。搭乘者是阿合马‧阿齐兹‧拉希德中尉。

若是素昧平生的对象，玲音原本打算单方面送出讯息便扬长而去，但如果是在王牌会议上不时会碰面的索菲亚的 Exar就另当别论。拉希德中尉虽然不像六号舰提休塔尔的维克托莉亚‧克瓦尔斯卡少尉或八号舰斯温特的克罗伊‧杜兰少尉那样与玲音关系亲近，但至少也算得上能正常交谈的关系。对其实不怎么擅长与人谈话的玲音而言，已经可说是较为亲近的一类。

玲音开启了通讯器，以索菲亚使用的频道发出讯息。

「这边是空宙母舰迦楼达曼的珑月，我是驾驶员玲音‧沃德少尉。苍穹之隼的荷鲁斯请回答。」

正逐渐逼近并介入胧月预定航线的荷鲁斯随即回传了讯息。

『我是荷鲁斯的阿合马‧阿齐兹‧拉希德中尉。场面话就先放一旁吧。沃德少尉，请你立刻减速至卫星轨道速度。』

减速至卫星轨道速度。换言之，就是要求胧月与同一高度的物体相对静止。

「不好意思，拉希德中尉。现在正执行紧急任务。」

『我这边也有紧急状况。』

这样下去再过十秒就会与荷鲁斯错身而过。

虽然不至于会正面冲撞，但危险还是存在。玲音没办法只好减速，将航线往上调整进入卫星轨道。

同时荷鲁斯往反向前进，与胧月呈现相对静止。能如此迅速倒转前进方向，代表著荷鲁斯具备强力的惯性控制与推进器。

「拉希德少尉，紧急状况是指什么？我方船舰正受杰诺姆斯的袭击，现在分秒必争。」

以胧月的惯性控制能力，几乎能忽视加减速所需的时间。从当下的状态再次加速至最高速度，恐怕不需要二十秒吧。

但是像这样交谈花费的时间本身，就等于让帕提儿或朱理、苍生更加靠近绝境。

对于玲音的质问，对方拋出的回答并非言语而是行动。

荷鲁斯的特徵是埋设在双肩处的椭圆形板状基座，以及连接于该处的左右三对可动式武器臂。那六条武器臂在玲音眼前启动了。

一对往肩膀上伸展，两对则往侧腹方向伸长。在玲音眼中，荷鲁斯的轮廓变得彷佛蜘蛛一般。但在下一个瞬间，安装在武器臂上的雷射炮将炮口指向胧月。

无论谁也无法目视后闪避以光速前进的雷射。当然，玲音也不例外。

但玲音也不是愣愣地注视著荷鲁斯展开武器臂。

荷鲁斯的武器臂伸展的同时，环绕胧月的浓雾受红外线雷射的射击而「受热」发光。

虽然那是肉眼看不见的光，但是在Dowl的辅助视觉处理下，看起来就像是昏暗的红光沿著球面扩散。

受MIDF产生器（气体分子运动控制装置）控制的浓密光线漫射粒子【DRP】让雷射光向四周漫射而使之失去效力。

拉希德少尉的ExA能控制光线。将自X光到远红外线等各种波长的电磁波转换为特定的红外线。复制首先射出的红外线雷射的波长﹑相位与方向，对其他光源产生的光线贴上同样的属性。

荷鲁斯正是利用拉希德的ExA，将源自其他强力光源的光线转换为红外线雷射光。

光线漫射粒子是泰坦Dowl对抗光学武器的标准防御配备，但荷鲁斯的雷射炮威力足以贯穿。

然而那效果源自拉希德以ExA提升威力。

胧月对抗光学兵器的防御效果也受到玲音的ExA提升。

胧月受到荷鲁斯的雷射炮直接命中却毫发无伤，单纯只是因为玲音的ExA水准更在拉希德之上。

「拉希德中尉！你是怎么了？」

未曾警告便率先出手，而且那攻击的目的并非牵制，显然是为了击毁胧月。拉希德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但玲音还是如此问道，是因为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受到拉希德攻击。

『我不能让你妨碍作战。』

「作战？作战是指袭击亚伯拉罕？」

『沃德少尉，我和你无冤无仇，如果情况允许我也不想伤害你。但是我就算求你，你也不会在此停止前进吧？我知道你对杰诺姆斯怀抱的憎恨比谁都强烈。』

「拉希德中尉……你背叛我们，投靠杰诺姆斯了？」

玲音如此询问，那口吻有如在宇宙中见到的月光般冰冷幽静。

没有回应。

不，也许拉希德一度想回答，但玲音并没有继续等待。

「既然如此，阿合马‧阿齐兹‧拉希德，我将视你为叛徒，击坠你。」

在玲音如此宣言之前，只过了十秒。

玲音只等了十秒，就再度驱动胧月。

从未显露任何喷射焰的火光，胧月与环绕机体的雾状球体朝著荷鲁斯高速突击。

◇◇◇

看见胧月开始行动，拉希德放弃了说服玲音的选项。

不，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能说服玲音。拉希德的目的是为袭击亚伯拉罕作战而争取时间，与玲音通讯交谈也是其中一部分。

但是他没想过玲音居然如此「急躁」。这一点可说是超乎拉希德的预料吧。

拉希德命令荷鲁斯全速上升。

荷鲁斯外观的特徵除了左右三对的可动式机械臂，还有包住腰部至脚踝部位的长裙状装甲。有人说这装甲并非女用长裙，而是效仿古代埃及男性用的服装，但这并非重点。

事实上，荷鲁斯的双脚没有膝盖。虽然有看似膝盖的鼓起部位，但原本应为膝盖的部位无法弯曲，没有可动关节。

裙状的装甲就是为了遮蔽这构造的设计。搭载超能电子引擎的机体形状越接近人型，就能发挥越高的效能。但是并不需要让搭载机体本身具有与人体相同的可动性，只要「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近似人型即可。就算双腿无法弯曲，只要隐藏起来就不构成任何问题。

没有膝盖的荷鲁斯双腿内藏推进剂储存槽与大型推进器。腿部内含推进器与推进剂储存槽的设计与城邦宇宙军的魁札尔相同，不过完全放弃膝盖的可动性让荷鲁斯拥有更大容量的储存槽以及更大型的推进器。

荷鲁斯就是藉此牺牲了在地面上的机动性，换取在宇宙空间中远胜过其他Dowl的机动性。在联盟军内，大多数评价认为荷鲁斯在宇宙空间的高机动性优于同样擅长宇宙空间战斗的胧月。

不过拉希德并未对自己的机体怀有那样过高的评价。荷鲁斯的运动性能只是源自于提升推进器效能的单纯理由。另一方面，胧月机动性的秘密仍旧是个谜。至少他所属的苍穹之隼的乘员们没有人知道胧月是如何在宇宙中移动。

如果无法理解推进系统的真正原理，就无法推测胧月的运动性能到何种程度，自然也无法断定荷鲁斯的性能较优。因此，发现胧月渐渐拉近彼此距离时，拉希德虽有几分讶异，但并未受到打击。

不过这并不是全然超乎预料。胧月现在拋下了辅助加速器，追赶著荷鲁斯。带著辅助加速器那样质量庞大的物体会让机动性下降，这一点胧月似乎还遵循著常识。

拉希德将下方的四门雷射炮口指向胧月。

乳白色的娇小机体横向飘移。急遽的横向运动令拉希德一瞬间几乎追丢那身影，然而同时胧月的追击速度毫无减缓。

荷鲁斯击发雷射。并不是从下方四门，而是从肩上的两门射出。下方炮口的动静是假动作。

两道雷射光击中并贯穿辅助加速器。

爆炸的闪光。胧月的辅助加速器无声地喷出火光。加速器本身没有炸得四分五裂是因为机体内含万一爆炸也不会射出碎块的设计，但是远远看去也能一眼明白那已经完全丧失加速器的功能。

驾驶胧月的玲音应该也注意到那一幕。然而，乳白色机体的动作没有显露任何影响。

玲音的意识现在集中在荷鲁斯身上。

现在她的心中充斥著对拉希德的敌意。

拉希德非常明白这一点。

拉希德也知道玲音是居住用人造天体宇宙岛恐怖爆炸事件「法曼的悲剧」的幸存者。

历经奇迹的生还后，玲音的精神长期受当时的创伤所折磨，现在仍然对杰诺姆斯的乘员怀有过剩的敌对意识。

在去年十二月于月球上空的战斗中，她对杰诺姆斯的Dowl部队演出了一场超乎必要的杀戮战，拉希德仍记忆犹新。

胧月的特有武装「杜尔噶系统」。

拉希德不知道那系统的真面目。

他只知道「杜尔噶系统」这个名字，以及实际亲眼目睹那威力的维克托莉亚‧克瓦尔斯卡与克罗伊‧杜兰两名Exar异口同声的真实感想：「我们所有人联手也绝对赢不了。」再加上那应该是同时应付复数敌人时使用的兵器等片段的情报。

只能凭想像去揣测其真正效能的拉希德得知月球上空的那场战斗时，一度猜测「杜尔噶系统」或许是激发驾驶员的嗜血性以提升ExA效力的系统。月球上空的那场战斗就是这么冷血残酷。

拉希德能理解玲音敌视杰诺姆斯的理由。

若亲身经历过「法曼的悲剧」，就算理性上明白那是组织内一小部分激进分子的罪行，也无法抑制心中憎恨组织整体吧。尽管知道玲音的复仇心并不合乎正义，拉希德也无从说服玲音。

况且若要谈起理由，拉希德也有协助杰诺姆斯的原因。

他自阿尔及尔的外交官口中得知了太阳系开发机构理事会的真相。

迟迟不兴建新城邦的真正理由。

当那男人将毫无怀疑余地的证据摊开在拉希德眼前，拉希德决心背叛开发机构。

上次的王牌会议后的会面，并非佯装阿尔及尔城邦外交官的杰诺姆斯特使与拉希德的第一次接触。不，「佯装」这字眼恐怕不正确吧，因为那男人的确也是阿尔及尔城邦政府的一分子。

身为城邦的一分子，同时也是杰诺姆斯的成员──那男人与拉希德第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前。早在从今天算起一个月前，也就是王牌会议的两星期前，拉希德便已经决定背叛联盟。来自阿尔及尔的男人揭露的「真相」，对他来说确实具有如此程度的分量。

拉希德出身于波斯湾前油田地区的小规模城邦。称之为「前」油田地区，是因为现在已经不再生产原油了。

所有矿产资源都受到太阳系联盟管理。联盟采集石油只当作化学原料。现在已经不再视之为燃料。

换言之，原油的需求量虽然比起过往的尖峰时期大幅减少，但并非完全消失。目前世界各地也有运作中的油井，但只有波斯湾的油井全面遭到封锁。

并非因为油田本身枯竭。太阳系联盟以「使埋藏量恢复」的名义，冻结了所有的生产设备。

在全世界陷入内战的时代，中东地区由于接连交替的支配势力为补充军事费用而大肆滥采油井，令产量显著降低，这是不争的事实。同时敌对势力直接攻击油井，让大量的原油就此丧失，更加快了埋藏量损耗的速度。

尽管如此，拉希德自从青年时代便一直深感疑问。

为何波斯湾的石油产生设备全数遭到封锁了呢？

原油枯竭的危机不只是波斯湾油田的问题。

虽然与世界其他地区相比，减少率确实高出许多，但是就埋藏的总量来看还有许多开采的空间。

拉希德加入索菲亚之后，也渐渐有机会了解联盟内部的运作，这才得到了可能的回答。

联盟封锁油田，用意在于杀鸡儆猴。

内乱势力将矿产资源当作资金来源，这样的利用方式正是以中东的石油为开端。

为了避免内战的时代再度降临，反政府军──也许称之为非国家军更为贴切──最初利用的波斯湾地区到东地中海沿岸的油井，全数被联盟归为冻结对象。

拉希德过去生活的城邦规模虽然小，但因为时常遇到能源短缺的问题，市民之间的竞争也相当激烈。为了守护自己居住于城邦的权利，彼此互扯后腿几乎化作日常生活的一环。

与其将有限的能源用于彻底但高耗能的回收系统，不如多分配于粮食生产，将过去透过勉强维持的回收系统供给的生活用品改以石化制品补充，应该会有更多市民能在城邦生活。

这不仅限于他居住的城邦。在城邦之外，由于能源不足而无法有效使用土木机械或作业机械，有许多人因此受灾害或贫困所苦。

单靠太阳能发电就能运作的机器本身就相当昂贵，城邦外的居民鲜少──几乎可说是不可能拥有。现在压倒性廉价的依然是内燃引擎驱动的机械。而这些内燃引擎动力机械的运作率同时也受到植物制燃料的流通量所影响。

重新恢复石油的燃料用途，无论对城邦市民或者无法进入城邦的人们都是莫大的益处。只要能启动现在冻结中的石油生产设备，理应能供给目前世界所需要的原油量。由于核融合发电已经实用化，而且太阳能发电也进步许多，为供给电力所需的石油量已大幅减少了。

同时只要石油需求增加，拉希德故乡的油田也能重新开采，他的同胞们不再需要互相挚肘也能过著远比现在更宽裕的生活。

为何太阳系联盟要超乎必要地限制能源使用？

当「来自阿尔及尔的男人」揭露那理由，拉希德确信那就是真相的瞬间，他便认为自己无法继续维持对联盟的忠诚心。

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

无论是拉希德成为玲音的目标，或是拉希德对玲音反击。

荷鲁斯频繁地改变轨道并对胧月射出雷射炮。

所有火力都受到胧月展开的MIDF──Maxwell's Intelligent Demon Field──气体分子运动控制力场中飘荡的光线漫射粒子所阻挠。

荷鲁斯的雷射炮将六道光束集中于一点时能发挥最大的威力──也就是最初的一击。连那必杀的一击都让胧月从正面挡下了，在追逐战中一面闪避一面射击，没空档能对准焦点的炮击不起作用也可说是理所当然吧。

荷鲁斯与胧月间的距离仍然持续拉近，无论再怎么改变轨道也无法甩开，反倒是拉希德每次改变轨道就让彼此距离更加靠近。

由于拉希德原本就只是为了拦阻胧月，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真的甩开胧月，但是像这样全速逃离也会被追上已经超乎他的预料。也因此推进剂的消耗远比想像中更剧烈。

拉希德决定改变战术。

◇◇◇

荷鲁斯送出的压缩通讯传到母舰苍穹之隼。

接到讯息后，苍穹之隼的停机库立刻射出了小型无人机。

总数十二架。

无人机并非赶往荷鲁斯身旁，而是与苍穹之隼保持一定的距离呈现相对静止，并且展开了原本摺叠收纳的方格状骨架。

骨架上每个格子中都设有一层镜面。镜面的面积为一平方公尺，反射率约为百分之九十，每一架无人机的镜面高达一千片。

总计一万两千面镜子各自细微偏转，将太阳光集中于一点，其能量功率总计约为一千四百万瓦（1.35kW/m2×90%×12000）。

若具体举例说明一千四百万瓦究竟是多么庞大的功率，那就相当于在一秒钟内取得足以将四十二公斤摄氏零度的冰融化为水的能量。

这例子听起来也许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于二十世纪研究的一百万瓦雷射炮可于一秒内贯穿厚度约六公尺的钢板。

功率比一百万大上十四倍的光集中在仅仅一平方公尺的焦点上。

焦点的位置并非胧月身上，而是荷鲁斯的身旁。

◇◇◇

荷鲁斯手持的长柄刀在柄的两侧都附有刀刃。一边是弧月状，另一边则附有刀身较宽的直刃，形状相当独特。

拉希德将分成两边的刀刃指向胧月。

接收到荷鲁斯送出的引导电波，一万两千枚镜子反射的太阳光照向长柄刀的刀身。

刀刃一瞬间锐利发光，但随即失去光芒。

并非因为光反射向四面逸散。

一千四百万瓦的太阳光增幅了自刀柄前端射出的红外线雷射，彼此融为一体照向胧月。

胧月选择闪避。

荷鲁斯维持著惯性飞行，只改变机体姿势让红外线不断照向胧月。

以ExA转换太阳光形成的雷射光威力其实低于武器臂上的雷射炮，瞬间的杀伤力还更差。

为何荷鲁斯会运用如此大规模的系统进行攻击？

驱动武器臂的雷射炮必须使用拉希德的ExA与荷鲁斯的内部电源。增幅雷射所需的光源则是从驱动机体的大型电池取得能量供应。

相对而言，自长柄刀前端射出的雷射只是利用ExA改变太阳反射光的波长、相位与方向而已。虽然驱动超能电子引擎需要电力与拉希德的ExA，但是不须额外消耗自身能量制造光源，增幅用的基础雷射消耗量也低到可以忽视。

太阳反射光变换雷射「荷鲁斯的右眼」是可长时间连续照射的光线兵器。

毫不歇息的雷射光让胧月停止逼近。维持著固定的相对距离，开始复杂的回避动作。

虽然不时逃离照射范围，但拉希德立刻修正瞄准，让雷射不断照射胧月。

光线漫射粒子是由气体分子运动控制装置所操控。气体分子运动控制装置将气体固定在Dowl身旁，在那狭窄的范围内控制气流（这个范围称为MIDF）。装置的功能更具体地说，是让以氮气为主要成分的非可燃性气体维持在两百八十K（摄氏七度）左右，在机体四周循环。

DRP使雷射光漫射后会加热周遭的气体分子，同时让自己热运动。气体分子控制装置维持的温度原本就比周遭宇宙空间高出将近三百度，这份热能会藉由辐射传导释出以维持MIDF。

然而当雷射光长时间照射时，冷却最终将赶不上升温。若要瓦解Dowl的对光学兵器防御系统，选择功率较低但照射时间长的指向性光束持续照射才是最佳解答。

撇开强度不谈，胧月的防御系统基本原理应该相同。现在乳白色的机体确实不再逼近。只要持续照射别让胧月逃走，迟早能让胧月的对光学防御系统失效，届时荷鲁斯的雷射炮就能造成损伤。

不需要让机体重损，只要让它无法动弹就够了。

拉希德这么认为。

◇◇◇

玲音之所以不再靠近荷鲁斯，是因为若继续「将ExA使用在加速上」，会来不及冷却MIDF。

拉希德以为胧月的对光学兵器防御已经逐渐动摇，但这是误判。玲音的ExA为「念动」。她运用超能电子引擎增幅的PK【念动力】直接抑制了气体分子的热运动，藉此防止温度上升。

这样下去，胜负端看拉希德或玲音哪一方的ExA会先耗尽。若要比拚耐力，玲音也有获胜的自信。

然而，现在没时间与荷鲁斯打持久战。

宇宙飞机亚伯拉罕和其主人帕提儿，以及朱理和苍生正苦苦等待援军。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夺走东西。）

痛楚在玲音的胸口苏醒。

因为失去真由理而刻下的新伤口，连同陈年伤痛一并唤醒。

（我──拒绝失去！）

玲音不再闪避。

在雷射光无声无色地溅射的同时，胧月将左臂往上举起。

她的爱机的盾牌具有双层构造。外侧是由两块长宽四公尺的方形平板上下排列，内侧则是由长八公尺宽两公尺的平板左右并排。

玲音命令外侧的其中一片平板分离。沿著导轨排出的正方形平板飘浮在胧月面前。

玲音伸出胧月的右手触碰平板的内侧。

平板没有把手，但是胧月的手掌稳稳地平贴在平板的中心。

以念动力固定。

同时玲音施展了她持有的另一项ExA「隔绝」。

无论有意无意，隔绝一切恶意的力场包覆正方形的平板与胧月的左臂。

缩小MIDF，让平板突出至MIDF范围外。

用那附加了「隔绝」之力的盾牌弹开太阳反射光变换雷射【荷鲁斯的右眼】。

玲音以左手举著盾，命令胧月朝著荷鲁斯直线冲刺。

◇◇◇

拉希德联络苍穹之隼停止了「荷鲁斯的右眼」，以武器臂的六门雷射炮集中射击试图贯穿胧月的盾牌。

然而，那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正方形平板甚至没有因受热而变色。

（这就是胧月……这就是沃德少尉的ExA？）

尽管碳纤维复合陶瓷装甲板的耐热性能甚高，受到高功率雷射炮的照射也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盾牌材质之外的因素，除了ExA的作用，拉希德找不到其他可能性。

无法测量的SIMA数值。

索菲亚内能力值最强的Exar。

拉希德有其自负。每次听闻玲音在这方面的谣传或评价，总让他心中一股竞争意识静静燃烧。

也许在单纯的数值测量方面确实不如玲音，但在实战上，在自己擅长的战场上绝不会输。拉希德身为担任母舰与部队的精神支柱的「王牌」，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然而现在拉希德深受打击。

原本客观却抽象的数字，伴随著当下的亲身体验沉重地压在心头。

王牌会议上的成员们都知道彼此各自拥有的ExA性质。玲音‧沃德‧高城少尉持有的ExA是「念动」与「隔绝」两种，拉希德就知识上确实知道，不过他不晓得玲音在战场上如何运用。

玲音持有的两项ExA之中，「念动」相当简单易懂。照常理推断，就是挪动物体的能力吧。

关于「隔绝」，拉希德过去推测可能是与匿踪性有关的能力。隔绝光线、声波或电磁波来妨碍对手的探测机器。担任主要战力的ExA是「念动」，而「隔绝」应该是次要能力。

拉希德不得不认为自己过去太轻视她了。虽然不愿承认，拉希德过去审视玲音确实带著面对十来岁少女时的先入为主。

胧月几乎完美地抵御了受他的ExA增幅的雷射光。

那份力量，肯定才是「隔绝」的真面目。

使用无法测量的ExA隔绝敌方攻击的防御力。从正面无法打破这防御。凭著荷鲁斯的武装，不可能贯穿玲音的「隔绝」。

胧月特地分离一部分盾面来防御雷射光，这恐怕是唯一的破绽。

（沃德少尉的「隔绝」……恐怕没办法顾及全方位。）

突破的可能性就在这一点。拉希德心念一转，激励自身。

胧月急速接近中。

就算现在开始进一步提升荷鲁斯的速度，也无法达成争取时间的目的。况且既然远距离炮击不管用，拉希德也不打算继续保持敌我距离。

如果使用ExA的防御只限单一方向，那么从无法防御的角度射击即可。当彼此的距离缩短，同样的移动距离产生的移动角度也会变大。

那么胜算就在于活用机动力在极近距离处攻击。极近距离射击与白兵战双管齐下。

荷鲁斯的手臂转动长柄刀刀柄，改变握法将弧月状的刀刃转向前方。弯月并非朝上，而是朝向一旁。弧月的外侧虽然磨得锐利，但没有电锯般的构造。内侧则是没有锐度的刀背。

拉希德停止了武器臂的雷射炮射击，同时让机体面对胧月。

胧月维持著方形平板举在前方的姿势，笔直冲向此处。

荷鲁斯正面迎战。

◇◇◇

与胧月共享视野的玲音看不见荷鲁斯。举在前方的盾牌遮挡了视线。

然而胧月的感测器依然紧盯著敌机身影。透过影像处理将荷鲁斯的轮廓线与胧月的视野合成。机动卫士眼前所见的事物，说穿了都是透过Dowl的视觉感测器重新组成的影像。就算看起来有些差异，也不构成怀疑的理由。

在接触的前一瞬间，代表荷鲁斯的线框轮廓转向了。对方正打算往胧月的左方移动。当对方左手持盾，就往敌方左边移动，利用视野死角的战术。

荷鲁斯在构造上向上加速能力格外优异，但是往其他方向的敏捷度就与夜叉或魁札尔相去不远。论朝全方位的机动性能，是胧月较优。

玲音让机体往左旋转。

胧月与荷鲁斯四目相交。

玲音放开左手的盾牌。长宽四公尺的盾牌虽然不至于阻挡荷鲁斯的视野，却让他出手攻击的时机晚了一瞬间。

胧月绕过了飘浮于宇宙中的平板。

但荷鲁斯也不至于就这么轻易被玲音砍倒。

长柄刀的弧月内侧冒出无数的细线。

弧月的内侧看似平滑，但实际上是无数细微的阶梯状所组成，线条在那圆弧的内侧不断曲折反弹，最终往长柄刀的前端移动，那线条正是经过机体电脑进行视觉处理的雷射光束。

密集的线几乎织成平面，荷鲁斯由下往上将雷射长柄刀挥向胧月。

在自己的武器上附加「隔绝」，玲音与荷鲁斯的雷射长柄刀正面对决。

星型的方天戟阻挡了雷射光，砍进弯月的内侧。

体格娇小的胧月的一击，让荷鲁斯的长柄刀猛然弹向一旁。

自荷鲁斯左肩上方伸出的武器臂指向胧月。

胧月右肩的连接器旋转改变盾牌的方向，盾牌之中射出了细长的平板，以那刀刃折断了武器臂的根部。

玲音与拉希德同时运用MITU的特性操控四肢之外的部位，并挥动手中的武器。

荷鲁斯将刚才被架开的武器拉回前方，摆出防御架式。

在那前一瞬间，胧月的斩击已经水平扫向荷鲁斯的颈部。

红外线雷射在光线漫射粒子的影响下四处飞散，在经过影像处理的视野中，红光有如鲜血喷溅，而荷鲁斯已经身首异处。

胧月的星型方天戟袭向已经失去超能电子引擎保护的荷鲁斯。

从上至下，又由下至上连续飞舞的刀刃将双肩连同武器臂的基座一同砍落。

方天戟水平奔驰，自略低于腰部的位置将双脚切离躯干。

失去了头部、双臂与下半身，荷鲁斯没了所有战力。

残留在双腿的推进剂没有爆炸。

在双臂连同肩膀被砍下的同时，上半身的推进器就已经几乎全部损坏了。

荷鲁斯的残骸已经没有提升轨道高度的能力。

这样下去，荷鲁斯将慢慢受重力牵引，最终落向地球吧。

玲音以念动将飘浮在宇宙中的平板拉回身边，重新装进盾牌导轨中。

随后她抓住失去头部的荷鲁斯的颈部，灌注念动往「上方」拋出。

玲音给的速度不足以让荷鲁斯脱离卫星轨道，最终还是会画出拋物线坠落吧，但是在那之前应该会有「某人」来得及赶来救援。

玲音没打算杀死已经无法抵抗的拉希德，但是也没时间俘虏他。与荷鲁斯交战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

就算拉希德得到杰诺姆斯救援，之后再以敌人的身分阻挡在面前，玲音也觉得无所谓。

击溃杰诺姆斯。

击倒与杰诺姆斯为伍者。

玲音简单地如此「决定」。

玲音没想过自己会死。那并非自信过剩，只是没有余地想那么多。并非经过思考判断得到的决定，而是感情与冲动如此驱策著玲音。

所以「如果现在放过了拉希德，也许下次自己会被杀」的利害计算并不存在，甚至连想都没想过。玲音自然而然地将拉希德的存在自脑海排除，赶往救援朱理等人。

由于现在已经没有辅助加速器了，只能发挥刚才的一半速度。尽管如此，还是比一般的泰坦Dowl使用辅助加速器的速度更快，但因为刚才在战斗中提升了轨道高度，与亚伯拉罕的距离已经比刚才远。若加上战斗时损失的时间，与亚伯拉罕会合恐怕会比当初的预定时间晚上一小时。

（拜托让我赶上。）

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玲音飞翔在宇宙之中。

◇◇◇

与朱理的钢铁处女会合，让苍生终于得以喘一口气。虽然我方只剩下因陀罗与钢铁处女，但敌人也损耗了一半战力。我方失去四架机体换来了击退敌方八架的成果。

虽然算得上战果丰硕，但最大的理由在于敌方似乎不打算强攻。杰诺姆斯的黑狮鹫只是受到一条手臂无法动作或失去主推进器的一部分这类对继续战斗算不上致命性的损伤，就会立刻撤退。就真正的意义来说，遭到击破的只有朱理一开始击坠的四架机体。

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回去据点进行修理，但敌方的行动中确实感觉不到「就算两败俱伤也无妨」的执念。如果对方选择彻底的殊死战，就算依靠因陀罗的战斗力恐怕也无法支撑到现在，对苍生而言确实是得救了。

感觉好像敌方刻意选择对我方有利的战术，无法理解敌方的目的，苍生心中一股不安挥之不去。

『苍生，不要发呆！』

苍生因为那疑问而分神露出一瞬间的破绽，敌方Dowl趁隙逼近。苍生将弹药所剩无几的磁轨标枪全数射出，看准敌机移动受限时将惯性控制的效能开到最大，冲向敌机背后。

自从苍生开始留意推进剂的剩余量之后，便不再随意全开推进器，而是调整惯性控制的效能以有效得到最大的加速。在训练中许久未能真正掌握的驾驶技巧，在实战中终于开花结果。

也因此，虽然长时间反覆进行剧烈的加减速，推进剂还是足以支撑到现在。但是真正的极限也已经近在眼前了。

察觉因陀罗逼近，敌机在受到攻击前加速远离。

「抱歉，还好有姊姊告诉我。」

苍生终于有空档回答朱理，同时发出通讯。

「帕提儿老师，请补给磁轨标枪的弹药！」

向亚伯拉罕要求弹药补给。

亚伯拉罕朝著因陀罗射出了武器箱。

以惯性控制接下武器箱，苍生迅速更换磁轨标枪的弹匣，并且将预备弹匣固定在盾牌内侧的武器架上。

『老师，L3基地的援军还没来吗！』

朱理以焦急的声音叫道，苍生也感同身受。L3基地位于与月球相同的轨道上，而亚伯拉罕正位于同步轨道内侧的准同步轨道（半天绕地球一圈的轨道）上，双方之间虽然有著三十六万公里的距离，但是自从战斗开始已经几乎要过了两小时。如果使用辅助推进器紧急发射，在这时间点也差不多该赶到了。

『……L3基地没有回应呼叫。也许是出了什么状况。』

『怎么现在才说！』

朱理不由得惊叫。毕竟朱理是指望著L3基地的援军才在这绝望的劣势中支撑到现在。现在突然得知没有援军，会感到怯懦也是人之常情。

「姊姊！既然没有援军就别想了！」

但如果现在丧失战意，原本可能存在的些微胜算也会化为乌有。与平常不同，最快理解并出言提振士气的是苍生。

『说、说的也是。不好意思，苍生。老师，是我失礼了。』

击退敌方的波状攻势，朱理立刻就恢复了冷静。

『不会，我刚才隐瞒是我不好。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但现在已经不能继续巴望援军赶上了。你们两个等等接到指示就来到舰尾。』

『有什么计画吗？』

听见帕提儿的指示，朱理回以理所当然的疑问。

『我会放出系泊钩，你们抓住之后把惯性中和提升到最大。这样才不会被亚伯拉罕的加速甩开。同时MIDF的性能也要全开。』

理解了那指示的意图，朱理尖声问道：

『该不会是要冲进大气层吧！』

『急遽下降掠过大气层的上层。』

『大气层的上层……是要降到哪个高度啊？』

『到高度两百公里为止。不会真的一头撞进大气层的，你别担心。』

要下降至地球就必须仔细考量空气的影响。「进入大气层」的高度一般是在地表算起一百二十公里处。顺带一提，这并非「再度」进入大气层，因为亚伯拉罕是在宇宙中建造的船舰。

『随后利用重力助推效应减速，回到绕行地球的轨道上。』

从现在的位置来看，就是从地球公转方向的前方飞越地球。通过最接近地球的位置后，也利用减速重力助推的效果有效减速，防止船舰冲离卫星轨道。

「敌人的攻击要怎么办？他们应该不会让我们顺心如意才对。」

『敌方的攻击模式已经分析完成了。在一百五十秒之后会有三十秒的空窗时间。』

帕提儿对著一面击退敌机一面提问的苍生，回以充满自信的回答。

「姊姊，就这么办吧！不然继续下去也只是坐以待毙。」

帕提儿似乎对自己的计画胸有成竹。既然没有其他点子，苍生也认为应该赌这一次。

『说的也是。了解了，老师。』

朱理也没有其他意见。

◇◇◇

急速下降后掠过大气层上层，再度回到绕行地球的轨道。

帕提儿﹑朱理与苍生都没察觉，但这其实是杰诺姆斯袭击磐都宇宙岛──正确来说，是袭击前往宇宙岛的城邦宇宙军的空宙母舰时──使用的战术。

而杰诺姆斯的作战策划人员已经预测，当亚伯拉罕被逼入绝境时就会使用这手段试图逃离包围网。

更正，说是引诱恐怕更加贴切。帕提儿分析查出的攻击模式的空白时期，就是为了让亚伯拉罕有时间准备冲向大气层而刻意预留的空档。

『伟队长，目标开始下降了。』

不需听莉娜‧贝鲁纳‧法姆的报告，伟的眼前显示的放大影像显示运输工作舰的舰尾两侧喷嘴喷出火焰，那角度彷佛要垂直撞向地球。

「前往支援伏击部队。所有人跟上。」

预先准备的二十架黑狮鹫中，投入刚才战斗的一共十六架。剩余四架正与Dowl运输机连结，在高度三百公里的低轨道绕行地球。这是为了伏击亚伯拉罕。

甫开战就有四架机体遭钢铁处女重创，对伟来说是超乎预料的情况。准备了将近敌方三倍的机体数量，最重要的就是打击敌方的战意，意图逼迫对方投降，同时若敌方选择彻底抗战，也能在活用数量优势的持久战中避免重大损害。

钢铁处女那彷佛不畏死亡的鲁莽战法，不在伟的预料中。

「不畏死亡」对伟来说并非值得称赞的特质。沉醉于英雄主义让友军陷于危险。如果只是自己丧命，那还算是自作自受，但是让友军丧失一架Dowl就可能让战况大幅恶化。

因为那类型的笨蛋而失去宝贵战力，著实令伟深感不快。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屡次感受到一股冲动自心底涌现，要他拿出全力发动攻击，忽视作战命令──「活捉萨拉斯伐提‧帕提儿，并将新型Dowl连同机动卫士一并捕获」。

但是现在忍耐终于有了回报，作战马上就要结束了。伟对著留在此处的各架黑狮鹫下达命令后，率先追逐亚伯拉罕。

◇◇◇

绕行卫星轨道的宇宙船暂时减速以降低轨道高度，将位能转换为动能，藉此再度加速。

现在亚伯拉罕选择的并非这类古典手法，而是藉由燃烧推进剂取得推进力，自高度两万公里的准同步轨道急遽加速冲向高度两百公里的界线。

高度两百公里是无动力的人工卫星因为空气阻力而急遽减速﹑开始坠落的大致分界高度。这是亚伯拉罕的船员为了甩开敌方的追击，想让减速程度降到最低而计算得到的航线。

亚伯拉罕的主推进器设于舰尾两侧，因此船体正后方是不会受喷射炎影响的安全地带。因陀罗与钢铁处女在此处抓著系泊索的钩子，让加速的运输舰拖著机体一同移动。

虽然是剧烈的加速，但驾驶舱内的两人完全感觉不到。不只是驾驶员苍生与朱理，对机体本身也没有多余的负荷。这正是惯性控制系统带来的恩惠。

这种对宇宙飞机而言急遽的加速，对泰坦Dowl来说算是家常便饭。况且现在只需要手紧握著系泊钩，没有操纵上的负担。除了注意别松手并且紧盯著侦测系统的反应外，几乎无事可做。

论侦测范围，是因陀罗比钢铁处女更广。

所以苍生头一个发现了敌机的踪影。

「有机体自左舷后方接近！」

『什么！』

苍生大喊，亚伯拉罕的探测器操纵员以惨叫回应。

苍生不理会对方的喊叫，大声念出因陀罗告知的消息。

「与Dowl运输机合体的Dowl一共两架。Dowl和刚才交战的敌机群属于相同机种！」

对著包含朱理在内的友方如此告知后，苍生发现敌人的反应不只如此。

「右舷后方也有同样反应！这样下去会被追上！」

敌人从高度较低的轨道追逐我方。轨道越低，绕地球一圈所需的时间就越短。话虽如此，目前高度的绕行周期大约是一小时半。

敌人为何能如何精准地配合亚伯拉罕的下降速度与时间点？

更重要的是，敌人为何知道亚伯拉罕会选择掠过大气层上层逃走的路线……

『苍生！把敌人打下来！』

因为精神打击而胡乱打转的思考，在姊姊的斥喝声下回到现实。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了！）

钢铁处女将系泊索缠绕在腰部，将钩子扣在系泊索上完成固定后，开始对著左舷的敌人射击。

苍生也效仿姊姊的动作，用系泊索固定因陀罗，朝著右舷的敌人射出磁轨标枪。

细微的闪光在敌机附近冒出。没有命中的磁轨标枪自我引爆了。

敌人循著渐渐与我方航线交叉的轨道飞行。现在距离已经不到五十公里，来到磁轨标枪的有效射程内。

与Dowl连结的驾驶员会以身高二十公尺到二十五公尺的巨人的观点理解环境、判断状况并采取行动。感觉上就像身体的尺寸放大十到十三倍，或者是世界缩小至十分之一到十三分之一。

因此五十公里的距离就相当于四至五公里左右。在宇宙空间战斗时，五十公里是只需数秒就能飞越的距离，但若是以步兵互相射击来看，四公里的距离绝不算短。

（命中！……不过没什么效果啊。）

第二发虽然在敌机装甲上迸射火花，但还不至于造成损伤。

要以质量弹击破Dowl相当困难，因为穿透力会受惯性中和严重削弱。

这一点对Dowl的常规射击兵器磁轨标枪也不例外。虽然磁轨标枪对抗Dowl之外的目标能发挥强大的穿透力，但是在对抗Dowl时，是以热冲击破坏装甲为主要功能。

然而这项功效在惯性中和力场内也几乎无法生效。在埋设于前端的炸药引爆的同时，那爆炸会成为反向推力让弹体一瞬间就弹开，没有充分时间传递热量。

但是也不是毫无效果。如果效果完全为零，就不会准备那样的兵器。

（只要抓准分离的下一瞬间……）

让质量兵器失去效力的是惯性中和力场，使磁轨标枪无效化的是超能电子引擎带来的惯性中和。所以在理论上，若看准惯性控制没有生效的破绽，就能用携带式远程兵器对Dowl造成伤害。

在与Dowl运输机连结的情况下无法急遽转向或减速。朝自己飞来的细小弹体的惯性虽然能中和，但是要完全控制尺寸几乎是Dowl自身的一半至相等的Dowl运输机的惯性，对普通的Dowl而言是不可能的。

敌机正飞在渐渐与亚伯拉罕交错的轨道上。因为双方不在相同的轨道，没过多久就会从接近转为远离。

若敌人只打算一击脱离，那么远离也无所谓吧。但如果想俘虏这艘船舰，就需要让轨道和速度调整到与亚伯拉罕相同。敌人的目的，恐怕是后者吧。

既然如此，敌方Dowl一定会与运输机分离，只靠Dowl逼近我方才对。与Dowl运输机连结的状况下，无法靠惯性控制系统改变轨道或速度。同时在与Dowl运输机分离的当下，必须让惯性控制的有效范围从包含运输机切换到只有自身机体。

若要等候有效的时机，就是在那过程中。

（还没到。别慌张。）

就在苍生如此告诫自己的下一个瞬间。

切换为望远模式的视野中，映出了敌机Dowl与运输机分离的景象。

苍生三次扣下磁轨标枪的扳机。随后再重复一次。

对两架敌机各射出三发针状的弹体，其中只有一发命中。

Dowl运输机冒出爆炸的火光。

苍生一时之间不明白那意义。

因为他射出的磁轨标枪刺穿了Dowl运输机的推进器储存槽。

爆炸的冲击力让才刚分离的Dowl被推往后方。失速的Dowl高度急遽降低，另一架Dowl则赶往救援坠落中的友军。

被卷进爆炸的机动卫士大概不会有事吧。但爆炸的Dowl运输机的驾驶员恐怕已经无从生还。

苍生的精神没有空档担心Dowl运输机驾驶员的安危。

因为半毁的Dowl运输机正冲向亚伯拉罕。

面对充满恶意的偶然，苍生几乎反射性地采取行动。

拋弃了右手中的磁轨标枪，拔出固定在右肩小型盾后方的电锯长柄刀。

用因陀罗的左手握著系泊钩，同时启动推进器。消耗已经所剩无几的推进剂，让因陀罗的机体冲进亚伯拉罕与Dowl运输机之间。

面对沿著冲撞轨道而来的Dowl运输机，以右手持斩矛型电锯长柄刀猛力一挥。如果劈开残骸可能会让碎片伤及亚伯拉罕，因此与平常不同，苍生尽可能中和了目标的惯性。

将电锯长柄刀全力挥到底。

Dowl运输机并没有化作碎片，而是整架被弹开。

残骸如同苍生的目的逐渐落向大气层。因陀罗的巨大身躯随著反作用力往后漂流，但苍生并未特别惊慌。

力道并不算太大，充当安全绳的系泊索也牢牢握在手中。虽然推进剂剩余无几，顶多只能再一次转变机体的方向就会完全耗尽，不过也不需要担心在宇宙中遇难。

『苍生！』

也许是错在苍生因此一时放松感到安心吧。

当朱理那焦急的声音传入意识时，苍生的反应速度远远不及回避危险所需。

因陀罗转身时，半毁的黑狮鹫已经来到眼前。

那是被朱理的磁轨标枪射穿的机体。

距离已经不足以挥出电锯长柄刀。

苍生以因陀罗的左前臂殴打敌机。

虽然牢固程度不如右臂的护手，但因陀罗左前臂的护甲也相当厚实，没受到损伤便成功推开了黑狮鹫的机身。

苍生的失算恐怕在于因陀罗的左手握著安全绳，而且将那安全绳暴露在敌人面前。

再加上敌机破损的装甲断面有如锐利的刀锋，只能说是运气太差。

因为与黑狮鹫接触，系泊索断了。

将敌机往上方推出的反作用力让因陀罗坠往地球。

「苍生！」

朱理没有空档对因陀罗伸出援手，敌方Dowl还有一架正在眼前。

因陀罗的身影渐渐远离。

敌机右肩遭到钢铁处女的十字枪刺穿，也开始撤退。

『朱理，停下来！』

钢铁处女的操纵系统戛然而止。

「帕提儿老师，你想做什么啊！」

朱理对著通讯器厉声尖叫。一般的Dowl没有从外界封锁驾驶员操纵系统的功能，但是身为实验机的钢铁处女内藏「机动卫士保护模式」，只要母舰送出模式切换码就能让机体拒绝执行可能伤害机动卫士自身的操纵指令。

『钢铁处女已经没有任何残余推进剂了！你也该明白吧！』

朱理想前往救援因陀罗的指示，被钢铁处女的电脑判断为自杀行为。

「可是……！」

『不用担心。就算没有推进剂，光是掉落到地面不会让因陀罗坠毁。因陀罗一定会保护苍生。』

「…………！」

朱理咬紧了牙根。就算现在冲出去也只会演变成二次遇难，这一点朱理的理性也明白。但是面对眼前的情景，朱理光靠理性无法制止自己的情感。

『现在先集中精神在摆脱敌人的追击吧。接下来的飞行会相当鲁莽，我们会加速到推进剂剩余量的最低限度为止。不好意思，钢铁处女的操纵系统暂时会继续封锁。』

「……了解了。」

（苍生，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朱理祈求般在心中如此坚定说道。

◇◇◇

﹝紧急著陆程序开始﹞

（什么？）

突然显示在面罩上的讯息让苍生困惑不已。

他也明白自己正置身于何种状况。泰坦Dowl虽然具有独自进入大气层也能平安著陆的能力，但那是在具备充分推进剂的情况下。

尽管如此，苍生也无法坐以待毙。那无异于自杀。

苍生将左肩的盾牌朝下，同时将所有SIMA注入气体分子运动控制领域【MIDF】。

全部注入──苍生这么认为。

「嗄啊！」

彷佛头颅迸裂的剧痛让苍生不由得痛苦呻吟。

因陀罗没有对苍生的声音起任何反应。

MIDF扩大，从沿著机体外表展开的形状变化为包覆因陀罗全身的椭圆状球体。

在这过程中，因陀罗仍然不断高速坠落。

随著高度降低，大气的密度也渐渐增加。

MIDF的表层开始冒出灼热的电浆。

现在真正冲进大气层了。

整片视野都被熊熊燃烧般的电浆光芒所遮蔽。

扩大的MIDF完全隔绝了那热能。

但是苍生的大脑无法理解现况。

剧痛不只是头部，甚至从颈部延伸到胸口与心脏。他的意识已经逐渐稀薄。

然而，对因陀罗的超能电子引擎供应的SIMA却毫无停歇。理应需要机动卫士的意志执行的SIMA输出仍未中断。

在灼热空气的阻力下，因陀罗的坠落开始减速。

坠落速度从加速转为减速。

电浆的发光转为淡薄。

因陀罗伸展四肢成大字型，转变姿势将空气阻力最大化，MIDF也变形为圆盘状。

宽敞的蓝色天空出现在意识朦胧的苍生眼前。

坠落速度更低了，但是还远远不及能平安降落的速度。

海面来到眼前。

因陀罗在空中翻转改变姿势，双脚朝下准备入水。

那不是经由苍生控制的动作，他已经几乎要失去意识了。

﹝惯性中和效能最强﹞

一阵格外强烈的冲击猛然殴打苍生的精神，视野化作一片白色。

精神与肉体的力量耗竭。

苍生没剩下分毫精神力能阅读在面罩上显示的讯息。就连有显示出讯息这件事，苍生也无从得知。

因陀罗与海面接触。

在这瞬间，因陀罗的速度几乎减到了零。

激起的水花规模异常地小。

﹝紧急降落程序完成﹞

机体损伤为零。

将完全失神的苍生深藏在自身体内，因陀罗就这么沉向海底。

◇◇◇

追赶在亚伯拉罕后方的黑狮鹫队并非完全追随目标的轨道移动。虽说是高机动型的最新机种，推进剂的装载量终究还是低于宇宙飞机。伟等人的部队起初先以惯性中和急遽加速，之后便不使用推进剂，只靠著地球重力的加速追踪亚伯拉罕。

在计算上只要再十分钟就能捕捉目标。如果有需要修正轨道，会由纳古鲁方面额外指示支援。

唯一该担忧的只有与目标接触的埋伏部队可能已经遭到击退，不过十分钟后我方就有八架机体抵达，对方只有两架，伟毫不怀疑任务最终必能达成。

『伟队长，请立刻中止当下任务。』

所以听见突如其来的撤退命令，让伟毫不掩饰不满。

「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要我们现在回头吗？」

若在现在的速度与轨道高度转向，这回会轮到我方陷入推进剂不足的窘境。将这一点列入考量，现在选择撤退绝非上策。

『胧月正在接近中。舰长判断避免与那架机体交战。』

「怎么可能，负责拦阻的家伙呢？已经落败了吗？」

联盟的援军当然也在作战计画的考量中。为了阻挡敌方追兵，杰诺姆斯的策反计奏效，目前应该正让敌方的最强战力【Exar】与同等的最强战力正面对决才对。

『胧月已经排除阻碍，以秒速九十公里前往亚伯拉罕的方向。』

「第三宇宙速度的五倍以上……？」

伟不由得低声惊呼。

黑狮鹫就算使用长距离移动用的大型加速器，最多也只能发挥秒速六十公里的速度。不，不只是黑狮鹫。这速度其实是Dowl的惯性控制性能、辅助加速器的性能，以及加速器的推进剂容量计算得到的极限速度。若持续加速下去，就算让惯性控制效能全开，也无法保留充分的推进剂用在减速。因此秒速九十公里的速度照理来说与自杀没有不同。

「难道连辅助推进器都没能破坏吗！」

为了拋开自心底涌现的畏惧，伟责问拦阻者的失职。

然而，纳古鲁送来的答覆带给他更大的打击。

『胧月并未使用辅助加速器，以秒速九十公里接近中。』

对伟目前的通讯对象希亚而言，这事实同样具备莫大的冲击力。会再度提起理应没必要重复的数字，显示出她内心的震惊。

「什么……？」

『一旦与胧月接触将难以全身而退。目前确认因陀罗坠落，部分作战已成功。舰长判断不需要继续执行。』

「这样啊……」

部分成功。换言之，海上的部队已经前往回收坠落的那架机体了吧。

明白计画并非全盘失败，伟取回了几分镇定。

「了解。开始撤退。」

『会合点座标已送出。』

「收到。」

伟向纳古鲁如此回覆，浏览母舰送来的资料后对麾下各机下达撤退指示。

想对当初击坠哈森的胧月报仇的意志仍未消失。但是比起为部下报仇雪恨，让自己活下去更为优先。

转身逃离胧月的威胁，伟不认为有什么可耻的。

◇◇◇

在前进方向上发现Dowl的反应，朱理的第一感想是：「又是埋伏吗！」

但是她立刻就知道那是误会。

从前方逼近的Dowl正发出友军的识别讯号。

『胧月，来得正好！』

就如同帕提儿的呼叫，自前方接近的机体正是玲音的胧月。

『推进剂残余量很吃紧，玲音，可以帮忙减速吗？』

这怎么可能？

朱理反射性这么想。目前亚伯拉罕──以及与船体以系泊索连结的钢铁处女──的前进速度几乎等同第二宇宙速度。正往此处对向冲来的胧月甚至超越了第三宇宙速度。

若以如此的速度正面对撞，就算是Exar的专用机也无法全身而退吧。亚伯拉罕肯定也无法免于重大损伤。

『了解。』

然而与朱理基于常识的判断相反，玲音二话不说就同意帕提儿的要求。

胧月转眼间便来到亚伯拉罕的前方。

（会撞上！）

朱理几乎下意识地要紧闭眼睛。但是在她的眼皮阖上之前，胧月已经与亚伯拉罕的速度、方向完全同步，呈现相对静止状态。

『朱理，这样下去减速时的冲击会让你撞上母舰，请先回到停机库。』

玲音似乎在接近中就注意到钢铁处女挂在亚伯拉罕的舰尾处。

『啊，说的也是。朱理，你先回来吧。』

在旁听著玲音对朱理发出的通讯，帕提儿如此插嘴说道。在帕提儿这么说的同时，系泊索已经开始回卷。

「了解了。」

依然大惑不解的朱理没使用推进器，以双手拉著系泊索移动，从上方舱门让钢铁处女回到停机库中。

视野从Dowl的双眼切换成舰内摄影机。

画面分成左右两方，右侧是舰外摄影机的影像。胧月似乎将双手贴著舰首。

画面左侧是显示船舰航行状态的相关图表。

『十秒后开始减速。』

『推进器全部都关闭了，随时都可以。』

『了解了。』

玲音的话语声刚落，朱理便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感觉。

不，「不寻常」这字眼并不正确。只要是Dowl驾驶员都能时常体验到那感觉。

当自己以外的其他Dowl的惯性控制力场抓住自己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但是现在朱理虽然置身于Dowl的驾驶座上，Dowl本身却在母舰内。

会感觉到惯性控制未免太奇怪了。假使惯性控制力场真的正在起作用，那力场大小必然需要足以包覆整艘运输工作舰……

（不会吧！）

朱理连忙将视线转向显示亚伯拉罕航行状态的某个数值。

凝视著往负方向急遽增大的那数值。她注意的是显示船舰加速状态──并非以加速度侦测器，而是透过舰外观测换算得到的数值。

同时显示在正上方的加速度侦测器的数值几乎是零。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这什么啊？」

朱理口中泄出笑声。

朱理的心境若一言以蔽之，就是：「除了笑之外还能做何反应？」

面对荒诞无稽的事实，朱理也只能愣愣傻笑。

胧月──玲音以惯性控制力场包覆全长一百六十公尺的运输舰，控制整艘船舰的减速。

（Exar每个人都像这样吗？）

（还是，只有玲音？）

怪物──尽管刻意将这个字眼赶出脑海，朱理还是感到冷汗沿著背脊滑落。

◇◇◇

「那个，帕提儿老师，请问因陀罗先回到舰上了吗？」

玲音不断为运输工作舰减速直到帕提儿说「已经够了」，她才战战兢兢地说出刚才目睹系泊于舰尾的钢铁处女的瞬间就浮现心头的疑问。

舰外只看见钢铁处女，没见到因陀罗的身影。看到那情景，玲音猜想因陀罗恐怕受到了非得强制收回舰内保护的严重损伤。

然而，实际的状况比她的猜测更糟。

『苍生他……』

「朱理？苍生他怎么了吗？」

朱理话说到一半便就此沉默，让玲音感觉到一抹不祥的阴影。

玲音紧张地要朱理继续说下去，但回答的是帕提儿苦涩的说话声。

『苍生驾驶的因陀罗，在低高度轨道交战时，坠落地球了。』

「怎么会……！」

玲音不由得以手掩口。

胧月的四肢关节不自然地僵直。玲音受到的打击大得足以影响到她与MITU的连结。

但是乳白色的Dowl马上就恢复平常那有如内藏血肉之躯般柔软自然的姿势。

「请问因陀罗坠落的地点是在哪里？」

玲音提问时的话语声虽然仍留有颤抖，但并未透露惊慌。

『大西洋中央海域──』

反倒是帕提儿回答时的声音显得不大肯定。

『大概是在……亚速群岛一带吧。』

「没办法追踪因陀罗的讯号吗？」

『坠落时我们这边没有空档能追踪。现在侦测不到因陀罗的讯号，恐怕是沉在电波无法传到的海底吧。』

「因陀罗应该没事吧？」

朱理紧张屏息的细微声响透过通讯频道传到玲音耳边。

『因陀罗不可能因此受到轻微以上的损伤。那机体可没那么脆弱。』

帕提儿的断言透露著超乎必要的笃定，听起来不像是谎言或安慰。

玲音并非从帕提儿的话语，而是从她的语气确信苍生仍然平安。

「我明白了。」

『蕾妮？』

『玲音？』

玲音为何会这么说──帕提儿与朱理的询问声中带著疑问与期待。

「我现在就下降至亚速群岛，去把苍生找回来。」

『玲音！』

『蕾妮！你愿意跑这一趟吗！』

「是的。」

朱理与帕提儿欢喜叫道，玲音毫不退缩地承接两人的期待。

「帕提儿老师，如果可以，我想补充能量。」

『当然可以！这艘船的能量和推进剂尽管全部拿去。』

胧月不需要补充推进剂。帕提儿虽然深知这个特性，却没有对自己的发言感觉到任何不对劲。

虽然帕提儿欣喜激动到胡言乱语，但朱理和亚伯拉罕的船员们也只是苦笑，并未制止。

『很遗憾，我无法准许。』

制止的声音来自其他的船舰。

『这声音……是亚蒙上校？』

『没错。帕提儿技术少校。』

那人如此回答帕提儿的询问。

『不好意思，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迦楼达曼是胧月的母舰。只要透过胧月的通讯器交谈，基本上迦楼达曼的舰长亚蒙都能得知。

帕提儿似乎立刻就想到这一点，轻声咂嘴。

那声音理应也传到了亚蒙上校的耳中，但是他并未责备技术少校无礼的举动。

『沃德少尉不久前才刚与泰坦Dowl「荷鲁斯」交战并击破对方。在作战的疲劳尚未恢复之前，我不能允许少尉执行单独进入大气层这样负荷沉重的任务。』

『击破荷鲁斯？这……』

亚蒙的判断可说全然合理且妥当。虽然那并非帕提儿设计的机体，但Exar专用机「荷鲁斯」的实力，帕提儿也很明瞭。同时帕提儿也明白Dowl只身突破大气层对机动卫士会造成多大的负担，因此无法反驳。

「舰长，我没问题。请让我去。」

请求亚蒙改变心意的正是玲音本人。

『无法准许。沃德少尉，这是命令。』

但是「命令」二字让玲音也不得不放弃说服亚蒙。

不过也许是理所当然吧，亚蒙的意思也并非就此舍弃宝贵的Exar苍生。

『在胧月归舰后，迦楼达曼将为搜索实验机「因陀罗」而下降至地球。我会向总司令部提出建言，在我们下降过程中先请驻留于直布罗陀的提休塔尔暂时代为调查。』

「舰长……！」

『所以了，沃德少尉尽速归舰。』

「遵命！」

玲音露出灿烂的笑容点头。

Dowl的通讯只有语音讯息，因此迦楼达曼上的亚蒙看不见那笑容，不过光听声音就足以让他明白了吧。

『……L3基地的叛乱刚才受到了镇压。以金刚夜叉为主力的部队已经出发前往护送亚伯拉罕。』

亚蒙发言之间的短暂空白显露出他一瞬间的动摇。

虽然玲音与朱理都没有察觉，但帕提儿注意到了。

『亚蒙上校，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怀疑，你该不会有恋童癖吧？』

『帕提儿技术少校，你刚才对长官的侮辱言词，我就当作没听见吧。』

『话说我可不是你的部下……总而言之，我还是得向你道谢。』

通讯器中只传出两人的对话。迦楼达曼与亚伯拉罕的舰桥也都一片寂静。

在透过电波也能感受到的紧张感中，朱理插嘴介入两人的对话。

『亚蒙上校，请问可以允许我发言吗？』

『早乙女朱理培训生啊？准许发言。』

虽然讯息来源会显示在收讯方的萤幕上，但这情况下会显示的只有机体名称，不包含搭乘者的姓名。亚蒙之所以立刻就能答出朱理的名字，是因为他还记得朱理这个人。

上校会记得区区一介培训生的姓名是相当难得的例外，但朱理现在精神上没有余裕为此感到荣幸。

『可以让我也搭乘迦楼达曼吗？请让我参加苍生──早乙女培训生的搜索行动！』

『唔嗯……』

亚蒙没有即刻回答并非因判断而迷惘，而是给予帕提儿发表意见的空档。朱理现在正受帕提儿指挥，况且钢铁处女是帕提儿管理的Dowl。

「那个，舰长、帕提儿老师，我也同样拜托两位。」

玲音不只对亚蒙，也对帕提儿为朱理提出请求，这是因为她首先察觉了亚蒙的用意。

『可以吗，亚蒙上校？可以让我和朱理与钢铁处女一起搭上迦楼达曼吗？』

『……连技术少校也一起？』

允许朱理和钢铁处女登舰还在亚蒙的预料范围内，但似乎没料到帕提儿也打算一起来到迦楼达曼。

『那是当然的吧。钢铁处女是开发中的机体，没有我在就无法运用。』

『本舰可没有专用的工具。』

『钢铁处女是下一代制式机种的原型机。整备的技术或零件另当别论，工具有一般的就够了。』

『……好吧。我允许帕提儿技术少尉、早乙女朱理培训生以及泰坦Dowl「钢铁处女」登舰。为了节省时间，搭乘Dowl来到迦楼达曼这边。技术少校那边有辅助加速器吗？』

『不好意思，这次原本没预定要使用加速器。』

『……知道了。沃德少尉。』

「是，舰长。」

『我会要求L3基地用弹射器射出加速器，得劳烦你回收使用。』

「了解了。」

『我在这里等著。』

亚蒙的通讯就此结束，但是对话肯定还在他的监听下吧。

「朱理，我一小时后回来。帕提儿老师，在这之前请先做好准备。」

玲音没有再多说什么，立刻动身前往迦楼达曼送出的座标位置以回收辅助加速器。

第四卷 （3）人偶的主人

大西洋中央海域，亚速群岛弗洛雷斯岛西方近海处。

在那片海洋中，自雷克雅维克城邦出发，经直布罗陀近海正朝拉哥斯城邦移动的莫比‧迪克暂时停下脚步，赶忙进行作业。

「第三停机库注水完成！」

「打开舱门！」

「开放舱门！」

尺寸更在空宙母舰之上的大型潜水舰莫比‧迪克，在专门用来装载格外庞大的货物的停机库内注入海水，敞开位于船底的舱门。

在控制室内依然大声呼喊的指令并没有传到位于马克里尔驾驶座上的龙一耳中。

『龙一，可以出发了。』

「马克里尔，出发。」

传到耳边的并非耳熟的希亚的离舰指示，而是在雷克雅维克城邦会合的罗莎的声音。在她的指示下，龙一从其他舱门进入海中。

目标是海底。龙一遵照事先输入马克里尔的资料，命令机体前进。要找的东西恐怕正在休眠状态，光靠机体搭载的探测器找不到吧。只能仰赖以目标坠落时的观测资料推算得到的估计沉没位置。

「抵达预测地点。准备使用主动声纳。」

『允许使用声纳。龙一，务必小心。』

「我明白。」

龙一释出压低功率的探测音波。这样的强度就算在海面上被侦测到，也会被误判为侦测鱼群用的机器吧。

即使如此，对极近距离下的马克里尔来说，已经足以得到详细的情报。

「……发现目标。全长三十五公尺。确定是索菲亚的新型Dowl，因陀罗。」

莫比‧迪克的搜索目标正是从宇宙坠落的因陀罗。

『光靠马克里尔有办法打捞吗？』

「没问题。请准备收容程序。」

『这边已经结束了。』

「了解。」

龙一一面注意作用领域范围一面缓缓启动液体流动控制。让海水集中向机体与海底地盘之间，让水压将因陀罗的庞大身躯缓缓向上推。

将因陀罗推升到马克里尔头部的高度后，龙一让马克里尔钻向因陀罗的下方，以双臂扶著因陀罗的胸腹部，维持这姿势往莫比‧迪克的正下方移动。

有线远距操纵小型机械──马利翁自莫比‧迪克下降至因陀罗身旁，将缆绳挂在因陀罗的巨大身躯上。绳索延伸至第三停机库的舱门。

『固定完成。龙一，作业结束了。』

「了解。」

将因陀罗的身躯交给开始收线的缆绳，龙一回到莫比‧迪克舰上。

◇◇◇

没有遇到驾驶舱门锁住等等的问题，苍生平安自因陀罗的驾驶舱获救，现在正躺在莫比‧迪克舰内的医疗室沉睡。

但是──

「……苍生还没醒来吗？」

「嗯。可是找不到氧气缺乏症或其他宇宙遇难、海中遇难等常见的后遗症迹象……除了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之外，什么也搞不懂。为防万一，先给他打了营养剂。」

「这样啊……」

龙一深深叹息。获救之后经过了六个小时，苍生依旧没有苏醒的徵兆。

「只是睡著的话就好了。」

「担心吗？」

罗莎简短的询问让龙一不由得板起脸。

「算是吧。」

龙一早在磐都训练学校入学前就已经投身杰诺姆斯。从这点来看不算是背叛了苍生等人，但欺骗仍然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就心情上来说，还是等同于「背叛」吧。至少龙一认为苍生或朱理、玲音、蕾雅等人要指责他是「叛徒」也是理所当然。

龙一欺骗、背叛并且舍弃了苍生。这样的自己要担心苍生的安危也许只是种伪善。

但是，把苍生当作自己照顾的晚辈，对朱理等人怀有同伴意识也是确切的事实。现在那样的心情仍残留著。若非如此，击沉卡提斯搭乘的阿莱克托母舰时也不会感到分毫后悔。

「如果能知道那家伙现在的状况，心里就会轻松许多吧……」

「需要我说明吗？虽然只是推测。」

欧普莱耶如此说著，走进了龙一与罗莎置身的休息室。

「博士？」

「您一直都在旁边吗？」

欧普莱耶突然现身让龙一讶异地问道，罗莎则拋出疑问。

「没有。」

欧普莱耶短短一句话否定罗莎的疑问，走到自助咖啡机前方。

「啊，博士，这交给我来吧。」

「是喔？不好意思。」

欧普莱耶没有分毫顾忌便将位子让给罗莎，他自己则在附有一层薄软垫的椅子坐下。

由于没有桌子，罗莎将咖啡杯直接递给欧普莱耶。欧普莱耶轻啜一口之后，露出「终于能放松了」的表情，悠悠开口说道：

「我没有在旁偷听你们的对话。只是如果你们想知道早乙女苍生沉睡不醒的理由，我可以提出我的推测。」

龙一与罗莎互看了一眼。

「请告诉我，博士。」

龙一立刻将他对欧普莱耶感到的疑惑──并非他是否偷听，而是这个人的真面目该不会是通晓一切的恶魔──搁到一旁，央请欧普莱耶解释。

欧普莱耶悠悠点头。

「苍生之所以沉睡不醒，是因为SIMA耗竭。一般来说在失去神志的当下，SIMA对机体的供给就会中断，就算失去意识也能在短时间内恢复。但是这次苍生的案例是因为系统强制性抽出了超越极限的SIMA，才会长时间无法恢复意识。」

「所以说……是昏迷状态吗？」

「不，大脑的机能没有出问题。虽然对外部的刺激没有反应这点相同，但严格来说并非昏迷。苍生目前的状况，该说是非常深沉的睡眠状态吧。」

「不会有后遗症吧？」

「可能性可说是非常低。」

龙一露出几许安心的表情吐出一口气。

「请问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状态？您刚才说系统强制性地抽出SIMA，这种事真的能办到吗？」

龙一放心之后，这次是罗莎提出疑问。虽然罗莎同样因为得知苍生不需担心而松了口气，但是担心的问题消失之后，让她更介意欧普莱耶刚才那番话。

「理论上可能，不过对开发者而言是种禁忌。但萨拉恐怕是越线了吧。」

「萨拉？」

陌生的人名让龙一纳闷地问道。

「博士指的是萨拉斯伐提‧帕提儿。」

罗莎小声回答龙一的疑问后，再度看向欧普莱耶。

「所以是帕提儿少校开发了那个系统？」

欧普莱耶与帕提儿之间是以昵称称呼的亲近关系吗？这让龙一感到有些好奇。不过他也无法在本人面前如此提问。龙一决定默不作声倾听欧普莱耶与罗莎之间的对话。

「因为还没成功破解因陀罗的系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不过那机体上装有『自动自我防卫系统』这点应该是确定的事实吧。」

「您说……自动自我防卫系统？」

文字本身并不艰涩。

自动地自我防卫。

但是为何不简单称为「自动防卫系统」，而是「自动自我防卫系统」，罗莎认为这之间肯定有某些用意才对。

「请问那是指什么样的系统？」

「这个紧急系统能让泰坦Dowl的电脑为了自我防卫而掌控包含超能电子引擎在内的所有装置。系统应当保卫的『自我』包含机动卫士，但没有『只』保护机动卫士的选项。」

「所以说……那系统不允许驾驶员为了逃生而牺牲机体？系统上让机动卫士无法紧急逃生的意思？」

震惊让罗莎的音量拉高到几乎像在喊叫。

另一方面，龙一则是讶异得无法言语。

「不，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欧普莱耶苦笑著摇头，接著说：

「驾驶舱的逃生系统优先度高于自动自我防卫系统。」

龙一与罗莎松了口气。但恐怕稍嫌早了些。

「为了回避搭乘者非逃生不可的状况，系统会判断并选择最佳手段。判断者是系统，而不是人类。」

罗莎连连眨眼。

龙一则是忘了眨眼，凝视著欧普莱耶的脸庞。

两人的反应虽然相反，但同样是无法理解欧普莱耶话中的意义。

「龙一，有个问题问你。」

「啊，是。」

也许是判断现况下两人无法理解，欧普莱耶突然对龙一拋出了疑问。

「你认为泰坦Dowl的本质是什么？」

「Dowl的本质……？」

龙一因为突如其来的问题而纳闷了半晌，鹦鹉学舌般复诵那个问题，但他很快就恢复思考，短暂沉思。

那毕竟是自己托付性命的兵器，身为机动卫士当然不能回答：「我不知道。」

「兼具高机动性与防御力的机动兵器。」

「没有错，但那并非本质。」

「决定现代战争形式的兵器。」

「这也不对。龙一，Dowl的本质并非兵器。」

「并不是兵器……？」

以这句话为提示，龙一试著改变思考方向。

泰坦Dowl与其他兵器的不同为何？

不，既然兵器这用途并非本质，应该思考的是Dowl与其他机器有何不同。

欧普莱耶直视著自己。

「……Dowl是运用超能电子引擎所需的容器。」

龙一笔直地接下那道视线，如此回答。

「没错。」

欧普莱耶满意地点头。

「泰坦Dowl是为了最有效运用超能电子引擎而创造的机械，与其他兵器相比的优越之处也是源自于超能电子引擎。若没有这项装置，Dowl就没有任何身为兵器的合理性。」

身为Dowl的驾驶员，听欧普莱耶如此断言确实有几分抗拒，但是龙一完全无法反驳。空气或水的阻力、机械本身的纯粹强度、推进剂的装载量，无论考量哪一点，巨大人型兵器显然都不具备合理性。

「那么下一个问题。对超能电子引擎而言，不可或缺的零件是什么？」

零件这字眼让龙一感到更强烈的抗拒，但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项。

「SIMA指数五十以上的，人类。」

「唔嗯。就目前而言的确如此。将来也许所有人都能无视SIMA指数的限制驱动超能电子引擎，不过这就先搁一旁吧。」

龙一记得在彼得格勒也曾听过他提起类似的话题。龙一想著：看来改良超能电子引擎就是欧普莱耶的主要研究课题吧。

不过指出这一点似乎会让话题严重离题，龙一决定现在先别提起。

「Dowl是为了运用超能电子引擎而存在的机械，超能电子引擎需要驾驶员。换言之，对Dowl而言，机动卫士就是不可或缺的『自身』的一部分。」

「那不就代表……」

罗莎几乎要高声抗议，然而看龙一什么也没说，她也把话吞了回去。

「从人道主义的立场来看确实难以容忍吧，但事实上Dowl的确『这么认为』。更正确地说，设计师赋予Dowl的逻辑会如此判断。因此Dowl的自动自我防卫系统会将保护机动卫士本人安全的重要度视作与机体的主要部位相同。」

主要部位具体是指哪个部位──虽然这个疑问浮现脑海，但龙一的喉咙无法将那转换为话语。

机械认定人类与自己「只有同等程度的重要性」。

名为机器人三定律的古典法则掠过龙一的脑海。

其第一定律规定「机器人不得危害人类」，同时也加上了「机器人对人类的危险不得袖手旁观」，而第三定律则规定保护人类的安全更在保护机器人自身之上。

但是现在欧普莱耶口中提出的「赋予Dowl的逻辑」显然违背了第一定律和第三定律。龙一这么想著。

「虽然违背了机器人工学三定律，但是Dowl原本就是以危害人类为前提制造的。Dowl打从一开始就不受机器人三定律束缚。」

欧普莱耶显然完全看透了龙一的疑问。

「但那是因为……Dowl是受人类操纵的工具，本身不会判断或思考吧？」

龙一勉强挤出反驳，欧普莱耶听了也立刻点头回答：

「没错。所以给予Dowl自律行动权限的自动自我防卫系统是个禁忌。虽不知道萨拉为何打破这项禁忌，但既然安装了这系统的机体确实存在，现在思考『为何』也没意义吧。」

欧普莱耶口中的「禁忌【Taboo】」的意义，这下龙一终于真正理解了。由于Dowl本身就是具伤害人类能力的兵器，因此不该给予未经人类指示也能自我判断的能力。

「对自动自我防卫系统而言，机动卫士同样是构成自己一部分的零件。既然是自己的一部分，按照自己的目的发挥性能也是理所当然。」

「请稍等一下……换句话说，系统是将人类视作SIMA供应源来使用吗！」

龙一终于拉高音量喊叫。

不喊出来的话会无法忍受。

「正是如此。而这就是说明苍生现况的唯一解答。」

「博士，毁了因陀罗吧。」

龙一几乎未经思考便如此说道。

情感上无法允许将人类视为零件的Dowl存在。

其情感的根源在于自己也许同样会在不知不觉间化作零件的恐惧，但是龙一自身并没有特别意识到。

「这提议无法接受。因陀罗是杰诺姆斯的贵重战利品。」

「可是……！」

「况且──」

欧普莱耶对著激动得话语几乎失去条理的龙一，罕见地以强硬的口吻说道：

「苍生也不会想放弃因陀罗吧。追求强力机体的心情，龙一你应该也很能理解吧？」

「这……」

龙一无法反驳，也无法否定。

就如欧普莱耶所说的，只要把因陀罗想成马克里尔就很明白了。

自己绝不会放弃马克里尔。

同样的，苍生也不会放弃因陀罗吧。

龙一浑身因为背脊浮现的寒意而颤抖。

操纵马克里尔的是自己。

龙一认为马克里尔是属于自己的武器。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究竟是自己使用马克里尔，抑或是让马克里尔使用自己呢……

「唔嗯，不过确实不能这样放著不管。苍生的问题就由我来想办法吧。」

欧普莱耶充满自信，就听者的观点不同，也许会视那态度为傲慢。

那语气听起来确实令人不太舒服。

但是那句台词抹去了龙一的寒意也是不争的事实。

◇◇◇

苍生在获救后十二小时，二月十五日恢复了意识。

陌生的天花板，身体感觉得到重力。苍生得知此处至少不会是宇宙飞机的内部。

自己正躺著，躺在床上。苍生想取得更多线索得知自己现在置身何处，将脸转向一旁。

「感觉如何？身体哪里会痛吗？」

有一名年龄大上几岁的年轻美女坐在自己枕边。

是陌生人吗？不对，这张脸似乎在记忆的角落留有印象。这样的美女的名字应该不会忘记才对，所以应该只是错身而过或是几乎等同如此的相遇。不过，应该确实曾见过一面。

「你是……龙一哥的……！」

苍生回想起曾在哪里见过她，使劲挺起了身子。在磐都宇宙岛曾经好几次看到她与龙一走在一起，龙一说过她也来自横滨城邦。记不得名字只是苍生刚才还没回想起来，其实龙一曾经向他介绍过。

「那个……你是……罗莎小姐对吧？」

也许是对苍生记得自己名字感到意外，那美女露出几许讶异的表情，随即展露微笑。

「没错，我是罗莎。原来你还记得啊，苍生。」

「记得。那个，请问这里是哪里啊？该不会是联盟……呃，开发机构的船上？」

眼前的女性浑身散发著与朱理或玲音全然不同的美艳。也许是为了掩饰不由得开始加速的心跳，苍生快嘴问道。

「嗯，有点类似。不过不是船，而是运输潜水舰就是了。」

「运输潜水舰？你是说，海底资源开发设施在补给时使用的那种……」

「大致上没错。」

虽然苍生隐约感觉到对方似乎有所隐瞒，但是罗莎这名女性让苍生有种难以追问到底的感受。

「那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不记得吗？」

听她如此反问，苍生开始试著回想最近的记忆。

──训练学校的学生减少，苍生与朱理一同被派遣到帕提儿身边。

──为了进行因陀罗和钢铁处女的测试，搭乘新造的运输舰出海。

──出海前于L1的宇宙岛与玲音重逢。

──用因陀罗的雷达发现了纳古鲁。

在时间顺序颠三倒四的记忆片段中，苍生终于找到了有意义的线索。

「对了……我受到杰诺姆斯的攻击，从卫星轨道坠落……！」

「先冷静下来。」

罗莎伸手按住马上就打算起身下床的苍生。虽然体型看来娇柔，但罗莎的臂力比苍生想像中更强。

或者是自己的身体现在很衰弱？苍生这么想著。

被迫回到床上的苍生维持著平躺的姿势，对罗莎开口提出了最初就该问的问题。

「请问现在是几月几日？」

「二月十五日。你睡了十二个小时。」

苍生的肩膀倏地放松。知道自己并非重伤导致数个月意识不清，让他安心了不少。

「肚子会饿吗？」

「啊？……不会，没问题。」

如果躺了十二个小时，会感到饥饿也是理所当然，但不知为何苍生就是感觉不到食欲。

「是喔？应该是点滴的效果吧。如果肚子不饿，就再多睡一会儿吧。虽然医生也说你没什么问题……真的没有哪里会痛？」

「啊，嗯。没有。」

「这样啊，那就好好休息吧。在你睡著前，我会陪在这里的。」

罗莎如此说著，露出微笑。

那笑容不知为何让苍生无法挪开视线。不久后，苍生眼前飘来一阵朦胧。

眼皮自然垂下。

明明都睡了大半天啊。感到一抹纳闷涌现的同时，苍生的意识再度被拖回梦乡中。

确定苍生完全睡著之后，罗莎自座位站起身。

走出医务室，将房门上锁。

在房里看不见的死角处，罗莎发现龙一的身影。

「苍生又睡著了。」

「这样啊……刚才醒过了？」

「是啊。好像没有任何异状。」

龙一转眼看向医务室的墙壁，视线因迷惘而摇摆。

「他好像以为这艘船舰是联盟的船。」

「联盟的？」

「是啊。之前在磐都宇宙岛，龙一不是向他介绍过我是横滨城邦的协助员吗？他还记得那件事。」

「原来如此……」

点头应声的同时，龙一的视线在罗莎与墙壁之间来回游移。

他在迷惘些什么，罗莎已经看穿了。

「我建议你不要和他见面。」

龙一的身体猛然一颤，僵了一瞬间。

「……你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是啊。至少在你还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的时候，不要见面比较好。因为你们一碰面，双方一定都会激动万分，最后演变成严重争执。」

「说的……也是。」

尽管眼神中仍带有迷惘，龙一终于把视线抽离医务室的墙面。

「这段时间，我会帮你照顾苍生的。」

「不好意思，拜托你了。」

所以你在这段时间要做好决定──罗莎的眼神彷佛如此说著，龙一诚心向她低头道谢。

◇◇◇

几乎和苍生一度清醒同一时刻，迦楼达曼终于要下降进入大气层。

驻留于直布罗陀基地的空宙母舰提休塔尔没有传来发现因陀罗的消息，甚至连一点线索都还没有发现。

面对掩不住焦躁的朱理，玲音没有说「别著急」。

「抵达地球之后，马上就潜水找看看吧。」

反而是附和朱理的焦躁。

「……嗯。」

坐在固定身体的座位上，朱理将双手紧紧交握。

玲音从一旁伸出手，用掌心包覆住朱理的拳头。

「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会找到苍生。」

并非苍生会被找到，而是我们去找出苍生。

「──嗯。马上就去把他找出来。」

与娇弱的容貌相反的坚定言词，让朱理的双手停止颤抖，点头回应。

西元二四一八年二月十五日。

索菲亚空宙母舰二号舰迦楼达曼，自卫星轨道朝著大西洋中央海域进入大气层。

第四卷 后记

全员：「以上是《机动防卫者Dowl Masters 4 天空的陷阱》。感谢各位阅读本书。」

朱理：「话说，作者跑去哪了啊？」

苍生：「他说自己不擅长写后记，剩下就交给你们了。」

玲音：「上一集后记提到的那回事，原来是认真的啊……」

朱理：「说是不擅长写后记，难道有什么特别擅长的吗？」

苍生：「姊姊……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朱理：「玲音是继第二集后再度大肆活跃了呢。」

玲音：「朱理的新武器也很帅气喔。」

朱理：「相较之下，苍生……就只会让人担心。」

苍生：「那又不是我的错！」

朱理：「主角（？）切入大气层时失败，结果坠落到地球，算是常套剧情吧？」

苍生：「才没有失败！是作者的阴谋！」

朱理：「是没错啦，那时候你没有坠落就没办法接到下一章节的剧情嘛。」

苍生：「我因为这种理由差点丢掉性命喔……」

玲音：「哎、哎呀，这也是主角的职责嘛，苍生。」

苍生：「话说，关于荷鲁斯的拉希德中尉背叛的理由，我有一个疑问。」

朱理：「怎样？」

苍生：「为了让原油的储藏量恢复而冻结生产设备这一点，石油难道放著不管就会增加吗？不是越挖掘就越少吗？」

朱理：「你说那个喔？在这个世界『石油无机成因论』是正确的喔。」

苍生：「石油无机成因论？」

朱理：「也有人称之为无机起源论。简单说，石油是在地球的深处逐渐生成，与生物成因的有机物没关系。」

苍生：「原来石油不是化石燃料啊……」

玲音：「前提是在这个世界。在作者的世界中，石油究竟是源自生物的尸体或是与生物全然无关的生成物，还没有得到最后的结论。」

朱理：「就是这样。在这个世界已经知道无机成因论是正确的，就这样而已。所以喽，根据无机成因论，原油的埋藏量会随时间经过而逐渐恢复喔。」

苍生：「如果真的在地球内部不断产生，就会恢复吧。产生的石油累积在容易积存的地层就会成为油田吧。」

玲音：「虽然有点离题，不过石油无机起源论中还有『宇宙起源论』喔。」

朱理：「也就是石油是在地球以外的天体产生的说法吧。」

玲音：「是的。石油无机起源论中有无机成因论以及宇宙起源论，而在这世界采用了无机成因论。」

玲音：「话说回来，苍生被敌人抓到了，没问题吗？」

朱理：「看来似乎不会马上被杀掉……不过不早点营救好像会出事啊。」

苍生：「出、出事……？比方说变成白老鼠？」

朱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零啦。」

苍生：「不是零喔……」

玲音：「……还有什么更需要担心的吗？」

朱理：「苍生说不定会坠落啊。」

苍生：「……我已经被击坠掉到地球上了耶。」

朱理：「我是说你说不定会落入罗莎的温柔乡啊！万一女主角换人了，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玲音：「哎呀……！」

苍生：「怎么可能嘛！姊姊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玲音：「不过毕竟苍生也是年轻男生嘛……」

苍生：「玲音同学！请相信我！」

朱理：「究竟苍生能不能把持他的纯情呢？下一集真教人期待。」

玲音：「下一集，《机动防卫者Dowl Masters 5 恐怖女神的降临》，敬请期待。」

苍生：「喂！拜托听我说啊！玲音同学！请相信我啊！」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1〕被舍弃的城镇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索菲亚持有十艘空宙母舰。太阳系开发机构军的最强战力Exar──SIMA指数破百的机动卫士──所驾驶的专用泰坦Dowl就乘载于这十艘大气层内外兼用的母舰上。

十艘空宙母舰中的二号舰迦楼达曼，花了一小时半在距地表五百公里的低卫星轨道绕行地球。

「船体各处最终检查完成。全无异状。」

「搭载机体，金刚夜叉零一、零二、零三。全机体正常。」

「胧月补给完成。机体状况全正常。于随时可出击的状态完成固定。」

听著乘组员回传的报告，舰长尤斯夫‧亚蒙点著头，他开启了设置于舰长席的舰内通讯器开关。

「帕提儿技术少校，进度如何？」

亚蒙的通讯对象是被评为索菲亚内首屈一指的泰坦Dowl技术人员，萨拉斯伐提‧帕提儿。

『如果你是问钢铁处女的整备，那已经结束了。随时都可以出击。』

「确定可以进入大气层了吧？」

『机体固定交给舰长的船员们解决了。』

迦楼达曼在设计上能搭载四架泰坦Dowl。隶属这艘母舰的Dowl是三架金刚夜叉加上Exar专用机胧月。如果要额外装载钢铁处女，一般而言就得放下一架金刚夜叉。

但是舰长亚蒙不愿降低迦楼达曼的战力。既然放下一架又装载一架，一增一减的战力差距应该是零。但他没有将非自己部下操纵的机体视作自己母舰的战力。

迦楼达曼的乘员们为了实现舰长的想法，便将固定胧月与金刚夜叉的可动式停机台尽可能推向停机库边缘，勉强腾出了能塞进钢铁处女的空间。这是因为胧月机体娇小，再加上金刚夜叉也是重视速度的轻量型机体才可能办到。如果搭载机是盖吉斯那般的重装型Dowl肯定再怎么发挥创意也装不下吧。

「很好。少校也尽快请人把你固定好吧。」

『舰长，我不是货物啊。』

「我的确没把你当累赘。下降到地球后，期待你提出有益的建言。」

亚蒙切断了与停机库的通讯，将舰桥成员所有人纳入视野。

「通告全舰。十分钟后开始下降。」

「是。通告全舰乘员。本舰将于十分钟后下降至地表。全员尽速至指定座位提防冲击。重复一次……」

接到亚蒙的命令后，舰桥成员以舰内广播通报所有的乘员，通知所有人将身体固定在座位上。

精准地在十分钟后，迦楼达曼急遽减速，以急促的步调开始降低高度。

◇◇◇

玲音从施加在身体上的G力得知空宙母舰已经进入水平飞行阶段。

座位上禁止离席的灯号已经熄灭。

玲音自机动卫士预备室的座位站起身。

双脚有些不稳，身体显得沉重。

因为突然从卫星轨道回到地表，身体尚未习惯1G的重力环境。

虽然玲音自然而然想用念动力辅助肉体动作，但她刻意压抑那欲求。玲音的念动力就算没有超能电子引擎的增幅，也能轻易举起自己体重。一旦太放松，有时真的会无法如文字所说「脚踏实地」般站立。

她是Exar──SIMA指数破百者。

为了与一般的感应力有所区别，可透过超能电子引擎增幅的超能物理干涉力，因为其正式名称Symbolic Image Materalize Ability一般简称为SIMA，但是当SIMA指数突破一百，这样的区别便不再具有意义。

Exar就算没有超能电子引擎的辅助，也能干涉物理现象。

尽管如此，玲音这般显著的超能力者可说是史无前例。举例来说，楼陀罗的机动卫士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是操纵气流的Exar，但顶多只能创造等同于拳头威力的高压气流。无法独自创造让自己的身躯凭空飞起的强风。玲音的力量在Exar之中同样独树一格。

但是对她本人而言，这并非全然是好事。特别是在地面上，为了不刺激其他人时常得特别注意。

对著同僚机动卫士点头行礼后，她从预备室走向停机库。停机库就紧邻预备室旁。玲音立刻就抵达了目的地──悬吊固定在停机库内的钢铁处女面前。

「朱理。下降程序已经结束了，你可以下来了喔。」

钢铁处女以面朝下的平趴姿势悬吊在停机库内，机体胸部的装甲敞开，驾驶舱下降到地面。驾驶席的固定具与操纵机体用的连接器松开，朱理挺起身子跳到地面上。

「啊～累死人了……」

「真的辛苦你了。」

对著不由得抱怨的朱理，玲音以僵硬的笑容如此慰劳。

朱理之所以坐在驾驶舱内，并非因为「没有她的座位」这般单纯的理由。自从母舰的下降程序开始后数分钟，她就一直在机体内驱动惯性控制系统。

迦楼达曼的四架停机台平常是一字排开。

但起降闸门只有母舰下方中央一处。

若自内侧的机体依序离舰不成问题，但如果要让固定在外侧停机台的机体先离舰，就位置关系上内侧的机体会妨碍出入。

当然这种基础的问题在设计阶段上就已经顾虑到，迦楼达曼的停机库设有能将停机台整个悬吊至起降闸门正上方的机具与空间。要让外侧的机体先离舰时，使用吊臂式的起重机将内侧的机体连同停机台一同举起，让外侧的停机台直接横移到闸门旁。而归舰时则是按照归舰顺序推往外侧。

这次，既然没有充分空间能装载钢铁处女，看起来先利用这个上方的起降空间也可以。

实际上帕提儿也这么想。

但舰长亚蒙不接受这个做法。

他考量到进入大气层时的冲击可能让钢铁处女的固定松脱，坠落到停机台使得其他机体受损。

结果停机库人员将停机台各自往墙边推到底，将钢铁处女停放在多出来的空间中，再以吊臂加以固定。如此一来就算机体倒下，也只会让钢铁处女撞击地面，不至于损害其他机体。

当然了，如果钢铁处女的固定松脱，就算对其他泰坦Dowl不造成影响，也可能伤害到停机库本身。万一起降闸门故障，迦楼达曼本身的战力就会瞬间归零。

更糟糕的是，在下降程序实际开始后，发现对吊臂的负荷超过预期。

这时为了避免坠落意外使机体与停机库受损，原本和其他机动卫士同样将身体固定在准备室座位上的朱理便在母舰进入大气层前进入钢铁处女的驾驶舱，在该处驱动惯性控制系统。只要中和惯性，就算机体受到超乎预料的冲击，也不至于让固定机体的吊臂松脱。

进入大气层所需的时间莫约一小时。就Dowl的连续搭乘时间而言其实算短。但是朱理半天前就在卫星轨道上与杰诺姆斯的Dowl部队战斗。她其实也想有时间让她充分休息。

『钢铁处女、胧月、金刚夜叉一号及二号机，准备出击。』

但是听见停机库的扬声器传出的指令，朱理在叹息声中放下为了伸懒腰而高高举起的双手。

「朱理，再努力一下吧。」

「我知道。」

朱理对此没有表示不满。

抵达地表──目标海域后，立刻出击。这是预定之中的计画。

搜索坠落入海的超大型泰坦Dowl因陀罗，以及搭乘于机体内部的苍生。

既然命令的目的在此，朱理自然也没有分毫不满。

透过与钢铁处女一体化后重新构筑的视野，朱理目送乳白色的娇小机体胧月追过自己往海底急速下潜。

一如往常地，胧月在海中移动也没有留下任何使用推进引擎的痕迹。

由于事出突然，没有时间也没有预备器材能换装水中推进引擎，钢铁处女依旧维持著宇宙‧陆上战斗的装备。为了节省推进剂，除了变更路径之外朱理只能放任机体自由下沉。

尽管如此，和胧月的潜航速度相比之下差距未免也太大。乳白色的娇小机体赶往海底的速度快得难以置信。

现在朱理已经知晓那架机体的机动力的秘密。并未使用推进剂，玲音是利用经超能电子引擎增幅的念动力控制机体的加减速。

这样的案例虽然稀少，但并非世上仅此唯一。

举例来说，朱理实际上也亲眼见过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驾驶的楼陀罗只靠著超能电子引擎产生的气流就在空中飞行的模样。听说阿尼尔‧达‧柯斯特的婆罗那也是乘著液体流动控制产生的水流在海中来去自如。而杰诺姆斯的马克里尔很可能也是利用与婆罗那相同的原理在水中高速移动。

但是，玲音与朱理相同，半天前才刚参加过长时间的作战。历经自L5宙域出发直到月球内侧的准同步轨道（地表高度两万公里）的长距离移动，途中还有一场击破强敌Exar专用机荷鲁斯的战斗。按照常识推断，玲音承受的疲劳理应更在朱理之上。

但是胧月的动作依旧流畅俐落。与其他机体相比，驾驭那机体肯定要消耗庞大的SIMA，但负责供给SIMA的玲音却丝毫不显疲态。

超乎常识的特别。

凌驾于机动卫士的常理。

朱理必须绞尽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不用「怪物」、「妖怪」这种字眼去形容玲音。

胧月浮升至夜晚海面上随波起伏的迦楼达曼附近。一小段时间后钢铁处女也在波浪间探出头。

「有找到什么了？」

亚蒙如此询问。

『发现了研判应为因陀罗坠落处的凹陷痕迹。』

玲音如此回答。

「因陀罗已经不在这里了？」

『是……』

朱理回答帕提儿的疑问。

代替消沉的朱理，玲音继续报告：

『在因陀罗的坠落痕迹旁，也找到了形似Dowl足迹的痕迹。很可能是捕获因陀罗的机体留下的痕迹。』

「能分辨机种吗？」

『我这就送出扫描档。』

亚蒙手边亮起了收到档案的讯息。

「对照完成。约有百分之七十的机率是马克里尔的痕迹。」

负责分析情资的舰桥乘员立刻报告对比结果。

「精准度颇低啊。」

「轮廓相当模糊。研判已经经过十小时左右。」

「十小时啊……看来因陀罗坠落后就立刻被打捞运走了吧。」

来到舰桥的帕提儿喃喃说出她的推测。

这句话透过通讯器传到了胧月与钢铁处女的驾驶舱。

『……苍生已经被杰诺姆斯带走了吗？』

对著语气怀著悲働的朱理，

「合理推断应是如此。」

亚蒙以近乎冷漠的语气直接回答。

通讯器传来两名少女倒抽一口气──又或者是咽下惊呼的声音。

「成为杰诺姆斯的俘虏不一定全是坏事。既然早早就被打捞，就用不著操心缺氧造成的生理障碍。杰诺姆斯也不至于粗暴对待实验机因陀罗的机动卫士。虽然名义上是俘虏，但苍生可说是已经得到杰诺姆斯的潜水舰的保护吧。话说回来，舰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亚蒙没有直接回答帕提儿的疑问。

「各机自当下结束搜索作业。金刚夜叉与钢铁处女回到舰上停机库。胧月以Dowl运输机护卫本舰。」

在重返大气层前已经请司令部准备的Dowl运输机，就漂浮在迦楼达曼后方。

『了解。』

四位机动卫士异口同声回答。

「本舰将先回到卡纳维尔角总司令部。只要集中分析本海域的卫星观测资料，应该就能得到潜水舰的线索。足以装载因陀罗的大型舰，理应会留下某些痕迹。」

迦楼达曼的舰桥迅速开始进行启程准备。

同一时间，朱理回到停机库，玲音则朝著Dowl运输机移动。

◇◇◇

潜水舰莫比‧迪克在亚速群岛海域掳获了苍生与因陀罗后，花上一天逼近至伊比利半岛西方的近海处。

苍生现在正在上锁的病房兼牢房内沉睡。虽然手脚并未受到拘束，但房门的锁从内侧无法打开。杰诺姆斯当然不能放任身为联盟军机动卫士的他在潜水舰内自由走动。

在获救之后，苍生因为SIMA的枯竭而陷入彷佛昏睡般的深度睡眠中。但是在一度取回意识之后，已经转为恢复体力的一般睡眠状态。现在的他随时都有可能清醒。

一旦清醒，苍生就会发现自己被封闭在房内吧。在那之前必须决定该如何处置他。虽然苍生的实力尚有待磨练，但终究是SIMA指数破百的Exar。虽然他手无寸铁，但光靠一扇上锁的门能否拦住他还很难说。

尽管如此，对一般的杰诺姆斯成员而言只需要思考「该怎么让他乖乖留在房内」就很够了吧。结论非常单纯。如果不容易将他关闭在房中，就让他睡到抵达目的地就好。只要把他带到基地，交给基地负责人决定他的处置即可。

但对于与苍生有交情的如月龙一而言，就没这么简单。

龙一决定加入杰诺姆斯，是在他还隶属于横滨城邦的时候。

在那之后，他转至太阳系联盟军设立的L4磐都宇宙岛的军官学校「磐都高等训练校」入学，在该处佯装于训练中殉职，藉此不连累到仍留在横滨的家人。

若要成为杰诺姆斯的成员，就必须离开横滨城邦军。

当时身为横滨城邦军王牌驾驶员的他如果逃离军队，就算他不是背叛城邦向杰诺姆斯投诚，龙一的家人同样会失去城邦的居住权吧。

为了避免这样的下场，才会佯装在战斗中殉职。训练校的培训生无论出身于何处，都是联盟军的一员。为保护其他培训生而倒下是荣誉战死。联盟不会允许城邦轻忽对待英雄的遗族。因此目前龙一的家族依然是横滨城邦的市民。

龙一当初进入磐都训练校只是为了伪装自己的生死。所以虽然在该处曾经同班，对龙一而言终究还是有朝一日必定分道扬镳的对象，不会萌生任何同伴意识──照理来说应是如此。

但是龙一却建立了友谊，加深了交情。苍生、朱理、玲音，以及蕾雅。同一支训练小队的队友，以及在训练中结识的少女。虽然交情并未深到算得上生死之交，但是一旦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恐怕还是会让他迟疑是否要夺命吧。

身为一位士兵，这是最应当避免的问题。战斗中的踌躇就等于是破绽，将带来败北与死亡。龙一也很明白这一点，当初潜入训练校时原本也只打算「假装」与众人和睦相处。无法彻底保持心理距离，恐怕只能说他「还太年轻」吧。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回顾过去错误的时候了。首先必须决定的问题是龙一是否该在苍生面前现身。是否要向苍生坦白他已经成为杰诺姆斯的一员。

「我认为应该向他坦承。」

罗莎‧克鲁兹直截了当地如此主张。

「而且应该要同时邀请他加入杰诺姆斯。因为他不是自治区出身的吗？联盟军无论如何终究是代表城邦利益的组织。虽然有时会佯装中立做出看似站在自治区那一方的选择，但那不是为了搏取支持，要不然就是有其他用意。」

罗莎的主张虽然武断，却也是符合绝大多数案例的事实。联盟──太阳系开发机构终究是由城邦构成。联盟军出面保护城邦的利益也是理所当然。强如索菲亚，也只是联盟军旗下的一支部队。

自治区是没有城邦市民权的难民们自行营造的生活据点。城邦市民大多称之为「城外区」。

城邦市民的措辞可说是名符其实吧。难民们在城邦外头建设的城镇。在老旧且城邦目前并未使用的弃置发电厂附近自然萌生的聚落。这就是所谓的自治区。

不过自治区居民绝大多也有误会。这些聚落中有些是经过联盟认可能长期居住的城镇，实际上有登录建档。这类的自治区会被视为联盟承认的自治体而得到联盟的保护。过去在横滨与小田原发生冲突时，联盟的裁决之所以对小田原有利，就是源自这样的理由。

不过这些终究是少数的例外。况且就算同样受到联盟的保护，城邦与自治区的地位也绝非对等。若城邦与自治区相争，联盟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做出对城邦有利的裁决。既然出身于自治区，自然就该选择杰诺姆斯而非索菲亚，罗莎这样的主张并非多么离谱。

「我倒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目前在场的是龙一与罗莎，以及杰诺姆斯的首席开发人员尚恩‧欧普莱耶等三人。欧普莱耶反对罗莎的意见。

「博士，您是说现在？」

就如同罗莎自那言下之意所察觉的，欧普莱耶并非全盘否定她的意见。

「唔嗯。我认为早乙女还没有做好接纳我们的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讨论只在罗莎与欧普莱耶间进行。

龙一始终保持沉默，从未开口。

因为他一个人拿不出结论，才会向罗莎与欧普莱耶寻求意见。单方面听取意见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由于早乙女进入了磐都训练校，他已经将自己的阵营定义为联盟军。」

「但是调查的结果中，他会同意联盟军的招揽，是为了他当时居住的自治区而不得不这么选择。」

苍生接受联盟军──更正确来说是索菲亚的招揽时，对方提出的条件是只要他愿意入队，联盟就承认小田原自治区对地热发电厂的使用权。这座发电厂正是与横滨城邦间武力冲突的起因。

这座发电厂是小田原自治区的命脉，等同于整个城镇的居民都成为人质一般，逼迫苍生加入了索菲亚。

「原来有这么一回事。也许入队时的经过确实事实上等同于强迫。但一般而言，人只要加入某个组织，就会对该组织萌生归属意识。」

欧普莱耶接受罗莎指出的事实证据，同时又指出那在现况下不构成问题。

「加入该组织后如果受到良好待遇，归属意识就会更加高涨。这是人类的基本心理。也许早乙女在入口处确实受到逼迫，但他在成为正规机动卫士前就得到自己的专属机，联盟除了各项特别待遇外也给了他接受优良教育的机会吧？只告诉他联盟是站在城邦市民那一边的组织所以你该加入杰诺姆斯，我想他不会接受。」

无法反驳欧普莱耶的意见，罗莎不再开口。

「……那么，博士的意见是，就让苍生继续误会这艘船是联盟的潜水舰？」

这时一直在旁听两人讨论的龙一对欧普莱耶这么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况且要永远欺骗他也是不可能的。」

听了龙一的问题，欧普莱耶摇头说道。

「潜水舰终究需要补给。一抵达基地，他自然会知道我们其实属于杰诺姆斯。」

就这一点，罗莎也持相同意见。她会主张乾脆将苍生拉进杰诺姆斯，真正的理由就是也没有其他办法。

苍生不单单只是一名机动卫士。尽管还在训练途中，但他依然是SIMA指数破百的Exar，一旦重获自由自然会回到联盟军，总有一天会成为杰诺姆斯的威胁吧。

话虽如此，射杀也不在考量之中。不只是龙一，罗莎本身在情绪上也无法接受。

「我并不是反对罗莎指出的，应当让早乙女加入杰诺姆斯的结论。我的意思只是，在那之前是否还有些必要步骤。」

这时欧普莱耶言归正传。

「就如罗莎所说的，在城邦外成长的早乙女认同杰诺姆斯的主张的可能性较大。不受现在的城邦联合体制所接纳的人们究竟被迫接受何种的不合理对待，只要让他实际目睹事实并重新回想，要说服也就不那么困难了吧。」

欧普莱耶并非说「联盟」而是「城邦联合体制」这个用词。这不只是单纯的抽换词面。这句话是为了强调联盟与城邦之间的主从关系。那秘密与杰诺姆斯的真相直接相连，而欧普莱耶正处于知晓那秘密的立场。

「实际目睹事实啊……」

不过那秘密并非罗莎或龙一所能触及。罗莎对那秘密一无所知，因此只认为那只是换个讲法，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至其他方面。

「差不多该到里斯本上岸了吧？带著早乙女一起去吧。那城镇是个不错的案例。」

欧普莱耶的提案相当大胆。他的意思是将等同于俘虏的苍生带到舰外。若带他到地面上，逃亡的可能性自然飞跃性提升，就算没让他成功逃走，他联络联盟的手段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用不著担心。早乙女不会逃走的。如果他逃走了，就由我来负责吧。」

然而欧普莱耶看起来似乎完全没将那风险放在眼里。

「之前博士说过苍生对因陀罗怀有执著……只要我们还保管著因陀罗，他就算想逃也逃不了，您是这个意思吗？」

欧普莱耶笑著摇头回答罗莎的疑问。

「不只是如此。那年纪的少年正义感相当强烈。只要亲眼目睹自己忘记的事实，就不会想著怎么逃离。Seeing is believing。我记得他的国家也有个谚语叫『百闻不如一见』，与其费尽唇舌去说服他，不如实际让他看看更有效果。」

「……我明白了。」

欧普莱耶的理论罗莎似乎也感同身受。

「我去向舰长讨论，让苍生加入明天的登陆部队。」

语毕，罗莎便前往舰桥。

龙一也没有试图拦阻。

◇◇◇

索菲亚的空宙母舰二号舰迦楼达曼目前正停泊于卡纳维尔角。

索菲亚的总司令部就位于此处。因此同时也设有大规模的情资中心，用以分析监视地球与宇宙的谍报卫星所取得的大量情报。

太阳系开发机构的本部大厦群就坐落于纽约城邦旁，开发机构军的中枢就名义上也位于这大厦群之中。但是就实战运用上的据点而言，卡纳维尔角基地才是开发机构军规模最大的设施。情资分析能力也属此处的情资中心最强。

迦楼达曼自从上次离开后不到两星期又回到这座基地，为的就是其情资分析能力。

理由自然是为了寻找带走因陀罗的潜水舰的行踪。

舰长亚蒙将泰坦Dowl于海底搜集的资讯提交给总司令部，要求以资源探查卫星侦测海中的金属反应。可说是符合一般常识的要求。然而帕提儿可就没有这样的常识──或者该说是不懂何谓顾忌吧。

「哦～原来是这样啊……」

「老师，你有什么发现吗？」

也不理会基地的工作人员在一旁面有难色，朱理站在帕提儿背后从她的肩膀上探头看向她眼前的萤幕。

迦楼达曼抵达基地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当时帕提儿似乎也体力不支，顺从地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前往宿舍。

但是今天一大早，她用过早餐后随即亲自赶往情资中心，并且大肆动用自己所有的特权，取得了能搜索包含资源探查卫星在内的所有卫星情资的终端机位置。

虽然在基地不需要护卫，但也不能放任她一个人。玲音与朱理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而被指派跟著帕提儿一同行动。然而朱理比帕提儿更加积极，完全无法期待她发挥驾驭的功能。但玲音也无法制止帕提儿，或者该说是根本不知道煞车踏板设置在何处，只能以僵硬的礼貌性笑容应付基地工作人员们冰冷的视线。

「举双手欢呼吧，朱理。大概让我找到了。」

「真的吗？」

朱理忘情地高喊。

冰冷的视线更加降温，从房间的各处集中于此。

玲音的笑脸面具已经渐渐开始剥落。

「在因陀罗坠落后，卫星有记录到该海域地磁纪录的杂讯。这是一种主动匿踪系统造成的。先观测自海底放射的地磁场，然后让舰体放射出没有舰体遮挡时该有的正常电磁波波型，但系统运作所需的时间差会造成杂讯。从杂讯的波型来推测，应该是全长四百公尺左右的巨大潜水舰吧。」

「全长四百公尺？」

忍不住惊呼的不是朱理，而是玲音。

玲音连忙举起双手遮住自己的嘴。

不过这回虽然同样招惹众人注目，但是视线中不含「请抱持安静」的意味。

空宙母舰的全长大约两百公尺。

长达四百公尺的巨大舰体，对卡纳维尔角的工作人员同样是值得震惊的事实。

就技术上而言并不困难。

但是这么大的船舰，要在暗地里建造可说是不可能。

他们惊讶的是杰诺姆斯居然能持有这么大的潜水舰。

「那这艘潜水舰目前在哪里？」

「往西边移动。要不是伊利亚半岛，不然就是不列颠群岛，或者是西非海岸……不，八成是伊利亚半岛吧。」

但朱理与帕提儿对旁人的反应毫不在意。

听了帕提儿的回答，玲音的好奇心也从大型潜水舰的存在转移至其去向。

「帕提儿老师，您知道该潜水舰现在的位置？」

玲音为了不打扰其他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如此问道。

「没办法捕捉当下的位置。但是在六个小时前，它确实航向伊利亚半岛。之所以会捕捉不到之后的航迹，大概是因为在航行中调整了主动匿踪系统吧。因为直布罗陀设有开发机构军的直辖基地，会格外提防也很正常。」

「在航行过程中？」

玲音以怀疑的语气问道。在海中潜航时调整运作中的系统，就常识而言难以想像。虽然玲音的疑问相当正常，但帕提儿笑著点头说道。

「欧普莱耶那家伙八成就在船上。对那男人而言这只是小把戏吧。」

虽然是个笑容，但那其实充满著苦涩。

帕提儿与欧普莱耶之间究竟有过什么过节。

虽然这并非玲音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但总觉得自己不该说出口。

「那现在已经找不到苍生的下落了吗？」

不知算不算得上幸运，朱理激动的喊叫声填补了玲音的沉默。

「没这回事，朱理。」

帕提儿并非安抚也非斥责大喊大叫的朱理，而是用讲师般的口吻否定了朱理的悲观论调。

「只是用卫星难以侦测罢了。只要掌握大致上的位置，要寻找潜水舰的手段多的是。毕竟那可是一条长达四百公尺的大家伙，不可能找不到。」

语毕，帕提儿四个小时以来第一次从终端机前站起身。

「我已经将搜索上必要的资料送到参谋部了。应该马上就会派出搜索队。总而言之我们就先去吃午餐吧。」

听帕提儿这么说，两人这才察觉现在已经过了正午。

两人整个早上就这么一直站在帕提儿身后。

她们直到这时才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发出要求营养补给的讯号。

◇◇◇

船身形状并非圆筒而拥有水上船舶般的平面甲板的登陆用潜水艇，在伊利亚半岛的西方近海处浮升至海面。这是杰诺姆斯的巨型潜水舰莫比‧迪克上搭载的登陆艇。

「罗莎小姐，请问为什么莫比‧迪克不直接进港？」

来到上方甲板的苍生对著走在一旁的罗莎问道。刚才邀请他「要不要到甲板上透透气？」的就是罗莎。不久前到莫比‧迪克的船舱中叫醒苍生，带他进入登陆艇的也是她。

那是艘全长二十公尺左右的小船。两人立刻就走到了船头。此时欧亚大陆最西端的罗卡角已经映入眼帘。

「以前是有，但现在的里斯本没有能让莫比‧迪克停泊的港口。」

「以前是有……？」

不明白罗莎这回答的用意，苍生显得一头雾水。罗莎对他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你实际亲眼见过就知道了。」

「是喔……」

就算继续追问，显然罗莎也不会回答。苍生换了个问题。

「抵达里斯本，就能联络上开发机构军吗？」

「很遗憾，里斯本没有直属军的基地。在我们之后抵达直布罗陀基地前可以先忍耐一下吗？毕竟现在正在秘密作战中。」

「……我明白了。」

联盟的潜水舰正在执行必须对联盟军保密的任务？这究竟会是什么任务？苍生不禁感到疑惑。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只拥有与Dowl的驾驶相关的知识，关于军方内部的运作只是比门外汉多知道那么一点点罢了。

既然对方不打算详细解释，那么自己也只能摸摸鼻子接受。

登陆里斯本后，苍生对这个城镇的第一印象是「还算热闹的自治区」。

不同于与他的事前预料，里斯本并不是城邦。这个自治区虽然电力供给还算充沛，但总有种冷清的感觉。虽然苍生没有在城邦内生活的经验，但是与训练校所在的磐都宇宙岛相比，街道上确实少了几分活力。

「这地方你觉得怎样？」

「感觉没有想像中热闹。」

不由得老实说出了感想，苍生反射地想著「是不是说错话了？」

「很冷清对吧？」

但苍生没必要著急。罗莎的回答更为露骨。

「我们再绕绕吧。」

在罗莎的带领下，苍生从港口走向城镇中。

大概是在全世界内战的时代就损毁而从未修复，在原本大概是三四层楼建筑的残骸群之中，一二楼部分仍完好的建筑零星分布在街道上。

以前大概镶著玻璃的大橱窗中陈列著大量商品，但仔细一看全都是日常用品。唯一的特徵大概是葡萄酒和橄榄油多到有些醒目吧。就酒类丰富这一点而言，生活看起来似乎比小田原自治区的人们要优渥几分。

不过那终究是「就自治区而言」的水准。

在镇上绕了一圈后，苍生依旧不明白罗莎究竟想让自己看见什么。他怀著一言难尽的心情回到了港口。

「有什么感想？」

「您这样问我也答不太上来……感觉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感性特别迟钝吗？怀抱著这样的疑问，苍生老实回答自己心中的感想。

什么也没有这个答案也许缺乏精确性吧。若要精确表达苍生的感想，「没有任何新奇的事物」这样的说法也许更为贴切。

「对。什么也没有。就只是个葡萄酒比其他地方丰富一点的自治区。」

罗莎浅笑说道。

那虽然是个带著讥讽的笑容，但同时也透著一抹哀愁。

「但是在世界上还有国家的时代，这城镇是一个名叫西班牙的国家的首都，是西欧名列前茅的大都市，是欧洲大西洋沿岸顶尖水准的货柜港，也是不分国籍无数人聚集的世界级都市。不过，这里并没有被选为城邦的建设地。」

「……究竟是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呢？也许有很多复杂的理由吧。不过我认为，就是因为这里曾经是国际都市，同时就贸易的中继站而言便利性相当高，所以才被踢出候补名单。」

「因为便利性高所以没建设城邦……？」

「船上有个人比我更了解。回去之后再帮你介绍。」

「……嗯，拜托您了。」

苍生不经意地环顾四周。

缺乏活力的冷清城镇。

这样的印象没有改变。

但是他的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了「被舍弃的城镇」、「被舍弃的人群」这样的字眼。

◇◇◇

「这位是博士。」

回到潜水舰后，罗莎为苍生如此介绍了这位男性。

「初次见面。我叫早乙女苍生。」

罗莎没有告诉他那男性的名字，理所当然让苍生感到纳闷。苍生在自我介绍的同时，眼神内浮现猜疑的情绪。

「不好意思啊，因为我是Dowl设计师。请原谅我不报上姓名。」

「原来您是Dowl开发者啊……？请别介意，我才失礼了。」

自称博士的男性报上自己职业，苍生心中的困惑随之减轻。Dowl设计师──Dowl开发者比机动卫士本人更容易成为绑架的目标，因此有必要隐藏身分，这一点在训练校的课程中也有提及。

不过「博士」之所以隐藏自己的姓名，自然不是因为这般理由。

博士的真实身分当然就是尚恩‧欧普莱耶。他的名号在联盟军中同样广为人知，苍生也很可能已经听闻。考虑到这点才会向他如此解释。换言之，在这个当下欧普莱耶与罗莎还不打算告诉苍生这艘潜水舰属于杰诺姆斯。

「罗莎，可以请你暂时离开吗？我有话想跟他两个人聊。」

「和苍生两个人啊……？我明白了。」

听了欧普莱耶的要求，罗莎虽然眉心微蹙但还是选择服从。

看著罗莎离开房间，确定房门已经关上之后，欧普莱耶正眼看向苍生。

「听说你和罗莎一起在里斯本登陆了。那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城镇吧？」

「是的……不过罗莎小姐告诉我那里以前是西欧屈指可数的大都市。也是在国家崩解前，治理当地的国家首都。请问在这么重要的地点，为什么没有建造城邦？」

虽然苍生心中对「博士」的疑心尚未完全消弥，但他将补充罗莎那不完全的解释放在第一顺位。虽然理由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他有种不能对此置之不理的感受。

「城邦的设计思想是封闭循环型都市。这一点你能理解吗？」

「是，我想我明白。」

「城邦是反省当初争夺地底资源而使得国家自地面上消失的悲剧时代而诞生，所以设计上是以不消费资源的都市为目标。」

到这范围还是训练校的课程也会提到的一般常识。

「不过，创造城邦体制的人们，太过恐惧人类的欲望。对人类抱持著太过怀疑的态度。」

「您说怀疑……？」

但这似乎别有深意的一句话，苍生无法立刻理解。他向欧普莱耶寻求进一步的说明。

「如果能利用的资源刚好只有维持人口所需的分量，人们就会在那范围内尽可能节俭使用。但如果透过自由贸易，让人们能用剩余购买力不断买进资源，人们的欲求就没有极限。他们害怕如果市民生活重建至当初的水准，也许同样的悲剧会再度发生。」

「但是，您说的购买力也是有限度的吧？先不谈地底资源的埋藏量，应该会先碰上购买力的极限，没办法无限扩展下去吧？」

「在货币以金或银等贵金属为担保的时代，购买力确实有限。但是自从货币转变为代表国家保证的符号，购买力也就成了单纯的符号。」

「请问符号是指什么？您的意思是，购买力不需要实体的支持吗？」

「背后并不是完全没有用来支持的实体，但那已经不是界定极限的要素。货币原本就是为了解决以物易物的不便所诞生的仲介道具。举例来说，有个社会认定一千单位的小麦、一百单位的木棉、十单位的铁矿石，与一万单位的黄金视作等价。测量小麦、木棉、铁矿石、黄金分量的单位都不同。假设现在持有小麦者想要木棉、持有木棉的人想要铁、持有铁的人想要小麦，而持有黄金的人虽然没有必需品，但随时能将黄金与其他物品双向交换。」

「这我明白。持有小麦的人先将一千单位的小麦换成一万单位的黄金，然后再将黄金交给木棉的持有者，换到一百单位的木棉。木棉的持有者利用从小麦持有者手中得到的一万单位黄金，从铁的持有者手中得到十单位的铁。持有铁的人则用从木棉持有者得到的黄金，交给最初将黄金换成小麦的人换到一千单位的小麦。」

「就是这样。在这样的交易中，没有人想要黄金本身。那么我们换个案例，假设R国的十单位矿石并不是用黄金，而是能用M国的一万单位纸币购买的话，情况会如何？只要M国能将货物卖给R国，就能从R国购买矿石。贩卖的货物不需要由M国自己生产，但R国矿石的买家最好是只有M国。M国就能藉著妨碍R国将矿石卖给其他国家，或是妨碍R国获得在自己国家加工矿石的能力，藉此获得利益。」

欧普莱耶说到这里暂且打住，观察苍生的表情看他是否能理解。判断应该没问题之后，欧普莱耶继续说道：

「围绕著地底资源的内战，就是源自这两方面的动机。比方说我国在背后支持某一方的势力，当那势力掌握国家权力时，就要求对方将地底资源优先供给我国。但同时我国也透过内战破坏了资源生产国的社会资本，妨碍他们取得资源加工的能力。」

「同时煽动竞争对手国家的内战，破坏该国工业基础，如果能让对方失去加工地底资源的能力，同样能得到限制对方将资源贩卖给我国的效果。」

「破坏贸易据点的基础建设也能得到同样的利益。他国的不幸，就是我国的利益。于是内战的战火延烧全世界，最终让所有的国家崩解。」

「当时人们认为，这场世界级悲剧的元凶，就在于能自由获得超乎自己生活所需资源的社会系统。但如果严格控管所有的生产活动，社会将失去活力。这一点是在过去曾将世界一分为二，名为历史的实验室中得到的结论。所以并非控制一切，而是只释出必要的地底资源，让人们在这既定额度之中自由竞争。他们认为如此一来就能同时确保活力与安定。」

欧普莱耶的说明至此告一段落。

苍生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正努力咀嚼著欧普莱耶的说明。

「这就是……主导城邦建设的人们的想法吗？」

「就是如此。」

欧普莱耶点头回答苍生的疑问。

「所以就贸易港而言有利的地理条件，历史上因贸易而繁荣的土地，要不是被撇除在城邦建设名单之外，要不然就是被课加必须附属于其他城邦的条件。里斯本是前者，而后者的例子，在早乙女比较了解的城邦中，横滨就是其中之一。」

「横滨就是？」

「横滨城邦本身的能量供应厂无法充分满足电力需求。先天设计上电力供应就必须仰赖东京城邦。横滨之所以进攻小田原自治区，就是想要得到能填补不足电力的发电厂，藉此脱离附属于东京的地位。」

「因为这种理由……？」

苍生的表情转为愠怒。因为当初自治区居民的生活受到威胁，不是无可奈何的必然，而是城邦设计者刻意造出的贫困，这让他感到无处发泄的愤慨。

为何在里斯本没有建设城邦，苍生的疑问暂且获得了解决。

但是欧普莱耶的话还没说完。

「与建造城邦有关的不合理情况不只是这样。目前新设城邦的计画已经停止了。不过实际上，无论就地球的容许量或人类的经济能力层面来看，并没有非得停止建设城邦不可的必要性。」

斩钉截铁如此说完，欧普莱耶将视线自苍生身上挪开，转向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彷佛注视的并非当下，而是遥远过去或者是遥远未来。

「现在城邦的总市民人口是九亿人。城邦的总容量维持这样的水准已经二十年了。计画性控制能享受丰裕生活的人口，诱使城邦市民与这之外的人们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互相竞争，如此一来反而能抑制当初使国家崩溃的贪婪竞争不至于发生。」

「所以是太阳系开发机构强迫自治区必须贫困吗……？」

欧普莱耶将视线拉回苍生身上。

「不是对自治区，而是城邦以外的所有人。此外，太阳系联盟并非当今世界体制的主导者。只是执行部队，也就是『手』。人口超过一千万的二十四都市中格外权高位重的七城市，由那世袭式的掌权者所构成的『泰拉诺斯』才是城邦联合体制的头脑。」

苍生脸色大变。

那不是因为欧普莱耶刚才对他揭露的秘密。

「博士，您刚才说『太阳系联盟』……该不会博士……其实是杰诺姆斯？难道这艘船舰也是？」

苍生投出疑问的眼神中不知为何不含敌意。但是洋溢著不容许谎言的强烈意志。

从正面接下那视线，欧普莱耶坦然点头。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名叫尚恩‧欧普莱耶。我是杰诺姆斯的首席科学家，同时也知晓联盟与杰诺姆斯的真面目。」

尚恩‧欧普莱耶这名字苍生也记得。得知自己正面对著从未预料的大人物，苍生陷入震惊之中。

但是，欧普莱耶的话语更吸引著他的好奇心。

「杰诺姆斯的真面目……？」

「无论联盟或杰诺姆斯，都只是泰拉诺斯控制这世界的工具。」

◇◇◇

紧邻于纽约城邦的太阳系开发机构本部大厦群，在那地底下有一间小小的会议室。一般工作人员都认为，人员出入受到严格管制的该区域是城邦的首脑们为了进行非公开阶段的外交而设置的场所。

如今在那房间中，聚集了八名男女。

五位男性与两名女性，坐在排列成半圆形的会议桌后方。

一名甫过中年的男性站在七张桌子围成的圆弧内侧，宛如被告人一般。

「那么，定期会议开始。」

坐在七个座位中央处的老人打破沉默。他是纽约城邦的前市长，不过传闻中当今市长是他的傀儡。

「这次发生了对世界军事平衡影响甚钜的事件。在挪威海的交战，索菲亚的婆罗那遭到杰诺姆斯的马克里尔击沉了。杰诺姆斯的机动卫士，击破了索菲亚的Exar。」

「这真是显赫的战功啊，不是吗，普鲁顿先生？」

在纽约城邦前市长之后，伦敦城邦的副市长也对著那唯一站著的男性开口说道。她是前前任伦敦市长的女儿。

「……您过奖了，伦敦女士。」

他们之所以使用「先生」、「女士」尊称彼此，并不是因为这场会议正以义大利语进行。出现于十三世纪至十五世纪义大利半岛的僭主政体名为「signoria」，因此他们也效仿对其统治者的称呼「signore」互相尊称。

太阳系开发机构是由城邦组成的国际组织，在地球上共一百二十一座城邦中，人口超过一千万的二十四都市所组成的太阳系开发机构理事会，以会议制多数决营运。但开发机构的实权掌握在纽约、洛杉矶、伦敦、莫斯科、上海、德里、伊斯坦堡这七个都市手中。

这七大城邦的世袭式掌权者，正是这个以城邦为中心运作的世界背后的真正主导者「泰拉诺斯」。而杰诺姆斯的首领普鲁顿，虽然拥有「先生」的称号，但实质上并非「泰拉诺斯」的一员而是其仆从。

「但是，做过头了。」

蓄著大把白胡子的莫斯科先生以凝重的语气如此断定。

「没有敌人的组织必然腐败。杰诺姆斯是带给太阳系机构适度的紧张感，为了防止组织腐败的装置。」

「另一方面，索菲亚的Exar是为了维持以城邦为中心的世界秩序所需的抑止力。如果世人对Exar的绝对性产生怀疑，就会增长意图损害世界安定的匪徒们的气焰。」

「杰诺姆斯可以胜过索菲亚。不知败北的军队同样会腐败。但是Exar专用机不能被打倒。普鲁顿先生，这点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洛杉矶先生、上海先生、伊斯坦堡先生在莫斯科发言之后纷纷说道。

「是……我确实铭记在心。」

普鲁顿擦著额头的汗水如此回答。他身上丝毫没有掌控巨大武装组织的首领应有的威严。

「普鲁顿先生。据说欧普莱耶博士已经开发了更胜于马克里尔的新机体。如果这传闻为真，那确实值得忧虑。这让我不由得怀疑杰诺姆斯是否忘了自己原本的职责。」

「德里女士，这是误会。这个，我绝对没有忘记各位赋予我的使命。」

老态毕露的普鲁顿脸上，浮现了无法掩饰的焦虑。

「也许您没有忘记，但博士恐怕忘记了吧？」

「不，不会的。博士肯定不至于如此……」

「不过看博士最近的表现，甚至隐约有几分对我们的不忠啊。」

「确、确实开发『马纳南‧马克里尔』一事是有些过头了，但那架机体终究只是马克里尔的完成型。那机体在许久之前就预定要建造，其中没有任何反叛的意图在。况且我也不会准许他对『泰拉诺斯』有任何反抗。」

「你真能控制欧普莱耶博士吗，普鲁顿先生？」

伦敦女士表示的怀疑意见，并非她所独有。虽然视线中隐含的情绪有的是担忧，有的是轻蔑，虽然各有不同，但七名泰拉诺斯确实对普鲁顿怀著近似的怀疑。

原因在于，普鲁顿与欧普莱耶原本就站在相同地位。欧普莱耶的头脑对杰诺姆斯而言就像首领普鲁顿一样不可或缺──意义并非如此。而是因为欧普莱耶同样是接受泰拉诺斯的指令而参加杰诺姆斯，知道这场闹剧背后的真相。当初由他本人担任「普鲁顿」也没什么好奇怪，就这意义而言两人可说是地位相同。

「这是当然的，伦敦女士。」

这事实普鲁顿自己自然也没忘记。不过他至少在表面上，以充满自信的态度行礼，向泰拉诺斯们郑重保证。

◇◇◇

「没有敌人的组织必定腐败。杰诺姆斯就是依据这样的思想，人为创造的联盟之敌。杰诺姆斯不是为了打倒联盟而创造的组织，而是为了保持联盟处于健康状态的工具。」

听欧普莱耶如此揭露杰诺姆斯的真相，苍生冷静到近乎不可思议。

并不是因为他拥有过人的胆识。

而是那解释太超乎他的常识，让他毫无实感可言。

这时欧普莱耶对苍生投下额外追加的炸弹。

「整个杰诺姆斯中，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首领普鲁顿。」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重大的秘密？」

苍生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他已经发现自己其实是杰诺姆斯的俘虏。再怎么想，欧普莱耶都没有必要向自己揭露只有组织首领才知道的重大秘密。苍生会怀有这样的疑问也是人之常情。

「因为我起了兴趣。」

而欧普莱耶的回答，听起来简直像是玩笑话。

「兴趣？」

「当你知道了世界的真相，你会怎么行动。并未对联盟效忠的Exar会选择何种道路。你的选择也许接下来将左右这颗星球的未来。」

「…………」

太夸张了。苍生首先这么想著。那未免太过突兀，脑海中只浮现「太夸张了」这样的感想。

「我要说的就这些。」

语毕，欧普莱耶起身。

苍生也起身要回到自己的船舱。尽管现在的苍生已经认知到，这里其实是他的囚笼。

「早乙女，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但是欧普莱耶指示苍生在此等候。

大概会有士兵前来带走自己吧。苍生如此解释他的用意，回到座位上。

然而当苍生目睹与欧普莱耶错身而过进入室内的那人，震惊的他全身从座位上弹起。

「龙一哥……」

理应已在宇宙罹难的龙一，就站在他眼前

◇◇◇

对潜戒哨机接连自卡纳维尔角基地起飞。

在紧邻机场跑道的大楼瞭望厅，玲音与朱理远眺著那情景。

「朱理，你应该也很想一起飞过去吧？」

对著久站在窗前的朱理，玲音投以关怀的话语。

朱理转过身来，将刚才凝视著跑道的视线转向玲音。

「当然我也想现在立刻去找人啦。不过既然对方躲在海里，我大概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朱理的钢铁处女虽然在宇宙中也能作战，但基本上是陆战型机体，不适合水中作战。考虑到机体性能与自己的驾驶技术，朱理也只能按捺著那股想跟随调查部队出发的心情。

「玲音你……没事。没什么。」

──玲音你愿意去找苍生吗……？

这句话朱理说到一半，又吞回胸中。

玲音的胧月虽然最擅长在宇宙中战斗，但其实是无论陆地或海中都能有效发挥战力的全方位机种。再加上玲音本身的能力，肯定能发挥比水中专用机更强大的性能。在搜索潜水舰时一定也能有重大贡献。

朱理的心情玲音也感受到了。玲音同样担心著苍生的安危，无法回应朱理的期待也让她心里难受。

但是玲音有著必须停留在这个基地的理由。由于她先前在L3基地下方宙域与五号舰苍穹之隼的Exar专用机荷鲁斯交战并将之击破，为了接受司令部的讯问，包含她在内的迦楼达曼乘员都接到了待命的指令。

玲音对朱理什么也说不出口。

◇◇◇

欧普莱耶离开后，凝重的沉默笼罩著船舱。

「……为什么？」

苍生好不容易挤出的话语声，打破了沉默。

「……好久不见了，先坐下吧。」

龙一没等苍生回应，径自就座。

苍生也立刻在龙一面前坐下。

「龙一哥……原来你被杰诺姆斯搭救了啊。你还活著真是太好了。」

苍生深呼吸数次之后，说出了他自己最能接受的解释。

「龙一哥现在也同样是杰诺姆斯的俘虏吗？」

怀著希望对方点头的愿望，苍生如此问道。

「…………」

但龙一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龙一哥？」

「…………」

「龙一哥！」

其实苍生也已经察觉了。

「这不是真的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推测，苍生伸出双手紧扣住龙一的双肩，恳求般问道。

「大概，就和你想的一样。」

但是龙一的回答无情地粉碎了他的心愿。

「怎么会……」

苍生的双手自龙一的肩膀滑落。

刚才逼近至龙一眼前的苍生，无力地向后倒回座位上。

「所以，那架蓝色Dowl……马克里尔的驾驶员就是……」

「……是我。」

龙一的SIMA特性是液体流动控制。与马克里尔的特徵相符。

不光只是这样。苍生不只一次两次对马克里尔的动作有种似曾相识的感受。但苍生一直下意识地避免去思考那即视感的来源。但现在一切真相大白。苍生早就已经在马克里尔的动作中，看见了龙一的影子。

「马克里尔第一次出现正好是在我们加入训练校前夕……所以你打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们？」

「……对。」

「为什么？」

苍生充斥著激动神情的视线直刺向龙一的双眸。

龙一没有闪避苍生的注视。

「我不会要求你理解……不，也不能这么说。」

「请告诉我！我有权力知道龙一哥真正的想法！」

「……说的也是。」

垂下双眼，龙一用那叹息般的口吻喃喃说著。

那语气与其说是回应苍生的逼问，更像是对自己给予许可。

也许龙一一直以来在心底寻求著能告解的机会。

「我加入杰诺姆斯，是在横滨与小田原的那场纷争之后不久。我会进入磐都训练校，是为了营造突然消失也不令人起疑的情境。隶属于城邦的机动卫士的身分受到严格管理。在地球上几乎不可能失踪。但要在深海海底让Dowl严重损伤后逃出也很困难。在宇宙战斗中罹难，我认为是最不会招惹怀疑的方法。」

实际上策划这方法的并非龙一而是杰诺姆斯的成员。不过不只是龙一，苍生也没特别针对这一点多说什么。

「为什么……要舍弃待遇优渥的城邦驾驶员地位，加入杰诺姆斯？」

欧普莱耶刚才说过，现在这组织的成员中除了他和首领普鲁顿之外没有人知晓联盟与杰诺姆斯的真正关系。龙一肯定也不晓得吧。就苍生所知的龙一的个性，倘若他知道真相肯定不会想要加入杰诺姆斯吧。

那么，还是因为他知道了在联盟背后操纵世界的黑手强迫人们生活在贫困之中？在正义感的驱使之下，让他选择了与联盟敌对的道路？

这个可能性感觉比较符合苍生所知的龙一。但在同时，苍生也觉得龙一应该会选择更加有正当性的手段。

「……别笑我喔。」

面对苍生的质问，龙一展现的反应却与苍生的所有想像都不同。

龙一的神情彷佛少年般害臊，却又试著掩饰那羞赧。

「我想对楼陀罗报仇雪恨。」

龙一没等苍生回应，径自开始谈起自己背叛城邦投向杰诺姆斯的理由。

「当初楼陀罗介入横滨与小田园的争执时，我对那家伙简直束手无策。」

龙一的脸庞因为悔恨而扭曲。

「我从来没体验过那样的屈辱。」

声音也因为遗憾而颤抖。

「无论是醒著还是梦中，我都摆脱不了楼陀罗的影子。如果无法再和楼陀罗战斗一次雪耻，我想我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但是，没有一定会赢的保证啊。」

苍生并不是想要挑龙一的话柄。

在Dowl之间的战斗中，不直接攻击驾驶席所在部位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

但那不是是非遵守不可的规则。有时攻击也会偶然命中驾驶舱，机体受到严重损伤时也可能波及驾驶席。况且对方也有可能根本不理会不针对机动卫士下手的不成文规矩。

一旦战败就必然有一定机率因此丧命。如果死了，什么能不能再前进都只是空谈。

「这我知道。我也不认为自己绝对会赢。输了就会死。这种可能性我也明白。」

龙一对苍生投出怀著坚定决意的眼神。

「但是，与其当永远的失败者，我宁愿选择死亡。当然我可不会随随便便就输掉。我一定会胜过楼陀罗。」

龙一所说的理由，其实苍生完全无法感同身受。在苍生眼中，龙一似乎把死亡与生命看得太轻了。

对苍生而言死亡总是如影随形。在流浪到小田原自治区之前，他已经见过了无数的尸体。不只是意外身亡或病死，包含饥饿而死对他而言也是紧邻于日常生活的影子。

他自己听见死神的脚步声也绝非区区一次两次。如果没有朱理在，恐怕自己早就跟著加入死者的行列了吧。城邦外头的环境就是如此严苛。

想活下去却只能无奈死去的人们，苍生见过太多了。

每当感受到死神的气息，他总是强烈地想著「我不想死」。

因此在苍生眼中，龙一的理由未免太过天真。

但是苍生也不打算反驳龙一。因为他感觉到就算说了，龙一肯定也无法理解。对于在城邦中长大的龙一而言，死亡一定是很特别的事吧。唯有败北会为他带来死亡。只要不战败，就无须面对死亡。活著对龙一而言大概是理所当然的吧。

「……所以你才叛逃到杰诺姆斯？」

因此苍生并未反驳，而是这么问。

「……如果继续待在城邦军，就不会再有交手的机会了。当时横滨政府原本也是打算在索菲亚介入之前解决一切，一旦亲眼目睹那种程度的战力差距，也不会再次萌生抵抗的意图吧。」

「不过，龙一哥想要再跟对方战斗一次？」

「对。」

对苍生的疑问，龙一毫无犹豫地点头。

苍生听了噤声不语。并不是因为哑口无言，而是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

沉默突然降临。

「……大概是我太愚蠢了吧。」

无法忍受这寂静的是龙一。

「我知道这只是无聊的意气用事，也明白这样无法构成将背叛你们正当化的理由。但是我已经选了这条路。就算回到过去再让我重选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吧。」

「……是这样啊。我虽然能理解这是龙一哥的选择，但是恐怕没办法原谅龙一哥的背叛。我想无论是姊姊或玲音，还有蕾雅一定也一样吧。」

龙一的表情苦涩。

他原本就不打算向苍生请求谅解。

也从没想过自己能得到原谅。

但是当已然确定的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他还是无法不当作一回事。

「我不打算投向杰诺姆斯。老实说，我在心情上比起联盟更偏向杰诺姆斯。但是，我没办法背叛姊姊或蕾雅，还有玲音同学。」

「……这样啊。」

听见了苍生做出的结论，龙一像是叹息般点头。他的反应中没有讶异。

「我接下来会怎样？」

「在这艘船舰正执行的作战任务结束后，你大概就会被释放吧。也许现在才讲有点晚，不过我一点也不想处决你。拜托你乖乖待在船舱里。」

「我没有武器，又能怎样？」

「可以吧？你毕竟是个Exar。」

苍生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只是默默回望龙一的双眼。

「我带你回船舱。」

龙一站起身。

苍生晚了半拍后也站起身，从龙一面前走过，离开这个房间。

◇◇◇

龙一回到自己的船舱落入睡眠，并且在今天即将成为昨天的时刻醒来。

他并非自然清醒，而是被自己设定的闹钟叫醒。

换上泰坦Dowl驾驶员用的操纵服，龙一直接从自己的舱房前往停机库。

「龙一，修理已经结束了，保养也万无一失。」

「谢了。」

龙一扬起右手对向他搭话的机械技师表示谢意后，坐进马克里尔的驾驶舱。

机体状态就如同机械技师所说，之前脱落的右肩盾牌已经修复。显示机体状态的监视器全都显示一切正常。

藉由与操纵服一体化的神经脉冲扫描器与机体连结的瞬间，龙一明白自己已经化身为巨人。与肌肤紧贴的操纵服内侧布满了侦测器，藉此读取神经讯号并转变为控制指令传送到机体──透过这套名为NITU的操作系统，龙一掌控了马克里尔的全身。而机体回传给他的视觉、听觉以及对四肢带来的负荷，带给驾驶员与Dowl的一体感。

『投放诱饵。马克里尔随后出击。』

「马克里尔，了解。」

自设于停机库旁的起降管制所传来讯息，龙一如此回答后准备出击。他不须特别操纵，马克里尔就维持著固定在停机台的状态，与停机台一同往舰底的起降舱门移动。

自动航行式的诱饵已经投下，正在潜水舰下方待命。

停机台在舱门正上方静止，通往停机库的闸门封闭。

海水注入与舱门连接的狭小密闭空间，龙一的视野自动切换成水中模式。

『闸门开启。马克里尔，请离舰。』

「马克里尔，出击。」

停机台的固定装置解除，马克里尔自然下沉。

马克里尔抓住了保持一定深度漂浮在海中的诱饵机的把手。

以液体流动控制力场覆盖全长二十公尺的鱼雷型诱饵机，马克里尔静悄悄地开始加速。

◇◇◇

于直布罗陀设有太阳系联盟──正式名称为太阳系开发机构──的直属军基地。

此处是地中海的出入口，历史上的军事要冲。在航空手段几乎受到联盟垄断的当下，对反城邦势力而言海上、海中战力的重要性大增。

小型高速舰艇的飞弹打击。

潜水母舰运送Dowl进行突袭。

以夺来的运输船进行自爆攻击。

虽然这些手段尚未对直属军达成致命性的伤害，但既然有实行的案例，联盟自然也格外提防来自海洋的攻击。

特别是在伊利亚半岛南部。这阵子反城邦武装势力──受到杰诺姆斯支援的地区性组织的活动日渐升温。由于扎根于当地，一旦势力扩展很可能向伊利亚半岛南部沿海全面延烧。

拥有Exar克罗伊‧杜兰的索菲亚空宙母舰提休塔尔的部队驻扎在此，就是为了提防该势力与杰诺姆斯携手引发武装暴动。

话虽如此，上层对他们的期望仅止于当暴动的范围扩大到超过城邦军所能负荷时出手镇压。并非事先预防武装暴动，只要不影响到城邦也没有计画主动出击扫荡。

拥有领土的国家崩坏后政体转变为城邦体制，治安当局所能掌控的范围已经缩小到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的力量所能抵达的范围只有城邦内与其周边。无法像过去那般毫无死角地监视国土，也没有能力在准备阶段就抢先压制武装势力。而太阳系联盟的组织规模无法给予这方面的补足。若要达到身为世界政府的职责，联盟太过缺乏人力。

因此武装势力的暴动可说是迟早会发生。

地点在里斯本。

时间则是苍生与罗莎登陆当天的深夜里。

「舰长，要出动了吗？」

空宙母舰提休塔尔的Exar克罗伊‧杜兰进入舰桥后，立刻向舰长诺蓝‧尼尔森问道。

当母舰长期驻留在基地，母舰乘员不一定随时都在舰上待命。Dowl一般也会暂且从母舰挪到基地的停机库进行保养维修。今天克罗伊与舰长都在舰上，包含克罗伊的专用机「雅典娜」在内的所有舰载机都以随时能出击的状态收纳在舰上停机库，纯粹只是偶然。

提休塔尔保持著预备出击的状态，是因为他们不久前才刚从搜索自卫星轨道坠落的因陀罗的任务中归来。他们原本预定在回到基地接受补给后，就要再度出发。虽然就上帝视角来看这并非全是偶然，但至少提休塔尔的乘员，包含克罗伊在内都不知道因陀罗的意外与武装暴动两者之间间接的关联性。

「还没接到出击命令。游击队是以步兵装备为主体，目前也还没发现Dowl或战车等机动兵器。靠城邦军就能镇压了吧。」

听了尼尔森舰长的回答，克罗伊歪过头。

「不过暴动发生的地点是里斯本吧？哪个城邦要负责处理？」

「赛维亚城邦会派出镇压部队。」

「……这样不会反而更刺激里斯本居民的情绪？」

决定于伊利亚半岛西侧建造新城邦的计画浮现台面时，两大有力候补就是里斯本与赛维亚。就都市圈人口来看是里斯本有利，就内战中损伤较少的层面而言则是赛维亚较优。在讨论过程中于两地都建设城邦为主流意见。

但是提供建设新城邦的所需资金──在国际金融随著国家解体而崩坏后，「资源」这名词也许较为贴切──的城邦联合体突然喊停。

现今拥有余力能建造新城邦的都市，是在令全世界国家崩坏的内战与内乱全面爆发前就已经建造闭锁环境型都市，因此免于战乱的都市群。当时太阳系联盟的话语权远比现在更弱，纯粹只是这些优势城邦群的协议会场。

这些城邦群协议的结果，决定在赛维亚建设城邦。

在那之后，里斯本便逐渐走向没落。因为这样的经历，一般认为留在里斯本的居民们对赛维亚城邦怀抱的情感相当恶劣。克罗伊的担忧可说是合情合理。

「没办法顾虑这么多。」

但是尼尔森舰长的回答近乎无情。

「舰长，这意思是……」

「杜兰少尉。会派遣城邦军前去镇压，是因为在里斯本引发暴动的势力背后与杰诺姆斯有关。否则根本就不需出手干涉。」

尼尔森这句话听来虽然冷酷，但是就联盟的军人而言正确无误。这一点克罗伊也能理解。

「况且总司令部已经发出警告，疑似属于杰诺姆斯的大型潜水舰正在接近伊利亚半岛。」

「……是指捕获了因陀罗的那艘潜水舰？」

迦楼达曼的调查结果也已经传送到提休塔尔舰上。

「八成是吧。如果游击队中出现了杰诺姆斯的Dowl部队，那么少尉也有可能必须出击。不过到目前为止，在里斯本引发暴动的势力中没有发现Dowl。现阶段我们必须提防的是杰诺姆斯的大型潜水舰动向，以及与里斯本连动的武装势力可能对直布罗陀基地发动攻击。」

「本基地有可能遭到攻击吗？」

「在里斯本掀起叛变也没什么意义。杰诺姆斯就算在该处建立据点，也无法维持。如果真有什么意义，那就是引诱本基地的战力前往里斯本，让杰诺姆斯趁虚而入。只要直布罗陀基地的监视机能麻痹一星期，杰诺姆斯就能将庞大的兵力送进地中海。」

尼尔森的说明有其说服力，克罗伊也同意。

「因此本舰将在此待命。」

「了解了。我会在停机库旁的准备室待命。」

克罗伊向尼尔森敬礼，离开了舰桥。

◇◇◇

里斯本的武装势力几乎在暴动的同时掌控了城镇的实权。

因为这座城镇原本就没有称得上军队的军力，同时自警团约有半数加入了暴动，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不过光是如此并不构成赛维亚城邦或太阳系联盟出面介入的理由。毕竟不管是谁统治自治区，对城邦而言都同样无关痛痒。

但是占领了里斯本的「葡萄牙临时政府」也不管当时还是深夜，即刻就宣布与杰诺姆斯建立同盟。

公然使用杰诺姆斯之名并宣称支持，就等同对支配城邦的世界体制全体宣战。当那宣言一发出，赛维亚城邦立刻就派出了Dowl部队。

赛维亚城邦的Dowl是炮击战用重装甲机塔罗斯Ⅳ。虽然是两世代前的旧型机种，近身战能力远低于联邦直属军的盖吉斯或东京城邦开发的金刚，以及实际上与金刚同型的亚特拉斯。

但是塔罗斯的特色是不只能装备对抗Dowl用的磁轨标枪，也能装备榴弹炮或对步兵机枪，对Dowl之外的敌人也能有效作战。面对以步兵为主体，高威力兵器顶多只有自走式飞弹母机的游击部队而言，可说是比盖吉斯或金刚更为适任。要镇压没有泰坦Dowl部队的「葡萄牙临时政府」可说是绰绰有余。

「葡萄牙临时政府」自然不理会赛维亚军的劝降。

因此赛维亚军在黎明的同时发动攻击──不到半小时内便溃败。

『通告全舰人员。』

克罗伊在停机库旁的机动卫士预备室内听见了尼尔森舰长的舰内广播。

『杰诺姆斯的马克里尔于里斯本出现。击破了赛维亚军十二架塔罗斯Ⅳ中的八架，使之溃逃。』

「哼，还真行啊。」

「虽说是旧型的塔罗斯Ⅳ，居然在一对十二的战斗中击破八架啊。」

克罗伊的同僚们交头接耳。

克罗伊也认同他们的意见。

马克里尔不只是击破了八架机体，同时还让剩下四架败逃。换言之马克里尔应该是在尚有余力的状态下结束战斗。想必损伤轻微，甚至可能全无损伤。

虽说是旧式，但在一对十二的战斗，而且舞台也不是自己最擅长的海中，获得了完全胜利。

马克里尔的战斗力可视为足以匹敌Exar专用机。能击败婆罗那看来并非一时好运。

『之后马克里尔逃入海中。同时侦测到全长超过三百公尺的潜水舰反应。』

准备室中的窃窃私语顿时消失。包含克罗伊在内的全员都凝神倾听舰长的声音。

『该潜水舰的反应于两分钟后消失，但已确认该反应沿伊利亚半岛北上。本舰接获的任务为追踪马克里尔与大型潜水舰。全员立刻准备出击。』

舰内广播结束。准备室中的机动卫士们站起身。虽然空宙母舰的航行与他们无关，但机动卫士有其他的准备工作。

克罗伊也起身走向自己的爱机「雅典娜」的操纵席。

◇◇◇

伊利亚半岛近海中，马克里尔以就这架机体而言相当缓慢的速度北上。

（指定的座标差不多到了吧。）

龙一将机体的双眼转向马克里尔正抓著的鱼雷型自动航行式诱饵。

这次他受命执行的任务相当单纯。以四十节到五十节的速度北上航行五十海浬后，于该处将诱饵机切换至自动航行。诱饵会遵照当初输入的指令，在北上的同时每隔数小时自动发出大型潜水舰在航行时发出的水流声与地磁场的扰乱波型。

目的是引诱空宙母舰提休塔尔。莫比‧迪克若要通过直布罗陀海峡，最大的障碍就是停驻于直布罗陀基地的提休塔尔。

提休塔尔的雅典娜在陆战中最能发挥其机体性能，在海中的机动性就Dowl而言只有一般水准。但是雅典娜的特有兵器「重力升降」具有将靠近海面的Dowl拉到半空中的性能。甚至有可能从陆地上迫使莫比‧迪克无法继续航行。与婆罗那是不同面向的棘手敌人。

决定如何应付雅典娜的是欧普莱耶。

并非与之对决，而是避战。

避免与雅典娜发生战斗，入侵地中海。

为此，配合著莫比‧迪克通过直布罗陀海峡的时间点，引诱提休塔尔前往伊利亚半岛西北近海。

──这就是龙一接获的引诱命令之意图。

开始北上航行的诱饵机很快就加速到五十节，沿著半岛朝多佛海峡移动。

虽然终究很快就会被识破，但在提休塔尔离开基地后，莫比‧迪克就会立刻冲进海峡。在提休塔尔回到直布罗陀前马克里尔是否能穿越海峡虽然还是未知数，但就算雅典娜把守在该处，龙一也有自信不被逮到。

不过，如果能抢先通过还是最好。

龙一命令马克里尔在海中深处急速南下。

◇◇◇

马克里尔的现身以及捕捉到疑似大型潜水舰反应的情报，立刻也传达到正暂时停泊于卡纳维尔角基地的迦楼达曼。

朱理现在回到了钢铁处女目前停放的迦楼达曼停机库。

虽然胧月目前移至基地的停机库，但玲音像是为了陪伴朱理般跟在她身旁。

「……朱理，我去问问舰长出发的时程吧？」

对著正静静忍受著焦躁的朱理，玲音担忧地问道。

「……不了。没关系。」

朱理摆出了显然是强撑起的笑容，摇头回答：

「毕竟连帕提儿老师向上级询问也没拿到出击许可。明知道是白费工夫，不能这样麻烦你。」

「也算不上什么麻烦就是了……」

玲音回答时的口吻显得踌躇。因为她也知道尽管算不上麻烦，但终究会是徒劳无功。

得到救援因陀罗的线索后，对总司令部发起行动的不只有帕提儿。尤斯夫‧亚蒙舰长也直接向总司令伏拉迪米尔‧夏曼上将提出出击申请。

但是总司令部没有给予期望中的回覆。

搜索工作交给提休塔尔即可。这就是总司令部的判断。

对那消极的态度，朱理理所当然心怀不满。

玲音感受到的不只是不满，也感到疑惑。

既然提休塔尔正在附近的直布罗陀基地，搜索工作交给那艘船舰即可。这理由乍看之下算是合理。

然而提休塔尔会停驻在直布罗陀基地，有其相应的理由。

武装势力在里斯本引发暴动，马克里尔出现进行支援。

为了应付杰诺姆斯唆使的游击队在伊利亚半岛发起军事行动，提休塔尔才会驻留于直布罗陀基地。赛维亚派出讨伐暴动势力的部队反遭马克里尔击溃，那么单纯来想，提休塔尔前去追击马克里尔确实与当初的目的相同。

但是，结果却使得直布罗陀基地的守备能力弱化。

玲音这么认为──就任务的性质而言，与其追击马克里尔，提防新的袭击应该更重要才对。

「总司令部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玲音口中不由得喃喃抱怨。这样的疑问是杰诺姆斯的菲莉希亚‧琳与已逝的真由理‧卡提斯等，这些不明白世界舞台背后架构的许多人们在许多场面上抱持的共通想法。

◇◇◇

自直布罗陀基地起飞后三十分钟，提休塔尔抵达了不久前发现大型潜水舰反应的海域。以平均时速两千公里，瞬间最高速度四马赫横跨伊利亚半岛西部的急速粗暴地赶到了现场，但是当提休塔尔抵达现场时，疑似杰诺姆斯的大型潜水舰的反应已经消失。

『舰长，要我潜下去看看吗？』

这样的提议自雅典娜的驾驶舱传向尼尔斯舰长。因为现在已经有无数的侦查机在空中飞行，海面上的搜索已经到达饱和状态。

「……好吧，允许潜水。但如果遭遇马克里尔不准交战，立刻浮升。」

『瞭解了，舰长。到时候我会拎著马克里尔一起上来。』

克罗伊的回答让舰长席上的尼尔森不由得苦笑。

克罗伊的SIMA特性是在索菲亚内也相当罕见的重力控制。力量强度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但是搭乘著雅典娜的克罗伊只要直接接触，甚至能在1G环境下举起整艘空宙母舰。虽然SIMA指数在玲音之下，但是单纯就威力而言被评为索菲亚内首屈一指。

雅典娜的水中机动性就泰坦Dowl而言只有一般水准。属于擅长陆地战的机种，在水中远比不过婆罗那。这也代表了在海面下敌不过马克里尔。

但是雅典娜装载著能发挥克罗伊SIMA特性的「重力升降」，能在海中将机体本身连同大型Dowl一同拉向空中。马克里尔理应也无法例外。

「雅典娜，出击。」

『克罗伊‧杜兰，出击。』

乘著克罗伊的雅典娜一手拿著高功率主动式声纳跳入海中。

虽然克罗伊英勇地纵身入海，但经过一个小时还是毫无斩获。

『舰长。我认为搜索目标的潜水舰已经离开这片海域了。』

克罗伊本人也已经不抱指望。

「是啊。」

提休塔尔舰内的士气显然也不若出发时那样高昂。

恰巧就在这时，两则通讯传进了舰桥内。

「舰长，伦敦司令部传来通讯。」

伦敦司令部是太阳系开发机构军西欧司令部的通称。因为司令部设于伦敦而有此称呼。

直布罗陀基地也在西欧区司令部的管辖范围内。因此伦敦司令部与驻防于直布罗陀基地的提休塔尔联络也很正常。

「报出来。」

尼尔森舰长以处理公务般的平板语调命令部下。

「是！侦察卫星于本舰北方约八十海浬的海域，捕捉到疑似大型潜水舰的磁场反应。」

「在本舰北边八十海浬？」

提休塔尔与雅典娜也并非停留在某处进行搜索。而是根据出动前接获的观测资料，以五十节的速度不断北上的同时进行搜索。而大型潜水艇的反应却出现在比此处更北边八十海浬处。

「太快了。」

尼尔森面露意外神色，呢喃道。

倘若经过伦敦送到提休塔尔的侦查结果与当初捕捉到的磁场来源是同一具海中航行物，那么那物体就是正以一百节的速度移动中。虽然就技术上而言并非不可能的数值，但是全长逼近四百公尺的大型舰以那种速度在海中移动，不可能维持隐匿性。

尼尔森的呢喃中藏著如此的疑惑。

『舰长，我们也要跟著移动吗？』

以重力控制站在海面上的雅典娜传来了寻求指示的通讯。

不只是克罗伊，舰桥乘员们都向尼尔森投出了等候指示的视线。

「舰长，直布罗陀基地传来通讯。」

但是在尼尔森舰长回答克罗伊等人的疑问前，通讯士报告收到新讯息。

「又怎么了？」

「是。卡迪斯与赫雷斯─拉弗龙特拉之间的地区，发生武装势力暴动。据报正前往直布罗陀基地。」

尼尔森眉头深锁。

紧接在里斯本之后的武装暴动。虽然情况看似因为赛维亚军惨败于杰诺姆斯的马克里尔手下而助长了武装势力的气焰，但尼尔森判断两者间一开始就已经合谋。

但究竟是为了什么？

「基地要求支援？」

「不，只是告知扫荡部队已经自直布罗陀基地出击。」

换言之，基地现在守备相当薄弱。

「现在仿造智天使正驻留在布莱兹诺顿基地吧？」

「是。于一星期前就已经驻留在该处。」

作战情资分析员立刻回答尼尔森的问题。

空宙母舰三号舰「仿造智天使」。这艘拥有马克‧麦克劳林少校的「圣乔治」的空宙母舰，目前正在位于伦敦城邦西方的布莱兹诺顿基地接受补给与整备。

「向布莱兹诺顿基地发送一级加密通讯。杰诺姆斯的潜水舰，或者是看似潜水舰的诱饵正从伊利亚半岛往不列颠群岛移动中。之后对该目标的应对转交给仿造智天使。」

「是！呃，请问不需要报告总司令部吗？」

「复诵。有疑问？」

「是……是！杰诺姆斯的潜水舰，或者是看似潜水舰的诱饵正从伊利亚半岛往不列颠群岛移动中。之后对该目标的应对转交给仿造智天使。将上述的一级加密通讯发送至布莱兹诺顿基地！」

「很好。出击中的所有Dowl即刻归舰。在固定完成后，本舰折返回到直布罗陀基地。」

『了解！』

舰桥乘组员与停机库组员急促地著手执行命令。

在这片忙乱之中，尼尔森的意识陷入不愉快的推测之中。

也许我方刚才追逐的只是个诱饵，真正的目标说不定正通过直布罗陀海峡。

我方是不是完全中了杰诺姆斯的调虎离山计……？

◇◇◇

在提休塔尔的尼尔森舰长察觉真相时，莫比‧迪克早已安然通过直布罗陀海峡。

而现在，就在提休塔尔将机鼻转向直布罗陀的同时。

马克里尔也不为人知地穿过了海峡。

第五卷 〔2〕恐怖女神的现身

「龙一，辛苦你了。」

龙一结束引诱任务回到莫比‧迪克后，罗莎前来迎接他。

「苍生呢？没有反抗吧？」

龙一首先问的问题，是正被监禁在舱房里的苍生的状况。

「头一个就问这个？」

「我知道这次作战已经成功了。最大的不安要素是苍生那家伙。」

虽然罗莎的表情和语气毫不掩饰她的讶异，但龙一一本正经地回答。

不过这理由罗莎似乎也能理解，表情转变为理解。

「目前是很老实。好像一直在看杰诺姆斯的宣传资料。」

「那个宣传影片阿……」

龙一的语气中透露著担忧。杰诺姆斯会定期拨放的影片，就其政战的性质上会夸大城邦的负面形象，并且过度美化杰诺姆斯。

「你担心他会不会被洗脑？别担心，我给他看的是修改前的资料。」

龙一会板起脸，是因为感觉到罗莎似乎正捉弄著他。

「虽然你才刚回来，不过不好意思得请你参加作战会议了。」

彷佛不给龙一出声抗议的机会，罗莎说完便转身背对他。

虽然罗莎说是「会议」，但她领著龙一进入的房间中只有欧普莱耶一人。

龙一对此不感到意外。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大致上敲定，剩下的只有细节如何执行。

「龙一，辛苦你了。」

「不会。以马克里尔的性能而言，算不上多么困难的任务。」

「这样啊。」

欧普莱耶并没有因龙一的谦虚而多加称赞，他立刻就切入正题。

「那么，要指派给你下一个工作了。日后的预定计画没有变更。我们将经由苏伊士前往富吉拉基地。」

龙一点头回应欧普莱耶的视线。罗莎站在隔了一段距离的位置看著两人交谈。因为她也明白这场「会议」的主旨是让欧普莱耶与龙一讨论，自己只不过是个旁观者。

同时，富吉拉基地也是龙一真正加入杰诺姆斯后第一个造访的基地。在阿曼湾中设有出入口的这座基地，是杰诺姆斯在地球上最大规模的据点。

「这次最大的阻碍是马尔他基地。」

「不是赛普勒斯基地？」

这次龙一并未点头，而是打断欧普莱耶的话提出疑问。

目前马尔他岛上除了一部分留有古代遗迹的地区之外，几乎整个岛都成为了联盟直属军的基地。虽然没有空宙母舰常驻，但是部属有六十到八十架的Dowl，加上数量众多的Dowl突袭舰与大气层用Dowl运输机，是威吓力涵盖南欧与非洲北岸的一大军事据点。

但是要通过苏伊士人工海峡──苏伊士运河扩张到最后与人工掘深的苏伊士湾合称苏伊士人工海峡──时，会成为阻碍的应该是赛普勒斯基地才对。赛普勒斯基地本身的功能就是从地中海那端监视苏伊士人工海峡。因为在红海那端只有小规模的基地，因此对于试图通过苏伊士人工海峡的反联盟势力而言，最麻烦的就是赛普勒斯基地，这可说是军事上的常识。

「只要对马尔他基地给予重大打击，就能瘫痪赛普勒斯基地的功能。因为马尔他基地就是联盟军在地中海的司令部。」

对于龙一提出的理所当然的疑问，欧普莱耶回以超乎意料的答案。

「……我从来不知道马尔他基地扮演这样的角色。」

「毕竟是联盟军的最高机密。」

「那为什么博士会知道这种机密？」

「这是杰诺姆斯的最高机密。」

欧普莱耶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龙一也明白继续追问没有意义。

「所以我的任务就是驾驶马克里尔先对马尔他基地发动突袭？」

「没必要与基地的所有Dowl交战。」

欧普莱耶点头后如此说著，将马尔他岛的地图显示在桌上。

「基地的电源供给分散在这四个地点。」

欧普莱耶如此解释的同时，四个光点浮现在地图上。

三个位在海岸边，剩余一个则是在岛中央附近。

「四座发电厂每一个都拥有单独供应全岛电力的能力。」

「所以必须四个全部都破坏才行？」

「如果要瘫痪马尔他基地的战力确实必须如此。但如果只是要通过苏伊士，情况就不同。」

欧普莱耶取出一根造型古典的伸缩棒，牵引龙一的视线指向岛屿东侧的港湾。

「Dowl突击舰队在此。」

伸缩棒自港湾挪向内陆。

「而Dowl运输机和长距离通讯系统集中在这里。虽然为了分散风险将发电厂和Dowl停机库分散建造，并且将指挥所设置在地底下，但是要将长距离通讯系统和飞机场全都分散各地恐怕太不敷成本了吧。」

「所以攻击这两个目标就可以了？」

「不，包含东方的发电厂一共三个位置。」

「机场特别棘手啊。」

港湾自然位在岸边，而发电厂也建在海岸附近。只要能从海中发动攻击，马克里尔负担的风险自然也较小。但是飞机场位在距离海岸数十公里的内陆。要达成任务恐怕相当困难。

「龙一，你应该更灵活地去思考状况。」

对龙一的第一感想，欧普莱耶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傻眼。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马克里尔直接攻击内陆的机场。」

龙一掩不住出乎意料时的讶异表情。不过在欧普莱耶的提示下，他马上就发现自己的思路确实固执于由马克里尔直接攻击。

龙一虽然感到羞耻，但欧普莱耶像是没发现，又或者是故意装作没察觉他的反应，以平淡的口吻继续解释作战计画。

「首先，用马克里尔搬运海中用导弹发射器，破坏机场与长距离通讯系统。」

龙一也将自己的情绪先搁在一旁，专注于理解作战。

「就Dowl能搬运的尺寸而言，有这么强力的发射器吗？」

由于停机库与通讯设施与泰坦Dowl不同，因为无法用惯性控制力场整个包覆，因此以一般兵器就可能破坏。话虽如此，倘若一架Dowl能搬运的武器就足以破坏军事基地，联盟的支配体制恐怕早已经动摇了吧。龙一这么想著──龙一目前仍然深信支配整个世界的是太阳系联盟。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误。特别的不是发射器。」

「……所以是特制的导弹？该不会是核武吧？」

「不，再怎么说也不会用核子武器。」

核武早在一世纪前就已经彻底废弃，于现今社会上可说是不存在。不过以当代的技术要重现其实相当容易。近距离爆炸的核弹威力也足以摧毁Dowl。

但是，普罗大众都相信核武包含氢弹都会对环境造成毁灭性的不良影响。一旦使用，在那瞬间恐怕在这世上不只是城邦，甚至可能失去自治区民众的民心。

「这是破坏军事据点用的多弹头导弹。制造上非常耗费工夫。为了在这次作战上使用，耗费大量资源好不容易才准备。」

「要用上这么贵重的兵器？」

「让我们成功抵达富吉拉基地，这件事本身就有这么大的价值。」

「在富吉拉基地有什么？」

「马纳南‧马克里尔已经完成了。」

虽然卖了这么长的关子，但欧普莱耶回答时的口气相当平淡。

「马纳南‧马克里尔……？」

「马克里尔是为了制造马纳南‧马克里尔的实验机。马纳南‧马克里尔才是完成型。是真正为你准备的机体。」

虽然欧普莱耶的口吻依旧平淡，但龙一受到那冲击而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您的意思是，有比马克里尔更强力的机体？」

「对。同时马纳南‧马克里尔也是为了让你击败楼陀罗而打造的Dowl。」

「击败楼陀罗……」

「最强的泰坦Dowl楼陀罗，以及驾驭楼陀罗的最强Exar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在打倒他的同时，索菲亚的最强神话才会真正瓦解。」

「…………」

「会在这时使用这颗宝贵的特殊弹头，原因就在这里。」

「……我懂了。」

「很好。马克里尔对机场与通讯设施发射飞弹后，立刻登陆破坏港湾设施。之后与莫比‧迪克会合。」

「不用确认机场与通讯设施是否遭受破坏？」

「没必要确认。这次作战上绝不能忘记，目的不在于攻陷马尔他基地而是平安穿越苏伊士，抵达富吉拉基地。因此这次的作战重点在于适时撤退。虽然光就马尔他基地的战力而言不是马克里尔的对手，但还是希望你在执行作战时谨记在心。」

「我明白了。」

◇◇◇

在提休塔尔出动但无功而返之后的隔天，迦楼达曼飞离卡纳维尔角。浪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上级终于下达了出击许可。

「该说是太悠哉了吗……最近总司令部的反应好像格外迟钝啊。」

从玲音口中得知这件事，克罗伊‧杜兰少尉如此叹息道。在同样担任空宙母舰的王牌驾驶员，同时也是立场相同的Exar之中，她是与玲音特别亲近的人物。

「因为荷鲁斯的行动让他们太不可置信了吧。」

「拉希德中尉的所作所为是无从辩解的背叛。蕾妮根本没有任何遭受怀疑的余地吧。」

对著愤慨的克罗伊，玲音只是回以不置可否的微笑。虽然玲音也对总司令部的态度怀有疑问，同时也感到不快，但如果现在附和克罗伊一同发牢骚的话，玲音觉得自己会按捺不住心中累积的情绪。

「……话说回来，你之前提过的朱理现在人在哪？我也想认识一下。」

克罗伊似乎也觉得有必要让场面降温，不再继续批评总司令部而转变话题。

「朱理现在正和帕提儿老师在调整机体。虽然陆战用的改装在卡纳维尔角基地应该已经完成了。」

「哦……反正一定是帕提儿少校的完美主义又发作了吧。」

克罗伊的一口咬定让玲音露出苦笑。但这次的笑容并非为了咽下原本想说的话，而是无法更加同意的笑容。

露出同样的苦笑后，克罗伊正色注视玲音。

「不过，蕾妮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我和雅典娜现在必须盯著游击队的动向，暂时抽不出身了。」

「状况真的这么糟糕？」

听了玲音那语带不安的疑问，克罗伊眉心微蹙。

「这你别说出去。该说是没有在前葡萄牙地区设置城邦而种下的远因吧。武装势力似乎得到了居民的普遍支持，同时也没有能压制他们所需的据点。」

「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游击队没有泰坦Dowl，不过弹药很可能相当丰富。虽然用步兵武器无法破坏驱动中的Dowl，但搭乘Dowl的驾驶员终究需要休息。没有机动卫士的Dowl就只是一尊巨大的雕像罢了。」

如果没有场所能安全停放非启动中的Dowl，就无法进行长期战斗。这一点不须克罗伊多说，玲音也很明白。

「目前正要以马德里城邦为中心，建设镇压游击队所需的据点。提休塔尔也受命予以协助。」

「这……感觉不像是空宙母舰的任务。」

玲音觉得让空宙母舰协防临时基地的建设，似乎浪费了母舰的机动力。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克罗伊以带著叹息的口吻同意。她心中似乎也累积了许多不满。

「不过既然是命令，这也没办法。」

「这样啊……」

这回是玲音发出了叹息般的回应。

「所以我觉得蕾妮和迦楼达曼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尼尔森舰长认为，马克里尔和杰诺姆斯的潜水舰已经突破了直布罗陀海峡，入侵地中海了。代替分不出身的我们，你一定要击败马克里尔喔。」

「好的……请放心交给我。」

虽然玲音的用词内敛平淡，但语气充满了决意。

◇◇◇

「队长，重返大气层的准备已经完成。」

听见菲莉希亚‧琳的报告后，纳古鲁舰长荷瑟‧安东尼欧‧罗佩斯‧缪拉简短命令「开始下降」。

关于无法十全十美完成绑架帕提儿与捕获因陀罗的作战，罗佩斯并不放在心上。他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次的作战没什么意义。

近来杰诺姆斯本部究竟在想些什么，罗佩斯已经渐渐无法理解了。萨拉斯伐提‧帕提儿的确是联盟的重要人物，因陀罗也是强力且令人好奇的机体。

但就算成功绑架了帕提儿，对联盟来说恐怕不具备挑衅以上的意义。联盟的Dowl设计师不是只有帕提儿一人，况且也很难想像她会投靠杰诺姆斯。也许能使用药物从她口中问出联盟的若干机密，但在杰诺姆斯明文禁止拷问或洗脑。至少罗佩斯在自己权力所及之处，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行为。

至于因陀罗，也不值得特地调动空宙母舰。确实机体本身的性能相当高。这一点光是从战斗上的表现就能明白。但是那超乎规格的尺寸反倒成了限制，难以灵活调动。有效的运用方法顶多就是据点防御吧。当那架机体造成阻碍时再予以排除即可，客观来看没必要特地大费周章予以捕获甚至破坏──虽然就结果而言莫比‧迪克捕获了因陀罗，但在这之后该如何处置，计画一如罗佩斯的预料是一片空白。

最近这阵子，本部很不对劲……

「开始返回大气层。」

操舵手的报告声，让罗佩斯将注意力从思考拉回到现实。

回到地球后等待著他的是远比先前以帕提儿和因陀罗为目标的「突袭亚伯拉罕作战」更加艰辛的任务。罗佩斯暂且将对本部的怀疑搁在一旁，将精神集中在身为舰长与队长的工作上。

◇◇◇

马克里尔出击后，赶在莫比‧迪克之前先抵达了马尔他岛。

越靠近马尔他岛，海中的侦测器也随之增加。只要被侦测器捕捉到，岛上基地马上就会射出对潜导弹吧。那并非只是投下短程鱼雷，而是冲进海中发生空穴效应的同时推进导弹的超空穴效应水中飞弹。

这些对潜导弹中有些速度甚至更高于马克里尔的水中最大速度，龙一也无法忽视其威胁。龙一谨慎地闪躲著视野中经过视觉化的侦测器主动波或被动侦测的有效范围，但同时仍旧以超过两百节的速度在海中前进。

马克里尔抵达了马尔他岛东南部尖端，在彷佛要遮蔽马尔萨什洛克湾与海中暗礁般向大海突出的军港码头的不远处静止。

马尔他基地军港。原本是地中海的重要船舶转运湾，又名马尔他自由港。其前身为英国空军基地。同时也是这次作战的目标之一。

（不过港口得留到后头。）

龙一抱著导弹发射器往海面急速浮升。虽然在海中也有发射力，但是在不受潮流与波浪影响的海面上发射，更能减少导弹失准的可能性。反正只要发射导弹，就算待在海底也会被发现。既然如此就该让发射口露出海面再发射。

龙一这么想著。

虽然现在时刻说是深夜也无妨，但并非利用视觉瞄准目标所以不妨碍导弹发射。这时间反倒更适合突袭。

马克里尔的脸部露出海面，将发射器扛到肩膀上。

导弹自发射口射出。

那身影立刻被联盟的侦察卫星发现。

◇◇◇

与克罗伊道别后回到迦楼达曼上，玲音平躺在自己的舱房中。她认为只要有空档时间休息，就得让身体好好休养。

空宙母舰是全长两百公尺最大翼展两百公尺的大型机，军官都能分配到各自的专属舱房，但房间终究还是狭小。就连娇小的玲音也会感觉到狭窄了，高大的男性只消稍有动作手脚就会撞上天花板或墙壁。

不过玲音对这狭窄没什么不满。

她本身就对狭窄场所没有抗拒。

况且这房间已经比Dowl的驾驶舱要宽敞许多了。NITU（神经脉冲扫描系统）能让肉体感觉与Dowl一体化，不会有被封闭在狭窄驾驶舱内的感觉，但玲音使用的驾驶介面是MITU（思考波扫瞄系统）。操纵期间虽然感觉上与Dowl同步，但同时也留有自己待在驾驶舱内的感觉。如果对狭窄场所怀有抗拒，就无法使用MITU。

玲音反倒是对宽敞的空间比较有抗拒感。太过宽广的空间，会让她回想起当时独自漂流的宇宙空间。

那一天自己变成独自一人的感受再度涌现。

──就在自己生活的人造大地分崩离析，自己独自一人幸存后，自己与世界间的联系也跟著被切断了。

人造天体「法曼」因为爆炸恐怖攻击而崩坏的当下，成功逃脱的居民约有两百人。

但这之中没有避难到具备逃生机能的避难所的，就只有玲音一个人。

在人类不借助任何道具就不可能存活的宇宙空间中，无论脸部或手脚全都暴露在外的她，就这么漂流了超过一百个小时，最终获救生还。

仅只她一人。

──在那当下，我第一次办到那种事。

──如果没发生那种事件，我不会发现自己有这种力量。

──自从这力量苏醒后，我不再属于常理。

──我变成了孤独一人……

突然间尖锐的呼叫声响起。

玲音的思绪自过去抽离，回到当下。

她注意别撞到头的同时自床铺上迅速起身──床铺上方是收纳空间。面对舱房门后方的全身镜迅速整理仪容。

如果驾驶席的介面是NITU就必须褪去衣物穿上操纵服才行，但玲音使用的介面是MITU。没必要换下母舰乘员的军服。

玲音简单梳理头发并整理衣著，赶往停机库。

「玲音！」

玲音坐进胧月的驾驶席后，听见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而暂停了升起驾驶舱的作业。

「朱理，机体调整结束了？」

「马克里尔出现了对吧？当然已经结束了啊。」

没想到帕提儿少校居然满足了啊。虽然玲音这么想，不过这对帕提儿也许有些失礼吧。现在大敌当前，她也不至于为了当下没必要的改良而让战力无法投入战场。

「在钢铁处女的出击准备完成前还要一点时间。你先去吧。我一定会跟上的。」

「我知道了。朱理，到时候还要拜托你了。」

玲音如此回答后，玲音继续升高驾驶舱。

朱理点头后转身跑向自己的机体。

那身影在驾驶舱被吸进胧月的胸口处时暂且自玲音眼前消失。

驾驶舱与机体紧密连结，MITU系统与机体连线。

胧月的视野转变为玲音的视野映入她的眼帘。

（没必要这么著急啊。）

用眼角余光看著感觉比刚才小上许多的背影，玲音想著。

（杰诺姆斯的Dowl无论是什么玩意儿，我都一定会彻底破坏。）

玲音原本就打算在朱理抵达现场前，先收拾掉马克里尔。

『沃德少尉。』

「是，舰长。」

听见通讯器传来──就玲音的主观上是从自己耳朵听见了亚蒙舰长的说话声，玲音打断了那对自己来说理所当然不须屡次确认的思考。

『马克里尔方才于马尔他基地军港南方约十八公里的海面浮升，对该岛航空设施发射了多弹头导弹。随后再度潜航，但可推测下一个目标应为港湾设施。』

「是。」

马克里尔浮升过程在导弹发射前就已经被侦查卫星捕捉。并非在导弹发射之后，而是在导弹发射前位置就已经曝光。

在玲音搭上胧月的过程中导弹才射出，就是源自这短暂的时间差。

在亚蒙继续陈述状况的同时，胧月的出击程序仍一一进行。

停驻于基地的迦楼达曼像是趴在一个长条形的洞口上方。那个洞口就是Dowl使用的地底通道。因为空宙母舰的起降甲板设置在机体下方，在著陆状态下无法让Dowl出击。因此能让空宙母舰的驻留的机场都设有这类的专用设施──此外，若要在没有这类地底设施的位置降落，会先让任务需要的Dowl离舰之后再登陆。

『少尉使用无人运输机前往马尔他岛。』

「了解了，舰长。」

玲音如此回答时，胧月已经通过地下通道，朝著设置在弹射器上的Dowl运输机伸出双手。

玲音将通讯器的频道切换到直布罗陀基地的航空管制官。

「这里是胧月，玲音‧沃德少尉。请求起飞许可。」

如此说著，玲音将机体以平趴的姿势固定在Dowl运输机的中央。

『胧月，准许起飞。』

「感谢您。胧月起飞。」

Dowl运输机在弹射器的轨道上奔驰。

玲音转瞬间飞向夜空。

她启动惯性控制系统，包住整架运输机。

运用气体分子运动控制系统，消除多余的冲击波。

如此一来运输机就能发挥超过设计上极限的速度。

令人类驾驶员措手不及的速度。

因此运送胧月的运输机，永远都是机器人驾驶。

运送其他机体的运输机无法望其项背的速度。

因此胧月总是孤身出击。

玲音今天也同样独自划破天空。

◇◇◇

已经逼近马尔他岛的潜水舰莫比‧迪克中，正在进行泰坦Dowl狮鹫改的出击准备。

这是预定中的行动。杰诺姆斯原本就不打算只让马克里尔单独出击。只是因为马克里尔的性能太过卓越，不方便与其他机体合作行动。

西西里亚岛与马尔他岛周遭是地中海中水深较浅的海域。莫比迪克也只能在数百，较浅的海域甚至只能在数十公尺的深度航行。若在四到五百年前已经算是十分足以隐藏行踪的深度，但就二十五世纪的技术水准而言，需要其他额外的匿踪装置。

不过这也并非全然不利于潜艇。过去超长波通讯只能传到水深十公尺到数十公尺，但现在在水深一百公尺左右接收到的微弱电波也能转换为有效的讯号并解读。

发讯机本体也已经小型化，可装载在装甲车上。现在正对莫比‧迪克发送讯息的也是由杰诺姆斯提供战斗车辆的游击队麾下侦察部队。

「Dowl运输机自直布罗陀基地单机出击？」

在舰桥得知通讯内容后，欧普莱耶短暂沉思了大约一秒左右。

「舰长。要求乘员加快狮鹫改的出击准备。除此之外，建议最好升起通讯浮标，将这件事转告给纳古鲁。」

「……不过只是一架Dowl运输机罢了，这会不会反应过度？」

舰长的反问符合常识──但前提是对手能以常识衡量。

「既然单独出击，不就代表了那机体有单独出击也能获胜的能力？」

欧普莱耶的口吻带著几分讥讽，反映了天才身上常见的「居然连这点小事都不懂」的烦躁。但幸好包含舰长在内舰桥内无人察觉。因为发言内容带来的震惊先支配了舰桥。

「您认为雅典娜出击了？」

舰长与舰桥乘员都不知道迦楼达曼已经飞抵直布罗陀基地。就他们所知，驻留于直布罗陀基地的最大战力是雅典娜。

「如果是雅典娜，那还不成问题。」

但欧普莱耶预料的是更糟的状况。

「之前迦楼达曼已经降落到卡尔维那角。那艘母舰有可能被派遣到直布罗陀。」

能理解欧普莱耶的危机感的只有不参与舰桥决策的罗莎一人。在其他乘员的认知中，提休塔尔的雅典娜的威胁度和迦楼达曼的胧月是同一等级。

「总而言之，加快狮鹫改的出击。并且将这情报传达给纳古鲁。我能给的建议就只有这样。」

「我明白了。」

虽然舰长无法理解欧普莱耶为何担忧至斯，但也并未忽视他的建议。

毕竟他可是杰诺姆斯最为优秀的智囊。

舰长按照欧普莱耶所说，如此命令自己的属下。

欧普莱耶离开舰桥，在他前往自己的舱房的途中，将跟在他身后的罗莎叫到身旁。

「有什么事吗，博士？」

在潜水舰的狭窄通道上，没有其他人影。乘员们正因马尔他基地攻略作战有所变动而在各自的岗位上奋力工作。

「刚才我没有特别讲明，但是从直布罗陀起飞的Dowl运输机，十之八九是为了运送迦楼达曼的胧月吧。」

因为四下无人才能说出口，欧普莱耶对著罗莎解释。

「有马纳南‧马克里尔也许另当别论，但光靠马克里尔无法胜过胧月。甚至连撤退都有困难。」

「您是说……击败婆罗那的龙一会输？」

「胧月……不，『杜尔噶』的战斗力连我也无法估测。但光就我能确定的部分而言，就已经在婆罗那之上了。」

「怎么会……难道说萨拉斯伐提‧帕提儿造出了连博士也无法分析的机体吗？」

比起刚才听见龙一会输，这件事更让罗莎震惊。

杰诺姆斯的成员对欧普莱耶的技术怀有绝对的信赖。因为至今为止他们的信赖从未遭到背叛。

纯就战斗胜负而言，在马克里尔出现之前杰诺姆斯对上索菲亚的Exar专用机从未夺得胜利。但那是──不含任何逞强不愿服输的意义──预定中的败北。

绝对无法胜过Exar专用机。这是深植于杰诺姆斯成员心中的定律。

没有必要胜过Exar专用机。这是对杰诺姆斯成员而言的救赎。

所有的事态都照著欧普莱耶的计算进行。尽管在欧普莱耶声称要打倒婆罗那时还是不禁令人半信半疑，但最后结果还是让欧普莱耶说中了。

那彷佛能看穿一切的欧普莱耶亲口说出「无法估测」。由于击倒婆罗那一事使得信仰更受到强化，因此打击也更大。

「那不是源自萨拉的……萨拉斯伐提‧帕提儿的技术。是因为有特殊的机动卫士。胧月是因为有特殊的机动卫士，才得以成立的机体。」

「胧月的机动卫士……我记得她是才十七岁的少女吧？在胧月建造时她应该才十三岁而已。虽然SIMA的强度与年龄无关，但要驾驭Dowl还是需要经验吧？」

「正因为过去没有经验，才能适应那架机体。」

「这……不过，您说马克里尔连逃走都办不到不会太夸张了吗？马克里尔是在海中最能发挥性能的机体，一旦潜入海中就算胧月也……」

罗莎的反驳合乎常理判断。

但是这点程度的道理，欧普莱耶也很明白才是。

「罗莎。现在就连解释的时间都嫌浪费。就算增援的狮鹫改能赶上，恐怕也派不上太大用场吧。」

罗莎立刻就理解了为此争论毫无意义。因此她咽下了反驳，等候欧普莱耶的指示。

「罗莎，我希望你带著早乙女搭乘小型艇浮升到海面上，入侵侦察卫星，把马尔他基地的即时影像给他看。凭你的技术应该能办到吧？」

「如果只是要拦截影像的话是能办到……您是期待苍生前去救援龙一吗？狮鹫改无法支援撤退，但是靠因陀罗就有可能办到？苍生与胧月的机动卫士私交甚笃，就算他有可能背叛联盟，但无法期待他与胧月敌对吧？」

「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但我认为有充分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

「除此之外，如果我的预料失准，早乙女试图逃亡的话，就随他去吧。」

「……真的好吗？」

「如果不愿加入我们，总有一天必须释放他。你该不会想射杀他吧？」

「──我明白了。」

罗莎以不再带有迟疑的表情行礼，走向关押苍生的舱房。

◇◇◇

马尔他全岛警报声大作。

机场与远距离通讯设施遭到导弹突袭而陷入全面性的机能障碍时，紧接著港湾设施受到来自海中的攻击。

幸免于难的探照灯照亮海面，照明弹高高打向夜空。

黑暗退去，海蓝色的巨人随之现形。

杰诺姆斯的马克里尔。同样的一句话在无线频道中反覆回响，沉重的脚步声纷纷聚集。那是为了防卫基地而部属的泰坦Dowl，盖吉斯。

目睹比想像中更迅速的迎击，龙一在马克里尔的驾驶席上咂嘴。

港湾功能的破坏还不够充分。

这次的作战方针是避免与敌方Dowl交战。遵循方针当下状况应该要考虑撤退了，但是现在撤退就无法达成战术目标。

（逼不得已啊。）

导弹发射器已经为了破坏机场而射尽弹药，弃置于海底。将带在机体上的榴弹也全数撒出后，龙一取出回旋钻孔枪。

盖吉斯组成整齐的横列阵朝著马克里尔推进。这种泰坦Dowl属于重装甲的机体，在宇宙中也许另当别论，但在地球的重力环境下机动性不高。这般密集阵形是为了不受个别击破的战术。大型盾一字排开步步逼近的情景，能带来相当强的压力。

如果因为那压力而停下脚步就会被包围并受到集中攻击。如此一来即便是马克里尔也支撑不了吧。一对多数的战斗上数量差距本就悬殊，但龙一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三流机动卫士。

马克里尔正面对著盖吉斯的阵列，开启推进器朝后方跳跃。

后退之处是海面。

逃走了吗？守备队的机动卫士第一时间这么想，虽然稍嫌武断但算不上轻忽吧。毕竟这样的情境，撤退才符合战术常理。

但是龙一不打算在此退却。他全速绕过码头，从敌方一字阵列的侧边再度上岸。

盖吉斯的机动卫士之间惊惶与动摇迅速扩散。在他们眼中马克里尔就像是瞬间移动了。马克里尔那超乎常识的水中移动力造成的错觉，再加上认定敌人逃走让集中力出现空档，使得守备队反应不及。

马克里尔手中钻孔枪的枪尖缠绕著与海水不同的高黏度液体。肩膀的大型盾牌内部就是溶液槽，槽中的胶体溶液在龙一的SIMA操控下自机体手臂流到兵器上附著。以奈米钻石为主要分散微粒的胶体溶液（分散体系）的成分是为了方便液体流动控制的SIMA操控而设计，能发挥高超的研磨性能。经过超能电子引擎固定成薄圆盘状使之高速旋转，就能成为轻易撕裂泰坦Dowl装甲的刀刃。

龙一在枪尖上让胶体溶液形成螺旋阶梯般相连的五层圆环，使之高速旋转的同时挥出钻孔枪。

（第一架！）

并非依靠枪尖旋转的钻头，而是以SIMA产生的圆盘刀刃削切盖吉斯的装甲。首当其冲的盖吉斯连第一招都没能挡下就成了一块废铁。

盖吉斯的右腋到头部被挖穿一道伤口。尽管如此龙一并未取对方机动卫士的性命。把持著不针对驾驶舱下手的不成文规定。

由于敌机以预料之外的行动绕向一字阵形的侧边，使得绝大部分的盖吉斯被友军所阻挡，他们为了组成半包围态势而开始移动。

虽然这是合理的战术，但龙一也没有理由好心等候。

龙一朝著半包围的圆弧中央冲刺。

直冲向敌军中央的行动，出乎盖吉斯队的意料。

虽然以超能电子引擎的惯性控制提升了机动性，但盖吉斯是重装甲的重型机。如果惯性控制够完美，重量反而能提升与地面间的摩擦力，提升陆上的运动性能，不过也不能强求守备队发挥Exar级的惯性控制吧。

（太慢了！）

无法应对马克里尔的速度，第二架盖吉斯也遭到击破。

马克里尔绕向正要重组圆弧阵形的盖吉斯背后。

守备队的队形战术彻底瓦解了。马克里尔接二连三击破守备队的盖吉斯。

但是在守备队还剩两架时，状况起了变化。

（什么？）

白色机影从天而降，挡在马克里尔与盖吉斯之间。

新的敌人倏然出现在龙一面前。

◇◇◇

「罗莎小姐……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尽管被带到登陆里斯本时也曾搭乘的伪装潜水艇，苍生依旧保持沉默。但是当其他船员放任他在狭小的舱房中与罗莎两人独处时，苍生终于忍不住出声发问。

罗莎身上应该也有武器吧。

然而苍生是Exar。

虽然至今为止没有机会尝试，但就算没有任何机械方面的辅助，自己也能产生让人类暂时瘫痪的电击。这一点苍生自己隐约有所自觉。

杰诺姆斯肯定也明白这样的可能性。在俘虏沉睡的时候他们肯定已经做好调查了。

然而这房间里只有罗莎一个人。

这艘小型艇上同行的人数也只有航行所需的最少人数。

──简直像是在告诉苍生尽管逃。

这样的感觉令苍生大感困惑。

对苍生的疑问，罗莎以捉弄般的语气回答。

「这个嘛，你说我们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在苍生激动地大叫「别闹了」之前，罗莎抢先接著说道：

「究竟该怎么处置你，我们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让你自己来决定。」

「让我决定……？」

苍生皱起眉头，心中困惑化作呢喃。

「不是任何比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小型艇微微摇晃，身体感受到的轻微加速消失了。不习惯海上生活的苍生也明白，潜水艇已经浮升到海面了。

罗莎操作著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小遥控器。

设置在舱房墙面上的萤幕，映出了互相对峙的两架Dowl。

明明外头是深夜也能清楚分辨颜色，大概是因为影像先经过处理吧。

双肩附有纺锤状大型盾的海蓝色机体是马克里尔。

与马克里尔将较之下显得格外娇小的乳白色机体，胧月。

两架都是苍生不可能认错的泰坦Dowl。

「看来时机正好……虽然那是对龙一而言最好别遇上的机体。」

罗莎就自言自语而言太过清楚的低语声，让苍生回想起他不久前刚得知的事实。

那架蓝色机体上搭乘著原以为已经丧命的龙一。

龙一和玲音，现在正要交战……

◇◇◇

如果袭击飞机场的导弹是从海中发射，胧月就不会突然被派遣至马尔他岛吧。会连同迦楼达曼一起出击，抵达现场的时间点自然也会晚上许多。

因为马克里尔现身于海面，玲音才会接到独自出击的指令。

所以玲音及时赶上了。

──究竟该迎击……

所以龙一没能来得及。

──还是该撤退？

幸存的──意指尚未遭到破坏的盖吉斯守备队缓缓后退。那是玲音透过通讯频道发出的指示。

胧月将星型的方天戟指向马克里尔。

龙一也将回旋钻孔枪的枪尖对准胧月。

龙一观察著乳白色机体的破绽。他也知道对方绝非寻常角色。唯一一次遭遇是在月球的背面，但并未直接交手。不过那超乎常识的机动力与战斗力，在那仅仅一次的短暂遭遇就深深烙印在脑海。

（索菲亚的Exar专用机，胧月……）

那名字在杰诺姆斯的资料库中也有纪录。

『是杰诺姆斯的泰坦Dowl，马克里尔对吧？』

但龙一并不知道胧月的机动卫士究竟是谁。

但双方并未直接展开战斗。出乎龙一的意料，说话声从公用频道传来。

龙一听过从通讯器材中发出的声音。

（该不会……是玲音？）

『请在十秒内离开驾驶舱。否则我会破坏你驾驶的机体。』

虽然内容是对敌人劝降，但是那有礼且柔和的语气，也与龙一记忆中的玲音一致。

龙一不由得愣在原地。当时玲音的操纵技术确实鹤立鸡群。就水准而言，就算她自称是索菲亚的正规机动卫士，龙一也不会怀疑。

但是那温柔的少女，就是在月球背面上演那出残酷歼灭战的胧月的机动卫士吗？玲音与胧月间的印象在龙一脑中无法连结。

『……十秒过了。真遗憾。』

龙一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射动作。

举起盾牌保护头部，全力向后跳开。

胧月挥出方天戟。

剧烈的冲击袭向马克里尔。

机体所受的损伤以模拟图像显示在龙一的视野。

（仅……仅仅一击啊？）

右侧的大型盾牌已经完全被劈开。

形如五芒星般向外伸出的分枝刀刃前端触及的部位被贯穿而破洞。

不只是斩击的威力，刚才龙一已经将辅助推进器全开，对方的攻击依然正确地命中了自己，这同样带给龙一莫大打击。如果举起盾牌的动作再晚一瞬间，刚才那一击恐怕已经砍下马克里尔的首级。

再加上虽然承受了足以贯穿盾牌的一击，马克里尔却没有朝一旁弹开，机身甚至没有倾斜。

（也就是说，在斩击的瞬间，马克里尔被固定了！）

如果机体受到敌方SIMA的干涉，机动卫士一般都会察觉。但是龙一却完全没察觉自己的机体刚才被胧月的惯性控制力场捕捉。

恐怕是在短短一瞬间被捕捉，下一瞬间就被释放。

（哪门子的力量和技术啊！）

对著惊愕的龙一，下一招攻击紧接而来。

面对当头劈下的黑银方天戟，龙一以双手抓住枪柄招架。

马克里尔的手臂与双脚发出倾轧声。

就机体的尺寸而言，马克里尔高度二十五公尺，胧月则是二十公尺。

由于体格差距，机械上的出力应该是马克里尔占优势。

但是胧月挥出的那一戟，在那瞬间对马克里尔的手肘与膝盖关节施加了超过限度的负荷。

胧月的方天戟灵巧地反抽。

星型的戟刃由下而上奔驰而来，龙一拚了命后仰想闪躲。

黑银的方天戟擦过机体的装甲。

但玲音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不是机体。

强烈的冲击传向龙一的手。

NITU不会回馈痛觉。但是施加在机体上的负荷会被视作驾驶上必要的资讯而传递给驾驶员。龙一的感觉告诉他，握著钻孔枪的右手指头因为承受不了冲击力道而松开。

使劲用左手捞回差点被弹飞的钻孔枪，同时马克里尔主动向后仰躺。在接触地面之前，龙一不理会推进剂的消耗般全开推进器。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逃命得到了成效。

马克里尔的巨大身躯沉入海中。

龙一决定暂且远离马尔他岛。虽然对港湾设施的破坏还不充分，但已经得到相当的成果。机场和长距离通讯设施应该已经按照预定计画成功破坏。之所以败给胧月，一部分也是因为突然得知机动卫士是玲音的讶异。之后再找机会回敬就是了。龙一如此逞强藉此让自己接受现况。

然而他的撤退行动才踏出第一步，就被迫中断。

乳白色的机体像是要阻断退路般冲到眼前。胧月挺身阻挡在海中。

──得手了。

龙一这么想。

马克里尔是在海中才能发挥所有性能的机体。

在挪威海的一战，也胜过了与胧月同样是Exar专用机的婆罗那。而婆罗那是水中战专用的机种。

只要战场在海中，便是马克里尔有利。

（面对马克里尔居然主动跳进海里，太急于争功了吧，玲音？）

龙一让马克里尔朝著胧月突击。他理应也有靠著马克里尔的水中机动性甩开胧月的选项，但这时的他脑海中只有击倒胧月的念头。

面对急速逼近的马克里尔，胧月一动也不动。

彼此距离来到二十公尺。

这是龙一透过超能电子引擎增幅的SIMA，液体流动控制的射程距离。

龙一固定海水形成刀刃，高速劈向胧月。

这并非他的全力一击。只是为了试探对方。

话虽如此，这也并非毫无威胁性的攻击。其威力一旦命中同样能劈断Dowl的装甲。但是龙一射出的水刀并未触及乳白色机体的装甲，在距离十公尺以上的海中碎裂四散。

那是以龙一的SIMA创造的水刀。无论是劈开装甲的感触或碎裂四散的感触都会传达给他。朝著胧月射出的水刀像是撞上了某种远比Dowl的装甲更坚硬的物体而四散纷飞。龙一从回传给他的手感如此判断。

（能量护盾……？）

拥有对物防御效果的能量盾能以电磁波扭转磁性物体的前进方向，但现在只有实验性质的装备。

（……这就是玲音的SIMA吧！）

龙一抵达了正确解答。但战场并非考场，也不是知道正确解答就能过关的游戏。

当然龙一也很明白这一点。他在思考的同时从未停止机体移动。目睹水刀的远距离攻击不起作用的瞬间，他发挥了马克里尔的所有水中推进力逼近胧月。

自仅存一边的左肩盾牌内部取出参杂著奈米钻石的胶体溶液，让溶液缠绕在回旋钻孔枪的枪尖上。他并非将之形成圆盘锯般的形状，而是如同尖锥一般，有如针尖般细长且锐利，彻底追求锐度并覆盖在钻孔枪的枪尖。

只为了贯穿而诞生的枪尖，朝著胧月猛然刺出。

然而结果残酷地毫无改变。

守护乳白色机体的透明硬壳，以超乎常识的强度拒绝了龙一SIMA的干涉。

龙一若说自己毫无动摇恐怕是谎言吧。但那还不到影响马克里尔动作的程度。

马克里尔从胧月面前倏地消失。

以令人误以为是消失般的速度急速下沉，从海底方向十公尺以上的位置再度刺出伸长的针尖。

然而胧月展开的球型护盾同样予以阻挡。

玲音的ExA──指数破百的SIMA「隔绝」。玲音的ExA明显凌驾于龙一的SIMA之上。

短短交手几招，龙一不得不接受现实。

就这样再攻击数百次，也无法贯穿这层护盾。

先耗尽力量的会是龙一。

（……水中机动力是马克里尔较高。）

胧月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也不动。只是浮在海中，阻挡著马克里尔的去路。

（……没办法了。撤退吧。）

虽然不情愿，但龙一决定放弃这个战场。胧月的登场原本就不在预定之中。和楼陀罗不同，胧月不是他的目标。况且龙一也不怎么想打倒玲音搭乘的机体──龙一如此让自己接受败北。

马克里尔抽回刺出的钻孔枪，开始下潜。潜到近乎海底的深度，躲避联盟军的侦测回到莫比‧迪克上。

龙一原本这么打算。

然而事与愿违。

（怎么了？没办法下沉？）

马克里尔无法往海底下潜。不，不只是下潜。

（现在是怎么了？动、动不了！）

甚至无法前进或后退。

胧月开始往海面浮升。

随著胧月的移动，马克里尔也缓缓地被向上拉。

无论击出多么剧烈的水流，紧抓住马克里尔的无形之手也从未松脱。

无从抗拒玲音持有的另一项ExA。

最终马克里尔被拖出了海面。

往头顶一看，胧月飘浮在半空中。

但这还不是终点。

胧月继续上升，马克里尔随之完全脱离海面。

◇◇◇

「怎么会这样……胧月的力量居然强到这种地步……」

目睹胧月将马克里尔悬吊在半空中的即时影像，罗莎惊愕地喃喃自语。

苍生的双眼直盯著萤幕不放。

「……罗莎小姐，我有个请求。」

听见苍生这句话，罗莎好不容易抽回注意力。

「什么事？」

「可以把因陀罗还给我吗？」

罗莎睁圆了眼。她的讶异并非出自意外。因为苍生口中提出的请求，正巧符合罗莎──更正，符合欧普莱耶的预料与期待。

「……你要去支援胧月？」

「不是。」

「那……你愿意去助龙一一臂之力？」

「……我不知道。但是……」

苍生的视线笔直射向罗莎的双眼。

诚挚的眼神中充满了迷惘，正因为无法欺骗自己而发自内心迷惘。

「我不想在这里看著龙一哥被玲音同学杀掉。也不想看到玲音同学杀死龙一的模样。」

听见这句话的当下，罗莎以为自己听错了。

苍生前后两句话的意思相同。

龙一被玲音杀害。

玲音杀死龙一。

无论哪句话，都代表了马克里尔败给胧月，龙一最终丧命的结局。

「……这样啊。」

但是看著苍生的双眼，罗莎明白他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苍生眼中的未来已经确定了。

龙一很快就会死于胧月的机动卫士手下。

苍生想改变那样的结局。

想阻止那样的悲剧。

同时索求著为此必须的力量。

「好吧。我这就帮你向博士取得许可。苍生，龙一就拜托你了。」

苍生没有拒绝罗莎的请求。

至少在这时，苍生没有拒绝「杰诺姆斯的如月龙一」。

◇◇◇

有如热气球般的缓慢速度，两架Dowl朝著陆地移动。

看来玲音也没办法在1G的重力环境下将两架Dowl举在半空中的同时维持高速移动。

而龙一也并非放弃抵抗任凭搬运。

大概是因为右肩的盾牌被劈开时的冲击而掉落吧，手边没有磁轨标枪能使用，但回旋钻孔枪依旧牢牢抓在手中。

不过胧月正飞行在钻孔枪无法触及的上空处。就算启动推进器想逼近，结果也只是保持著同样的距离将对方向上方推开。反过来试著施加向下移动的推力，机体却一动也不动。尝试了莫约十次后，龙一放弃继续徒然浪费推进剂。

但龙一的抵抗也并非毫无意义。

为了逃脱束缚而往上启动推进器的期间，胧月的移动速度会减低。杰诺姆斯派出的援军狮鹫改之所以能追上，肯定是源自龙一的努力吧。

不过，虽然追上但不算是赶上。

四架狮鹫改以环绕著马克里尔与胧月的阵形浮升至海面。

虽然战力不足以攻略基地，但要牵制一架Dowl支援友军撤退已经算是相当充分了。

前提是在一般状况下。

换装为海战用推进引擎的狮鹫改启动了脚部的水中喷射引擎，将腰部以上探出海面，摆出射击姿势。

他们举起的武器是磁轨标枪。Dowl具备惯性控制而使得质量弹与诺伊曼效应弹都无法造成太大影响，因此这种电磁投射炮是藉由蒙罗效应集中冲击波加上热冲击破坏装甲。

然而这些原理也必须接触到敌方的装甲才可能生效。胧月的SIMA障壁不只能阻隔实体，甚至能隔绝辐射热，已经超乎磁轨标枪这种武器的应对范围。

完全不把狮鹫改的十字炮火当一回事，胧月就这么将马克里尔吊在半空中，悠然往陆地方向移动。狮鹫改射出的磁轨标枪甚至无法撼动胧月造出的球状护盾。

如果狮鹫改没有将推进引擎换装为水中战斗用，也许能用推进器跳跃，以手中兵器攻击胧月吧。但水中喷射引擎无法产生这么大的瞬间推进力。

狮鹫改的机动卫士们深深感受到无能为力的同时，将阵形改为于胧月前方一字排开。如果就这么接近马尔他基地，只会让自己遭受基地炮火的集中攻击。所以他们认为就算无法击坠胧月，至少也不能让胧月继续逼近陆地。

他们近乎歇斯底里地疯狂射出磁轨标枪，其中不时夹杂著榴弹，减缓了飘浮空中的胧月的速度。

但也只是减缓速度而已。

还不到阻止前进的程度。

无论轰出多少弹药，别说是造成伤害，甚至无法逼迫胧月停止移动。

杰诺姆斯的机动卫士们在狮鹫改的驾驶座上不停咒骂。

诅咒著上苍。

面对那超乎想像的天赋差异，那近乎蛮横的力量差距。

平常不向神祈祷的他们，在这当下诅咒著神。

当然这世界上不存在会回应他们的神灵。

他们无法阻止胧月，这事实无法改变。

来自基地的攻击开始轰到狮鹫改的身旁。

最终狮鹫改停止射击潜入海面。但他们并非撤退，而是打算从海中登陆。虽然士气高得几乎可说是蛮勇，但是对胧月的行动不造成任何影响。

胧月与马克里尔抵达了基地的港湾。

马克里尔被扔在遍布著盖吉斯残骸的码头上。

马克里尔并没有失态地翻覆，依然以双脚站立。但是重整态势依旧花了超过一瞬间以上的时间。

就在摆出架式的龙一面前，胧月轻盈降落于地面。

这次胧月背对著大海。

就算自己能闪过胧月的攻击再度冲进海中，也只是重蹈覆辙吧。

龙一做好了觉悟。

就在这时──

金色巨神从天而降。

◇◇◇

莫比‧迪克开始浮升。彻底拋弃匿踪性，那庞大身躯浮现在水面。

在舰内，苍生已经坐进因陀罗的驾驶舱。

『苍生，你确定要这么做？』

方才与苍生一同回到莫比‧迪克的罗莎透过通讯器如此说道。

『就如同我刚才说明的，那具加速器没有减速功能。因为原本是用来将载货用的无人宇宙船发射到卫星轨道上。虽然能调整飞行路径和距离，但是没办法逆向喷射喔。』

苍生感觉那就像是罗莎在他眼前这么对他说。他的视觉与听觉已经与因陀罗连结。

「你会把我送到龙一哥那边吧？」

『这我能保证。我会不偏不倚把你扔在马尔他基地军港码头。』

「这样就好，剩下的我会自己想办法。」

『很好。那你就去吧。龙一就拜托你了。』

「了解了。因陀罗，出发。」

因陀罗静静地被扔进海中。

苍生稍微打开推进器，让因陀罗维持水平姿势前进。

在莫比‧迪克的下方挂著一具三角翼──更正确来说是在两具火箭推进器上方加上锐角等腰三角形的平板。

苍生让因陀罗挤进两具火箭推进器中间。

用双手抓住三角翼前端的把手，两脚踩在后方的踏板上。

「因陀罗固定完成。随时都能出发。」

『引擎点火。祝你好运。』

罗莎以外的说话声向苍生告知真正的启程。

苍生将力量注入超能电子引擎，全力中和惯性。

因陀罗搭乘的临时Dowl运输机冲破海面，飞向天空。

虽然具有机翼，但是挂著因陀罗那般的庞然大物，完全无法期待它发挥充分的升力与空中机动性。只能仰赖火箭引擎的力量硬是加速。

但是多亏那凭著蛮力突击的手法，目的地马上就映入眼帘。

飘浮在空中的胧月，以及悬空在下方的马克里尔。

推进器已经停止燃烧，转移至惯性飞行的状态。

马尔他岛已经逼近。

胧月轻盈著地。

苍生使劲一蹬那架临时赶造的Dowl运输机，将自己的推进器全开。

在即将飞越马尔他岛的同时在空中前滚翻，交换头与脚的位置，同时将惯性中和与反向喷射都开到最大。

因陀罗坠落在马克里尔与胧月之间。

码头地面霎那间出现无数龟裂。与城邦的城墙同样以树脂水泥打造的码头，同样无法承受因陀罗只施加最低限度对地减速时的冲击力。

因陀罗本身毫发无伤。金色的Dowl缓缓站起身，俯视著眼前乳白色的娇小Dowl。

龙一驾驶的马克里尔与联盟的盖吉斯，同样因为预料之外的参战者而愣住。

「是苍生吧？太好了，你没事啊。」

在这之中，唯有玲音从胧月的驾驶席以专用频道向苍生发话，为了不让其他在场的机动卫士听见。因陀罗的机动卫士的真实身分应当保密。

「因为现在情况有点紧迫，苍生之前在哪里，又是怎么逃出来的，请稍后再详细告诉我。」

胧月踏出一步。

因陀罗一动也不动。

「苍生？抱歉借过。」

「…………」

「苍生，你没听见吗？该不会通讯器的设定被窜改了？」

「……我有听见，玲音同学。」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因陀罗被杰诺姆斯劫持了。」

苍生这下终于回答，玲音语气放松了几分。

不过，要安心还太早了。

「苍生，有话晚点再说。现在必须先夺走马克里尔的战斗力。」

「只是夺走战斗力而已？你不会……杀了马克里尔的驾驶员吧？」

在操纵席上玲音眉心微蹙。

因为她不明白，苍生为什么会这么问。

「……马克里尔究竟拥有多少力量，目前还没有详细情报。虽然我目前还没打算攻击驾驶舱，但视对方抵抗程度也许必须彻底剥夺战斗力吧。」

「彻底剥夺战斗力……也就是杀害机动卫士吧？」

要果断回答这个问题，玲音也感觉到几分抗拒。

「……是的。」

但是她没有遮掩，而是以凝重的语气承认。

「不可以！」

苍生会如此激动抗拒，也在玲音的预料之中。

「苍生，请让开。」

但已然出鞘的兵器在其中一方倒下之前无法收起。

更重要的是马克里尔现在也摆著即将发动攻击的架式，显然没有投降或和平收场的意图。玲音反倒是无法理解，马克里尔为何不攻击背对他的因陀罗。

「就是不可以！」

苍生顽强抗拒的理由。

「马克里尔的机动卫士，就是龙一哥啊！」

直到这瞬间，玲音才明白。

「……这是真的？」

「是真的！龙一哥其实没有死！」

「这样啊……果然如此。」

这回轮到苍生因为惊愕而睁圆双眼。

「难道说……玲音同学早就知道了？」

玲音之前就从马克里尔的动作猜测驾驶员也许是龙一。但是那顶多也只到「也许是这样」的程度。她本身将这样的感受视作自己的妄想而予以否定。

也许以不愿意相信描述会更为贴切吧。

如果龙一背叛了众人，成为杰诺姆斯的一员。

如果投靠杰诺姆斯的龙一，杀害了真由理。

光是这样的思绪掠过脑海，玲音便清楚感觉到黑影笼罩心头。

「苍生，请让开。」

玲音没有回答苍生的疑问，而是以机械般的平板声音如此说道。

那是正努力压抑感情爆发的影响。

「苍生，让开。」

这时龙一插嘴说道。玲音与苍生现在使用的加密通讯的复原码，是当初在磐都训练校进行小队训练时使用的。

为何这样的复原码会安装在马克里尔身上？

为什么理应已舍弃训练校人际关系的龙一会把它安装在爱机身上？

恐怕龙一本人也无法说明。

虽然这让他们之间的对话得以成立，但这究竟是幸或不幸，谁也不晓得。

「你是玲音吧？」

「是龙一同学吧？」

龙一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通讯频道，玲音至少表面上没有显露讶异。玲音以反问间接回答了龙一的问题。

「是我。」

而龙一明确地承认。坦承自己是理应已经死去的如月龙一。

「我再度劝告你投降。」

玲音的声音没有颤动，也没有叹息，只是以机械般平板的语调对龙一说道。

「请关闭机体动力，离开驾驶舱。如果你愿意遵从，我能保证你的性命安全。」

「这我办不到。」

龙一的回答快到连苍生插嘴的时间都没有。

「龙一哥！玲音同学！」

苍生怀著希望两人回心转意的想法呼唤两人的名字。

「苍生，请你让开。」

然而玲音的反应冷淡无情。用更加冰冷的声音重复著与刚才同样的台词。

「苍生，你让开。这是我种下的因。」

龙一也叫苍生让开。

从那话语中苍生感觉不到一丝对胜利的执著。甚至像是在说如果死在玲音手下也算是应得的报应。

「我不让开。」

这让苍生下定了决心。

「龙一哥，请快点逃吧。我不想看你们互相残杀。」

因陀罗低头看向胧月。

举起手中的巨大兵器，摆出架式。

「苍生，你也要投向杰诺姆斯吗？」

玲音以低沉的语调如此问道。

「玲音！你等等！没这回事！」

连忙否认的不是苍生而是龙一。

苍生没有回答「不是」。

「……很遗憾。如果要同时应付因陀罗和马克里尔，我也没办法手下留情。」

黑暗垄罩玲音的精神。

那并非绝望的黑影。

而是漆黑的杀意。

「我绝不会原谅──」

杀意满盈。

有如月蚀之日，满月遭黑影侵蚀后染上的深红。

「杰诺姆斯。」

装设在胧月双肩的盾牌向外转动，拉高为水平方向。

反应了苍生与龙一这瞬间感受到的强烈危机感，因陀罗与马克里尔同时握紧了手中兵器。

他们的恐惧是正确的反应。

然而他们的行动大错特错。

他们应当转身就逃。

「系统解放System Unlock。」

玲音柔和的话语声，从依然维持通话的通讯器中传出。

「『杜尔噶』模式。」

吟咏诗歌般的指令。

听见那指令的瞬间。

无论是苍生

或是龙一，

冷颤瞬间传遍全身上下。

源自本能的恐惧。

他们很快就透过Dowl的双眼目睹那恐惧的真正样貌。

胧月双肩的可变式连接器。

装在连接器上的盾牌脱离了肩膀。

两片、

四片、

六片、

八片。

长宽四公尺的盾一共有四片。

长两公尺宽四公尺的有四片。

八片薄板并未坠落地面，而是浮在半空。

胧月左手拔出插在左腰那把没有刀锷的中型剑，以反手姿势握在手中。

在拔剑的途中，刀柄前端开启，刀身自该处伸长。

由反手转变成正手。这并非多么特别的机构。

然而右手持戟，左手握剑，周围环绕著八片盾牌的模样，绝对非比寻常。

无法理解的震撼。

甚至深感畏惧。

最后的变化发生在胧月的头部。

脸部的装甲向外开启。

双眼下方到下颚的部分向两侧滑开，显露出人类口鼻的轮廓。

模仿美丽女性脸庞的面具。

虽然那装饰对泰坦Dowl而言理应没有必要性，但苍生和龙一不知为何都不认为那毫无意义。

面具的嘴唇微启。

彷佛在欢笑。

宛如在歌唱。

「楼陀罗」

「胧月」

「圣乔治」

「穆如干」

「荷鲁斯」

「雅典娜」

「婆罗那」

「斯瓦洛格」

「二郎神」

「萨多基尔」

索菲亚引以为傲的十架Exar专用机当中，唯独胧月并未冠上神话众神或传说英雄的名号。

为什么只有胧月没有传说的名号。

因为「胧月」是为了隐藏其真正名称的代号。

指挥浮游于身旁的八面盾牌。

双手握著长戟与剑。

面戴女神面具。

这是胧月拥有的另一个样貌。

真正的样貌，「杜尔噶」。

RLLLRRRRLLL！

面具微启的口中发出声音。

苍生这么感觉。

龙一也有同样的感受。

没有母音，连绵的R与L组成的振动。

但那其实是错觉。那「声音」并非振动空气的「声波」。

那是SIMA，是ExA的波动。

以力量本身奏响的战歌。

苍生反射性地将长柄刀举到眼前。

下一个瞬间，胧月──杜尔噶身旁漂浮的长方形盾牌以视线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飞来，直劈在长柄刀的刀柄。

长柄刀脱离因陀罗的手掌。

因陀罗本身也因为超乎预料的沉重冲击而架式瓦解，翻覆倒地。

龙一扬起左肩的盾牌。

但盾牌只承受了第一击就轻易被扯落。

四边研磨锐利的正方形薄板──刀刃盾在高速旋转中撞击马克里尔的盾牌，在劈开盾牌的同时将之从肩膀的连接支架弹飞。

其他正方形的刀刃盾杀向倒地的因陀罗。

苍生连忙启动辅助推进器闪过刀刃盾，重新站起身。

下一个瞬间，长方形的刀刃盾从右侧砍向他。

胧月的刀刃盾直击因陀罗的护手。

刀刃盾深深割裂护手。如此一来暗藏于护手内的电击剑「金刚杵」恐怕也无法使用了。

苍生翻滚闪躲后抄起地面上的长柄刀。

龙一硬是驱动马克里尔动作变得迟缓的左臂，以两手举起钻孔枪。

刀刃盾杀向因陀罗与马克里尔。

面对不须推进装置就在空中飞舞的巨大刀刃，因陀罗与马克里尔拚命以手中的长柄刀与钻孔枪试图迎击。

（这力道是怎么回事！）

苍生与龙一在心中同时叫道。

两人并非只是凭著Dowl的臂力招架攻击。

同时也将力量注入超能电子引擎，尝试中和刀刃盾的惯性。

然而正方形与长方形的刀刃从未因此减速。

（为什么啊！）

苍生在心中吶喊著疑问。

（该不会……？）

龙一想到那可能性而陷入震惊。

「难道上面装著惯性控制装置？」

龙一所受到的冲击化作言语冲出口。

「这不可能啊！超能电子引擎不能无线遥控！」

苍生反射性予以否定。

若要驱动超能电子引擎，一定要有适合者以有线连接提供SIMA。

这是超能电子引擎的绝对制约条件。

正因为一定要透过有线连接，Dowl才必须有驾驶员搭乘。

「但是这力道！摆明了就是惯性控制！」

龙一并非想对苍生反驳。

他也同样无法置信。

龙一其实是在说服自己直视眼前的现实。

RLRRRLLL……！

不理会两人的迟疑与困惑，杜尔噶高唱征战的曲调。

刀刃盾直刺马克里尔的左肩，左臂随之脱离躯干。

当超能电子引擎装设在模仿人体形状的机体中，最能有效发挥性能。

那正是泰坦Dowl必须设计为人型的理由。

就经验法则而言，每失去一条手脚就会降低一成的效能。

失去四肢全部则效能减半。

一旦失去头部效能就会降低七成。若失去头部与四肢，不知为何效能甚至会降低到比原本就不具人型的机体更差。

由于马克里尔失去左臂，超能电子引擎的效能降低了百分之十。

在当下的压倒性劣势中，这等同于致命伤。

「苍生！别管我了！你快逃啊！」

龙一抓起钻孔枪，不理会飞舞在四周的八片刀刃盾，朝著杜尔噶冲锋。

正方形的盾牌在高速旋转的同时杀向马克里尔。龙一想用钻孔枪迎击，钻孔枪却反遭击飞而脱离右手。

长方形盾牌从马克里尔的头顶上劈落。

龙一举起右臂保护头部的同时，让机体往左方逃离。

成功躲过了瞄准头部的一击。

然而八公尺长的刀刃盾斩断了右臂，同时破坏了右腿膝盖以下的部位。

失去双臂的马克里尔已经失去攻击与防御的所有手段。

另一枚长方形盾牌化作巨大的刀刃当头坠落。

这回再也无法招架。

长方形盾牌直达马克里尔的脖子根部。

「龙一哥！」

在苍生吶喊的下一个瞬间，驾驶舱从马克里尔的胸口处排出。

看来驾驶舱与紧急逃生装置在千钧一发之际免于损伤。

苍生连忙想救援龙一。

然而因陀罗同样对飞舞于四周的刀刃盾束手无策。

LRRLRLLL……！

胧月──杜尔噶的本体从刚才开始就一步也没移动。

就只是静静地，超然地伫立于原地。

就只是奏响著征战的曲调。

虽然还不至于截断，但因陀罗的双腿也已经受到严重损伤。

右腿已经无法动弹。

左脚的膝关节装甲剥落。

右臂的手肘以下也被切断。由于手臂还留有超过半截，没有被视作「失去人体型态」，并未影响超能电子引擎的效能，但右手在战斗中已经派不上用场。

装在左臂上的大型盾大概原本就造得格外牢固吧，抵挡了不少次刀刃盾的攻击，但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自从女神的面具显露之后还不到两分钟。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中，不只是马克里尔，连因陀罗都几乎要受到破坏。

（不行！这样下去坐以待毙……！）

（难道就这样等死吗？一点办法也没有？）

苍生在心中吶喊著「这太不讲道理了！」

对于自己无从撼动，就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彷佛不同次元的力量差距。

对于自己挺身拦阻玲音，却又即将悲惨落败的眼前事实。

苍生没有分毫想与玲音敌对的想法。

苍生就只是不想让玲音杀害龙一而已。

（如果就这样被打败，那我不就只是个丑角吗！）

──确认机体损伤超过容许范围──

苍生在心中无声吶喊，这瞬间一道讯息倏地跃入他的眼帘。

跃入眼帘并非譬喻。那不是显示在头盔面罩上的讯息，而是直接投映在视网膜上的文字。

──判断无法继续战斗──

──「金刚杵」无法使用──

──为脱离战域，选择使用「弗栗多罕」──

「弗栗多罕……？」

苍生下意识地喃喃覆诵那字眼。

没有声音回答他。无论是通讯频道依然开启的玲音，或是因陀罗本身。

──「弗栗多罕」保险解除──

──展开炮身──

因陀罗的左臂朝著杜尔噶举起。

像是察觉了什么般，正方形的盾牌聚集向杜尔噶面前。

巨大的炮管自装设在因陀罗左臂的大型盾里侧伸出。

杜尔噶的四枚方盾会合，组成长宽八公尺的墙面。

墙面的构筑与炮身的展开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弗栗多罕」，发射──

急遽的虚脱感突然间扑向苍生。

这是他第一次在短时间内被强制抽取如此大量的SIMA。

眼前景象倏地模糊。

在发白的视野中，苍生看见自己的左臂射出了眩目的闪光。

荷电粒子炮「弗栗多罕」。

装载于因陀罗上的实验兵器之一。

凝聚成束的雷光撞上刀刃盾组成的墙面。

雷光并未穿透城墙。

然而城墙本身也并未毫发无伤。

原本飘浮在半空中的四枚方型盾像是突然失去支撑般坠落。

暴露在强烈的电压变动下，使得超能电子引擎短路了。

超能电子学是超能力与电子学合并而成的名词。超能电子引擎是为了有效率投射SIMA所设计的电子装备。说穿了就是内含复杂电路的机器。

当然超能电子引擎也设有抵抗EMP兵器的充分防御，再加上受到玲音的「隔绝」的保护。尽管如此，面对弗栗多罕超过极限抽取苍生的电磁波ExA所施展的一击，似乎还是无法完全抵御。

苍生确实对杜尔噶还以颜色。

然而绝望并未因此离开他逐渐朦胧的意识。

他击坠的盾牌一共四片。

剩余的长方形盾牌依然若无其事地飞舞在空中。

面对依然保有充分战力的对手，苍生已经连睁著眼都觉得艰难。

苍生也做好了觉悟。

至少在玲音对自己挥出致命一击的瞬间来临前，绞尽最后的力量别闭上眼皮。

──然而，那个瞬间迟迟没有造访。

『少尉，继续使用杜尔噶系统会有危险！』

这句通讯没有传到因陀罗的驾驶舱。

所以苍生不知道有这道命令，也不晓得玲音并没有出声回应。

『杜尔噶系统强制停止。』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苍生确实看见了。

突然间，飘浮的刀刃盾停止动作。

装设于杜尔噶双肩的可变式盾牌支架刚才在释出刀刃盾后闭合，现在支架再度往左右张开。

刀刃盾接二连三被吸进支架上。

刺在树脂水泥地面上的正方形盾牌也再度浮升到半空中，回到盾牌支架上。

杜尔噶的脸部装甲从两侧滑出关闭。

装甲遮蔽女神的面具，杜尔噶变回了胧月。

（究竟……是怎么了……）

苍生的意识就支撑到这个瞬间。

杜尔噶系统原本是在无重力或低重力的宇宙环境下使用的武器。

操纵刀刃盾的力量百分之百出自玲音的念动力。虽然有著超能电子引擎的SIMA增幅，但是没有任何机械式的浮升或推进辅助。若是在有浮力协助的海中另当别论，在重力1G的地面上光是要让盾牌飘浮都会对玲音造成巨大的负担。

母舰上之所以设有系统的强制停止开关，以及这次亚蒙舰长强制停止的理由，都是为了避免玲音的身心因为ExA的过度使用而受到伤害。

虽然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但是武器强遭剥夺，玲音心里恐怕也并非全无不满吧。但至少表面上玲音并未诉诸言语，也没有提出抗议。

胧月将中型剑收回腰间。

再度以双手持方天戟，踏出一步。

朝著双膝跪地的因陀罗迈开步伐。

迦楼达曼的身影出现在天空的彼端。母舰此时终于进入可视距离。

胧月又朝因陀罗靠近一步。

迦楼达曼射出红铜色的身影。

玲音停止了胧月的步伐。

那身影究竟是什么，只消用机体的双眼一看就能得知。

红铜色的Dowl，钢铁处女快速接近码头。

钢铁处女在空中喷射出醒目的火焰而减速，在著陆的同时舍弃腰间的增设加速器，跑向胧月的身旁。

来到胧月面前。

背对著因陀罗。

「玲音，别再继续下去了！」

朱理的吶喊声自通讯器冲出。因为音量经过自动调节所以玲音没有因为那尖声喊叫而皱起眉头，但玲音还是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在驾驶席上屡次眨眼，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之后，玲音终于开口问道：

「朱理。别再继续是指什么？是要我停止攻击杰诺姆斯的Dowl吗？」

玲音的话语声既不冰冷也不锐利，就只是纯粹表达疑问的语气。

「玲音……你在说什么阿？」

坐在钢铁处女的操纵席上，朱理背脊发寒。

如果那语气中充斥著憎恨或疯狂，也许朱理不会受到如此强烈的震撼。

玲音只是理所当然地，把因陀罗视作敌人。

「你现在要正要攻击的是因陀罗啊？是苍生啊？」

「苍生挺身保护杰诺姆斯的马克里尔，对索菲亚的机体胧月举起了武器。苍生已经叛逃到杰诺姆斯了。」

虽然我个人也十分遗憾──玲音轻声补上这一句。

「什么叛逃啊！苍生想保护的不是杰诺姆斯的Dowl，而是龙一啊！难道不是吗？」

玲音与龙一、苍生之间的对话，朱理也都听见了。在磐都训练校时代身为同一组训练小队成员，朱理也在钢铁处女上设定了当初四个人之间使用的加密通讯的复原码。

「对啊。已经成为杰诺姆斯机动卫士的龙一同学。」

「玲音……」

玲音已经不把龙一视作同伴。这一点朱理也很明白。

「你是因为龙一杀了真由理小姐所以憎恨著他吗……？」

「憎恨？战友被杀了，当然会怀恨在心啊。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身为军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战斗时就是要剥夺敌人的战力，如果情况不允许手下留情，那么就结果而言夺走性命也是没办法的事。朱理，我们搭乘的是兵器啊。驾驶兵器就是这个意思。」

朱理无法反驳。事到如今不需要玲音说明，她也很明白驾驶泰坦Dowl代表著什么。

同时也明白，若将这样的兵刃指向友军，又代表什么意义。

「朱理……你也要变成我的敌人吗？」

「不、不是……」

胧月踏出了刚才停下的脚步。

钢铁处女没有从胧月面前移动。但也没有举起武器。

迦楼达曼并未传来制止玲音的命令。

胧月又前进一步。

这时玲音停下脚步，仰望夜空。

◇◇◇

「马克里尔的讯号断绝！」

「驾驶座还好吗？」

「确认收到驾驶舱的求救讯号！」

纳古鲁的舰桥中充斥著急迫的呼喊声。这艘母舰目前正沿著正对迦楼达曼的航线，在比迦楼达曼更高的高空处急速接近马尔他岛。

「狮鹫队，准备出击。」

『狮鹫队已准备就绪。』

担任狮鹫队队长的伟回答罗佩斯舰长的命令。

「停机库。突击滑翔翼的装设进度如何？」

『这里是停机库，装设已经完成！』

泰坦Dowl基本上无法飞行。虽然Dowl具有在陆面、海中、宇宙等战场都能广泛活跃的性能，但是机械本身没有在重力环境下飞行的性能。

突袭用滑翔翼简单来说就是让Dowl扛上无动力的翅膀。由于大多数的Dowl背后都设有推进器，因此与其说是扛著滑翔翼，说是吊在滑翔翼下方也许更为贴切。

就如其名称所描述，突击滑翔翼并非附有飞行引擎的Dowl运输机。若将Dowl装载到上限，空宙母舰就没有空间能装载具大气层内飞行能力的运输机或战斗机。

突击滑翔翼是从空宙母舰或运输机出发，以滑翔突袭敌方据点的移动工具。这样的作战行动可说是一张单程车票。但伟所率领的狮鹫队毫无惧色。

「狮鹫队出击。目标，迦楼达曼。」

『狮鹫队，出击。』

黑与灰色夹杂的机体吊在黑色滑翔翼下方，跃入星光满布的夜空。

他们的目标不是马尔他基地，而是空宙母舰迦楼达曼。

◇◇◇

隐藏在夜色中的黑色机翼在空中高速滑翔，从地面上要以肉眼辨识黑狮鹫的身影十分困难。

然而Dowl的双眼就另当别论。

随著玲音的动作而一起仰望天空后，朱理透过钢铁处女的双眼也同样清楚看见了。

「目标是迦楼达曼？」

通讯器传来了玲音的呢喃。那并非对朱理发言，显然是自言自语。

下一个瞬间，胧月「飞」向天空。

深深屈膝压低重心，全力蹬地跳跃。

乳白色的娇小Dowl彷佛视重力于无物般冲上天空。

没有喷射火焰，也没有声音。彷佛妖精的飞翔。

朱理紧绷的双肩倏地放松。

深深吐出梗在喉咙的一口气。

朱理这才明白，刚才胧月带给她的压力超乎她自己的想像。

「……苍生，你还好吧？」

朱理呼叫因陀罗的驾驶舱。

但没有回音。

「苍生？苍生？」

朱理连忙跑到因陀罗身旁。将侦测器指向驾驶舱，确定从外表来看没有损伤而暂且松了口气。

她用钢铁处女的手，小心翼翼开启因陀罗的驾驶舱装甲。

虽然Dowl没有诊断人体的功能，但只要没有遮蔽侦测器的装甲，透过红外线侦测器与指向性主动声纳、电磁波侦测器等，就能大致上明白驾驶员的生理状况。苍生现在虽然体力相当衰弱，但性命没有大碍。朱理这下终于能真正安心。

朱理确认了苍生安全无虞，因此放松了戒心。

守备队的盖吉斯大概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事态发展吧，直到现在终于开始朝著马克里尔的残骸移动。

但是他们晚了一步。

或者该说是完全中了杰诺姆斯的计。

胧月飞向迦楼达曼，钢铁处女在因陀罗身旁停止动作。

就在终于开始行动的盖吉斯面前。

来自海面。

一队狮鹫改倏然现身。

朱理连忙命令机体转身朝向上岸的狮鹫改。

然而狮鹫改并未发动突袭。

四架狮鹫改之中其中一架抓起自马克里尔排出的驾驶舱，随即纵身跳回海中。

剩下三架狮鹫改则是以炮火掩护。

朱理只能挺身挡在驾驶舱舱门已经开启的因陀罗面前保护苍生。

虽然盖吉斯也反击射出磁轨标枪，但是并未对狮鹫改造成决定性的伤害。

弹药彻底耗尽后，狮鹫改一同跳进海中。

朱理驾驶钢铁处女追赶至岸边。

朝著海面凝视，但机体反应已然消失。

在她们几乎要逮到龙一的瞬间，又让杰诺姆斯抢了回去。

◇◇◇

「居然真的飞到这个高度来？真是怪物！」

伟近乎下意识地咒骂。

对海面高度约两百公尺处。

迦楼达曼正准备降落于马尔他岛近海海面，因此现在高度才会降低到这个水准，尽管如此这绝对不是Dowl凭著跳跃就能抵达的高度。尽管是Dowl，就算藉著推进器辅助，但这里可是1G重力的环境。

在这就算推进器全开也无法抵达的空中，那身影没吐出任何一抹火光就抵达，而且没显露任何喷射火焰或排气音就这么停留在半空中。

胧月守护在迦楼达曼前方，飘浮在伟等人的前进方向上。

不，胧月站在半空中。

「全队，舍弃滑翔翼！」

伟一令之下，四架黑狮鹫立刻与滑翔翼分离，没有点燃喷射器任凭机体自由坠落。

不与胧月交战，主动落入海中。

这出乎了玲音的预料。

究竟要追上去予以歼灭，或是要在此提防下一波的突袭？

在她犹豫的同时，黑狮鹫的身影隐没入海面。

『沃德少尉，于母舰上方登舰。』

这时亚蒙舰长传来通讯。

他并非指示玲音回到停机库。如果在这个阶段要将胧月收纳入停机库，就必须中止降落程序。

于母舰上方登舰，就如字面所叙述是命令她乘在空宙母舰的背上。其他的Dowl若非处于宇宙空间绝不会如此行动，但是对胧月而言并非多么稀奇的指示。

『少尉在这次的战斗中消耗过多ExA了。减轻负担，预备下次的作战行动。』

「了解。」

玲音也不是无法理解亚蒙的体恤。

同时这命令在作战上也合理。

玲音服从命令，操纵胧月压低身子跪在正降低高度的迦楼达曼背部。

原本应该大幅增加的空气阻力，透过气体分子运动控制的膜而降到最低。

纳古鲁在前方的上空处回旋。

迦楼达曼也能选择追踪纳古鲁。

派出胧月予以击坠也绝非不可能。

但亚蒙此时将确保因陀罗与其机动卫士放在第一优先。

第五卷 〔3〕世界的真相

在睁开眼皮的瞬间，意识尚未真正恢复清醒。

无法理解此处究竟为何处，自己究竟是谁。

失去一切依靠的恐惧，让遗落在意识深渊的记忆急速浮升。

「龙一，你醒了啊……？」

「是希亚啊……」

正凝神注视著自己的年轻女性的身分，与自己的名字同时浮现脑海。

自己名叫如月龙一。

她是菲莉希亚‧琳。昵称是希亚。空宙母舰纳古鲁的综合管制员。

「这里是纳古鲁舰内……？」

龙一撑起上半身的同时如此询问。

希亚一瞬间流露想阻止他的意图，但最后还是没有硬逼龙一躺回床上。

「嗯，没有错。这里是纳古鲁船上。现在正要从埃及近海海底前往苏伊士人工海峡。」

「我……大概睡了多久？」

「还没过半天。」

「这样啊……」

坐在床上，龙一垂下头。

「苍生他……怎么样了？」

「我想应该被关押在马尔他基地吧。不过我们也没时间能多做确认。」

希亚的语气显得迟疑。其中透露著对自身的力量不足而感到的羞愧。

「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也被打成那副德性。」

龙一垂下视线，语带自嘲地笑道：

「凭我这样要胜过楼陀罗，简直是痴人说梦啊。」

「没这回事。」

那人步入舱房后立刻如此指正。

「博士……原来您也来到纳古鲁了啊。」

来者正是欧普莱耶。

「莫比‧迪克已经被联盟发现了。现在应该正为我们扮演称职的诱饵吧。」

虽然莫比‧迪克之所以或被联盟发现，是因为让因陀罗出击而放弃了匿踪性，但龙一不知道详细的经过。不过就算没人向他说明，龙一也知道八成是为了派出援军支援自己。

「联盟军也不至于击沉莫比‧迪克杀害所有船员吧。不需要太过介意。包含败给胧月这件事也是。」

「不过我身负的任务，就是要打倒联盟军最强的楼陀罗，藉此打击联盟的威信吧？」

龙一抬起脸对欧普莱耶如此反驳。他的表情与其说是与欧普莱耶争论，更像是在谴责自己。

「不过我这样子，没办法胜过楼陀罗。」

龙一再度垂下头，吐露胸中的挫败。

「这就错了。」

欧普莱耶的话语声中，没有一丝安慰的温柔。

只是单纯指出错误的语气。

「败给胧月不代表无法胜过楼陀罗。因为联盟军最强的泰坦Dowl并非楼陀罗，而是胧月──不，该说是杜尔噶吧。」

「杜尔噶？」

龙一回想起自通讯器中听见的玲音的话语。

当时玲音确实说出了「杜尔噶」这个指令。

「联盟终究无法打造出足以承受SIMA指数无法测量的Exar，玲音‧沃德‧高城少尉施展全力的机体。」

「无法测量……？」

愣愣地喃喃自语的不只是龙一。希亚也同样深受打击般呢喃。

「为了在短暂且极有限的时间内彻底发挥她的力量，萨拉苦思而出的手法就是那个杜尔噶型态。故意大量挥霍她的力量，反过来减轻对机体的负荷。Dowl的基本思想是尽可能高效率发挥机动卫士的力量，相较之下杜尔噶可说是背道而驰的邪门歪道。」

欧普莱耶表情苦涩地批评帕提儿。也许他就是无法容忍帕提儿在这方面的主张吧。

「玲音‧沃德可说是超乎常理的王牌，不，该说是鬼牌吧。虽说是邪门歪道，一旦那无法测量的力量投入战场，其威力同样无可比拟。只要杜尔噶发挥实力，在系统维持运转的短暂时间内就能决定战场大势。就算是楼陀罗也没有胜算。」

「但是……」

龙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赢不了那架机体，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的反驳立刻被欧普莱耶接下来的话抹消。

「杜尔噶的强悍不是源自联盟的技术力，也不是机动卫士的驾驶技巧。而是玲音‧沃德‧高城个人持有的极度异常的能力。包含联盟的首脑群也惧怕著她的力量。因为那是极具个人性的力量，因此随时都有可能反过来指向他们自己。」

玲音那温柔的表情与内敛的个性浮现龙一的脑海。

他的第一感想是：这不可能。

玲音绝不可能背叛联盟军。除非联盟军想强加冤罪甚至谋杀她吧。

「所以联盟不会将玲音‧沃德视作军队的象徵。他们所认定的联盟军最强Dowl是楼陀罗，最强的机动卫士是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

「……换言之，尽管事实上胧月比楼陀罗更强，但只要能打倒楼陀罗就能打击联盟军的士气，您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如此。」

希亚恢复镇定整理思绪后提出疑问，欧普莱耶点头回答。

「龙一，你该做的事没有任何改变。你将到富吉拉基地领取『马克里尔‧马纳南』，打倒楼陀罗。你应该是追求这个目标才成为杰诺姆斯的一员。」

「──您说的对。」

一直默默听著博士解释的龙一凝视著眼前的某一点，没转动脸庞就这么回答。

「我是为了打倒楼陀罗才成为杰诺姆斯的一员。而杰诺姆斯也要求我办到，那么我就会达成这份职务。」

龙一的视线动也不动。

他所凝视之处没有任何人，只有舱房内平板单调的墙面。

欧普莱耶离开后，龙一还是看著眼前的墙壁。

留在房内的希亚眉心微蹙凝视著他。

突然间，龙一把脸转向希亚。

在希亚胸口中，心脏倏地加速跳动。

「对了，希亚来找我有什么事？」

希亚好不容易把惊慌压抑下来。

「我只是来看看龙一的状况而已……龙一，你还好吗？」

希亚也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走调。

幸好龙一并未察觉──不，他没有特别在意。

「老实说，还有些疲惫。不过身体上的疲惫是其次，比例上较大的应该是精神上的冲击吧。」

「……果然还是很受打击？」

这句话究竟该不该问出口，希亚也犹豫了好半晌。但最后她还是决定说出口。

不是因为她自身的好奇心，而是认为这对龙一而言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龙一表面上对欧普莱耶提出的论点表示认同。

但希亚不认为那是龙一的真心话。

败给胧月这件事，也许会在与楼陀罗对峙时化做迟疑或焦虑而成为划分生死的界线。

先打倒楼陀罗，接下来再去打倒胧月就好。

希亚担忧著，如果不怀著这样的斗志，也许原本有胜算的战斗也会落败。

「是很受打击没错啊。当然的吧？」

龙一点头回答时的口吻与态度十分率真，看起来不像是怀著新的创伤。

希亚稍微松了口气。

「龙一，那个……如果要向楼陀罗报仇雪恨，也许就不会有机会与胧月再度交手了……」

「这没办法。」

「……你真的能接受？」

听了这问题，龙一像是理解了希亚的来意，浅笑道。

「逐二兔者不得其一。想同时坐两张板凳只会跌坐在地。没办法同时追逐楼陀罗和胧月双方，这点事我当然也明白。如果要问我想找谁雪耻，毫无疑问还是楼陀罗。」

「这样啊……那就好。」

希亚眉间的阴霾也随之消散，浮现笑容。

也许是因为希亚敛起脸上忧虑，龙一也稍微放松心情了吧。

「况且，我也有种不想再和胧月交手的心情。」

所以他才说出这般可能遭人误会他丧失战意的发言。

「什么意思？」

希亚也没办法装作没听见。

「胧月的机动卫士……玲音之前在磐都训练校和我在同一小队。」

龙一也没察觉自己的发言并不妥当，他就这么直率回答希亚的疑问。

「虽然当时她的驾驶技术就已经出类拔萃，但个性温柔得让人怀疑她为什么会待在军中。老实说我也不想再和她战斗了。」

「……你喜欢那个女孩？」

希亚的语调骤然降温。但希亚本人并未察觉，而龙一也因为注意力被问题的内容夺走，而没有余力注意到希亚的反应。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谈情说爱那方面！因为玲音是法曼的幸存者！」

「咦……？」

希亚也知道「法曼的悲剧」。那事件对杰诺姆斯而言同样是无法忘记的污点。

「在我离开磐都训练校之前，她因为那次事件的后遗症而发作。虽然我当时不知道玲音能像今天这样战斗，但我想她那判若两人的冷酷敌意，也许是『法曼的悲剧』在她心中深植的精神后遗症吧。玲音大概每当和我们杰诺姆斯战斗，就会回想起那次事件。那样很残酷。」

「……所以不想跟她交手？就这样？」

「那当然！」

龙一显得有些反应过度地点头。

「是喔……不好意思讲了些奇怪的话。」

「不会。误会能解开就好。」

虽然龙一心中飘过一抹私自泄漏玲音个人隐私的罪恶感，但是能解开误会更让他安心。

惨败的打击，在龙一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过眼云烟。

◇◇◇

苍生恢复意识的时间比龙一在纳古鲁清醒时更晚。这个差距与其说是个人差异，更显示了受到的伤害差异。因陀罗的系统这次同样对苍生施加了过重的负荷，压榨他的力量到近乎昏迷的地步。

苍生微微睁开双眼。

「苍生，你醒了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看著自己并露出安心笑容的姊姊的脸庞。

「姊姊……这里是？」

除此之外就是灰色的墙面与天花板。

窗外天色明亮。

而窗口镶著铁栏杆。

「马尔他岛上的开发机构军基地。苍生已经睡超过半天了。」

朱理带著泫然欲泣地笑著。

看到她的表情，苍生清楚想起自己做了什么。

「姊姊，那个……抱歉。这里是牢房？」

「傻瓜。是病房啦。」

如果在小时候，姊姊的那句「傻瓜」后总会挥出一拳。

长年来的经验让苍生反射性地缩起颈子。

然而朱理只是对著苍生投出「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窗户的铁栏杆不是为了防止逃亡，是为了防止逃脱。因为受到必须住院的伤害后，有些士兵精神会不太稳定……苍生。」

朱理脸上的笑意消失，只剩下沉痛的眼神。

「为什么做了那种事？你自己也知道那样可能会让你被扔进牢房吧？」

「……抱歉。」

「我不是希望你道歉。重点是告诉我理由。」

朱理凝视著苍生。

「我知道了。」

苍生会立刻点头，不是因为受到朱理的眼神所逼迫。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

「不过在那之前……」

「怎么了？」

朱理催促迟疑的苍生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跟玲音同学道歉。还有，可以帮我把玲音同学和帕提儿老师都找来吗？」

「我知道了。我去带她们来。」

朱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苍生的请求。

跟在朱理与帕提儿身后走进病房的玲音表情僵硬。

不，也许以「冰冷」来描述比较贴切吧。

目睹玲音的表情，苍生一瞬间为之胆怯。但他立刻就鼓舞自己拿出勇气，首先从病床站起身。

「呃，玲音同学。」

「有什么事吗？」

虽然没有遭到刻意忽视，但苍生至今从未从玲音口中听过如此欠缺情感的说话声。

「之前，那个……」

苍生努力振奋著几乎要挫败的精神。

「真的很抱歉！」

苍生使劲低下了头。

「…………」

玲音表情僵硬，投出冰冷的眼神，一语不发凝视著苍生。

如果玲音拒绝他的道歉，那么苍生还可以开始自己辩解。但玲音死守沉默，他甚至没有机会能抬起头。苍生觉得自己像是被吊在半空中一般。

「蕾妮。你就对他说几句话吧。」

大概是看不下去吧，帕提儿从旁如此说道。

既然帕提儿出面打圆场，玲音也没办法继续与苍生僵持。

「……苍生，请把头抬起来。」

苍生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抬起脸。

玲音轻声叹息。

「……我接受你的道歉。所以请把头抬起来吧。」

苍生战战兢兢地挺起上半身。

虽然是个苦笑，但玲音脸上确实挂著一丝笑意。

紧张立刻就从苍生脸上褪去。

但是放心得似乎还太早了。

「但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苍生倏地挺直背脊，以郑重无比的口吻如此发誓。

那紧张至极的态度虽然出自他的一本正经，但有种像是搞笑般的气氛，朱理虽然心里觉得不该笑，但终究还是忍俊不住。

玲音与帕提儿也跟著朱理一同放松表情，室内的气氛终于恢复平常。

苍生坐在床畔，其他三人则是从室内各处拉来椅子坐下，视线集中在苍生身上。

「好了，那你开始讲吧。」

首先由朱理起了头。

「因为龙一同学是马克里尔的驾驶员……理由应该不只是如此吧？」

「是不是欧普莱耶那家伙给你灌输了某些让你想和开发机构为敌的话？」

帕提儿接著玲音提问。

「老师您之前就知道博士人就在莫比‧迪克上头？」

帕提儿的一针见血让苍生掩不住惊讶。

「你说的博士就是欧普莱耶，莫比‧迪克就是杰诺姆斯的潜水舰名字吧？尚恩‧欧普莱耶就在船上，而那男人对苍生说了些什么，是这样吧？」

帕提儿将苍生的反应视作承认，继续追问道。

她的推测至此都符合事实。

「……是的。欧普莱耶博士告诉我，太阳系开发机构与杰诺姆斯真正的角色。」

苍生之所以一瞬间迟疑，是因为心怀迷惘。欧普莱耶并没有要求苍生守密。欧普莱耶没有要求苍生不向任何人传达他口中杰诺姆斯的「真相」。反倒像是希望透过苍生之口散播联盟与杰诺姆斯的真正关系。至少苍生有这种感觉。

欧普莱耶口中所述不一定是事实。也许是为了让苍生对索菲亚内部、对联盟散播猜疑所设计的谍报手段。这可能性苍生也并非毫无戒心。

「真正的角色？」

「嗯。就博士所说，杰诺姆斯是名为泰拉诺斯的城邦联盟真正支配者，为了预防太阳系开发机构腐败而设计的装置。」

但最后苍生还是决定全盘托出。苍生也知道自己对世界政治持有的知识未免太过匮乏。欧普莱耶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凭自己的知识无法判断。既然如此乾脆将听到的全部告诉说出口，交给帕提儿或亚蒙等应该具备知识的大人去判断。

「泰拉诺斯？那是什么啊？」

听朱理这么问，苍生努力回想。

「由特别有力的七个城邦的家族式支配者所组成，在背后操纵世界上城邦的组织……好像是这样。」

「也就是幕后黑手？」

「博士是这样讲的。」

苍生点头回应朱理那简化式的理解。对他而言这种说法也比较简单易懂。

「由七个城邦统治全世界城邦的政治……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这个嘛，不是完全不可能。」

玲音向帕提儿寻求意见，帕提儿不怎么惊讶地点头回答。

「众所皆知，太阳系开发机构理事会是由二十四都市的代表所构成。城邦总数高达一百二十一，代表却只有二十四个。而且成员完全固定。剩余的九十七座城邦全都无法干涉开发机构的方针。」

帕提儿依序看过三人的表情，确认他们是否能理解。

虽然朱理的表情显得有些缺乏自信，但帕提儿继续说明道：

「各城邦能分配到的地底资源量是由理事会决定。对于拥有核融合炉与环境循环系统的城邦而言，食物、水和能量都能自给自足，那么矿物资源的供应量就会成为决定经济活动水准的重要因素。所以理事会对各城邦的运作有著莫大的影响力。」

「也就是理事会控制了全世界的城邦吗？」

「并非拥有绝对性的控制权。如果手段太过蛮横，会招致无法参加理事会的其余九十七座城邦的反感，使开发机构本身分崩离析，再者若要长期统一意向，二十四个都市这数量稍嫌太多了。在会议谈判中试探对方反应的同时尽可能增加自己能分得的利益，这一点与民主主义没有差别。」

帕提儿附加条件后如此否定朱理的疑问。

「……二十四都市太多了。所以说如果只有七座都市，要统一意向也不是不可能……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

帕提儿对玲音的理解露出满足的笑容。

「要长期维持二十四座都市彼此意见一致非常困难。剩下的九十七座都市都有机会利用他们之间的不一致。但如果少到七座都市，而且代表还仅限于家族式的实权者，那么要长期保持意见一致也不会太难。可以轻易想像理事会中剩下的十七都市因为彼此之间的步调不同，使得大权落入整合完成的七都市。」

「其他都市，不会为了对抗那个……泰拉诺斯而联合起来吗？毕竟有共通的敌人就能成为盟友吧？」

「如果那个名叫泰拉诺斯的七都市同盟已经曝光，那么其他城邦也会为了对抗而团结起来吧。不过只要不知情，就不会放下细枝末节的对抗而彼此联手。让同盟的存在保密，是幕后黑手维持地位的秘诀吧。」

听了帕提儿的解释，朱理的疑问似乎暂且消弥。

见朱理与玲音都不再提出疑问，帕提儿将话锋再度转向苍生。

「杰诺姆斯是为了预防开发机构腐败的组织，这又是什么意思？欧普莱耶有解释得更详细一点吗？」

「博士说，杰诺姆斯作为军事上的敌对势力，能让开发机构内部维持紧张感，这样一来能防止腐化蔓延。」

「也就是从外部适度给予压力，减缓内部的权力斗争啊？然后欧普莱耶也说设立杰诺姆斯的其实是泰拉诺斯？」

「是的。博士还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博士和杰诺姆斯的首领。」

「杰诺姆斯的首领，就是普鲁顿吧。就这样来看，普鲁顿的地位应该是泰拉诺斯的仆从吧。」

「这个……我就没听他讲了。」

「这样啊，他还说了什么？」

苍生的眼中浮现了比刚才更强烈的迟疑。

「……他说，阻止建造新城邦的，就是泰拉诺斯。」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

「世界的经济能力已经复兴到能建造更多新城邦的水准。但是为了防止争夺地底资源的毁灭性内战再度爆发，让目前住在城邦里的九亿人之外的所有人继续活在贫困之中，是泰拉诺斯的政策。」

「──什么？」

听见这句话，朱理将燃烧著愤怒的双眼指向苍生。

「也就是明明能让更多人过好生活，却故意逼迫大家过苦日子吗？」

「我也不想相信啊！」

虽然朱理先以压抑的声音追问苍生，但因为苍生那突然间情绪爆发般的喊叫声，让她受到震慑而无法继续说下去。

「挨饿也好受冻也好，没药能用也好，我原本以为既然生在这个时代这也没办法！城邦能养活的人数有限，但就算想抢夺药品或食物或衣物也敌不过城邦，只能放弃！至少和大家分享一点点得到的物资活下去，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但其实那根本不是极限！」

苍生的话语声一度中断，是为了咽下涌现喉头的呜咽声。

垂著头，紧握的拳头颤抖著，他硬是挤出言语。

「就算没有新的城邦也无所谓！就算没有牢固的城墙，只要帮忙建造发电厂和工厂，就能有许多人得救！拓哥和一姊和小清还有五郎跟优子……也许大家都不会死掉！」

苍生一一说出的名字让朱理表情陷入阴霾。他们都是两姊弟在流浪到小田原的过程中不得不与之永别的朋友们。

「而这些居然都是一小搓的掌权者刻意维持的……！」

「…………」

朱理无法对弟弟再多说什么。

「苍生……」

「玲音同学，我原本其实打算加入杰诺姆斯。」

没将视线转向呼喊自己名字的玲音，苍生低声说道。

「直到索菲亚找上我。我原本没去只是因为怕给姊姊添麻烦而已，但如果姊姊有个万一，我就……」

想加入杰诺姆斯。尽管听他这么说，玲音并没有气愤。

「……你一直恨著城邦吗？」

「太没道理了。明明同样是人，墙壁里侧和外头的生活完全不一样。而生在墙外头的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进入墙的内侧。一点也搞不懂，该怎么做才能往上爬。」

「苍生，那是──」

「到头来还是没有城邦来邀请姊姊入队嘛。」

朱理原本想插嘴，苍生没给她机会。

「发来邀请的是索菲亚，而且还是偶然间观测到我的SIMA指数。无论身为机动卫士累积了多少功绩，姊姊以前期待的，来自城邦的入队邀约，终究没有来。」

「所以你想破坏由城邦独占财富的世界吗？」

对于玲音的问题，苍生的回答不是「是」亦非「否」。

「……我不知道。」

他这么说道。

「我虽然曾经想成为杰诺姆斯的一员，但是没有积极盼望那样的一天到来。因为我很早就决定，如果我真的加入杰诺姆斯，一定是在姊姊发生什么万一的时候。」

「苍生，你……」

「我也不愿意去想万一姊姊死了该怎么办，这一点现在也一样。因为我们没有任何确切的明天，不是吗？」

苍生脸上浮现的自嘲笑容，让朱理无言以对。

苍生转动脸庞，与玲音四目相对。

「成为杰诺姆斯的一员后究竟想做些什么。到底是想破坏，还是想要掠夺。进入磐都训练校之前的那个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苍生的眼眸中涌现昏暗的憎恨与杀意。

「但是现在的我，就是痛恨泰拉诺斯！无论是泰拉诺斯创造的杰诺姆斯或联盟，我全都不想管！我只是想把泰拉诺斯那群人，统统杀得一乾二净！……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总而言之，能确认你目前没打算加入杰诺姆斯真是太好了。」

帕提儿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洗刷了苍生的憎恨带来的阴郁气氛。

「有关泰拉诺斯的事，目前只让我们几个知道比较好吧。不过我想先告诉亚蒙上校。苍生，这你同意吗？」

「啊，嗯。」

自己吐出的诅咒就这么被轻易带过，苍生彷佛变回了平常的他，点头同意。

◇◇◇

位于太阳系开发机构本部大厦地下室的泰拉诺斯专用会议室大门，在不到一星期的时间内两度开启，可说是相当程度的例外。

今天聚集于此处的一共有七人。纽约、洛杉矶、伦敦、莫斯科、上海、德里、伊斯坦堡等各城邦实质上的支配者。

今天杰诺姆斯的首领普鲁顿不在场，会议桌也围绕成圆形。

「各位都有事在身，直接切入主题吧。」

纽约先生以这句话宣布会议开始。

「据报纳古鲁通过了苏维士啊。」

莫斯科先生如此回答。

「和预定中的行程有些不同。」

「这点程度的差异不造成问题。」

在伦敦女士发言后，上海先生也表达意见：

「同意。如月龙一在明天就会抵达富吉拉基地，在该处领取马纳南‧马克里尔吧。」

「让杰诺姆斯拥有马纳南‧马克里尔真的好吗？那架机体恐怕足以与Exar专用机匹敌。」

伊斯坦堡先生说完，德里女士提出疑问。

「当然不好。那有违杰诺姆斯的创立宗旨。但也不能就这么剥夺。毕竟成员还是深信杰诺姆斯是为了打倒太阳系联盟而设立的组织。」

「那么就借索菲亚之手予以破坏如何？」

对于洛杉矶先生的消极论点，纽约提出解决方案。

「要让索菲亚的空宙母舰突袭纳古鲁？」

「失去纳古鲁确实可惜。但如果索菲亚继续败北下去，将会助长真正的反城邦势力的气焰。」

「纳古鲁的替代品再重造一艘就是了。那么，具体而言要派出哪艘舰？」

「派出古林博尔和迦楼达曼不就好了？」

上海提问后，回答者并非提议者的纽约而是莫斯科。

「要让两舰同时攻击？」

德里略显讶异地反问。

「马纳南‧马克里尔的性能至少是马克里尔的一点二倍。为了不重蹈婆罗那的覆辙，应以确实达成目标为重。」

「也对。投入过剩战力总比发生意外要好。」

纽约点头同意莫斯科这句话。

「若要击坠纳古鲁，就必须解除卫星资讯的情报筛选……要挑选哪个时间点？」

自监视地球与卫星轨道的所有卫星获得的档案中除去所有与纳古鲁有关的情报，纳古鲁那神出鬼没的匿踪性能才得以成立。管理这个筛选程式的正是直属于泰拉诺斯的技师群。

「没必要解除情报筛选。只要命令索菲亚攻击富吉拉基地就好了。」

「失去那座基地有点可惜啊……」

「不，那据点已经太过充实了。我们不该让杰诺姆斯继续拥有足以开发马纳南‧马克里尔那种高性能Dowl的能力。」

「──说的也是。」

「赞成。」

「对索菲亚的指示该如何？」

「只要安排让古林博尔与迦楼达曼前去攻击富吉拉基地就可以了吧。对此没有其他意见了？」

在纽约提问后，没有发言声。

「那么，我们进入今天的正题吧。」

六人点头回应纽约这句话。无论击坠纳古鲁或马纳南‧马克里尔，对他们而言都只是次要的问题。

「昨晚，不，就日期而言是今天吧。我想各位应该都已经看过在马尔他岛上那场战斗的详细战报。」

「问题在于杜尔噶吧。」

「没错。」

纽约点头回应莫斯科的发言。

「那力量是种威胁。」

「我同意。索菲亚的Exar虽然是维持世界秩序的抑止力，但终究该有其限度。」

「不过，玲音‧沃德少尉在短短三年内就建立了镇压无数叛乱的功绩。就思想上除了对杰诺姆斯怀抱过剩的敌意外，也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就予以排除不嫌太早？」

对于上海与伦敦的威胁论点，德里的看法偏向慎重。

「平常的叛乱不须沃德少尉也能应付。只要我们不默认，马克里尔那般强力的机体也不会流入叛乱势力手中。」

「除此之外，倘若沃德少尉与杜尔噶转身投向叛乱势力，镇压时必须付出庞大的牺牲。」

「光是沃德少尉本人就不容轻视了。泰坦Dowl到头来终究是装载超能电子引擎的容器。拥有SIMA指数无法测量这种超乎常理力量的怪物，只要有不错的超能电子技师辅佐，也许就连旧型机体也能发挥超越新型机的战力。」

「如果受到反主流派的城邦保护，也是非常麻烦。」

不过其他与会者都没有同意德里的慎重论调。

「那么就处理沃德少尉一事，应该没问题吧？」

「赞成。」

「也没别的办法。」

在纽约如此寻求同意后，接二连三的赞同声响起。

「德里女士也同意吗？」

「……看来也没其他办法了。」

于是议题转向具体的处理方法。

◇◇◇

亚蒙舰长从帕提儿口中得知泰拉诺斯的存在，是在晚餐之后。

地点在迦楼达曼的舰长室。因为帕提儿提出了「能保密的场所」为条件，于是亚蒙便封锁了全舰的通讯功能之后，邀请她来到未经上级同意额外追加独立型防谍装置的舰长室。

尽管听帕提儿说太阳系开发机构与杰诺姆斯位在同一个的幕后黑手的控制之下，亚蒙脸上没有显露任何讶异。

「这消息值得信任吗？」

听完帕提儿所说的话，他首先提出的是这个问题。

「我认为值得。可惜的是没有确切证据。」

「这样啊。那么帕提儿技术少校，少校想要我做些什么？」

「上校，我啊，就算世界真的掌握在少数城邦手中，我也觉得其实无所谓。为了开发机构军和杰诺姆斯之间的猴戏必须有所牺牲，这虽然让我不太愉快，但也觉得除此之外没什么不好。禁止建设新城邦藉此减少天然资源的消耗，也不能说是全盘错误。」

「所以少校是希望维持现状？」

「我个人认为，维持现状这种事其实谁也办不到吧。状况这玩意儿要不是缓缓恶化，或者急遽恶化，否则就是绞尽脑汁与汗水一步一步缓步向前。就只有这三种。」

「满悲观的啊。」

「不会吧，算很乐观了吧。毕竟我还是相信有进步的可能性啊。」

「我没兴趣和少尉讨论历史哲学。有话就直说。」

亚蒙视线的温度压低到冰点以下。

虽然不是因为感受到压力，但帕提儿脸上嬉闹般的笑容消失了。

「我想说的一共三点。第一，见识到杜尔噶系统的威力后，泰拉诺斯不可能放任蕾妮不管。独裁者会恐惧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同时也无法容许带给自己恐惧的任何事物存在。」

「你是说他们会企图谋杀蕾妮？」

「我认为可能性很高。」

亚蒙的眼神中涌现绝对零度的杀气。

虽然那只是短短一瞬间，但精神软弱的人恐怕光是在他身旁就会因此昏厥吧。

「冷静下来了？」

但帕提儿没有分毫惊慌。甚至还能冷静观察亚蒙的表情变化。

「……第二点呢？」

「尚恩‧欧普莱耶为何会与杰诺姆斯为伍，我一直觉得难以理解。难道是为了打倒开发机构的Dowl藉此夸耀自己的技术力？这的确像是欧普莱耶那家伙会有兴趣的事。但是，我不认为那种单纯的理由，就足以能让那傲慢的男人愿意过著必须避人耳目四处逃窜的生活。」

亚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倾听。

「但是听了苍生所说的话，我懂了。那男人认为自己是世上最聪明的人。绝对无法忍受自己被谁玩弄在手掌心上。对欧普莱耶而言，他绝对无法忍受在背后操纵世界一切的幕后黑手存在。」

「所以你认为，欧普莱耶是为了打倒泰拉诺斯才成为杰诺姆斯的一员？」

「不只是这样。我想他应该打算利用杰诺姆斯，推翻当今这个允许泰拉诺斯支配的世界秩序。颠覆太阳系开发机构在军事上的优势，煽动反主流派的城邦与反城邦武装势力，企图再次招来战乱的时代。我是这么觉得。」

「这论点不会太跳跃吗？虽然我也明白少尉在立场上曾有机会能了解欧普莱耶的为人。」

「对，我很明白。就欧普莱耶的个性来看，只要能达成目标就算让世界步向毁灭也不足惜。」

「唔嗯。所以少尉的用意是，希望我抓住欧普莱耶？」

「对……对，没错。抓住他，最好把他锁在牢房里。」

帕提儿的表情像是听亚蒙这么说才第一次察觉自己心中希冀著什么。

「尚恩‧欧普莱耶原本就和普鲁顿并列为最重要的捉拿对象。我就尽全力达成少尉的要求吧。」

「这样啊。那就拜托了。」

帕提儿如此说著，神色有些害臊。

「那第三点呢？」

帕提儿假咳一声清过嗓子，正色说道。

「我想和杰诺姆斯的干部取得联系。具体来说，目标是纳古鲁的舰长。」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纳古鲁随时都在前线战斗。杰诺姆斯和索菲亚不同，就只有一艘空宙母舰。」

「这是没错。」

「如果杰诺姆斯只是用来维持开发机构健康的零件，率领部队在最前线长年战斗的男人肯定会不断感受到作战计画的不合理。」

「也不一定是男性。」

「……这种小事随便啦。总而言之，我合理怀疑纳古鲁的舰长会对杰诺姆斯的上层怀有不信任感。」

「你想要求对方交出欧普莱耶？」

「不，是为了打倒泰拉诺斯并肩作战。」

亚蒙投出疑惑的眼神。

「少尉不是才刚说过，对泰拉诺斯掌控世界与否并不在意？」

「如果只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动手脚。」

「原来如此。不愧是欧普莱耶的共同研究者。非常相似啊。」

「这种话就算开玩笑也别说。和那家伙相似，光是想到就会让人想自杀。」

「少尉如果死了，那可真是令人伤脑筋。」

尽管这么说，亚蒙并未撤回刚才的评语。

第五卷 〔4〕决战

利用监视卫星搜集的情报无法发现其行踪的特性，纳古鲁未被联盟军发现就一路飞过克里特岛、赛普勒斯岛、尼罗河河口形成的三角洲中央附近，在该处潜入海中通过苏维士人工海峡。

在那之后纳古鲁花上几乎一整天的时间绕过阿拉伯半岛近海，抵达了富吉拉基地。

「这就是马纳南‧马克里尔？」

龙一的话语中充满的不是感动而是疑惑。

「博士，外表看上去与马克里尔没有任何差异啊……」

一同来到停机库的希亚也显得纳闷。就如她所说，欧普莱耶向两人介绍的「马纳南‧马克里尔」外观上与马克里尔毫无差异。

「外观上理所当然相同。我不是说过马克里尔是马纳南‧马克里尔的实验机？既然实验机在动作上没有问题，特地改变外观影响原本的架构平衡只是不必要的冒险。马克里尔与马纳南‧马克里尔的差异不在机体的外观而是内部。」

「也就是外观保持原样，性能提升的意思吗？」

「正是如此。」

欧普莱耶点头回答希亚的问题，神情中似乎透著几分得意。

「特别是超能电子引擎的效率提升了超过百分之五十。龙一的SIMA指数是98，虽然与Exar还有一步之差，但只有要这具新型超能电子引擎，应该就能得到与Exar同等的力量。」

「一口气提升一点五倍啊……」

听见龙一的赞叹，欧普莱耶脸上浮现了不知是讥讽或自嘲的表情。

「超能电子学这种尚未成熟的技术居然超过十年没有进展，这种状况本身就不合理。政治家来阻挠科学技术的进步，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存在……」

「政治家的阻挠？」

希亚对欧普莱耶这句话感到一阵错愕，反射性地如此问道。

「……没什么，别在意。」

但欧普莱耶只是蒙混带过没有回答。虽然这态度不像希亚所知的「博士」，但她还是觉得不该多加追问。

「──超能电子引擎之外的效能也比马克里尔有百分之五到十的提升。推进器和推进剂的装载量没变，所以在宇宙空间的机动性没有变化，不过总和来看可以视作比马克里尔强化了大约三成。」

泰坦Dowl是为了高效率运用超能电子引擎所设计的机械。既然超能电子引擎本身的性能提升百分之五十，整体的效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可说是相当保守的估计了。

「非常感谢您，博士。」

龙一对欧普莱耶表示由衷的感谢。

◇◇◇

在龙一与马纳南‧马克里尔邂逅后，第三天的凌晨时分。

剧烈的震动突然间传遍了杰诺姆斯的富吉拉基地。

「敌袭？」

这几天来龙一都在基地近海处的海底进行马纳南‧马克里尔的驾驶训练。龙一原本因为疲惫而熟睡，但听见响彻全基地的警报便立刻清醒，从床铺上翻身跳起。

他一脚踹开毛毯从床铺上滚下，脱下全身上下的衣物换上操纵服──泰坦Dowl的NITU系统所使用的驾驶服。

第二波冲击摇晃龙一的房间。这里就整个基地而言在相当里侧的位置，攻击的冲击力道甚至能传到此处。龙一推测恐怕是水中飞弹的爆炸。

──也许海中闸门已经被破坏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赶往停机库。一脚踩上摆在房间前的滑板车，使劲将重心推往前方，急遽加速。

如果滑板车没有装上紧急回避装置，在途中肯定已经发生超过十起的交通事故。以如此鲁莽的奔驰速度抵达马纳南‧马克里尔的停机库后，龙一先是怒吼「发生什么事了？」

「长距离水中飞弹的攻击！从对岸轰过来的！」

「对岸？」

「还用问啊！当然是阿曼湾对岸！大概是在贾斯克西方十到二十公里的海岸附近！」

「距离先不管，那不就是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正面吗？为什么在飞弹都布署完开始发射才发现？」

「我哪知道啊！」

停机库的工作人员怒吼后，龙一才察觉自己把怒气不合理地发泄在他身上。

「……抱歉。」

龙一低头道歉。

「……不会啦。我也有不对。」

见到龙一低头，对方似乎也恢复了冷静。

「马纳南‧马克里尔什么时候能出击？」

「随时都可以。」

听了龙一的询问，那男人虽然语气粗暴但还是明确回答。

「拜托你了。」

龙一对男人如此说完，跑向平趴在停机库的马克里尔。

当他冲向停机台的正面时，正好驾驶席下降到他眼前。刚才那男人已经透过停机台以外部遥控为龙一做好准备。

龙一坐进驾驶席，让座位升起。

搭乘上马纳南‧马克里尔之后，龙一将通讯接到基地的指令室。

「这里是马纳南‧马克里尔。为破坏敌方飞弹阵地，请求出击许可。」

『马纳南‧马克里尔。准许出击。』

「希亚？」

传来的回答不知为何是希亚的声音。

龙一连忙检查讯息来源。原本应该连到指令室的频道，现在正受到纳古鲁的介入。

『龙一，已经决定要放弃这座基地了。』

「什么？」

『我们杰诺姆斯的基地最大价值在于存在本身不让联盟军得知。因为军力差异太大，死守据点没有意义。』

「这……」

尽管情绪上难以接受，但理性上还是能理解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在龙一出击后，其他的Dowl也会全部出击支援基地重要人员的撤退。纳古鲁会从阿拉伯海南下前往塞席尔群岛近海的海底补给基地，届时在该处会合。』

「我知道了。」

『还有，基地已经决定舍弃这件事不要从你口中让其他人知道。』

「……明白了。那么出发了。」

龙一也明白，希亚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将一部分基地人员当作弃子。但同时长年来置身军中的他也认为「这也是不得已的」。

『祝你好运。』

听著希亚这句话，龙一进入出击程序。

◇◇◇

富吉拉基地距离阿曼湾对岸的导弹阵地大约有一百五十公里。凭马纳南‧马克里尔的水中机动力大约需要三十分钟。

超空穴效应水中飞弹屡次从潜航移动的马纳南‧马克里尔上方通过。联盟军彻底只从远距离轰炸。

龙一拚命忍住想击落飞弹的冲动。基地大门前方有著自动鱼雷阵地与换装水中战装备的Dowl准备迎击。为了减轻他们的负担，龙一必须尽早摧毁对方的飞弹阵地。

（话虽如此……）

在海中急速前进的同时，龙一感到狐疑。

（为什么不同时发射？）

移动的过程中，飞弹接二连三从马纳南‧马克里尔的上方通过。因为攻击接连不断龙一才连忙想赶往飞弹阵地击溃源头。但联盟如果事先就准备了这么多弹药，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采取饱和攻击？

（难道是想引诱马纳南‧马克里尔现身……？）

龙一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如果对方事先就预见这架马纳南‧马克里尔的存在而设下陷阱，这看似不合理的波状攻击就有了理由。

（……不，我想太多了。）

马纳南‧马克里尔目前从未参与实战。认定联盟已经得知这架机体的存在只是杞人忧天──龙一这么想著，将不好的预感自意识中扫除。

◇◇◇

前伊朗荷姆兹甘省贾斯克西方二十公里的海岸边，聚集了许多陆上移动式导弹车。这些全都是从西亚一带以大型运输机集中到此处。

楼陀罗坐镇在导弹车群的后方两公里处，古林博尔则在楼陀罗后方二十公里处待机。

「舰长，上头说的什么马克里尔的新型机真的会来喔？蕾妮不是几天前才刚把马克里尔作掉吗？」

自楼陀罗的驾驶席上，波尔吉金‧巴特林‧多尔吉上尉──人称「暴风的多尔吉」正以耐心全失的语气对著古林博尔的舰长席发出通讯。

『多尔吉上尉，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稍微学会忍耐吧。』

语气傻眼地回答的正是古林博尔的舰长，杰拉尔‧阿凯伊上校。

「真是失礼。我只是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罢了。」

『这是第几次了啊。新型马克里尔存在与否不是重点，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

「破坏杰诺姆斯的基地是这次的主要目的，万一出现了与马克里尔匹敌的强力敌机，我就得负责迎击对吧？这我当然明白，因为明白所以我才在这地方一直等啊。」

『既然明白就闭上嘴乖乖待命。如果真有新型，也差不多是时候现身了。』

「海中最高速度三百节吗……我觉得只是随口胡诌的吧。」

阿凯伊没回答，似乎是没兴趣再与他斗嘴。

多尔吉拿不出办法，将注意力转向设于飞弹阵地的监视摄影机影像。

「什么！」

影像中，蓝色的巨大人影冲破海面。

「还真的出现了！」

多尔吉将气流凝聚到楼陀罗背后的X状特有兵器，凌空飞起。

「哼，要是你不来，伤脑筋的反倒是我啊！」

攻击敌方基地的同时，为了引诱将来可能成为莫大威胁的新型马克里尔现身并确实予以击破，所以才故意不采取饱和攻击。

「新型机的实力，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多尔吉的心因为许久未见的强敌的预感而昂扬。

◇◇◇

与古林博尔同样接到攻击富吉拉基地的命令，迦楼达曼正在阿拉伯半岛西海中央，阿曼湾的出口处静候。

「万一对方往波斯湾方向逃可会让人笑掉大牙啊……」

「用不著操心。」

对待在舰桥处的帕提儿这番略显失礼的发言，亚蒙眉毛都不挑一下。

「波斯湾是条死路。就可能性而言，往印度方向逃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不过上校是预判纳古鲁会南下吧？」

「我以前曾经听闻在塞席尔和马达加斯加有杰诺姆斯的基地。」

「不过总司令部放过了这条线索。」

「正确来说，理事会没有下达作战许可。虽然当时我只觉得纳闷，不过现在我明白理由了。虽然明白但无法接受就是了。」

「这是当然的吧。有谁能够接受。」

对舰桥的成员仍未得知泰拉诺斯的存在。两人刻意避开重点如此交谈。

「话说，如果真能顺利发现纳古鲁的行踪……光凭迦楼达曼能拦住吗？」

在这次的作战上，帕提儿主张应该将实情告知古林博尔的阿凯伊舰长，取得他的协助比较好。但是亚蒙坚持要说也得等作战结束之后，因此他取走了帕提儿的通讯手段，实质上将她软禁在迦楼达曼舰内。

「没问题。就算真有新型马克里尔，蕾妮也不会因此屈居下风。」

亚蒙目前已经让胧月离舰。三架金刚夜叉都换上水中战装备，指派一架护卫母舰，另外两架则负责支援胧月。

「这倒也是。」

在水中因为有浮力，对杜尔噶系统的负荷尽管比宇宙空间高，但还是比陆地上小上许多。亚蒙与帕提儿完全不担心玲音的胧月战败的可能性。

「就我个人而言，比较希望让苍生来测试那玩意啊。」

「人不在现场，再怎么惋惜也只是多费唇舌。」

「这我也晓得。」

苍生由于在马尔他岛上协助杰诺姆斯的罪状，已经被移送到卡纳维尔角。

虽然亚蒙与帕提儿与船上乘员都没有报告苍生的敌对行为，恐怕是因陀罗的举动全被监视卫星记录下来了吧。

亚蒙也能凭他的权限拖延移送的期限。帕提儿其实也有十几二十来种手段能从背后干涉。但是苍生以「自己失去了因陀罗，待在这里也没意义」为理由，表现出服从于上级指示的态度，因此只能将朱理加上钢铁处女当作他的护卫一同送向卡纳维尔角，当作最起码的照顾。

「……你觉得会有什么样的处分？」

「少尉是指早乙女苍生培训生？」

对亚蒙那彷佛明知故问的问题，帕提儿默默点头。

「虽然反叛是重罪，但他是贵重的Exar。大概就给他一具有自爆功能的机体，强迫他十年间从军吧。」

帕提儿用双手手指按著两侧的太阳穴。

那像是掩著脸的模样，不知是在掩饰哀伤，又或者是在压抑愤怒呢？

「……什么嘛，实质上等同无罪开释嘛。」

不，其实是几乎无奈的傻眼。

「实质而言是没错。」

「形式上也没什么差异。Exar一旦成为机动卫士，就不可能凭自己的意志卸下这身分。」

「是啊。」

亚蒙这次在同意时语气有著些微的不同。他对于将玲音束缚在索菲亚中的这条不成文规矩，一直有所不满。

虽然帕提儿察觉了那差异，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我送出的礼物他应该还有办法收下。」

「……帕提儿技术少校。人体实验也要有个分寸。」

「上校，别说这种有损他人名誉的话。我从没做过什么人体实验。」

「听说因陀罗上装载了军法禁止使用的系统啊？」

面对亚蒙面无表情地提出的质问，帕提儿显而易见地惊慌。

「那、那是个误会。对，只是误会。那个真的就只是为了提升机动卫士生存率的紧急系统啊。」

「──调查目前也以你这个理由为最终结论。不过可别装在『圆桌骑士』上喔，下次谁也帮不了你。」

「啊、呃，这是当然。不需要舰长特别讲，圆桌骑士本来就没有采用那个系统。」

帕提儿发出乾笑声。

亚蒙对她投出烦闷的眼神。

「话说回来，少校。」

他像是突然灵机一动般，对帕提儿如此说道。

「既然圆桌骑士一号机出厂，动作测试应该也结束了吧？你何不早点准备这项大礼？」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上校。圆桌骑士上就附加苍生专用的特别装备吧，我这就来安排。」

帕提儿立刻就将决战纳古鲁一事拋到脑后，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

龙一冲出海面后，立刻以内藏于左右两侧盾牌内的「流水炮」射穿两架盖吉斯的头部。

马纳南‧马克里尔的外观与马克里尔没有差异。但内部不只是超能电子引擎和动力系统升级，特有兵器也改装了。

装设在马克里尔双肩的大型盾牌内部是胶体溶液槽，藉此有效发挥液体流动控制的性能。但是马纳南‧马克里尔的盾牌虽然形状相同，但内部改成了将液体从盾牌尖端以高压射出的流水炮。

有如雷射般击出的水流初速高达音速的五倍，最大射程一百五十公尺。这并非意指水流能抵达的距离，而是带著SIMA的水流所能抵达的最大距离。

对身高二十五公尺的Dowl而言，一百五十公尺的距离就相当于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人眼前的十点八公尺。就这层面而言射程并非特别长。

但是能从一百公尺外以SIMA攻击的机体数量非常稀少。算上Exar专用机，顶多也只有前些日子龙一击坠的婆罗那、八号舰斯温特的斯瓦洛格、以及胧月＝杜尔噶这三架机体。Dowl间的战斗其实比想像中更常在兵刃相交的距离内进行。

（真了不起……）

这个当下最惊讶的也许是龙一本人。这两天来他将所有的时间投注在熟悉马纳南‧马克里尔的性能上。但实际上与敌人交手时，带给他从未体验过的驾驭感。

（如果有这机体，就算面对楼陀罗也……）

虽然事实与他的思绪无关，但就在令人不由得如此起疑的时间点。

轰响声笼罩天空。

龙一停止对飞弹发射车的攻击，仰望天空。

起初那只是一个深绿色的小点。

但是那在马纳南‧马克里尔的视野中急速变大，很快就看得出是人型。

人型的巨大机动兵器。

「楼陀罗！」

龙一用代替磁轨标枪携带至此的机关炮扫射其他飞弹发射车。

飞弹发射车并没有因此发生殉爆。虽然有些飞弹的推进剂因此起火，但比率也不高。

龙一舍弃了机关炮。

包含已发射的飞弹车在内，遭破坏的数量只有约全体三成，但楼陀罗已经准备要降落。

龙一举起盾牌挡下从天空撒落的磁轨标枪弹体。马纳南‧马克里尔毫发无伤。驾驶楼陀罗的多尔吉肯定也没有牵制以上的企图。

楼陀罗卷起砂尘降落在地面。没有惊天动地的冲击。降落时的速度甚至没用上惯性控制，只凭气流操纵就完全抵消了。

马纳南‧马克里尔即刻发射流水炮。

楼陀罗以挟带著砂尘的疾风偏转超音速水流的方向。

深绿色的机身自砂尘之间冲出。

马纳南‧马克里尔以手中钻孔枪接下楼陀罗的野太刀。

在这瞬间，马纳南‧马克里尔与楼陀罗第一次近距离彼此瞪视。

龙一心中有话想告诉多尔吉。只要有机会在战场上再度相见，他一直打算要把累积已久的话语轰向他。

但实际上得到与他交手的机会，在这瞬间不需要言语。

僵持不下的时间不到一秒。

先抽开武器的是楼陀罗。

当然那并非为了逃离，而是下一步攻势。

先退一步，又踏进一步。这之间没有停滞。

肉体无法达成的动作源自于惯性控制与气流控制。利用惯性中和后退，瞬间又切换为前进，利用气流控制产生超过脚底与地面磨擦力极限的爆发力。

单手持刀迅速挥出，比起力道更重视速度的斜劈。

目睹楼陀罗的长刀杀来，马纳南‧马克里尔从推进器喷射雾状海水急速后退而躲过。

马纳南‧马克里尔在宇宙空间使用一般的推进剂。但是在地球上，在海中补给的水不只用在流水炮，也用在推进装置上。可说是完全割舍了在乾燥内陆地区使用的机体设计。

楼陀罗将劈下的长刀以双手反向拉回，再以水平方向挥出。

刀刃无法触及的距离。

然而龙一在楼陀罗抽回长刀的同时，就已经转动自己的机体将左肩盾牌朝向楼陀罗。

剧烈冲击从盾牌传向机体上半身。

理应无法触及的刀刃传来冲击。

龙一开启推进器向后喷射，抵销上半身所受的力道以保持机体平衡。

视野的角落显示出机体所受的损伤。

七层多重复合装甲组成的盾牌第一层被劈开了。

（不只是单纯的高压气流，是绝热压缩过的空气刀啊！）

飞快读完战术电脑的分析结果，龙一以右肩盾牌内的流水炮反击。

细线般的水流如雷射般伸长，撞上楼陀罗举起的盾牌。

楼陀罗的架式因此瓦解。

（有机会！）

龙一毫不停息，以左侧流水炮追击。

楼陀罗飞身一跃闪躲流水炮。

那并非跳跃，而是起飞。

楼陀罗浑身缠绕著疾风直逼马纳南‧马克里尔的上方。

龙一推进器全开往后方大幅跳跃。

与龙一浑然一体的马纳南‧马克里尔在楼陀罗抵达前抢先跳进海中。

马纳南‧马克里尔立刻又从海面浮现，龙一并非逃走，而是在补给海水的同时引诱楼陀罗前来对自己有利的战场。

楼陀罗──多尔吉接下了龙一的邀约。

从空中急速降下，挥出大刀。

马纳南‧马克里尔以海水构筑墙面挡下直逼眼前的热风利刃。

（射程距离约八十公尺。大概是流水炮的一半以上。）

从楼陀罗挥出斩击的距离，龙一如此推测。

楼陀罗的射程距离不及马纳南‧马克里尔。

（──这一点，多尔吉一定也已经明白了。）

那么多尔吉一定会选择以近身战斗一决胜负──龙一如此判断。

楼陀罗闪过水墙急速攀升，马纳南‧马克里尔以流水炮狙击。

楼陀罗避开水流的同时转身。

高举起大刀，深绿色的机体落向龙一。

马纳南‧马克里尔在海中构筑立足点，同时将抽成细长条状的海水附加在回旋钻孔枪的枪尖。

随著枪尖的钻头转动，海水也跟著高速旋转。马纳南‧马克里尔将长度增长十公尺以上的长枪从下往上突刺。

楼陀罗以大刀弹开海水构成的枪尖。

大刀的刀刃出现裂口，碎片落入海中。

尽管刀刃受损，楼陀罗的大刀还是架开了马纳南‧马克里尔的突刺。

楼陀罗的轨道转动九十度。

龙一的双眼没有因此追丢楼陀罗的身影。

马纳南‧马克里尔的流水炮命中正要绕进背后的深绿色机体。

盾牌飞离楼陀罗的手臂。

但楼陀罗也绝非任凭摆布。

楼陀罗以单手挥出大刀。

风的团块坠落在马纳南‧马克里尔的头顶上。

海面凹陷如陨石坑般，将马纳南‧马克里尔按向海面。

这时龙一犯下失误。

他应该解除海水组成的立足点，暂且让马纳南‧马克里尔潜入海中才对。

因为机体停留在海面，战斗的主导权至此第一次落入楼陀罗手中。

风在海面上盘旋。

自上空轰向龙一的气流只不过是前奏。

盘旋的空气凝聚向马纳南‧马克里尔。

龙一的理解有误。

楼陀罗和马纳南‧马克里尔的特有兵器的性质不同。马纳南‧马克里尔重视的是SIMA的射程距离。但楼陀罗的特有兵器著重的是有效范围。

由于超能电子引擎的效能提升，龙一能控制的水从机体中心半径二十公尺扩展到半径三十公尺左右。射程距离的一百五十公尺只限定于将SIMA凝聚于直线上射出的情况。

另一方面，楼陀罗能操纵的气流范围是以机体为中心半径八十公尺。楼陀罗目前正与马纳南‧马克里尔保持著三十余公尺的距离不断飞行。

在闪躲著流水炮的同时。

将气流凝聚向马纳南‧马克里尔。

利用从上空处抽来的风，让马纳南‧马克里尔周遭的空气密度瞬间提升。那空气在向外扩散前，反倒往空间中的某一点快速凝聚，急遽升高的压力寻求著出口而往上喷出。

产生猛烈的上升气流。

旋风将马纳南‧马克里尔连同海水一同卷入半空中。

朝著被拋进空中马纳南‧马克里尔，楼陀罗急速逼近。

虽然马纳南‧马克里尔因为一时失误而被拉上空中，但机体立刻喷射刚才吸入的海水重整架式。

将一同被卷上天空的海水纳入掌控，让水流随著旋风飞转环绕在机体周遭。

楼陀罗将大刀朝著阻挡眼前的海水之轮劈落。

风乘载著多尔吉的意志，水乘载著龙一的意志，双方激烈碰撞。

迸裂的水轮化作雾珠，崩解的风化作乱流。

在不规则翻腾的气流之中，楼陀罗奔驰于天空直冲马纳南‧马克里尔。

龙一将力量集中在手边，在枪柄处构筑水刀。

楼陀罗将刀身转平，朝著马纳南‧马克里尔的咽喉猛然突刺。

马纳南‧马克里尔则是以单手刺出回旋钻孔枪，目标是楼陀罗的颈部。

楼陀罗的大刀精准刺向马纳南‧马克里尔的盾牌内侧，直逼颈部。龙一将机体微微倾斜闪躲那记突刺。楼陀罗的大刀就停在马纳南‧马克里尔的颈子左侧。

楼陀罗微微转动机体躲过马纳南‧马克里尔的钻孔枪。马纳南‧马克里尔的枪尖搅烂了楼陀罗背后X型装备的一部分，枪柄停止在楼陀罗的颈部边缘。

楼陀罗的大刀刀刃上附加了经过压缩并附带高热的空气层，温度达到摄氏数千度。

马纳南‧马克里尔的枪柄处附加了厚度极薄的水刀。水流由水刀根部流向刀锋再由刀锋流回刀身循环，整体由厚度仅数奈米的水流所构成。

楼陀罗将大刀往左挥。马纳南‧马克里尔的颈部因为热冲击而被高热斩断。

马纳南‧马克里尔将长枪往右挥。楼陀罗的颈部被极细的水流锯断。

楼陀罗与马纳南‧马克里尔紧抓著彼此般开始坠落。

龙一的视野在目睹楼陀罗的头部落下的同时，陷入一片漆黑。

超能电子引擎的效能急遽降低。

并非透过驾驶系统的反馈，而是因为肉体理解Dowl已经坠海。

显示于眼前的系统讯息告诉他，Dowl的安全系统将仅剩三成效能的惯性控制全部使用于缓和坠落时的冲击。

身体摔向海面的冲击传遍龙一的身体。

紧急系统启动。开始能大略理解机体外的状况。

失去头部的马纳南‧马克里尔与同样失去头部的楼陀落正往海底沉没。

在龙一的胸口中，新型机处女战就遭到击坠的遗憾与击坠楼陀罗的满足感来来去去不停交错。

◇◇◇

（这感觉是……？）

在这场战斗开始前，回到古林博尔岗位上的蕾雅‧普提上士坐在情报管制员的座位上，感受到那股SIMA波动而令她不由得全身颤抖。

因为她身怀高等级的ESP，舰长阿凯伊指派她活用这份能力担任辅助机械侦测的职位。这个瞬间她的ESP捕捉到那股无法忘怀的波动。

（这该不会是？）

「普提上士，怎么了？」

「是。我很抱歉。」

听见舰长的询问声拋向自己，蕾雅才注意到自己整个人愣住了。

她连忙转头注视监视萤幕。

随后瞪大了双眼。

「楼陀罗的超能电子引擎，效能降低百分之七十！」

古林博尔的舰桥上骚动声四起。

泰坦Dowl的超能电子引擎效能降低百分之七十。

身为空宙母舰的乘员，不可能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事态。

「敌新型机的超能电子反应也大幅降低！」

「两败俱伤？」

听了蕾雅的报告，阿凯伊上校的声音冷静得与那内容毫不相衬。

「楼陀罗与敌新型机反应消失。应是坠落至海中！」

与蕾雅不同，负责物理性探测器的乘员如此喊道。

「多尔吉上尉听到请回答！多尔吉上尉！」

在这段期间蕾雅仍不断呼叫多尔吉。

『……这里是多尔吉。』

幸好没等多久就得到了回应。

「多尔吉上尉，我是阿凯伊。报告现况。」

阿凯伊在舰长席介入通讯。

『舰长，不好意思。被对方漂亮地干掉了。』

多尔吉宣告自己败北的话语声，听起来格外爽朗。

『楼陀罗失去头部。其他损伤包含盾牌脱落、背部特有兵器部分毁损。四肢与推进器运作及驾驶舱无异常。虽然能自行回到陆地，但难以继续战斗。』

「既然你还能这样悠哉解释，敌机应该也无法继续战斗了吧？」

『敌新型机的头被我砍了。就机体损伤来看应该是敌方比较轻微，但似乎丧失了自主航行能力，沉在海底没浮上来。』

「你确定敌机丧失了战斗能力？」

『我确定。敌新型机的攻击全面依赖超能电子引擎。恐怕就连推进器都用上了超能电子技术。』

「我明白了。立刻派遣救援队。你维持当下位置。」

『了解了，舰长。』

切断通讯后，阿凯伊向部下指示︰「古林博尔，准备移动。」

操舵手与引擎士覆诵命令。

「舰长！」

就在这时，蕾雅高亢的嗓音响彻舰桥。

「上士，有什么事吗？」

见蕾雅突然站起身，阿凯伊以疑惑的语气问道。

「我建议在救助楼陀罗的同时，打捞敌方的新型机！」

「……你是怎么了？」

阿凯伊的纳闷显得更深了。

「敌、敌方的，新、新型机，很可能，那个，发生了某些故障。」

对著皱起眉头的阿凯伊，蕾雅虽然紧张万分但还是结结巴巴地回答。

「这、这样下去可能危及新型机的机动卫士的生存！」

说完，蕾雅紧张得浑身僵硬。

「原来如此──有办法从海底打捞敌方Dowl上岸吗？」

「那个，舰长……？」

阿凯伊的反应平淡到让蕾雅不由得愣了半晌。

航法士兼操舵手也回答「若是楼陀罗目前浮著的位置，就深度而言可能」，阿凯伊点头回应后，将视线拉回到蕾雅身上。

「上士，我很意外你会摆出这么惊讶的表情。你觉得我有那么不讲人道吗？」

「不、不会、我没呜……？」

慌张得不小心咬到舌头，蕾雅连忙摀住自己的嘴，满脸通红。

「泰坦Dowl彼此的战斗，原则上会避免让机动卫士丧命。虽然亚蒙那家伙总是说那太天真，但我觉得那样也不错。」

「舰长……」

面对著阿凯伊脸上那男子汉的笑容，红著脸的蕾雅也回以微笑。

「舰长，随时都能出发。」

操舵手插嘴报告，蕾雅连忙回到座位上。

「很好，古林博尔，出发。」

阿凯伊敛起笑容，命令母舰前往救援。

◇◇◇

「马纳南‧马克里尔，解除连结。」

龙一以语音指令断绝了NITU连结。马纳南‧马克里尔切换至以语音指令控制的半自动驾驶模式。

「启动推进器，浮升至海面。」

但是机体并未执行龙一的指令。马纳南‧马克里尔的控制电脑反而是回传错误讯息。

「推进器系统修复中，无法执行指令啊……」

龙一面露无奈的笑容。

「没想到才刚出厂的新型机居然会故障……没在战斗中发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严格来说战斗尚未结束。但是当机体无法继续发挥战力时，龙一的战斗就算是已经结束了。

「……不，也许正因为是刚出厂的新型机，测试还不够充分造成的吧。」

龙一坐在独自一人的驾驶席上如此反驳自己。如果不这么做，感觉精神就要失衡了。

不过他的推论也并非多么离谱。马纳南‧马克里尔上采用了许多新颖的设计，宇宙与水中通用的推进器就是其中之一。

一般而言Dowl要在水中活动时，会将推进器从火箭引擎换成水中喷射引擎。但由于马克里尔能以液体流动控制在海中控制机体移动，因此采用了不须更换推进器的设计。

马纳南‧马克里尔在水中移动时基本上与马克里尔相同，利用龙一的SIMA液体流动控制来取得推进力，但在地面或空中短暂启动推进器时，并非消耗推进剂而是利用海水或河川湖泊的淡水。

将吸入机体的水以SIMA高压喷出。和龙一过去在横滨城邦军时代时驾驶的娑羯罗的特有兵器原理上相同。如此一来机动力便不受推进剂储量的限制，随时能发挥百分之百的效能──理论上是如此。

这种新型的推进器，是以超能电子引擎能发挥百分之百效能的状况为大前提。维持保护驾驶员的惯性控制与流体装甲，以剩余的力量驱动推进器。只要装载了效能比过去提升五成的改良型超能电子引擎，理论上就能达成。

然而像现在这样面对「人型的象徵」受损使得超能电子引擎功率降低的情况，就没有多余的SIMA能供给推进器。可说是从未进行过「失去头部的状况」下的测试而产生的缺陷。

不过如果要因此责备欧普莱耶，恐怕就不厚道了。对Dowl而言「失去头部的状况」就几乎等同于败北。落败时最重要的是确保搭乘者的安全，其他的测试不够充分一般而言也不会造成问题。

因为这次以两败俱伤这未曾预料的结局收场，才会陷入必要的逃生手段无法作用的状况。不过这样的道理对于陷入如此意外状况的当事人而言，也不构成任何安慰。

「泰坦Dowl，连结。」

龙一重新连结NITU系统。幸好马纳南‧马克里尔的四肢还能动作。此外电脑告诉龙一目前正在修复推进器系统。大概是正在自动重组系统的控制程式，藉此让功率低落的超能电子引擎也能驱动推进器吧。龙一将一线希望寄托于机体的自我调整，决定先步行离开现场。

马纳南‧马克里尔的超能电子引擎目前最优先事项是在机体周遭构筑海水的铠甲，藉此避免海水从颈部的断面渗入机体内部。若要减轻这项负担，就必须回到陆地上吧。

然而一旦回到陆地上，铁定会被逮个正著。就算机体性能上与Exar专用机同等，现在的马纳南‧马克里尔说不定连盖吉斯都不如。一旦Exar专用机的母舰派出金刚夜叉前来支援，恐怕就无法免于遭受破坏的命运。

龙一背对著陆地迈开步伐。如果推进系统无法尽快恢复，驾驶舱内的氧气会渐渐耗尽。届时驾驶舱就会自动被排出浮升至海面上。虽然发生了预料之外的故障，但这架新型机依然守护著机动卫士的安全。

失去头部的马纳南‧马克里尔朝著阿曼湾的湾口在海底前进。因为超能电子引擎并非完全失效，因此并未受到海水的抵抗，甚至还有几分余力能让水流推著机体背部前进。马纳南‧马克里尔有如无头骑士般在海底迈步前进的模样比想像中更轻快。

尽管如此，龙一终究无法逃出联盟军的追踪。世界对龙一没有那么友善。

头盔耳边响起警报。三架Dowl以三方向包围的队形从海面下降。

（机种……是金刚夜叉啊。）

确定这一点的同时，龙一放弃了抵抗。如果对方打算破坏这架机体，早就已经把水中飞弹轰向此处了吧。投降也不至于马上被杀。

他如此判断后，主动将驾驶舱自机体排出。

气囊膨胀包覆立方型的驾驶舱，往海面浮升。

龙一已经无法得知外情况。三架金刚夜叉的其中一架伴随著龙一的驾驶舱一同浮升，另外两架则扣住马纳南‧马克里尔的手臂往海面移动。

◇◇◇

在龙一被古林博尔的Dowl捕获的当下，纳古鲁也正受到迦楼达曼的Dowl追踪。

「队长！于前方发现Dowl反应！」

希亚语气急迫地报告。这正是迦楼达曼与纳古鲁开战的号角。

「分辨机种！」

罗佩斯急促询问，希亚用还不足以分辨细节的合成影像与资料库对照。

「机种对照……是胧月！」

「急速潜航！潜到极限深度甩开追踪！」

「了解！」

在空宙母舰中纳古鲁是特别重视海中活动的舰艇。索菲亚的空宙母舰公告的潜航深度为一千公尺，而纳古鲁的潜航深度则是两千公尺。

不过罗佩斯也不认为索菲亚会老实公布真正的极限数值，所以索菲亚的空宙母舰应该还能潜到更深的深度，但推测顶多只到一千五百公尺左右。

虽然马克里尔的潜航深度超过四千公尺，但那数值是藉著液体流动控制抵抗水压才得以实现。并非专为水中战斗设计的胧月应该不至于拥有与纳古鲁同等的潜航能力，就算能以超能电子引擎增幅过的ExA承受水压，还是难以发挥战斗力吧。罗佩斯的命令奠基于如此乐观的预测。然而急遽订立的方针在第一步就受挫。

「胧月开始下潜了。下潜速度在本舰之上！」

「停止下潜！维持现在深度前进。」

「了解。维持现在深度前进。」

遵循罗佩斯的命令，操舵手将母舰的前进方向转换至水平。

「队长，该怎么办？」

作战资讯分析员如此询问罗佩斯。就职务而言他的立场并非询问作战计画而是提出建议。他的询问就代表了纳古鲁现况下已经束手无策。

「客观判断这样下去投降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他也并非彻底放弃了分析员的职务。正因为判断已经束手无策，才会刻意提出常常无意间遭到忽视的选项。

「这样啊……」

罗佩斯在心中感谢著提议投降的部下。身为舰长的他如果头一个说要投降，日后在指挥上会有所不便。但如果有接受部下建言这样的台阶，要下达投降的决定便不那么困难。

其实罗佩斯的意志早在作战资讯分析员提出建议之前就已经倾向于投降。于月球背侧与马尔他岛亲眼目睹胧月的战斗力，在他心中留下鲜明的印象，况且现在的状况也让他直觉感到诡异。

「舰长，不好意思。」

然而在罗佩斯就要发出决定性的一句话前，闯进舰桥的Dowl队指挥官伟打断了他。

「伟队长，怎么了？」

「舰长，请准许出击。」

表面上来看，伟的提议十分合乎常理。当Dowl阻挡在母舰前方自然要派出Dowl予以排除。这可说是伟等人Dowl队原本的任务。

「伟，对手可是胧月啊。」

然而阻挡去路的是索菲亚的Exar专用机胧月。那架机体深不可测的实力，伟自己也已经亲身体验过才是。

「我明白。」

然而伟毫不犹豫如此回答罗佩斯的警告。

「这无异于寻死。胧月不在乎敌方机动卫士的生死。」

「我不认为这是自杀。」

罗佩斯注视著伟，叹了口气。在敌我间压倒性的战力差距下，区区四对一的数量优势毫无意义。伟毫无疑问会遭到击坠吧。

「这样啊。那么就准许出击。我命令黑狮鹫队在纳古鲁脱离现场前，拦阻胧月的追击。」

然而罗佩斯除了如此下令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空宙母舰本身没有战斗力，一旦敌方的Dowl逼近，舰载机出击排除威胁可说是无论任何情况下理所当然的应对方式，同时也是装载于空宙母舰的Dowl之任务。既然机动卫士请缨出击，舰长自然无法以「打不赢」这种理由回绝。

「派出全机应战。不需要留下本舰的护卫。」

「了解。」

伟对罗佩斯低下了头。他扬起脸之后并未看向罗佩斯，就这么转身离开舰桥。

「在黑狮鹫队与胧月接触的同时再度下潜。」

「了解。」

操舵手的回答时的语气显得迟疑。他同样也明白狮鹫队没有胜算。

舰桥上的所有人都预感到伟的死期，但没有人出声阻止伟出击。

回到纳古鲁的停机库后，伟只拋出一句「出击了」便走向自己的Dowl。

坐上操纵席，连同操纵席一同被吸入Dowl体内的同时，他的脑海中没有任何感慨，唯有击坠胧月的念头。

他对罗佩斯的回答，在他的心中并非谎言。

赌上他的自尊，他绝无法认同「泛用机的集团敌不过一架特别的机体」。

在加入杰诺姆斯之前，伟隶属于香港城邦军。他本名为王伟中，又或者是查尔‧王。

他有一名年纪颇有差距的哥哥，名叫亨利‧王，现在兄长正在联盟索菲亚旗下。索菲亚空宙母舰九号舰「大鹏」的王牌驾驶员，Exar专用机「二郎神」的机动卫士。

亨利在伟十三岁的时候离开香港，从此一次也没回到香港。因为亨利‧王在香港城邦军中杀害了长官，实质上受到香港城邦的放逐。

放逐并非正式法律判决而是「实质上」，是因为杀害长官时的情境在法庭上被认为是战斗时的紧急避难。然而遭到杀害的长官亲戚之中有许多有力人士，直到现在也为了对亨利复仇而摩拳擦掌等待他归来。

亨利之所以加入索菲亚，同时也是为了逃离他杀害的那名长官的亲戚们。他一个人独自离开香港。伟则与当时仍健在的双亲一同留在香港。由于伟的双亲与被害者的双亲间有深交，因此约定好所有的憎恨只指向亨利一个人。

依照那约定，伟在香港城邦内并未遭受任何迫害而顺利成长，之后加入了城邦军。也许是因为对兄长的反抗心，他厌恶依赖专用机性能的作战计画。伟刻意搭乘泛用机，并且指挥著以相同机体构成的队伍立下无数的战功。

但他一帆风顺的生活在双亲逝世的同时土崩瓦解。在父亲逝世，一年后母亲也撒手人寰后，亨利当初杀害的前长官的亲戚们立刻开始对伟下手。由于他们无法危害加入索菲亚的亨利，于是想以伟的性命报仇雪恨。

伟逃离了香港城邦，加入杰诺姆斯。伟当时虽然年纪尚轻，但身为精明干练的Dowl指挥官已闻名于世，他立刻就爬上了率领杰诺姆斯Dowl队的地位。在杰诺姆斯，伟同样拒绝持有专用机，选择杰诺姆斯中绝大多数机动卫士驾驶的狮鹫改为自己的爱机。

伟心中并非完全没有对哥哥亨利的憎恨。他会拘泥于泛用机恐怕或多或少是因为亨利的影响，也许他也曾抱持著在战场上击坠亨利驾驶的二郎神的心愿。

然而这个当下，伟心中已经没有那样的坚持或愿望。

占据他心头的，只有在月球背面发誓要对胧月复仇的念头。在加入杰诺姆斯后称得上是他左右手的哈森遭到胧月残忍杀害，伟誓言报仇雪恨。

现在终于得到机会，伟心中充满欢喜。伟一直认为，若非陷入这样非得与胧月交战不可的情境，否则罗佩斯舰长绝对不会答应自己应战。虽然加入杰诺姆斯后才五年，任职于纳古鲁的时间也才两年多，但他很明白罗佩斯的个性。

（给我等著啊，胧月。）

伟不认为自己会输。伟只想著要击坠胧月，驾驶机体步向起降闸门。

◇◇◇

四架Dowl自纳古鲁出击。玲音即时就理解了状况。

机种是黑狮鹫。狮鹫的改造型机种，杰诺姆斯的新型主力机。

（只要对手是杰诺姆斯，哪种机体都无所谓就是了。）

今天的玲音情绪较为平静。也许是因为长官再三耳提面命本次作战目标并非击沉而是捉拿纳古鲁吧。至少目前她心中还没涌现那股在月球背面时令她判若两人的盲目憎恨与敌意。

免于凶暴冲动的支配与贯彻对杰诺姆斯的敌意，两者在玲音心中目前完全分离。

（既然对方主动打过来。）

玲音在心中呢喃。

（对我来说反而省事。）

尽管听不见玲音心中这番彷佛挑衅的自言自语，四架黑狮鹫组成了三角锥队形直逼向胧月。推进器换装为水中喷射引擎，手中的射击兵器也并非磁轨标枪而是六连发微型飞弹发射器，完全是水中战专用的装备。

玲音将追击纳古鲁的任务交给僚机，自己则与黑狮鹫对峙。

伟位在三角锥队形的底部，与胧月正面相对持续推进。

另外三名机动卫士是路易和丽娜兄妹档，以及为了填补马克里尔的缺口而临时找来的马奇斯。当初与伟长期搭档的哈森与毕塔都已经不在人世。

伟认为这样反而比较好。既然是最近才刚搭档的不熟识部下，就不需要害怕自己因为担心僚机安危而判断失误。

黑狮鹫的队形维持著一定的速度前进，由于目标胧月毫无动静，我方也无法改变阵形。

这件事本身照理来说符合理想状况。有异于透过爆炸的飞溅碎片造成破坏或杀伤的炸弹或一般飞弹，以爆炸引发的气泡脉波对Dowl造成损伤的鱼雷或海中飞弹不容易以惯性控制无效化。特别是从四方向包围般引发爆炸让冲击波集中后，即使是Exar专用机理论上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三角锥编队的目的就在此，若能维持阵形将胧月包围在三角锥的中心就能最有效率发挥水中飞弹的破坏力。胧月静止在原地不动确实与伟的战术目标不谋而合，但伟心中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三角锥编队由三架前锋与一架后卫所构成。就在三架前锋就要通过胧月身旁的瞬间，战况转瞬间起了变化。明明置身于水中，胧月却以足以甩开Dowl的视线追踪的速度急遽移动。

他们目前置身于可视光无法抵达的海中深度。伟眼前的视野主要是基于声纳取得的资讯再由Dowl的电脑合成的影像。话虽如此在这个距离下，合成影像与显示可视光反射所得到的情报，两者之间的反应速度理应没有人脑能分辨的差异。

换言之，胧月在海中发挥了肉眼追不上的速度。不，正因为伟一直凝视著一动也不动的胧月，所以视线才没能追上。

「马奇斯！在后面！」

尽管心中某处想著「喊也没用」，伟对部下发出警告。尚未抵达最佳位置的黑狮鹫正背对著敌人。

马奇斯操纵的黑狮鹫连忙停止，转身向后。

「蠢货！不要停啊！」

伟的斥责没有意义。在「不要停」这句话传达到的同时，胧月已经出现在马奇斯的机体面前。

『呜哇啊啊啊啊！』

伟之所以听见马奇斯的叫声是因为通讯频道正开启。伟立刻就切断了通讯。

因此伟免于听见那刺耳的死前惨叫。

胧月只挥出一击。马奇斯机就连一招都没能挡下。

胧月手中那柄独具特色的星形方天戟，彷佛视海水阻力于无物般，一招就将马奇斯搭乘的黑狮鹫的躯体一分为二。

（怪物！）

伟在心中再次咒骂不久前在马尔他岛上空处吐出的字眼。

虽然伟年龄还不到三十岁，但他相当自负于Dowl战斗上已累积相当丰富的经验。然而他现在有种多年来培养的经验与常识彷佛正受到嘲笑的错觉。

就算是在挥动武器不受任何阻碍的宇宙空间中，也不可能使出速度与力道足以劈开泰坦Dowl的一击。除非搭乘著二郎神的亨利‧王使用其ExA「切断」，否则绝不可能办到吧。

但若要问二郎神在水中是否能办到与刚才同样的一击，伟一定会回答「有困难」吧。ExA也有其极限。就伟所知，亨利‧王的能力射程距离有著严重缺陷。若非在几乎接触的状态下就无法使「切断」生效。

亨利将能力施展在长柄刀的刀尖处，无论任何物体都能斩断。但是在挥舞兵器必须面对强大阻力的海中，应该会呈现机体渐渐被切开的不自然情景才对。绝对不可能像那样流畅地一刀劈开。

胧月显然是凭著挥舞兵器时的速度与力道将泰坦Dowl的躯干一分为二。那不是「切断」也不是「液体流动控制」。虽然猜不透胧月究竟用什么方法抵抗海水的阻力，但切断躯干这现象确实是以那柄怪异的方天戟达成。

「路易、丽娜。不要接近敌机，确实保持距离。」

『是，队长。』

『了解。』

通讯器传来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嗓音。两人也都目击了刚才的惨剧。

「除此之外，不要想接近迦楼达曼。一旦背对胧月就是死路一条。」

『了解了。』

头盔内的扬声器传来两人的回答。

伟听著两人回答的同时，朝著胧月加速突击。

要求部下不准接近，自己却又主动迎向前去。为保护部下的性命而主动迎战敌机──伟的意图并非如此，而是目睹了胧月的水中机动力后，伟理解到凭著水中飞弹无法击坠胧月。

伟就只想著如何打倒胧月。

路易与丽娜发射微型水中飞弹。若将Dowl换作是人类的尺寸，微型飞弹的尺寸顶多就类似小型手榴弹，不过运用超空穴效应的海中最高航行速度可达两百节。

然而微型飞弹并未爆炸就消失在海中。因为胧月已经移动到近爆引信不起作用的距离。在两人准备发射下一波飞弹的同时，胧月已主动前进迎战伟的黑狮鹫。

黑狮鹫的武器是鱼枪。在水中就算使劲挥舞长枪或长柄刀也会因为水的阻力而无法充分发挥攻击力。只凭力道攻击的武器原本就会因为Dowl的惯性控制而减速失效，实际上要对Dowl造成伤害都必须仰赖钻头或动力锯等等，况且在水中光是挥出兵器的力道都会大幅降低，轻易就能抵御。

像马克里尔与马纳南‧马克里尔那类在水中使用长柄武器的机体属于例外，主流的水中近身战斗武器是握柄较短的单手斧或单手用战镐，以及并非射出鱼叉而是刺出鱼叉的鱼枪。

黑狮鹫对著胧月启动鱼枪。与一般的射击姿势相反，鱼枪的枪管在小指旁，持枪的姿势比较接近拐棍。

这构造的利点在于可加长鱼叉本身的长度。若采取一般的枪枝构造，在手肘或肩膀的阻挠下，能装设的鱼叉长度有其限制，但伟的黑狮鹫所携带的鱼枪上装设的鱼叉长度甚至胜过机体的身高。

彼此距离已经来到黑狮鹫的鱼枪射程内。

胧月的方天戟还无法触及黑狮鹫的躯体。

然而──

胧月以戟弹开了刺向自己的鱼叉。

这瞬间胧月再度践踏了Dowl战斗中的常识。

透过磁轨加速的鱼叉毫无意义地贯穿海水。

异样的方天戟随即抽回，以无视海水阻力般的速度落向黑狮鹫头顶。

伟并没有后退，而是压低姿势将套著盾牌的左臂高举过头，更向前进。

胧月不理会他的逼近，而是直接让方天戟朝他劈落。

方天戟有相当高的机会能将盾牌连同左臂一同斩断，劈开头部。

就算盾牌能抵挡戟的冲击，伟的机体承受了那股力道在水中架式必定瓦解，无法闪躲下一次攻击。

面对经过如此判断而挥出的致命一击，设置在黑狮鹫左臂的盾牌翻转了。

更正，是左臂手肘关节以下的部位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尽管模仿著人的形体，但泰坦Dowl终究是机械。别说是旋转一百八十度，要旋转三百六十度也不值得讶异。

然而目睹那人类不可能办到的动作，让胧月来不及从攻击转为防御。

尽管她也已经看见黑狮鹫手中握著装填六发微型飞弹的弹匣。

伟让六发飞弹同时引爆。

黑狮鹫的左手瞬间四分五裂。恐怕是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改装，黑狮鹫以右手支撑著盾牌的表面，用盾牌抵挡冲击波，保护头部与胸部不受爆炸伤害。

气泡脉波扑向胧月。正挥出方天戟的姿势无法使用双肩的盾牌遮挡。必然扎扎实实受到冲击波的伤害。

理应如此。

伟这么认为，就要命令路易与丽娜发射所有剩余飞弹予以最后一击。

就在这瞬间，剧烈的冲击命中盾牌。

比飞弹爆炸更剧烈的冲击，从机体右手中扯落了以急就章增设的把手支撑的盾牌。

六发飞弹爆炸时的气泡尚未消散。

星型方天戟劈开遮掩视野的无数气泡，自伟的视野左侧现身。

在那之后，伟的眼前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在切换到副系统的侦测器前，轻微的震动传到驾驶舱。

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受到摇晃。

中和驾驶席惯性的惯性控制装置目前没有运作。不，目前超能电子引擎的功率大幅降低。

（头部被砍了吗？）

但是传来的冲击未免太小了。

这就是伟脑海中最后的思考。

从上方劈落的巨大利刃，将伟的身躯不留痕迹地碾碎。

以「隔绝」的ExA阻挡气泡脉波后，玲音对黑狮鹫的机动卫士予以致命一击。

那可是会采取自爆攻击的对手。光是夺走超能电子引擎的运转效能还不足以放心。过去将她居住的法曼宇宙岛炸成碎片的甚至不是核弹只是普通的炸弹。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轮到自己丧命。

玲音如此正当化自己夺走性命的理由──对她而言甚至没有自己在找藉口的感觉──之后便将注意力转向剩余的敌机。

两架黑狮鹫都舍弃了武器，举起双手。

胧月收到宣告投降的讯号。

玲音发出要求排出驾驶舱的指示。

数秒后，自机体胸口排出的方形驾驶舱往海底缓缓下沉。之所以会有数秒的迟疑，恐怕是因为驾驶舱没有附加自海中浮升的机能吧。

玲音以念动力将两个驾驶舱拉到身旁，往纳古鲁前进。

在两架金刚夜叉的包围下，纳古鲁已经浮升至海面。

玲音将路易‧贝鲁纳‧法姆与丽娜‧贝鲁纳‧法姆乘坐的驾驶舱放置在纳古鲁舰身上，随即返航回到迦楼达曼。

◇◇◇

古林博尔的金刚夜叉将马纳南‧马克里尔的驾驶舱放置在地面上。

龙一透过传到操纵席的震动得知这件事。

无法判别外界状况。驾驶舱内还生效的只有生命维持装置与通讯器。其他装置都因为能量耗尽而停止运作。

通讯器中传出要求他离开驾驶舱的指示，龙一顺从地打开了驾驶舱舱门。

龙一早就预想驾驶舱外正有枪口指著自己。对此他没有任何胆怯。

但他始料未及的是等在外头的居然是一张哭泣的少女脸庞，在他认出那人的身分后他甚至无法压抑心中的怯意。

「蕾雅……你为什么会……啊，对喔。」

龙一反射性地开口询问，却又立刻回想起她本来就是古林博尔的乘员。

自从上一次离别至今，其实只过了两个月又数天。

然而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却比记忆中的蕾雅成熟了许多。

「龙一同学……」

泪眼汪汪的蕾雅呼唤著他的名字。

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当这问题浮现脑海，龙一觉得自己未免也太蠢了。

除了责难与批评外还会有什么？

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只能概括承受。

龙一如此抱持觉悟，做好准备。

「太好了……」

然而蕾雅的这一句话，带给龙一超乎他所有预料的打击。

「你还活著，真是太好了……」

「……抱歉。」

这是第一次，龙一为了自己的背叛而发自内心道歉。

◇◇◇

隔天，纽约城邦的前市长在自己的办公室得知了纳古鲁一度遭到俘虏后沉没于阿拉伯海的消息。

报告书上写著纳古鲁自沉，其中也附加了纳古鲁的主推进器发生爆炸后逐渐沉入海中的影像，以及在那之后纳古鲁传出的讯号就此断绝的档案。

沉没了啊。纽约城邦前市长──泰拉诺斯的纽约先生默默地在心中呢喃。虽然有一份惋惜的心情，但没有怜惜的感情。尽管失去了方便的道具，但那也是为了维持世界秩序必须付出的代价。

纽约先生唤来心腹的部下，命令他们按照既定计画安排，抹消早乙女苍生。

苍生是否从欧普莱耶口中得知世界的秘密，纽约市长并不知情。不只是他，泰拉诺斯之中无人知晓。

然而根据派遣到纳古鲁内部的谍报员报告，苍生似乎已经与欧普莱耶接触过了。既然有可能得知了泰拉诺斯的存在，就该确实防堵秘密泄漏的可能性。

欧普莱耶在纳古鲁被捕获的当下就已经不知去向。目前下落依旧不明。既然现在无法堵住欧普莱耶的嘴，就该更加注意情报的隐蔽。

迦楼达曼的乘员之后也得想办法处理。一旦抹消了玲音‧沃德，迦楼达曼的乘员肯定会展现反抗的态度吧。如果届时能趁机一次收拾乾净不留祸根是最好，但是失去迦楼达曼后的空缺又该如何弥补……

真是教人头疼啊。纽约先生在心中嘀咕。

◇◇◇

在杰诺姆司的富吉拉基地遭到攻陷后数天。

在卡纳维尔角基地，一架大型宇航机乘在质量投射器上，正准备发射升空。

这架宇航机的目的地为月球背面的L2宙域，机上除了乘员外还有朱理与苍生，除此之外还装载了朱理的爱机钢铁处女以及苍生之后要驾驶的新型Dowl。

「姊姊，抱歉……都是因为我害你也被连累……」

「你在鬼扯什么啦。我只是接到命令运送Dowl机体到外闸门补充不足的数量而已。来自开发机构军的正式任务喔。你只是恰巧坐在同一艘船上罢了。」

朱理以「少自以为是了」的语气如此说著，但苍生也明白运送Dowl才是顺便，她真正的任务是护送苍生。

在卡纳维尔角召开的略式军事法庭对苍生下达的判决，与亚蒙上校的预料几乎相符。

十年的强制服役。

话虽如此，俸禄依旧发放，立下功绩也能晋升。

与一般不同的只有十年间不能离开月球背面。苍生的驻扎地点将被固定在L2宙域，别说是回到地球，甚至不得移动到其他宙域。

不过苍生目前认为这并非多重的惩罚。虽说是远离地球的L2宙域，但终究是吃穿无虞的生活。同僚间对背叛者的霸凌也许免不了，但大概不会受到生命威胁。与流浪的生活相比总是好上许多。

况且，反正联盟军不会自行主动放弃Exar。尽管违背自己的意志，但在逼迫之下不得不为联盟军工作，至少比起自愿效忠联盟更让苍生能接受。听了欧普莱耶那番话后，对联盟──更正，对泰拉诺斯怀抱强烈厌恶感的苍生这么想著。

不过苍生不打算把自己的好恶强加在朱理身上。只有连累了姊姊这一点让他后悔。护送自己到L2宙域后，朱理恐怕不可能就这么直接折返回到地球吧。朱理也必须待在该处面对宇宙海盗与武装游击队从事治安维持活动。苍生在军事法庭结束后，从态度刻薄的军事警察口中得知这件事。苍生也认为那恐怕不是吓唬人的。

不过苍生没有主动向朱理告知这件事。如果这是事实，在搭上这架宇航机前她应该已经接到通知。如果如同姊姊所说将之视为正式的任务，苍生也认为身为罪犯的自己不该多说什么。

「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在想迟到的乘客是谁。」

其实这艘航宙机的预定出发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虽然这个时代不像西元两千年代前期那般光是要升上低轨道就必须在数星期前立下绵密的时程表，但只为了一个人就等待三十分钟也可说是相当例外的事态。

「这个喔……啊，人好像终于到了。」

朱理似乎已经知道最后一名乘客的身分，在她笑著回答苍生的疑问时，似乎正好看见那人的到来。

「帕提儿老师，迟到太久了喔。」

「够了够了。刚才已经有一堆人轮流对我抱怨了，光是这些怨言都快能做成果酱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光是让质量投射器维持预备发射的状态，就得浪费多少电力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经充分反省了。」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帕提儿脸上毫无反省神色。她在朱理身旁坐下。

「帕提儿老师怎么会……？」

「这还用问，当然是工作啊。」

面对苍生那彷佛无法顺利理解眼前事物的表情，帕提儿以傻眼的语气回答。

「我们发现外闸门有杰诺姆斯的秘密工厂。欧普莱耶在那里留下了一份大礼。听说是个超乎想像的惊人玩意儿，由我负责调查。」

「博士留下的……惊人大礼？那究竟是……」

「姑且是机密。不过抵达现场后，也许有机会能让苍生你们瞧瞧。」

帕提儿如此说著，熟稔地开始设定座位的安全装置。最后她将安全杆紧紧扣上之后，按下准备完成的确认按钮。

机长处也能监视各座位的状况。在帕提儿按下确认钮的下一个瞬间，预备发射的警示灯随即点亮，警报声响起。

原本关上安全杆探出身子与两人交谈的苍生也连忙恢复坐姿，直视前方让后脑杓压在靠头软垫。

因为起飞后一口气脱离大气层，宇航机带给乘客相当程度G力的同时循著最短路径飞向L2宙域。

这架宇航机「W土星」上搭乘的都是联盟军的成员。W土星是相当于现代的空宙母舰雏形的老旧机体，惯性控制系统也只有最低限的性能，不过全机上只有一名乘客强烈表达G力造成的不适感。

「唉，真是折腾人。这架宇航机实在该送去当训练机。」

身为唯一的例外，帕提儿在宇航机进入惯性飞行后松开了安全杆。像是好不容易终于能放松身心，继续对W土星的乘坐感滔滔不绝地抱怨。

「不过超能电子引擎之外的所有性能都不输给最新型的飞机吧？不当成现役机使用不嫌太浪费了吗？」

朱理如此回答帕提儿的怨言。虽然苍生在心中默默想著姊姊也用不著每次都回答她，但关于「太浪费」这点倒是感想相同。

「惯性控制系统的效果可不只在于乘坐时舒适与否喔。为了提升宇航机的安全性，本来就应该尽可能搭载高性能的惯性控制系统。」

「话是这样讲，不过宇航机的形状没办法有效发挥超能电子引擎的功效吧？」

「目前是这样没错。宇航机的开发者也正为了解决这问题而伤透脑筋。」

「所以在那个技术的突破真正实现前，这架飞机都会是现役机吧。」

在三人不时的闲聊中，载著苍生等人的宇航机花上半天时间横跨月球轨道。

现在减速已经开始。这次的航程将经济效益放在其次，重视航行速度，因此再过六小时应该就能与外闸门宇宙岛会合。

事件就发生在W土星完全通过月球的两个小时。

◇◇◇

「……什么东西啊？Dowl？」

苍生最先察觉有什么正在接近。

「什么东西是指什么啊？」

朱理纳闷地反问。

「好像是SIMA的波动？姊姊没感觉吗？」

因为苍生自己也觉得自己口中的话简直莫名其妙，因此没有对朱理的质问感到烦躁。他并未因此气愤，而是怀疑那是否为自己的错觉而寻求朱理的意见。

「SIMA？嗯～……」

「论SIMA指数是身为Exar的苍生比较高啊。对SIMA波动的敏感度也是苍生比较强烈吧。」

听了帕提儿的推测，朱理立刻板起了脸。

「……嚣张什么嘛。」

「啥？」

对苍生而言简直是莫名其妙。

「你们两个先别吵了。」

但是帕提儿那罕见的紧张表情，让苍生与朱理停止继续拌嘴。

「苍生，你觉得SIMA的波动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上方……月球的方向。」

「月球的背面啊……机长。」

帕提儿将座位上的机内通讯器拉近，呼叫驾驶席。

『帕提儿技术少校，请问有什么事？』

机长的阶级为上尉，回答时的遣词用字自然也符合军中的规矩。

「船舱内的Exar感受到月球背面上空处有SIMA波动。可能是有匿踪模式的Dowl正在逼近。」

『！我了解了。我会将侦测器灵敏度调到最大进行扫描。』

「我想派出钢铁处女和圆桌骑士迎击，希望你许可。」

『──钢铁处女是没问题，但圆桌骑士的机动卫士……』

「刑期已经开始了。圆桌骑士也已经按照规定装上自爆装置。」

对机长犹豫不决的反应，帕提儿以露骨表示不悦的口吻说道。

『可是……』

「责任由我来扛。这样也不行？」

『如果这样的话……不，不须您费心。以下官的职权准许出击。』

机长虽然一瞬间因帕提儿这句话而心动，但最后还是贯彻了身为「机长」的矜持。

「感谢你，机长。」

帕提儿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她以稍微另眼看待的口吻回答后，切断与驾驶席的通讯。

「两位，就如同你们听见的。」

帕提儿转身面向苍生与朱理。刚才帕提儿已经让两人同时听见机内通讯。

「钢铁处女已经换装成宇宙战装备。尽管大展身手吧。」

「交给我吧。」

「苍生虽然是第一次驾驶这架机体，不过圆桌骑士是远比因陀罗更容易驾驭的机体，直接上阵应该也不成问题。」

「好的。我会好好表现。」

「不错的回答。万事拜托你们了，我也会尽可能予以支援。」

早乙女姊弟同声回答「了解」后站起身，前往停机库前方的更衣室。

朱理换上操纵服后，坐进钢铁处女的操纵席。

另一方面，苍生仍然穿著太空服，只是换上机动卫士用的头盔。圆桌骑士上的驾驶介面是MITU（Mind Impulse Tracer Unit）。

「苍生，没问题吗？」

朱理以略显担忧的语气对苍生这么问。

苍生一直到进入训练校之前都是使用NITU。开始使用MITU是最近的事了。因陀罗上采用了NITU与MITU复合式系统。虽然在沙漠中的操纵训练与育婴浮岛的战斗时苍生曾以MITU驾驶训练用的夜叉，但是将两段期间相加也不过短短一个星期。苍生的经验显然还不足以娴熟驾驭一般的MITU。朱理明白这一点才会这么问。

「不用担心。我会适应的。」

但是苍生毫无不安。虽说是复合式系统，不过因陀罗的操纵系统上是以MITU的比重较高。既然帕提儿都说比因陀罗容易驾驭，自己一定也能适应才对。苍生近乎自我催眠般如此告诉自己。

「苍生，我先离舰了。」

「知道了。」

钢铁处女与圆桌骑士间的通讯状态相当良好。彷佛朱理就在身旁与自己交谈般。

『钢铁处女，准许出击。』

「钢铁处女，出击。」

电磁弹射器将钢铁处女朝著月球上空处高速射出。

弹射器的踏板高速拉回到眼前，苍生让圆桌骑士的双脚踩上踏板。

『圆桌骑士，准许出击……祝好运。』

管制官这句话，究竟是因为苍生的罪人身分，又或者是因为新型机突然就要投入实战而担忧？

「圆桌骑士，出击。」

苍生追赶著朱理的背影，往月球上空飞翔。

◇◇◇

W土星并非让旅客搭乘的宇航机。舱房是让与机体航行没有直接相关的军人暂时有个休憩之处所设计，里头准备了让乘员以管制员身分登入战术电脑的最低限度工具。

帕提儿彻底活用舱房内的工具，从这架宇航机的电脑中尽可能取得必要资讯。

「这反应……是斯瓦洛格吗！」

因为该机体披著拋弃式的电磁波吸收外套，因此凭著宇航机的系统无法清晰重建敌机的身影。但是综合现在已经取得的资讯，帕提儿脑海中浮现了身高二十三公尺，与钢铁处女同尺寸，以泛黑的深红色为基本色调的机体。

『为什么斯瓦洛格会在这里……？』

帕提儿与机长间的通讯频道维持开启。用意是为了让紧急时的指示不至于有迟滞。

不过在这个场面反而造成了反效果。隔著机内通讯的频道依旧能感觉到机长剧烈的惊慌。

机长会如此惊慌也是理所当然。

索菲亚空宙母舰八号舰斯温特的斯瓦洛格。

应属于我方的Exar专用机表现出明确的攻击意图正快速逼近。

「应该是命令上出了些差错吧？」

不过帕提儿知道这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差错。她只是为了让机长放心而这么说。

『命令的差错？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

「我也没听说过。不过这种状况也只有这种可能性吧。」

『……我明白了。总之我会试著与斯瓦洛格取得联系。』

「拜托你了。我这边也会想些办法。」

帕提儿将「你好好努力吧，虽然应该是白费工夫」这句话吞回心底。故意以匿踪模式逼近的机体，怎么可能回应呼叫。

斯瓦洛格究竟是奉谁的命令前来，过去的帕提儿肯定无法理解吧。但是现在的她能轻易推测背后的理由。斯瓦洛格的机动卫士维克托莉亚‧克瓦尔斯卡，肯定是为了执行泰拉诺斯下达的命令前来抹杀苍生。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帕提儿立刻连接上已经出击的圆桌骑士的机体识别系统。

（只要告诉她苍生究竟在哪里就好。）

于是圆桌骑士开始发出讯号，告知本机是索菲亚旗下的机体而且目前的机动卫士为早乙女苍生。

◇◇◇

察觉自己搭乘的机体正受到外界的干涉，苍生皱起眉头。

并非有害的影响。只是在机体识别讯号上添加机动卫士的姓名罢了。在城邦之间决定的规则上，建议将机动卫士的姓名也附加在识别讯号中。

但是隐藏机动卫士身分是军队的大原则，因此实际上这规矩大多遭到忽视。例外只有多尔吉或达‧柯斯特这般凭著名号就能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机动卫士吧。

苍生的名号还没有那样的价值，所以圆桌骑士的识别讯号上不包含姓名。但突然因为外界的干涉──八成是透过帕提儿之手──而附加在讯号中。

那究竟有什么意义？虽然搞不懂，但苍生决定不去介意。

「本大爷正是早乙女苍生～类似这样的感觉吧？」

朱理似乎也察觉了识别讯号追加了姓名，打趣般说道。

钢铁处女与圆桌骑士间的通讯状况依旧良好。一般来说通讯对象的声音听起来不会这么自然。也许和两架机体的外观十分神似有什么关联吗？

「这有什么意义啦。」

苍生对姊姊回嘴的同时，这么想著。

钢铁处女的机体颜色为红铜色，圆桌骑士则是近乎白色的蓝。钢铁处女因为加装了造型近似古代球技美式足球球员护具的特有武装，因此胸部显得较为厚实，但除此之外可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圆形的盾牌与散布于身体各处的尖锥也相同。朱理手持的武器为十字枪，苍生则是长柄刀，不过这与机体差异无关。如果拆下特有武装又更换机体的色彩，也许根本就无法分辨。

不过这就机体的演进上而言可说理所当然。朱理的钢铁处女原本就是为了设计联盟军次世代制式机种所打造的原型机。奠基于钢铁处女而完成的机种就是苍生搭乘的圆桌骑士。

「哦，看来敌人要上了喔。」

就如同朱理所说，披著隐匿外套的泰坦Dowl将前进方向改向朱理与苍生。

「看来刚才报上名号有效果了？」

朱理笑著说道。

不过敌机转向两人──更正确地说，是朝著苍生前进──并非她的玩笑话。

『两位都有听见吗？』

「帕提儿老师。」

在苍生对朱理回嘴前，帕提儿打断两人的对话。

「听得见。」

在苍生之后朱理也跟著回答，通讯器另一头的帕提儿似乎点了点头。

『目前正朝著你们逼近的机体，是斯瓦洛格。』

「斯瓦洛格？那不是Exar专用机吗？」

「……该不会目标是我？」

听闻敌方的身分朱理只是感到震惊，但苍生似乎立刻就察觉背后的真相。

『大概是认为欧普莱耶多嘴对你说了些什么吧。』

「就只为了这种事？」

理所当然地，朱理激愤说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乾脆就把这些事散播给全部的城邦知道好了！就算是暗地里的统治者，也不可能把想统治的城邦市民全部杀光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你没必要慌张。』

帕提儿的说话声显然带著苦笑。

『只要在这次对战中，击退斯瓦洛格就好。』

不过，虽然话语声带著苦笑，口吻却是认真的。

「要我们击退……Exar专用机？」

『没必要胆怯。苍生同样是Exar。况且斯瓦洛格单机前来，我方则有两架。哪有什么毫无胜算的道理。』

帕提儿断然否定苍生的担忧。

「不过对方是专用机，苍生驾驶的虽然是新型但也是量产机啊？」

朱理虽然明白战斗上最忌怯懦，但也知道不能轻敌。面对具备特殊机能的Exar专用机，尽管情势是二对一，她也不认为值得乐观。

『谁说量产机一定比独一无二的机体还弱？』

但帕提儿的回答超乎她的预料。

『世界上似乎常有人误会实验机的性能一定比量产机要高，专用机的性能又比实验机要高。但那是在军队必须准备数百架机体的时代。就经济效益的层面来看在性能上不得不妥协，可说是技术史上的黑暗时期。』

帕提儿的话语声中涌现热情。

『量产机是当实验机的问题得到解决后才会开始量产，所以量产机不可能在设计上劣于实验机。如果真有这种事，那只会是因为成本因素而降低机体规格，或是大量制造的过程中产生不良品。至少苍生搭乘的圆桌骑士不属于这两者。况且既然机体的尺寸相仿，内部能装载的系统量就相同。在某方面有著突出性能的专用机必然牺牲了其他方面的性能。综合来看量产机与专用机没有差异。优劣差异只存在于机动卫士的驾驶技术。』

「──不过我的钢铁处女是实验机喔？」

朱理挑衅般笑著对帕提儿回嘴。

『尽管放心，内部已经换装成完成品的圆桌骑士了。』

「所以说胜负就看技术吧？」

『就是这么回事。』

「既然这样可不能输啊。」

虽然现在没有视讯连结，但苍生脑海中浮现了姊姊挑起嘴角露出无惧笑容的模样。

「虽说是Exar，也没有玲音那种怪物般的力量吧？」

「姊姊，这讲法未免也……」

就描述友人而言未免太过分的字眼，让苍生不由得出声劝阻。

「我是在称赞她耶，有什么意见吗？」

「我是说就算称赞也有别的讲法……算了。」

『呵呵。不过，千万别对她本人这样讲喔。』

帕提儿不著痕迹地提醒朱理（或者说是纠正她的遣词用字）。

『那么，问题在于斯瓦洛格的机动卫士维克托莉亚‧克瓦尔斯卡。』

她随即将话题导回正轨。

『她的SIMA特性相当特殊。虽然我们用「爆炸」称之，但那能力其实不会提升炸药本身的威力。』

「那是什么样的能力？」

『用爆炸的冲击波使对方SIMA无效化。』

帕提儿简单一句话回答苍生的疑问。

「让SIMA无效化？」

「真的有这种能力？」

苍生与朱理立刻接连发出疑问，但帕提儿也不介意两人的质疑。

『因为那是非常罕见的SIMA。你们无法置信也很正常。维克托莉亚‧克瓦尔斯卡会在她控制的炸弹爆炸同时释出SIMA冲击波，扰乱对方的SIMA场。如此一来就能让惯性控制力场或气体分子运动控制力场失效。』

「……简单说，斯瓦洛格的炸弹没办法靠中和惯性防御吧？」

『反应真快。朱理，就是这样。』

尽管受到夸奖，朱理也没有心情能为了捉弄苍生而佯装得意。

「会很棘手啊。」

泰坦Dowl的装甲在设计与材质选择上都是以惯性中和让质量弹无效化为大前提。碳纤维复合陶瓷装甲虽然能让局部性的破损不至于扩大，藉此成功提升了整体的强韧度，但是与金属材料相较之下延展性确实较差。如果在惯性中和遭到无效的情况下受到爆炸中高速溅射的金属碎片击中，装甲有可能遭到破坏。

『用不著担心。SIMA的冲击波扩散范围不至于与炸弹的破片射程相同。有效范围顶多只到距离爆炸中心半径十公尺处。只要不在身边爆炸就不会受到影响。』

「──换句话说，斯瓦洛格就是有自信在近距离引爆炸弹吧。」

『非常好！就是这个意思，苍生。』

尽管受到称赞，苍生也只有「果然如此」的感想。

凭著射程仅有十公尺的能力却成为索菲亚最强成员之一，那么认为对方肯定有手段让敌人进入那十公尺范围也是合理的猜测。

『斯瓦洛格的攻击手段是有线操控的导弹。在遭到击中前先击坠就好。导弹本身没有SIMA的防御，用磁轨标枪也能迎击，用苍生的那个更是绝对能予以破坏。』

「我明白了。」

「苍生，看来这对手没办法打肉搏战，得靠你了。」

苍生点头回答帕提儿，朱理激励苍生。

「姊姊，炸弹由我来处理。本体就交给你。」

苍生的回答并非谦虚也不是自夸，而是互相打气。

「真敢说啊，苍生。就这么办吧。那么我们上了。」

在朱理回答的同时，斯瓦洛格舍弃了匿踪外套，暴露机体。

斯瓦洛格用双手投掷出附加缆线的圆盘。

钢铁处女取出装设在背部的磁轨标枪，不理会圆盘型的有线导弹，瞄准斯瓦洛格射击。

斯瓦洛格并非以盾牌抵挡磁轨标枪，而是继续向前的同时转动机体闪躲。钢铁处女与斯瓦洛格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五百公尺，面对五十倍于音速的速度飞来的细针状弹体，在这距离下不可能凭目视闪躲。恐怕是藉助战术电脑辅助，从枪口的瞄准方向推测磁轨标枪的飞行轨道吧。

这种程度的功能的钢铁处女也有。但是面对数条同时显示的弹体预测轨道，要在一瞬间判别安全地带并且操纵机体前往该处相当困难。用盾牌防御简单多了。

「啧，还真敏捷啊。」

与斯瓦洛格右手以导线连结的圆盘从钢铁处女侧面逼近。

苍生的圆桌武士冲进有线导弹与钢铁处女之间。

圆盘状导弹的爆炸自圆桌骑士的左臂夺走了圆形盾。

圆桌骑士自爆炸烈焰中大幅后退。

幸好圆桌骑士的本体似乎并无损伤。

「苍生，不要太勉强！」

但是这样一来，圆桌骑士就失去了面对导弹的防御手段。

与左手相连的圆盘追向圆桌骑士。

钢铁处女朝著斯瓦洛格本体冲刺。

斯瓦洛格的右手拋出新的有线导弹。

钢铁处女的突击因此受阻，但圆桌骑士也成功逃离了斯瓦洛格的射程范围。

以机体为中心半径五百公尺。这就是斯瓦洛格的有线导弹射程范围。就SIMA的攻击而言可说是超乎常识的长射程。光就距离而言，与玲音的杜尔噶系统不相上下。

钢铁处女目前被困在那范围之中。

斯瓦洛格已经将目标从圆桌骑士改为钢铁处女。

恐怕是意图先打倒碍事的钢铁处女，之后再了结真正的目标圆桌骑士。

拉开距离的苍生清楚看穿了敌方机动卫士的意图。

圆桌骑士与斯瓦洛格已经拉开了一公里以上的距离。

在没有遮蔽物的宇宙中一公里无异于眼前，但就要救助正被两具有线导弹追杀的僚机而言，这距离太远了。

无法逃出斯瓦洛格的捕捉范围，钢铁处女的命运看似将尽。

（别想得逞！）

当然苍生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命运。

他用圆桌骑士的右手，抽出了收纳在背部的炮身。

朝著前方指出的炮身延伸出两条轨道。

在长度几乎与炮身相同的两条长轨之间，雷电的火花跳跃奔驰。

「拉瓦达，发射！」

说出补足思考指令的语音指令，荷电粒子炮「拉瓦达」射击。

加速至三分之一光速的高能电浆射穿了斯瓦洛格的有线导弹！

导弹在距离钢铁处女五十公尺左右的位置爆炸。虽然导弹的碎片溅向红铜色的装甲，但是使惯性中和力场失效的SIMA冲击波并未波及钢铁处女。

『怎么样啊！看到没有！』

兴奋大喊的不是发射拉瓦达的苍生，而是帕提儿。

『以后已经不再需要打造只为特定装备而设计的专用机！只要配合机动卫士的特性，换装与机体电池直接相连的背部兵器，就能让一架机体发挥各式各样的特性。无论是制造或整备，效率都会远比现在更高。以后再也别想用经济效益为理由阻挠我了！』

看来对帕提儿而言，「技术史的黑暗时代」尚未成为历史。

没时间能对帕提儿的反应吐槽，苍生立刻发射第二炮。斯瓦洛格虽然马上命令导弹闪躲，但还是遭到转动方向的同时持续发射的荷电粒子线击中。

虽说是炮击，但性质更像是特长的光刃。之前装备在因陀罗上的荷电粒子炮「弗栗多罕」改良版。

与肉眼无法目视的雷射不同，本身就会发光的荷电粒子虽然会容易被敌人辨认，但射手自己也能清楚目视射线通过的场所。因此能在发射后持续调节瞄准位置。

拉瓦达接二连三击坠斯瓦洛格的有线导弹。无论斯瓦洛格的机动卫士维克托莉亚多么迅速地改变导弹的轨道，苍生只需要稍微调整手中的炮身即可。彼此间隔一公里，光是让炮身偏转五度，射线本身就会移动近百公尺。移动中的荷电粒子炮当然也有破坏力，无论维克托莉亚再怎么灵敏操纵导弹也无法完全闪避。

斯瓦洛格突如其来转身。理解到武装的不利而选择逃离。

苍生虽然以拉瓦达狙击，但荷电粒子线无法贯穿Dowl的装甲。

在这距离苍生的SIMA也无法抵达。荷电粒子线只是循著惯性前进。尽管高速但粒子射线本身的质量相当小。只需要用Dowl的惯性控制就能抵销粒子线的动能。光凭电浆的高温也无法给予足以破坏Dowl的碳纤维复合陶瓷装甲的热冲击。

钢铁处女启动推进器追赶斯瓦洛格。然而敌我的速度差距相当明显。斯瓦洛格是为了活用其特有武装的特性，以机动性见长善于一击脱离的机体。恐怕是舍弃了近身格斗能力而取得高机动性能。

『朱理，停止追击。』

「……我知道了。」

尽管不愿意就这么放走敌人，但朱理在距离归还极限还很远的位置就停下机体。

『斯瓦洛格的叛变，我这就向总司令部报告。我想不会对苍生造成坏结果吧。』

「说的也是……苍生，收工了！」

朱理一想到「成功击退叛变的Exar」这项功绩可能为苍生带来的评价，原本的不悦也随之平息。

「你干嘛一副带队的样子啦……」

苍生正细细品味著凭自身力量击退Exar专用机斯瓦洛格的成就感，因为主导权被朱理夺走而不开心地嘟起嘴。

第五卷 〔5〕细微的变革

西元二四一八年三月下旬。

富吉拉基地攻略战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月。

这一天，玲音与亚蒙上校应上级指示来到太阳系开发机构本部大厦。

迦楼达曼停泊于曼哈顿岛邻近海面上，两人乘著小型直升机降落在本部大厦屋顶上的停机坪。

「啊，蕾妮。」

下了直升机后两人随著职员的带领走在大厦内的走道上，在途中偶然遇见了与玲音素有交情的Exar克罗伊‧杜兰。

玲音抬头看向亚蒙的脸。

亚蒙微微点头。

玲音低头行礼后，与克罗伊一同靠向走道边。

「克罗伊，任务结束了吗？」

眉心微蹙的玲音如此问道，克罗伊也以消沉的表情点头回答。

「是啊。斯温特已经被捕了。」

虽然平安达成任务但神情中的忧郁却挥之不去，肯定是因为任务内容是要她逮捕叛乱的友人吧。

「托莉亚她……」

托莉亚是维克托莉亚‧克瓦尔斯卡的昵称。维克托莉亚与克罗伊都是玲音较为熟识的「王牌」──Exar专用机的机动卫士。

「放心吧，蕾妮。托莉亚她平安。」

「这样啊……」

虽然眉间阴霾并未因此消散，但玲音还是松了口气。

「她为什么会选择叛变呢？克罗伊，托莉亚有告诉你什么吗？」

玲音的疑问让克罗伊板起了脸。

「没有……她坚称自己只是遵循层级比总司令部更高的命令。『层级比总司令部更高』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她是直接接到来自理事会的命令吗？简直莫名其妙！」

听了克罗伊的回答，玲音在心中呢喃道「果然是真的啊。」。

「这样啊……」

但是口头上她只是这么应答。

在那之后简单闲聊两三句话，玲音与克罗伊道别。

得知友人的消息，玲音觉得心中轻松了许多。

虽然玲音对于维克托莉亚会受到何种惩处而担忧，但至少已经确定她目前仍平安无事。维克托莉亚的安危是玲音在这一连串事件中最后的忧虑。

搭乘电梯来到一楼，带路的职员请玲音与亚蒙上车。虽然没有要离开开发机构的本部，但目的地距离本部大厦有一段距离。

车辆将玲音与亚蒙送到哈德逊河河畔广场。

在彷佛竞技场般四周矗立著高墙与周遭区隔的广场上，环绕四周的并非观众席而是护卫的Dowl。站在广场入口处往前一看，太阳系开发机构理事会的代表与辅佐他的职员团正等候著玲音与亚蒙的到来。

玲音与亚蒙站上自动走道来到理事会代表面前。

至此为止都与事前接获的通知相同，按照叙勋典礼的程序进行。

但是，叙勋典礼上没有招待任何一名军人到场，这状况本身明显十分诡异。

一般而言，若要对索菲亚的Exar授予勋章，就惯例而言所有空宙母舰的舰长与Exar都会接到邀请。虽然在本次典礼不久前发生了苍穹之隼与斯温特的叛乱事件，但毫无军人列席未免太异常了。就连刚才偶然遇见的克罗伊也不知道玲音即将获颁勋章。

「尤斯夫‧亚蒙上校。」

玲音身旁的亚蒙上前一步。

索菲亚总司令伏拉迪米尔‧夏曼上将就站在理事会代表的身旁。

（原来连这么高的层级都被污染了啊……）

玲音在心中叹息。

在同一时间，她扑向亚蒙并张开障壁。

子弹从为了保护玲音而将她押倒在地的亚蒙头顶上通过。

夏曼上将的左臂溅出鲜血。

目的在于制造目标不仅止于玲音等人的证据。

玲音轻声说道「辛苦您了」。

她已经不再将心中的呢喃关在心底。

「沃德少尉，你的发言并不恰当。」

然而亚蒙似乎判断现在还不能露出马脚。

「我很抱歉，上校……话说回来，差不多可以请您放开我了吧？」

玲音依然在亚蒙怀中。大概是因为两人的身高差距恰好，模样就像是亚蒙从玲音背后紧抱住她。

「还有危险。」

「不对，这状况应该是由我来保护上校才对啊。」

就在玲音不慌不忙地表示不满的同时，子弹再度朝她飞来。

那并非手枪而是高威力的狙击枪子弹，但玲音的念动力障壁依然轻易地将之弹开。

SIMA指数破百的Exar不需要超能电子引擎的辅助，也能引发扭曲物理法则的超常现象。

然而那能力若要以「超能力」称之，未免太过于微弱。

多尔吉虽然是操纵气流的Exar，但顶多只能创造出冲击力相当于挥出拳头的高压气流。

克罗伊虽然是操纵重力的Exar，但就连体重不到自己一半的孩童都无法举起。

苍生同样是Exar，但他恐怕只能发出相当于低功率电击枪的电击，面对身穿简易耐电护具的战斗员便束手无策。

然而只有玲音不同，她是能发挥的不负「超能力」之名的能力，真正的「超能力者」。

护卫的Dowl将对人用机关炮的枪口指向她。

原本预设的剧本大概是要嫁祸给杰诺姆斯潜入会场的间谍吧。

但是就连对人机关炮的连环射击也完全无法动摇玲音展开的障壁。

「虽然我不曾怀疑少尉的能力，不过这比想像中还恐怖啊。」

「请放心，上校。我也害怕得难以忍受。」

──但就是这份恐惧，赋予我怪物的力量。

玲音将这句话收回心底深处。

Dowl举起近身战斗用的电锯长柄刀。动作显得相当不自然。恐怕机动卫士目睹玲音的能力也惊慌失措了吧。

「这下不妙，上校。该移动了。」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玲音还是不慌不忙地催促亚蒙移动。玲音不认为自己能接下Dowl的一击。她并未如此高估自己的能力──不，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超乎人类范畴到这般境地。

「也对。时候差不多了。尽快避难免得遭到波及吧。」

「上校？」

玲音之所以惊呼，是因为亚蒙突然间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而且还是一手抱著她的肩膀，一手架起膝盖内侧的横抱姿势。

「上校，这模样很……」

「少尉，小心咬到舌头。少尉只管专心维持护盾。」

用阶级逼迫玲音咽下抗议后，亚蒙朝著广场入口处奔跑。

「上校，快趴下！」

听从玲音的建议，亚蒙抱著她，双膝跪地压低身子。

狂风横扫广场。

下一个瞬间，深绿色的机体无声降落在竞技场中。

『上校，真教人羡慕啊。』

「多尔吉上尉，我不像阿凯伊上校那般宽容。注意你的发言。」

『那还真是失礼了。』

打趣般说道的同时，已经完全修复的楼陀罗横扫广场上的所有Dowl。

「上尉！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啊！」

玲音绞尽力量抵抗在广场上奔驰的暴风之力。在暴风平息之后，她对楼陀罗厉声抗议。

看来楼陀罗引发的狂风就连玲音也有些吃不消。

『哦哦，蕾妮啊。不好意思啦。』

「什么不好意思！请看清楚这片惨状！」

玲音少见地拉高了音量。

在她手指之处，理事会的代表与职员团和夏曼上将全都被暴风狠狠甩在墙面上。

『省下功夫不是很好吗？』

「上尉！你这是谋反喔！」

亚蒙将手搁上玲音的肩膀。

玲音突然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太过激动，羞赧地向后退开。

「上尉，外头的战力如何了？」

『从水中想用榴弹攻击的家伙们，已经由马纳南‧马克里尔收拾掉了。』

就在听见这句话的同时，装甲表面淌著水的马纳南‧马克里尔破坏了后方墙面进入广场。

『亚蒙上校。如您指示，潜伏在哈德逊河的Dowl与潜水舰都已失去战力。』

「辛苦了。」

在亚蒙如此回应的同时，他身边的玲音也慰劳般说道「龙一同学，辛苦你了」。

亚蒙胸口处响起无线电的呼叫声。

「我是亚蒙。」

听完无线电传来的报告后，亚蒙指示「知道了，之后按照预定计画。」后切断通讯。

「泰拉诺斯已经全数遭到逮捕了。杰诺姆斯的首领普鲁顿似乎也在场。」

『连普鲁顿也抓到了？这还真是丰收啊。』

用外界麦克风听见亚蒙的声音，多尔吉爽朗地笑道。

「多尔吉上尉，这种话还是别说得太大声吧……」

玲音压低音量如此建议。

马纳南‧马克里尔操纵席上的龙一则是维持沉默。

◇◇◇

在那之后泰拉诺斯究竟怎么了，玲音也不知道。太阳系开发机构的体制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是迦楼达曼有关人士的待遇也没有因此变差。恐怕亚蒙与泰拉诺斯之间在谈判后达成了某些协议吧。

普鲁顿遭到逮捕使得杰诺姆斯失去泰拉诺斯的支援后，杰诺姆斯的活动规模虽然缩小但依旧持续著。大概是不知哪个城邦成为了新的金主吧。

尚恩‧欧普莱耶也尚未落网。虽然一度谣传欧普莱耶的踪影出现在金星上空的地球化设施，但帕提儿听了只是嗤之以鼻。不晓得是认为欧普莱耶不可能出现在那种地方，又或者是认为就欧普莱耶的个性来看不无可能，由于帕提儿没多做评论因此谁也不晓得她的真正想法。

不过，也并非毫无变化。

睽违三十年之久，太阳系开发联盟通过了完整规格的新城邦建造计画。

拥有育婴浮岛功能的陆上设施也预定开始建造。

在这之后，玲音离开了迦楼达曼。

在纽约事件后经过了一年。

玲音来到了位于拉格朗日点2的外闸门宇宙岛。

直到一年前这座宇宙岛都还在杰诺姆斯的掌控之下。但由于泰拉诺斯撤回对杰诺姆斯的支援，因此杰诺姆斯也无法继续维持外闸门宇宙岛的据点功能。

现在这座宇宙岛经过开发机构的重新整备，取回了开发外行星的据点的功能。

「龙一同学，谢谢你特地从地球远道而来送行。」

玲音等人在外闸门的宇宙港，正对著前来送行的人们做最后道别。虽说是最后，不过预定中一个月后就会回来。

「蕾雅也是，谢谢你。」

「没这回事，玲音，要保重喔。」

「我想玲音应该用不著担心，但其他家伙啊……玲音，那几个家伙就拜托你多关照了。」

「什么？龙一你给我再说一次？」

朱理没放过龙一这句损人的话。

玲音只是不置可否地微笑。

「没办法跟著一起去真是可惜。」

「帕提儿老师，千万不要偷偷溜上船喔。」

帕提儿的话语中充满著发自内心的遗憾，苍生不禁捏了把冷汗。

在旁看著他们之间的交谈，罗莎深感滑稽似地笑著。

「其实我想自己坐镇指挥，但很不巧我分不出身。罗佩斯舰长，沃德少尉等人就交给您了。」

「我从没想过这么重要的工作会交到我手上。我绝不会辜负各位的信赖。」

伸手紧握住亚蒙上校伸出的手，前纳古鲁舰长荷瑟‧安东尼欧‧罗佩斯‧缪拉以诚挚的语气如此回答。纳古鲁在阿拉伯海向迦楼达曼投降后，在纽约事件中与龙一一同成为了亚蒙的盟友。在那之后纳古鲁遭到废弃处置，罗佩斯则从开发机构得到新的船长职务。

另一方面，龙一在之后的半年中协助联盟分析研究马纳南‧马克里尔上搭载的新型超能电子引擎，藉此抹消曾经加入杰诺姆斯的事实，经历被改写为一度遭到杰诺姆斯俘虏，最终重新回到开发机构军之下。

就这样的形式而言，他理应回到磐都训练校复学，但他以马纳南‧马克里尔的机动卫士身分，破例得到索菲亚的任命升为少尉，在冲绳的极东基地从事西太平洋海域的维安工作。除此之外，马纳南‧马克里尔名义上也是从杰诺姆斯手中夺得。

同时在最近，龙一也得到了新的任务。

「玲音。」

龙一随口应付朱理的抗议，抓住朱理怨言的空档时间，对玲音说道。

「有什么事吗？」

玲音以无异于与训练校时代的态度回答龙一。对于已经不再是杰诺姆斯机动卫士的龙一，玲音也没有理由敌视。

「由我来当后继也许会让你不安……」

就如他所说的，由于玲音离开了迦楼达曼，她的后继人选就是龙一与马纳南‧马克里尔。龙一与马纳南‧马克里尔的组合已经得到战力足以匹敌Exar专用机的评价。

「我发誓。我不会再次背叛你们。」

龙一这句话超乎玲音的预料。

玲音两次眨眼，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

「虽然我没担心过这个……不过，既然你愿意对我发誓，那就需要有个见证人代替我监视你是否有遵守诺言吧。对吧，蕾雅？」

「咦？」

突然间听见自己的名字，蕾雅仓皇回答。

「可以拜托你当见证人吗？从今以后，希望蕾雅一直监视著龙一同学，确定他有好好遵守诺言。」

蕾雅也在这次的人事异动中自古林博尔转调至迦楼达曼。

因此她恰好能监视龙一的行动。话虽如此，玲音会拜托蕾雅「一直监视下去」也并非出自这个理由。

「……好的，我会的！」

察觉玲音的意图，蕾雅红著脸使劲点头。

「我一直注意著龙一同学！」

玲音没理会一头雾水的龙一，笑著对蕾雅点头。

在距离龙一等人一段距离之处，希亚仰起头望向众人背后的巨像。

「我们究竟能办到什么，老实说我还是觉得不安……」

「你在说什么啊。就算这架『虔诚号』效能再高，一旦迷失当下位置就无法再回到地球。航法的工作非常重要。」

原本正在捉弄苍生的帕提儿听见希亚的担忧而如此斥责。

「……我很抱歉，帕提儿老师。」

希亚敬畏地低下头。

「原来这就是博士留下的『船』啊……」

不属于航海成员而是前来送行的罗莎抬头仰望虔诚号的庞大身躯，感慨良多地呢喃说道。

「究竟该不该说是船，还有待商榷就是了。」

罗佩斯也同样仰望虔诚号，面带苦笑如此回应。

由欧普莱耶设计，工程途中为止也曾亲自督造，全长三百公尺，模仿女性造型的宇宙船。

行星间宇宙母舰「修女系列」。

一号舰「虔诚号」。

整体形状近似于身穿修道服并将双手交叉于胸前的女性造型，藉此减少手脚的凹凸而满足人型的条件，这架机体不但是巨大宇宙船，同时也是一架泰坦Dowl。

虽然帕提儿因为罗莎口中那句「博士留下的」而板起了脸，但她并未将不满诉诸言语。事实上「修女系列」的构想是当初欧普莱耶与帕提儿共同进行开发时一同构思的计画。同时因陀罗那尺寸超乎一般规格的泰坦Dowl也是为了实现「修女系列」的实验机。

能在体内收纳三架Dowl的泰坦Dowl。为了让宇宙船也能最大限度发挥惯性控制系统的效能，拥有人型并装载超能电子引擎的宇宙船。玲音被选为这架巨大Dowl的主驾驶员。

理由在于玲音拥有高到无法测量的SIMA数值，连这架庞然大物也能顺利驱动。而预备驾驶员是虽然不及玲音但一样拥有高SIMA指数的苍生。他因为击退斯瓦洛格叛乱时立下的功绩，赢得自由移动的权利。

罗佩斯将作为这艘「船」的船长指挥航海，希亚则是综合管制员辅佐罗佩斯。朱理是预备紧急出击的机动卫士。

同时具备离子引擎与高效能惯性控制系统的虔诚号的处女航，目的是前往木星并平安返航。以惯性控制系统弥补离子引擎本身低推进力的缺点，同时将可无限制提升推进剂速度（理论上能提升至亚光速）的优点发挥到最大。如果虔诚号能发挥理论上的性能，计算上往返木星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旦修女系列的运用正式上轨道，宇宙开发就相当于进入了新的时代吧。而Exar将不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翱翔宇宙的英雄。」

帕提儿并非对著谁，坚定地如此宣言。

「英雄啊……不过少校，你的发言有部分错误。」

亚蒙对她提出异议。

「哦？你说我哪里错了，亚蒙上校。」

「将成为英雄的不只是Exar。过去搭乘泰坦Dowl与敌人战斗的战士们，今后将会成为与宇宙交手的英雄。」

帕提儿愣了短短一瞬间，随后便挑起嘴角笑道：

「究竟是什么时候转职当诗人了，上校？」

「少校，是远行使人成为诗人啊。无论远行者或是送行者。」

亚蒙轻描淡写地带过帕提儿的捉弄，站到玲音面前。

「你就去吧，蕾妮。不只是你一个人，而是与在场的各位一起飞翔。」

「……是。我要出发了，上校！」

玲音对亚蒙举手敬礼。

她的眼角渗出泪光，嘴唇浮现微笑。

「……呜哇。苍生，这对手会不会稍嫌太强悍了点啊？」

朱理手肘顶向苍生的侧腹，在他耳边如此低语。

「你在讲什么啦！好了，上船了！」

苍生愤然转身，抢先登上虔诚号──

那是跨越分隔行星与行星间的宇宙，横渡群星之海的船。

第五卷 后记

苍生：「各位读者。」

玲音：「感谢各位陪伴这部作品至此。」

全员：「真的非常感谢。」

朱理：「哎呀～终于平安完结了啊。」

龙一：「说是平安，稍嫌有点太赶了就是。」

朱理：「有很多原因啦。」

苍生：「不过结局是和预定计画相同吧？」

玲音：「真的就只有最后那部分而已。而且系列的走向本身一直改写。」

朱理：「在原本的草稿中，我们最后是不知前往何处对吧？」

苍生：「我记得原本是被当成肃清泰拉诺斯的英雄。」

龙一：「虽然应该是需要简单易懂的英雄存在……不过要我们这种年轻人搞政治也太强人所难了。这种事早在一开始就该知道了吧。」

朱理：「所以作者才转换方向？」

玲音：「因陀罗是为了建造人型巨大宇宙船的实验机，这个设定好像是原本就有。」

苍生：「所以为了活用这个设定才改写了结局。」

苍生：「话说回来，我搭乘的那架新型机……原本就叫做『圆桌骑士』？」

玲音：「不是，我记得是『依鲁达纳Ildánach』。」

朱理：「奇怪？我印象中是叫『塔拉尼斯Taranis』啊？」

龙一：「……『依鲁达纳』和『塔拉尼斯』都是原本预定由杰诺姆斯开发的新型机。但因为苍生逃不出玲音的手掌心，于是就作废了。」

朱理：「噗噗。人家说『逃不出玲音的手掌心』。」

苍生：「烦死了，你想说什么啦。」

朱理：「没什么啊～」

龙一：「……言归正传。在玲音启动杜尔噶系统后找不出方法让苍生逃离，于是『依鲁达纳』就跟著消失了。」

玲音：「我记得原本是『塔拉尼斯』后来改成『依鲁达纳』吧？理由是觉得机体的设计不太符合。」

朱理：「不过设计图也不是作者在画啊。况且最后双方都作废了。」

苍生：「话说回来，龙一哥在那场面居然还有办法逃走啊。」

龙一：「我万一被抓故事就没办法收场了。对作者而言也是不得已的选择吧。」

玲音：「其实我这边收到不少对作者的抗议……」

朱理：「没必要特别收敛吧？想抱怨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玲音：「这样啊，那么……『戏份就这样？完全没机会表现耶。』这是来自克罗伊。至于托利亚则表示『像我这次连台词都没有喔。』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控诉戏份太少的意见……」

龙一：「就故事长度来看，登场角色是不是太多了？」

朱理：「因为最初的计画中故事篇幅更长啊。」

苍生：「姊姊！这个不可以说出口啦！」

朱理：「然后呢？在这之后呢？」

龙一：「目前没有续篇的计画。」

玲音：「不过作者说后日谭不是没想过。人类的活动圈扩展到木星的故事。」

朱理：「哦～虽然有想过但没有预定计画啊。」

龙一：「有什么不好。毕竟得到机会能好好完结了。」

苍生：「这也是多亏有支持本作的各位读者。」

玲音：「嗯。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朱理：「如果还有机会，再帮我们加油吧。」

第五卷 插图